有那麽一刻,杜雨时不知道她这话是指什麽,再细细一想,又似有些痴了。
绿烟讲得不错,墨蝉并没有苛扣什麽,之後饮食都按两人的送来,还时不时吩咐做些滋补的东西给杜雨时吃。
软香97
从此杜雨时虽然起不来床,却再也不好意思让绿烟喂食,手指又酸又胀,强忍着不适要自己端着碗吃。一日端到一碗热腾腾的汤水,烫得几乎龇牙咧嘴,仍是死撑着不放手,绿烟只是一笑,也不说什麽,由他去。拿起汤匙舀起一勺来送到嘴边尝一口,“咦”了一声,说:“这是汤圆?”
绿烟说:“可不是吗。”
杜雨时一口咬下去,就是浓浓的馅汁流出来,溢了满嘴,又甜又腻,大概还掺了一点点调味的猪油,吃下第一颗,几乎没晕死过去。
绿烟哈哈笑起来,说:“甜死人对吧,那就喝一大口汤再吃一颗汤圆。今天是元宵嘛,过完了今晚,就算过完年拉,墨蝉就不会为了生意清淡乱发脾气了,大家都可松一口气了。所以呀,每到元宵,厨房都会做这种甜腻腻的芝麻花生蓉汤圆,庆祝一下。”绿烟手上也有一模一样的一碗,一边吃一边接着说,“刚过完了年,生意会特别好上一阵子,那些情哥哥想妹妹嘛,多一刻都等不得了。我呢,没人可惦记的,不过也会很忙,也许就没有这麽多时间陪你了。”那语气颇惋惜。
杜雨时想到她所谓的“忙”,不知该怎麽接话,更怕她尴尬,默默地埋头苦吃。
二人吃完,一时也无话可说,绿烟似乎有些郁郁,就早早睡下了。杜雨时躺在床上,似乎能听到街上的人声喧哗,今晚想必热闹得很。不由地感叹起人世无常。不久之前,吴明瞬还在跟自己说要与自己庆生,可是这麽快,自己就已经流落到这麽一个地方来,就像做梦一般,没有一点真实的感觉。不见了自己,吴明瞬肯定是焦急万分吧,实在是不舍得让他那样着急。
想起那个晚上跟吴明瞬的争执,其实没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他对自己这麽好,这麽耐性细致地陪了自己这麽多年,若是想要自己的身体,又有什麽不能给的呢?可是给了之後呢,要一直乞求着他的爱宠,在他身边做个见不得人的男妾吗?那样的日子,只要想一想,就觉得背脊上冰凉一片。
所以,自己此时此刻在此地,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然而以後呢,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自己又会去到什麽地方,遇到什麽样的人?不论未来将会遇见怎麽样的人,总之再不会有像吴明瞬那样对自己好的人,也再不会有齐逢润那样无赖的人。想到齐逢润,心里就是一阵揪痛,胸腹之中有什麽东西不见了,空出了好大一块地方,不知道是什麽时候丢失在了什麽地方。
果然接下来绿烟都忙得很,总不落屋。有时整日整晚的不在,还是惦记着叫人过来与杜雨时送饭换药。独自一人养病,比之前有绿烟陪伴之时无聊了好多。杜雨时想着那些不着边际的心事,耐过了一天又一天,身子终於慢慢好转起来,不再动不动发热头疼,手脚上的冻伤也大多愈合了。一日百无聊赖地听着前院传来的淡淡丝竹声,有人推门进来,本以为是送饭的仆人,却听到那人说:“怎麽?你终於快好了?”原来进来的这人便是墨蝉。
软香98
杜雨时近几日一直在考虑着将来该何去何从,听到墨蝉的这句话,心里暗暗想“来了”,口里却只说:“多亏了绿烟姑娘的照顾,我早就好多了。”
墨蝉似乎不以为然,“哼”的一声冷笑。杜雨时搞不清她是什麽意思,也不好开口,就听到墨蝉说:“绿烟说是在金陵郊外捡到的你,你是金陵人?”
杜雨时迟疑着答说:“是的,我原本是金陵人氏。”他心里想着金陵的人口千千万万,墨蝉绝对没有办法知道自己的身份;如果直说自己是遂阳人,就容易被发现得多,而自己并不想被人找到,不论是吴明瞬还是齐逢润。
墨蝉一时不太相信,说:“怎麽听你口音不太像。算了,就算是吧。”原来江南一带,往往相距不过数里,口音就有些差异,杜雨时讲话时也只是听起来略略不同而已。再说如果杜雨时真要隐藏身份,也没什麽可大惊小怪的。於是墨蝉又问:“那你叫什麽名字,之前是什麽身份?”
杜雨时想想便算说出自己的名字只怕也无妨,答道:“我姓杜,小名雨时,只是做些小营生勉强糊口而已。不瞒姑娘说,因有一些变故,我如今已是无以谋生。”
墨蝉哪里肯信他这话,问:“你就没个亲人了?”
杜雨时如实照答:“我本来是独子,父母早逝,现在只剩了孤身一人。”
“那你难道也没个朋友?”
