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香132
齐逢润瞪着她,问:“你手上擦了什麽?”
沈珊珊一时不解他的意思,迟疑着说:“并没有擦什麽。”
齐逢润耐着性子说:“我刚才闻到一种很特殊的香味。”
沈珊珊这才明白,放下了心。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听他这麽说,也有些得意,说:“最近觉得手上干巴巴的所以早起擦了些润手香脂。”
齐逢润听到“香脂”这两个字,浑身的睡意陡然消散得无影无踪,问:“面脂唇脂我知道,竟然还有专用来擦手的香脂吗?”
沈珊珊却只含糊着说:“我也没那麽讲究,总是市面上有卖,就顺手买了。”
齐逢润自然不信,说:“遂阳左近的首饰脂粉铺子,没有我不知道的,而且家里其他人怎麽就没用过这个呢?”
沈珊珊心想大约是因为跟自家生意相关,所以才这麽上心,却又无法闪躲,只好说:“好歹只是个不起眼的东西,是个朋友送给我的。”
齐逢润追问:“朋友?我倒不知你在遂阳有什麽朋友。”
沈珊珊吞吞吐吐地说:“老爷也知我先前是在扬州,有不少相熟的姐妹,上月有几位好姐妹过来遂阳,顺便来看看我,就送了我些女人家的零碎小东西。”
齐逢润听到“扬州”,惊得一颗心都快要从胸口扑腾着跳出来,沈着脸问:“扬州的朋友,那是谁?”
沈珊珊被他一番审问,慌乱起来,说:“就是从前一起患难的姐妹而已,老爷千万不要误会。”又急急忙忙地保证,“我知道我现在已经嫁做人妇,万事应该多检点些,老爷若是不喜欢,我往後绝不再见她们了。”
齐逢润说:“我又没有怪你,你不必这麽慌张,只告诉我是谁送了你这香脂就行。”
沈珊珊大为尴尬,拗不过他,还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几位姐妹的名字住址。又按着吩咐将那香脂拿到他面前。
细看之下,是小小的一个圆盒,看外盒与寻常胭脂并没有什麽分别,那彩漆花纹比寻常的脂粉盒子还要俗艳许多,拧开盖子,却是澄净柔润的一盒,放在鼻边,果然就是刚才闻到的那股味道。
齐家虽然做些首饰脂粉绸缎生意,齐逢润本人却对女人家的用物没有丝毫兴趣,与杜雨时相好时,也并不知道杜家制出的香粉究竟是什麽味道,直到杜雨时负气走了,齐逢润满心思念无可排遣,才摆弄起杜雨时留下的那些香粉,每一种都是令人沈醉其中的美好。那些香粉彼此味道不同,如今的这盒香脂也是之前从没闻过的。可是齐逢润就是觉得,这就是杜雨时的味道,闻着这淡淡的香味,似乎杜雨时本人就近在眼前。
时隔两年,才有了这一点点虚无缥缈的线索,对於齐逢润来讲已经很是难得,顺着沈珊珊说的那些姑娘追查下去,说不定真能查到些什麽,也未可知。齐逢润顾不得满身疲惫,勉强歇了两三天,就又动身往扬州而去。
软香133
齐逢润收拾东西,带着玉髓,跑去扬州,才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相当白痴。据沈珊珊的说法,送来香脂的是扬州清菡轩的一个叫做白羽的姑娘。齐逢润径自去了清菡轩,指名要白羽来相陪,院中的大姐菁娘告诉他白羽正巧出门去了,劝他换个姑娘,这原是拦客时常用的借口,他自然不肯,定要亲自去白羽房中瞧瞧。菁娘最烦这样无理取闹的客人,只是不好得罪,而齐逢润生得人高马大,看衣着打扮又是不缺银子的,只能由得他。哪知去了白羽房中,真的空无一人,齐逢润还是不罢休,大剌剌地往人家房中一坐,不走了,几大锭银往桌上一拍,叫着要白羽快些回来。
恰好白羽这晚的场子并不紧要,只是随意凑个趣而已,听到菁娘派人说了这事,很是奇怪,就跟着回去了。一路上寻思着,这等难缠的客人,能躲还是躲开的好,且让我先远远地瞧瞧他的面相,如果不妙就赶紧溜了。待得回了房,从窗缝里觑了一眼,诧异这人眼生得很,从未见过,怎麽会指名要找自己。再细看那人面相,倒是端端正正很让人有好感,不像是凶神恶煞的,也许见一见也无妨。
於是捋捋鬓发,款款走进去,说:“这位大爷,这麽给我面子,提着名字要找我,偏我今晚不在,累你久等,若是提前使人送个信来,我自然熏衣扫榻相候。”
这白羽站了出来,也是俏生生的一个美人,言笑晏晏的,齐逢润并不是个不解风情的人,放缓了脸色,赔笑说:“大晚上的,累得姑娘奔波了,我这麽唐突地前来,其实是有一点私事麻烦姑娘。”
白羽听了这大煞风景的话,几乎当场就要翻出个大大的白眼,心想,你个无赖,原来就是来消遣老娘的,脸上却堆着笑容,说:“大爷太客气了,有什麽事情尽管说来。”
齐逢润拿出了那个彩漆小盒子,放在桌上,说:“只是想请姑娘看看这盒子,是从何而来的。”
白羽莫名其妙,扫了几眼,不知他这是从何说起,答道:“这东西就是大爷自己带来的,怎麽会问我是从何而来?”