杜雨时想到吴明瞬,又想到齐逢润,接着想起远在中都的胡先生,黯然摇头。
原来墨蝉早瞧见有人拿了杜雨时之前穿的衣服去清洗,从里到外件件都是精细华贵,就觉得这人看着样衰,其实大概是非富即贵,绿烟误打误撞地捡了这麽个人回来,也许还能赚到他家人好友的一笔不小的报酬。此时杜雨时一问三摇头,几乎让墨蝉气歪了嘴巴。他一个瞎子,离了人搀扶连路都走不得,撒谎说没有亲友,对他自己也没有半分好处,只怕还是真的。
墨蝉本来就没有什麽顾忌,气头上讲话更是没遮拦,说:“看你生得白白净净的,哪里像个生意人了。只怕是年纪轻轻就靠这张脸蛋骗了个老婆,从此就一直靠老婆养活。现在老婆忍到了头,估计还找了个新相好,所以把你一脚踹了对吧?”
墨蝉这话不中亦不远,杜雨时只能苦笑,说:“我的确是个没用的人,不过绿烟姑娘好心救我一条性命,我很感激。在府上叨扰了这麽久,给姑娘也添了不少麻烦,将来有机会必然好好报答。”他此时孤身在外,但家乡的田产却还有一些,只是不愿意这麽快回遂阳去而已,将来报答墨蝉云云,倒并不是信口开河。
墨蝉看他颇诚恳,火气也消了不少,说:“打住打住,这些空口白话姑奶奶从来不信。你身上连个铜子都没有,我这会儿把你扫地出门於我也没有好处。你在我这里,吃了我的用了我的,请大夫抓药更是贵得离谱,现在既然好了,不如你老老实实为我干几天活来得实在。你会做些什麽?”
杜雨时全没料到她会这麽说,一时倒楞住。
墨蝉轻轻拉出他的手来端详,一边说:“看你这样,问你也是白问。”杜雨时养了数日,手脚上的冻伤好了八九成,露出原本的细细白白的肌肤,墨蝉看了就自言自语说,“这麽一双手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会干些什麽呢?”
软香99
杜雨时羞得满脸火热更是不好答话。
墨蝉便抢着说:“看你那德行,我又没逼你去卖身,用不着那麽怕。男子汉大丈夫找点事情做养活自己还不是天经地义吗?”
杜雨时说:“我没害怕……”
墨蝉却好像真的有在仔细考虑,说:“问你认不认字那是白搭,总不能找个瞎子做帐房先生;叫你去厨房担水劈柴,只怕你把自己给劈了;要你去擦桌扫地,更是没谱;听你讲话有气没力的,去堂子里说书讲故事大家也听不见;不过看你生了一张聪明面孔,学学音律做个乐师说不定还能行。”
杜雨时越发糊涂起来,乍听之下墨蝉讲话凶狠不留情面,可实际上似乎有收留自己的意思。可要去学琴真不知是从何说起,从小到大自己连琴弦都没摸过一下,哪里就能做乐师谋生呢?他傻呆呆地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墨蝉也懒得再多费唇舌,冷哼一声说:“我也是无事乱cao心,你呀,先学会了穿衣梳头再说吧,我这院子里个个都是贱命一条,没哪个像你一样行动都要人伺候着的。”说着竟然就自己推门出去了。
杜雨时被她一通抢白,也气恼不起来,想起自己被人照顾成了习惯了,离了人就动弹不得,也是惭愧,打定主意,往後至少穿衣叠被是要靠自己的。
直至次日早上,绿烟才回房来。本来每天早上回来都惦记着要为杜雨时擦脸梳头,这日一进房来,就看见杜雨时已经穿戴了,坐在窗边,瞄眼床上,被子竟然已经叠了,像模像样,再看杜雨时身上,是绿烟之前找出来的一身青布衣衫,半新不旧的,头发挽在脑後,整个人清爽了不少,日光从窗口掠进来,照在那张脸上,少了些血色,却有一种眩目的美。绿烟心中莫名地酸涩起来,说:“你……”只一个你字出口,就突然醒悟,将那句“你也要走了吗?”咽了回去,改口说:“你可以下床了?可见得是大好了。”
杜雨时微笑点头,说:“你累了吧?还不快去歇歇。”
这话虽然简单,却似乎包含了绿烟长久以来求之不得的柔情体贴。每夜笙歌笑语,其实疲惫不堪,最渴望的不过是这麽朴实无华的对面相伴而已。可惜这个男人虽然近在咫尺,与自己之间却隔着最遥远的距离。这些念头也只能在脑中一闪而过,那一声叹息险险地压抑在胸间,绿烟此刻所能做的,只是躺下来好好歇息而已。
杜雨时眼睛看不见,绿烟起居之际也不用避他,一时脱了衣服,睡在处间的小床上。杜雨时静静地坐在那里,绿烟就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闭上眼睛很快睡熟了。
接下来的几日,杜雨时都是这样自行梳洗,出不得门,就坐在屋里,再不像病着的时候那样整日躺在床上。绿烟见了,也只由他。墨蝉悄悄地来观察过几次,见杜雨时不再像没手没脚地废人一样,就舒坦了不少。
软香100
那晚绿烟早早地就过去了前院,杜雨时吃过晚饭,虽然并没有睡意,也实在是无事可做,只得准备就寝,就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墨蝉的声音在外面喊:“衰鬼,这还多早呢,你就睡了吗?”不分青红皂白地就闯了进来。
杜雨时没办法,应了一声:“还没睡呢。”
他正要站起来,墨蝉就已经冲了过来把他按住,朝着门外喊:“还不进来?就是他了。”
果然有另一人不情愿似的慢慢地踱了进来。杜雨时不知道这是个什麽人,不免又有些心惊肉跳。那人沈默片刻,开口时竟是一副低沈嘶哑又苍老的嗓音,令杜雨时大感意外。只听那人阴阳怪气地说:“姑娘在消遣我吧?这人看上去怎麽也过了二十五了,之前又没有练过,竟然要我去教他?是嫌我活得太久了吗?”
杜雨时才知道墨蝉前几日讲的话是认真的,这麽快就给自己找了师傅来了。这应该是个五十好几的男子,在墨蝉面前讲话这麽生硬,恐怕大大不妙。果然墨蝉一声爆喝:“你个老不死的东西,叫你出点儿力就叽叽歪歪,废话这麽多小心提前咽气!”
那人也不气弱,说:“教教教,老子当年为了教你花了多少力气?你知道个屁!不是那块材料,如来佛也没辙。你那麽能干,你教一个出来给我看看。”
“好个没脸的老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得行?他不是那块材料,你是那块材料?年轻的时候就不中看了,现在更是骷髅子似的,你坐在堂子里,老娘嫌寒碜。再看看这个,绣花枕头似的人物,站出去多称头?你有脑筋没脑筋?”
杜雨时就觉得,墨蝉这话未免太过。那人一辈子最自负的,就是吹拉弹唱样样来得,样样精通,这时听了墨蝉的话,气得浑身真发抖,又懒得再说什麽,自顾自地抬脚走了。
杜雨时坐在那里,满身尴尬。墨蝉却不痛不痒,呵呵笑着说:“我跟他说了,明天开始每天白日里过来教你。”
杜雨时心想,这事闹得,太莫名其妙。墨蝉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说:“他嘴上那麽说,其实从来不敢不听我的。你呢,有什麽就学什麽,会什麽就干什麽,有一天好日子就好好过一天。好吃懒做的,瞧我怎麽收拾你。”
杜雨时纳闷着,牛不喝水强按头也没有用,那人不愿教自己,硬逼他,他也不肯尽心;更不用说连自己也不太相信自己能学音律。哪知道次日午後,那人竟然真的过来了。自我介绍几句,说是名叫黎尚修,从小浑到了风月行里,学了各样的乐器,後来一直做着琴师。
杜雨时就叫他黎师傅,应对之际,颇有些惴惴不安。
黎尚修既然来了,就不跟他闹别扭,好言好语地安慰起杜雨时来:“我听墨蝉姑娘说,你生来就眼睛看不见。想是因为这个缘故,有些胆怯。你不用担心这些。学琴嘛,要靠天生的耳力灵敏,再加勤修苦练,跟招子亮不亮没半点儿关系。既然遇上我这样的名师,就好生学着,吃亏不了你。”
软香101
杜雨时听到这等温存体贴言语,颇为意外,自然唯唯称是。一只枯瘦的手抓起他的胳膊,接着就有一大件东西塞进怀里来,杜雨时一楞之下,明白这就是自己要学着弹奏的乐器了。那东西形状古怪,似是木制油漆了的。
黎尚修抓着他的手腕,细细摸索,一边告诉给他哪里是头哪里是身,哪里是弦哪里是柱,解释得极明白。杜雨时很快就知道了这是件什麽样的东西,一不留神手指在弦上拨弄了一下,发出清脆洪亮的声音。
杜雨时马上认出了这音色,脱口而出说:“原来这个就是琵琶。”过往听曲的时候,对琵琶的声音印象深刻,直到此时才知道那金石般的声音是这麽一件东西发出来的,很是新奇。
黎尚修说:“这不是琵琶还能是什麽?”一边又捏着他的手指教他基本的弹奏之法。
杜雨时记性极好,听他讲得两三遍,就能自行按弦弹奏出五音,分毫无错。虽然眼睛看不见,却也能很快领悟身体的姿势手指的动作。黎尚修似乎忙得很,教给他按弦的手法,便即离去。杜雨时独自无事,反复练习良久才上床就寝。
绿烟次晨回来,一眼就看见窗边的小几上摆着琵琶,咦的一声,问:“这不是黎老头的那把旧琵琶吗?怎麽会在这里?”
杜雨时说:“墨蝉姑娘安排的,昨日起黎师傅就来教我弹琵琶,算是让我学点有用的本领。这把琵琶是黎师傅留下来给我用的。”
绿烟呵呵笑起,说:“墨蝉这次做得真新鲜。她呀,就是喜欢做出那种凶神恶煞的样子,转过头又要偷偷想办法留你下来,又要找点事情给你做。你若是没有地方可以去,又不嫌弃这里,尽管可以安心留下来。该练习的时候就放心大胆地练,不必在意我。我不能一直陪着你解闷儿,你一个人也可以打发打发时光。”
傍晚的时候黎尚修又再过来,先令杜雨时随便弹出几个音调来,听到一丝不错,心里就舒坦了起来,觉得教这个瞎子弹琵琶也不是什麽太讨厌的事了。接着又再教些拨弦的指法。
杜雨时却有些心事,等到墨蝉再次过来的时候,便说:“多承姑娘照顾,给我一个留下来的机会。我却另一有事想求姑娘。”
墨蝉问:“什麽事?直说吧。”
杜雨时说:“亏得绿烟姑娘的贴身照料,我身子才能够复原。不过我与她毕竟男女有别,这样长久地共处一室对她总是不好。可否请姑娘行个方便与我另外安排个住处?”