齐逢润才知道她转手就忘,早已不记得这零碎小东西了,险些也翻了个白眼,耐着性子解释说:“实不相瞒,我从遂阳来,贱内名叫沈珊珊,上月姑娘见过贱内,送了这盒东西来。我家也是做首饰脂粉生意的,见到这东西精致,就想知道是从哪家铺子卖出来的,特地来了扬州问问姑娘。”
白羽对商人们同行竞争的那些阴暗心思不是不明白,他既然专程来了,也没有理由不告诉他。可是时日久了,当时送了什麽东西给沈珊珊,已经记不大清楚,总之是平时积攒下的一些小玩意儿。埋头苦思了半晌,才说:“这盒东西本来不是我买的,是院里的桂枝送给我的,我见着这盒子上的牡丹花鲜亮,就留了下来,上月见了珊珊就顺手送给她了。”
软香134
齐逢润对白羽再没有别的话要讲,一连声地要找桂枝,把菁娘气得半死,说:“这位大爷,你真是咱们的大爷,没事嚷嚷着一定要白羽陪,求着你换个姑娘你就是不依,巴巴地把白羽唤了回来,你又不要她,偏又要换桂枝。我这院子,哪个时候得罪过哪个客人,偏叫我遇见这糟心的事,怎麽就没有一晚的消停时候呢?”
齐逢润被她唠叨得头疼,就好像耳朵里塞进了一堆苍蝇,皱着眉头说:“你这老娘们儿好不罗嗦,我又不是不付银子给你,叫你带谁你就带谁得了,哪里又那麽多废话。”
旁边的姑娘们都不想多生事端,一齐把菁娘给拽走了,又派人从前院唤了桂枝过来。
桂枝早听说有人来找茬,坐在白羽房里不肯走,自然是避之唯恐不及,突然听见那人又指名要叫自己过去,满心的不情愿,奈何这种地方,万事由不得自己,叫花子出够了银子也得当他皇帝老子一样伺候着,少不得去了。哪知齐逢润二话不说,只问她那个小小的盒子,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说:“近来每次遇到隔壁院里的素蕊,她都拉着我说一家新开的叫做牡丹园的铺子卖的脂粉好。女人家嘛,脂粉就是半条性命,不知来路的东西,谁都不敢用的。那牡丹园我也听过,才开了不过一年半载,人人都说他家的东西又新鲜又好,可是毕竟不是老字号呀,人家说得再好,也不见得能做准。那素蕊也不知怎麽鬼迷了心窍,总跟我说,我不好驳她的面子,只好托她买了几样。这一盒上的花样最漂亮,白羽一见着就给抢走了。若不是大爷今日拿出来,我也不记得有这一件了。那余下的几件,我天天都用着,果真不错……”
桂枝絮絮叨叨讲不个休,齐逢润又烦躁起来,连连摆手,说:“行行,你只告诉我那牡丹园在什麽地方就好。”
桂枝也不生气,好言好语地与他说了铺子的位置,原来离这清菡轩并不远,走路只需一炷香工夫便到。齐逢润满腹心事,也不要谁来陪,独自找了间屋子睡下。次日起身,算着商铺都该开了门了,出门直奔那牡丹园而去。
实在是齐逢润在扬州奔走得多了,总有记得不齐全的地方,待到走到牡丹园门口,看到那招牌上绘的鲜艳刺眼的硕大牡丹,才想起自己曾来过这里。当时因为这里的大老板是个女人,讲话又凶狠得紧,齐逢润心中不喜,略略询问得几句就自走了。此次再过来,看到那俗不可耐的店面,还是觉得离奇,怎麽都不能想象杜雨时会在这麽个店里供职。
齐逢润对那老板没太多其它印象,那老板却清楚记得齐逢润。这牡丹园自然就是墨蝉与杜雨时合开的铺子了。
却说墨蝉自从收留了杜雨时,总以为他是在躲债,否则平日里不会总是神神叨叨藏头露尾。墨蝉留了这个心眼,也就尽量帮着杜雨时掩饰行踪,毕竟债主找上门来,损失最大的就是她自己。齐逢润人高马大,眼露精光,张口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清秀眼盲男子,墨蝉一听,这不是在找杜雨时又是在找谁,作出一副凶巴巴地样子就把齐逢润给赶了出去。哪知道这人耐性得很,过了大半月,又转到自己这里来,墨蝉就直觉不大妙。
齐逢润的唯一线索就是这牡丹园,再次上门,措辞就委婉了好多。墨蝉听了,白眼一翻,说:“大清早的,来我店里找个瞎子,也不嫌晦气。你睁大眼睛瞧瞧,我这店里,哪个像瞎子?”