墨蝉自然明白他在说什麽,心里却想:给你另外找个屋子住也不算太麻烦的事,不过保持现状岂不是更省事?绿烟那丫头明显很留恋这瞎子,我若将他们隔开,岂不是白白惹她讨厌?与我又没有半分好处,何必没事找事?口中便说:“我这院里人口也太多,什麽时候有了空地方给你住,我再与你说。”
软香102
绿烟一张脸其实生得千娇百媚,虽然墨蝉嫌她性子太没出息,不过还是挺看重她。她独自住着一间屋子,没与其她女孩子接邻,所以之前才能不声不响的藏下杜雨时。这时候杜雨时病已经好了,墨蝉却不将他挪出去,他也只好就这麽糊里糊涂地住着。
自从跟了黎尚修学琵琶,心有专注,时光就容易打发得多。且不论究竟能不能学出个什麽结果,至少有了念想。短短几日之後,黎尚修就说:“老是弹那些零零碎碎的音调,你肯定已经不耐烦了,今日就开始教你一首曲子。”
弹琵琶时,五指都有技法,正挑为琵,反拨为琶,在这之上更有各种复杂的变化,指上动作又快,学起来一点都不简单。杜雨时看不见乐谱,更无法模仿别人的动作,更是困难重重。黎尚修却极有耐性,把杜雨时拉到自己的小屋里,捏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比划,花了无数的口水,费了整整一日的工夫,才将这一首曲子讲了个明白。幸得杜雨时记性好的出奇,一但教过了,明白了,就能记下。试着将全曲弹奏一遍,分毫不错,只是动作生涩缓慢,弹出的曲子就像初生的婴儿在牙牙学语一般。
黎尚修一气灌下一大杯茶,在肚子里骂娘,心想:老子这还算幸运的了,亏得这小子记性好,要是遇上一个糊涂蛋,可怎麽教得会;不过教不会也就不会了,直接把人扔回给墨蝉,让她自己教就行了。表面却还是做出一副循循善诱的样子来,说:“你既然记得了,自己多多练习就能弹好这曲子。不过弹曲就是这样,并不是学会了,弹得顺溜了就是好,还得表达出当初作这曲子的人的所思所想,让人身临其境,才算是好。这首曲子叫做《清江引》,写得是羁旅在外,夜里行舟江上,适逢月上中天,凉风袭身,乡愁满怀。记下了这首曲子,体会过那时的情境,再由你自己演绎出来,听到这曲子的若同是经历过这心境的,必然会被你感动。王临川有首诗,京口瓜洲一水间, 锺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看似简单,其实不曾亲历其中的,哪里能明白里面的深意。”(按:这首诗作於诗人晚年起复之时,其实本文与这首诗并不是很合,诗中的复杂情境,我也没有经历过)
杜雨时听他讲了整整一日,更是头昏目眩,黎尚修念的这首诗,他早已读过,不过此时哪里还有精力去跟黎尚修一同念诗,唯唯记下而已。
杜雨时回去自己屋里时,绿烟正自涂脂抹粉,马上就要出门去前院,见他提着琵琶回来,拍手笑道:“拜师学艺回来拉?你现在可成了黎老头的得意门生了,教你的时候还要单独两人关起门来。过不了多久,你就要步上黎老头的後尘,做那扬州第一乐师了。恭喜恭喜。”
杜雨时知道绿烟也是精於琵琶的,当下也笑说:“姑娘又取笑我了。如果姑娘愿意指点我一二,我就感激不尽了。”
(抱歉了各位,我还在这里磨唧,要把这些琐碎东西交待清楚也很费口水)
软香103
杜雨时跟绿烟彼此之间作息颠倒,虽然共居一室,互相并不干扰。晚间杜雨时就寝时,绿烟早就梳妆停当去了前院,早上杜雨时起床时,绿烟正好回来。白日里绿烟总是昏昏欲睡,杜雨时就去跟着黎尚修练琵琶。
杜雨时对於音律果真有些天赋,一旦上手练过基本的技法,一般简单的曲子,听过一两遍,不需看谱,自己就能弹奏出来;那些复杂的指法,也能触类旁通。黎尚修最开始花了大把的时光,解释一些明眼人不需要别人解释的东西,之後就突然轻省起来,教曲子时,什麽也不需准备,弹奏上一两遍,就让杜雨时自己琢磨,他就坐在一边指指错处,一首曲子就此教完,接下来全让杜雨时自行练习。黎尚修自然觉得这个徒弟带得太轻松,不过见着墨蝉时就满口抱怨。过得几个月,杜雨时就已学了二三十首曲子,黎尚修也赖着墨蝉把自己满屋子的破烂家什一件一件全换了新的。
雪止天晴,天气刚暖些,连绵不断的梅雨就紧接着来临,好容易雨水停歇,已是暮春时节。四月十六是俗称的“女儿节”,繁花开尽,便要送春,怀玉阁里的一群莺莺燕燕相约着在院里折花枝编花篮儿,好不热闹。女孩子们一见了绿烟,少不得拿她取笑,说她自己偷偷藏了个官人,此时正该把他请出来作陪才对。绿烟自从收留了杜雨时,连房间都再不肯让别的女孩子进,墨蝉在这事上也不曾干涉,所以那些女孩子们才更加好奇。绿烟却不理她们的那些疯言疯语,三言两语就把话题扯了开去。
那晚上怀玉阁里也是客似云集。黎尚修突然说觉得杜雨时曲子练得已经有些火候,要带他去登台献艺,於是杜雨时第一次出了後院,进了前院的花厅。那花厅正对着前院的大门,之间并没有影墙阻隔,站在外面街上也能隐约看见厅内的情形。天色擦黑时常有当红的姑娘出来唱几支曲子,再有丝竹伴奏,是一种招来客人的方法,若是厅上的姑娘色艺俱佳,自然会门庭若市。
杜雨时一进了那厅里,就闻见混杂着扑鼻而来的各种味道,脂粉味,酒菜味,汗水味,实在难受,亏得有这麽多人喜欢在这种地方扎堆。幸得不需要他去陪酒或是上菜,只往边上的一道竹帘子後面坐定就行。杜雨时抱的是琵琶,此时才知黎尚修最爱的是箫。二人初次合奏,谈不上有多少默契,杜雨时却也不慌张,因为奏的第一支曲子是常练的《南乡子》。帘外的女子开腔时,杜雨时颇为诧异,因为他一下子就认出这应该是绿烟的声音,可是唱起曲来与平常讲话时又大不相同,断金裂玉一般,婉转高亢。
绿烟却早看见了杜雨时,穿着一身湖水蓝的长袍,束着靛蓝的头巾,灯火之下,一张脸已经有了些岁月沧桑,却正是绿烟喜欢的味道。可惜连目光流连的机会也没有,她只唱完了一曲,就有客人点了她。
如此且奏且唱,约莫一个时辰,方才止歇。黎尚修拉了杜雨时同回後院,有人在杜雨时的肩上轻拍一了下。杜雨时吓了一跳,那人就笑了起来,听声音原来就是墨蝉,说:“这样子就不错了,以後每晚都到前面来吧。”
软香104
绿烟还能依稀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有还算富裕的家,有父母,似乎还有比自己大上好几岁的兄长。可是之後发生了什麽事情呢?实在想不起。年龄再大一些的记忆全是不停地被卖来卖去,做过粗使丫头,做过没名没分的小妾,後来终於沦落风尘。自己也许实在是不够聪明,也不够强悍,总是莫名其妙地被人欺辱。曾经不知怎麽地得罪了一个当红的花魁,险些被折腾得丢了一条性命,在那最危急的关头,是墨蝉收留了自己,庇护了自己。虽然墨蝉是过於厉害的一个女人,可是对於当时软弱不堪的自己来说,遇到墨蝉是一生最大的幸运。也正因为如此,自己才可以安然自得地活下去。
然而那一天的晚上,绿烟却有一些沈不住气,头次有了这日子实在太难熬的感觉。杜雨时那平淡修长的身形印入她的脑海,久久不能散去。也许并不是那麽想要这个人,就算有个勉强看得过眼的对自己有一点点真心的就好。可惜对自己来说,留得这条命在,衣食无忧地生活就已经是很难得了。
一晚过去,简直心力交瘁,耐着性子沐浴过後,回去自己屋里,杜雨时已经跟往常一般早早起身了。绿烟看到他,有些暗暗的喜悦,心想,不论如何,至少现在能跟这个人朝夕相处还是很开心的。一时御去簪环,揽镜自照,总是不如前几年的光鲜亮丽,毕竟是日见衰老了,又愁绪暗生。
杜雨时并不知道她这些曲折的心思,听到她大清早地长吁短叹,也自奇怪,问:“早起姑娘回来只怕已经叹了十几口气了,想是昨晚遇到了什麽不顺心的事?不妨与我说说。”
绿烟叹道:“近来天气湿热,我脸上又起了红红的疹子,这边消下去,那边又长出来,厚厚地擦上粉,还可以勉强遮住,一旦洗掉了脂粉,这张脸就惨不忍!。要搁在前几年,就算长这红疹,一两日就好了,现在却没完没了铺天盖地的,想是我老了,成了残花败柳了。”
杜雨时深知其中的缘故,绿烟做的这营生,没一日安宁,不是饮酒是嬉闹,彻夜不眠也是常事,体内虚火难褪,脸上自然会出状况,劝她用心调养也是白劝,於是说:“姑娘日子过得不安生,身子调养得不好才是大事,如果只是想将脸上的疹子消下去,也不是难事。”
绿烟不料他能说出这话,奇道:“有这样的好事?”
杜雨时说:“我眼睛不便,不能知道姑娘脸上到底是个什麽状况,须得用手摸摸,行吗?”
绿烟说:“没事,你就用摸的吧。”心里却有些异样。杜雨时明明是个男人,与她共处一室好几个月,从来都没对她有半分逾越,碰都不曾碰她一下,绿烟就知道他对自己毫无兴趣,心也冷了。这时杜雨时直直地走到她面前,俯下身来,一张脸正对着她的,伸出手在她脸上好一阵摸索,她一颗心就不由地砰砰乱跳起来,不知道杜雨时会如何说法。
软香105
那双漂亮的微微弯起来,眯成了一条缝,杜雨时轻轻笑了,说:“让姑娘这麽困扰,其实摸上去并没有很严重呀,配点药稍微擦擦,很快就会好了。”
绿烟楞了,说:“你是大夫?”
杜雨时不好意思说自己从小琢磨的就是女人家的花儿粉儿的,含糊着说:“我并不是大夫,只是对药草略知一二,真要让我来治病,可就为难拉。”
绿烟将信将疑,随口应着:“是麽?”
杜雨时说:“那方子说来简单,不过配制时还需要姑娘的帮忙。我不会用笔,先要烦姑娘找一块木片或竹片,还要刻刀,我将那方子刻出来,如果没有刻刀,尖利的铁钉锥子之类也能用。”
绿烟更是吃惊,说:“原来你还能识字?”想了半天,去厨房要来一块用来写菜名的木牌,交给杜雨时。
杜雨时果然刻了方子在上面,说:“这些东西在扬州都能买到,全是便宜的,鹅脂可去成记胭脂铺买,余下的在药铺和善堂能找到。”
绿烟叫了使女过来,照着杜雨时的话吩咐了,很快就买齐东西回来。两个人一起或熬或煎,折腾了两三天,最後兑出小小的一罐乳白色药膏来,因为杜雨时掺了少许忍冬花进去,所以闻起来有淡淡的香味。
杜雨时弄得有来有去,绿烟心里已经很相信他,以为他从前大概就是个大夫。这药膏敷上脸,不过两三天,红疹果然消了,绿烟更是惊喜,说:“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杜雨时却说:“这药方倒还寻常,我记挂的是姑娘本常用的胭脂水粉。”
绿烟奇道:“我也不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从来不在这上面玩花样,用的胭脂水粉跟全天的姑娘都是一样,难道还有什麽不妥吗?”
杜雨时说:“姑娘有所不知,市面上卖的胭脂,用的是朱砂。可朱砂性子阴寒,擦在脸上,看上去脸色好了,其实脸皮会受其害,慢慢地会越来越干枯;不若用紫草,会让皮肤更显光滑细致。而姑娘敷的粉看上去也许与寻常的粉没什麽两样,其实为了显得白净滑腻,里面掺了不少滑石粉。这滑石粉本身无毒,可是长期敷在面上,闷着肌肤,容易生出疹子。”
绿烟心里被他说得毛毛的,说:“你该不会是在吓我吧,这些东西真的这麽可怕?”
杜雨时说:“有良心的胭脂水粉铺子自然不会做这些事,可是总有些商人,为了含图便宜卖出这些有害处的东西。只因表面上看着没多大差别,很多人糊里糊涂地就买了。”
绿烟问:“我睁大眼睛都瞧不出来,怎麽你倒知道了?”
杜雨时微微不好意思起来,说:“不怕姑娘见怪,你不在房里时,我闻过你用的胭脂,这些东西看上去不显眼,可是气味不同,所以我一闻就知道了。”
绿烟会心而笑,说:“我明白了,敢情你是愿意亲自帮我制胭脂了?否则也不会跟我说这些。”
杜雨时脸上羞得直发烫,说:“胭脂水粉,讲究的是色泽鲜亮,我目不视物,做不来这些东西,不过如果姑娘有此意愿尝试一下,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软香106
绿烟嘻嘻笑着说:“我这个人,最是心灵手巧,又没有什麽惦记的事情,难得的是你肯我玩这些东西,那咱们这就动手吧。只是我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下手。”
杜雨时说:“做这些东西只是要多花些耐性,也没什麽困难的。近来天气晴好,正适合。而且春天刚过完,想必各处的铺子都收集了不少材料。”
绿烟说:“那你还是像上次一样写出单子来给我去采买东西吗?”
杜雨时说:“这个跟治疹子的药膏不同,材料成色不同,擦在脸上的效果就很不一样,如果不嫌累赘,我想跟姑娘一同出去。”
绿烟本以为采买东西而已,大概跟上次一样一下子就能完,事实却并不是如此。杜雨时自己说是金陵人,而且眼睛看不见,对道路完全摸不着头脑,可是扬州城里有些什麽样的铺子,各自在什麽方位,他却记得清清楚楚。有些稀奇古怪的店铺,绿烟根本都不知道其存在,按照杜雨时的指点去了,才知道还有这样的东西卖。
可是每到了一处地方,杜雨时自己并不进去,偷偷躲在暗处,只叫绿烟去看。奇形怪状的盆盆钵钵,说是要用来捣研淘澄的,绿烟先好说歹说拿出个样品给杜雨时摸摸;没听过名字的粉粉屑屑,说是香料和养肤的药材,晾晒得半干半蔫的花朵,说是用来着色的,都要给杜雨时闻过。杜雨时说合适了,只叫绿烟买下少许,再换过别家铺子接着挑选。
杜雨时明明看不见颜色,却对各种红色的花朵了如指掌,譬如红花紫草玫瑰之类,样样都买下一些。绿烟问他为什麽要买这麽多种不同的,他说各个人肤色不同,皮肤的状况也不同,喜好更是千差万别,须得拿不同的材料调和起来,才能有称心如意的效果。绿烟到底是爱美的姑娘家,对他言听计从,一些都不嫌麻烦。两个人在巷弄里直转了八九天才将所有的东西都准备齐全。
接下来杜雨时心中有挂碍,每天清早起来,赶着去跟黎尚修学琵琶,练得差不多了,就急着回去,要在绿烟出去陪客之前捣腾胭脂花粉。绿烟看到他那麽乐在其中,反倒有些好笑,心里很是疑惑,不知道杜雨时从前是做什麽的。如果只是帮着妻子调制,大可不必花这麽多心思。前面调制鹅脂香料药草时,杜雨时还是胸有成竹,指挥着绿烟该用多少量,该怎麽研磨。到了淘澄花汁之时,只说明什麽花颜色偏明,什麽花颜色偏暗,叫绿烟按照自己的喜好来掺兑,说的时候脸色郁郁,似乎情绪很是低落。绿烟明白他於颜色其实一无所知,虽然硬记下关键,可是还是没有概念,心中不禁恻然。不过绿烟本来就擅长刺绣缝纫,调配一点颜色只是小菜一碟。
如此折腾了许多时日,两人一直兴致勃勃,到最後完成启封之时,杜雨时连连催着绿烟快些试擦一下。不必说也知道,那结果自然是好的。
软香107
粉还不及上脸,盛在填漆小盒子里,用手指沾一下,就是轻盈通透,但又细腻服贴,不会轻轻吹口气也飞得四散。用粉扑沾上一点,轻易就推开到全脸,擦完了脸色自然会变得匀净,用手再摸摸,滑润又不油腻。而那胭脂罐子一打开,是一种油然而生的感动,一股清幽的香味扑鼻而来,那味道不会太甜腻也不会太浓郁,淡淡的恰到好处,玛瑙一般的莹润,色泽称着肌肤红润可爱不会刺眼,拍上一点在颊边唇上,芳泽满面。
除此之外,还另有一罐面脂。据杜雨时说,与之前的药膏相比,方子已经有了变化,要绿烟每日卸妆之後上床睡觉之前涂些在手上脸上,用以滋养袪火。
绿烟自然爱不释手,一遍又一遍地问:“你之前究竟是什麽人呀,怎麽会做这些东西呢?”杜雨时却笑而不答,费尽心思才将话题扯了开去。
绿烟像得了新奇玩意儿一样,每日里总要赞叹一番,也许是那些脂粉真的调制得那麽好,也许是她心情爽快,几日下来,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杜雨时并不能看见她的面容样貌,却也总能听到她嘻嘻哈哈,比过去快乐了不少,能有这样的结果,杜雨时自然满意之极。
不过五六日之後,绿烟晨间回来似有心事,杜雨时跟她讲话,她也是吞吞吐吐。旁敲侧击不管用,杜雨时就问:“听你语调不大高兴的样子。是不是有什麽为难的事情?跟我说说也好。”
绿烟“嗯”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说:“刚才回来的时候,遇到紫云。她一见面就夸我最近脸色好看,我自然高兴。她问我是不是偷偷换了脂粉,我说没有,她却不信,说我心机深沈,有了好东西故意不告别人。我指天发誓,她总不肯信,一定要我告诉她是在哪家铺子里买的。”
杜雨时倒很意外,伸手在她脸上摸了摸,说:“咱们自己做的东西真有这麽好,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分别?”
绿烟说:“说是也是呀,自从用过你做的药膏,我的脸皮就慢慢地光润了不少。”
杜雨时微微一笑,说:“那就好。”听到绿烟口气犹疑,似乎还想说什麽,就问:“这事又有什麽为难的?你就随便跟她讲一家铺子,她也不辨真假呀。”
绿烟说:“你不知道,紫云的性子最是刁钻小气不过,知道我不讲实话,她肯定会在背後偷偷找我的茬儿。不如……”
“什麽?”
“咱们制些脂粉送她,省得她说我小气。只是又要麻烦你,不会见怪吧?”
杜雨时说:“有什麽可见怪的,咱们闲着也是闲着。不过,不如把你现在的这几样送给她,咱们再另外做新的自己用。不是更好?”
绿烟踌躇片刻,点头称是,果然将自己用了一些的瓶瓶罐罐送给了紫云。
原以为前次的材料尚有剩余,不必再出去采买。哪知道杜雨时仍是拉着她搜罗了好些与上次不同的材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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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来过,绿烟发现做法与选用的材料都与前次大不相同,十分疑惑,担心做出来的会不及第一次的好,却又不好意思将自己的这点小心眼儿讲出来。杜雨时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安慰说:“放心好了,有你我合作,不可能比上次的差。”
待得完成,色泽触感都很不一样。杜雨时说:“近来天气越见湿热,所以配出的面脂比上次的要清爽些,加入了少许的杭白菊跟明前,夏天睡觉之前擦上一点,肯定很舒服。”
绿烟试用一下,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知不觉之间,似乎跟杜雨时的相处越发融洽起来,这个人心思细腻,行事周密灵巧,能与他做朋友实在是很愉快的事。
但凡一个地方女孩子太多了,就没有什麽事能成为秘密,怀玉阁就正好是这麽一个地方。也许杜雨时配出的脂粉真有那麽好用,大概紫云用过之後又曾跟别的女孩子大肆宣传,也说不定她只跟一两个至交好友提过。女孩子们的好奇心就是这麽旺盛,在穿着打扮上更是着紧,过不了几天,院里的姑娘都在窍窍私语说绿烟得了什麽古怪的好东西。杜雨时第二次配出的带着淡淡清茶味道的面脂本来深得绿烟的欢心,可是一旦有别的姑娘开口,她还是不知道该怎麽推脱。
细柳原本也并不是真的有多麽上心,只是偶尔与紫云闲聊时听她提起,心血来潮而已。耍着赖去绿烟那里又讨来一罐,闻闻味道,与紫云手上的完全不同,不过也是相当讨喜。用了几日,又与紫云交换着使用,都觉得对方手上的也不差,更是好奇,不明白绿烟从哪里弄来的。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没有谁听过之後不想来尝试一下的。於是杜雨时跟绿烟着实忙碌起来。
杜雨时端午时正式拜了黎尚修为师父,练了半年,琵琶已经弹得似模似样。墨蝉看到他真的说学就学起来,怎麽会不好好利用,安排了他每晚跟着黎尚修一同出去献艺。他白日里要跟着黎尚修学曲子,晚上又要现学现卖,时时手忙脚乱,可以用来与绿烟一同调脂弄粉的时间就不多了。制香一事,他从小学起,那种喜爱之情已经深入骨髓。现在家传的生意没有了,能与绿烟一起真正做起女人家的胭脂水粉来,而不仅是像从前那样调制用作配料的香粉,其中的乐趣似乎比制香粉还要大出许多倍来。而绿烟心灵手巧,也是乐此不疲。两人每次调出的脂粉都各自不同,有些偏重色泽,有些偏重触感,有些着意在滋养肌肤,有些着意在调制出与瓜果蔬菜相类的可爱味道。一众女子见每次绿烟送人的脂粉都彼此不同,各有妙处,就更加想再跟她要新的。
整个夏天就这麽倏忽过去,两人一起合作,一起商量,有了层出不穷的新点子。一日二人又在悄悄地调兑给胭脂着色的花汁,突然听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背後说:“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地在做什麽?”
绿烟一回头,看到墨蝉就站在门口,陡然间吓得魂飞天外。她对墨蝉的畏惧真是不需要任何理由,当下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干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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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蝉忍不住翻个白眼,说:“那你桌上的这些瓶瓶罐罐是什麽?小心人家说你们在整毒蛊。”
绿烟脑子拼命转着,勉强憋出一句解释来,说:“我……我……想描花样子,要描有颜色的,正调颜料呢。”
绿烟这话其实漏洞百出,如果是在调颜料,那杜雨时凑在一边是在做什麽呢?墨蝉却也没说什麽,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那一声冷哼之下,绿烟才猛然想起,有一事大大不妙。怀玉阁里的女孩子,总有二三十个,说来个个同病相怜。几个月下来,几乎所有的女孩子都收到了杜雨时跟自己送出的脂粉,所以一直忙得没停手,可是唯独漏掉了墨蝉。墨蝉的为人,太过厉害,令人望而生畏,可是对自己并不刻薄,如果没有她的收留,也许自己正过着悲惨得多的多的生活。要是让她知道自己跟杜雨时鼓捣的东西就是没送给她,以她那要强好胜的性子,内心里恐怕会大大的难过的。
这麽想着的时候,连绿烟自己也难过起来,手上的事情不觉停了下来,默然许久,说:“咱们两个都把墨蝉姐姐给忘了,做了那麽多胭脂,连一盒都没有送给她过,真不应该呀。下月是她的生辰,咱们送她一盒胭脂作礼物好不好?”
杜雨时听到她就凭着自己的想当然,刹那工夫就抑郁起来,连讲话都没精打采,完完全全的性情中人,就觉得有些好笑。其实好几个月的时光,她从没跟自己讲过将制出的脂粉送给了哪个,总是心血来潮,说起风就是雨,一时说要做这个,一时说要做那个,今天突然以为墨蝉为了一盒胭脂就要伤心,简直是小孩子的想法。不过自己从小全副心思都在琢磨着制香的事情,调脂弄粉对自己而言全凭兴趣,最後做出的成品无论如何对自己一个男人来说都是没有用处的,绿烟想送给谁尽管可以送给谁。
他知道绿烟的性子里总有质朴单纯的那麽一面,於是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你说得很是。我能在这里一住大半年,全是因为墨蝉姑娘的慷慨收留,不然我真要流落街头当乞丐了。既然下月是她的生辰,咱们就好好准备,这点礼物虽然不甚贵重,却也是咱们的一片心意。”
先不说那日墨蝉冷哼一声转身离去时是怎麽样的心情,却说八月初六过生辰时,照例关了大门没做生意,一众女孩子嘻嘻哈哈地过来给她拜寿。午後是赏菊吃酒,夜里自然会有相好的情人过来陪她。这一年,墨蝉已是二十九岁,女人家最最复杂伤怀的年头──说不好吧,磕磕绊绊地总算挣出一条活路;说好吧,眼看着年华老去,徒留伤悲。面前一群小姑娘,最多的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摔碎一支簪子就当天要塌下来,哪能懂得她内心的忧虑。於是她收起那些颓唐心思,一心只与那些姑娘们逗趣。
绿烟瞅见机会,郑而重之的捧上一只小小的盒子,乌木填漆,上面彩贝镶嵌,正是墨蝉最喜爱的蝴蝶穿花图案。揭开盖子,满满的一盒胭脂,略显深沈的玫瑰红色,若有若无的似兰花又似牡丹的香味,那是一抹醉人的红,一抹难忘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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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天晴,午後的阳光是炫目的金色,四周都是将开的桂花,墨蝉坐在後院的亭子里,手里拿着那盒胭脂,粲然一笑,别有一番成熟风韵。可惜杜雨时自然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也看不见湛蓝天空之下,怀玉阁里难得的欢快场景,只听到叽叽喳喳的嬉笑声间,墨蝉的声音少有的温和婉约,说:“好精致的东西,难得你们费心了。”
杜雨时与绿烟两人一共只送了墨蝉这麽一件礼物,也并没有解释这是自己亲手做的,墨蝉却一点嫌弃的意思也没有,笑声很是高兴。於是杜雨时也跟着微笑起来。调脂弄粉本来就是他的兴趣,过往配出新的香粉,只是自己想象其感觉,接着就卖给了含烟坊,销得好些就是好,销得少些大约就是不大好,除此再没有别的回馈;最近总是听到身边的人最直接的称赞或是评价,对於他来讲,真是从未有过的快慰。只可惜自己只能闻到香味,并不能看见最终脂粉擦在女孩子们脸上的样,人生莫大的憾事。
转眼就是中秋,又是花街柳巷最不喜欢的日子。平日里再热火的情人,这时也是要回家的,不陪妻妾也要陪子女,不陪子女也要陪父母。於是显出这差别来,内人与外人到底是不同,再怎麽天真的到了这时候也终於要寒心。幸得中秋不比年关,清静只不过三四天而已,怀玉阁里大晚上也是冷冷清清,墨蝉并没有着急,只叫各人回去歇着。只有极少数应酬的酒宴需要请姑娘出去作陪,绿烟生性活泼,平日里很得各路客人青睐,这回中秋照例也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