软香135
齐逢润非常腻味没事凶巴巴的女人,而墨蝉更是个中翘楚,不消听她说话,只看看她那蛮横无理的表情,心里就泛堵。可惜再不乐意也要装殷勤,陪着笑脸说:“姑娘莫要为难我。我要找的是从小相识的挚友,他父母早已亡故,别无亲人,独自一个走失多时,我日夜悬心,没处寻他。找了两年多,才隐约听人说起,在这铺子里见过他。烦请姑娘行个方便,让我们旧友能够重聚。”
墨蝉把手上的算盘往案上重重一拍,“哼”的一声,说:“你仔细看看姑奶奶这张脸,像是闲得无事说谎蒙人的人吗?说没有,就是没有!”一边对着店里的夥计指指点点,说,“他不信我讲的话,你们过来跟他说说,有没见过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瞎子?”
夥计们哪里敢过来,更不敢搭话,个个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忙不迭地避了开去,生怕倒霉被齐逢润揪住追问。
齐逢润四下张望,店里的气氛僵冷得很,夥计都闪了个干净,面前只剩下墨蝉那张挑衅的脸,似乎在说“你看,我没说错吧。”
齐逢润觉得自己气得快要吐血,却还是无可奈何,对墨蝉点点头,灰溜溜地走了。
六月末的天气,闷热难当,日头照在身上像火在烧。齐逢润觉得到处都是茫茫一片,站在街心,不知道该忘何处去。一辆马车疾驰而过,他也听而不闻,玉髓眼疾手快,下死力拉了他一把,才险险避过,不曾被撞到。齐逢润被他一拉扯,差不多要直摔到地上,好不容易踉跄着站住,发现面前好一座清爽楼阁,四面俱是宽敞窗子。那些窗子此时全都开着,微弱的热风偶尔扫过,就有风铃随之玲玲作响,酷热的夏日,若是能在这样一栋楼里住着,该是多麽舒畅,而这楼阁既然在金桥街上,自然也是青楼了。
这楼正面挂着个大招牌,曰“得意楼”,与那牡丹园正好对面相望。齐逢润当下就有了主意,在这种地方,只要肯出银子,没有办不成的事。收拾一下满身的狼狈,大剌剌的走了进去。
此时恰是正午时分,楼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只有几个夥计在要死不活地收拾打扫,见到齐逢润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俱都诧异。一个勤快的上来问:“大爷此刻过来可有什麽事吗?咱们楼里还在休息。”
齐逢润说:“你去与你们老板说,我喜欢你们这楼子,爽快些腾出一间朝街的屋子让我住几日,价钱嘛,只要他叫得出,我就付得起。”
那夥计在此讨生活已有许多年头,听惯了各式各样狂妄荒诞的要求,这时齐逢润只是要借宿,有什麽出奇,转身就去与老板说了,当即打扫出正中的一间屋子来,领齐逢润去休息。
这得意楼的老板真是个最灵巧的生意人,齐逢润进了屋子,迎面就是一扇大窗子,挨着窗子向下看去,不偏不倚正对着牡丹园的铺子大门,不但如此,四面街角也都一览无余。
软香136
齐逢润送上门要做冤大头,老板自然不会客气,腾出了全楼上下最好的一间屋子给他,开的是天价。收钱的手段也颇讲究,不会要求齐逢润一次先付上十天半个月的钱,而是付一天的钱住上一天,估摸着这样齐逢润可能住下的时间会更长些,赚的钱也就更多些。
在旁人看来,齐逢润这举动委实不可理解,好好的不去住客栈,偏要把青楼当客栈住,住下了也不叫姑娘来陪,倒像是特地来送银子的,可是一旦住下,连门都不出,就好像出了银子就要拼命住个够本一般,整天关在屋子里,下人想来打扫都为难。
齐逢润也没有别的事情要做,叫人搬张凉榻到窗外,歪下,撑着眼皮,目不转睛地盯着牡丹园的大门。从清早开店,直到晚上打烊,不敢有片刻的大意,若是一错眼没留意到杜雨时,那一天的住宿银子就打了水漂了。战战兢兢的,整个人疲惫不堪,晚间原本可以歇歇,却又觉得无所事事,憋闷得快要发疯。
玉髓跟着他一起住着,百无聊赖,不过更害怕这个与往昔判若两人的齐逢润,不敢去惊扰他,有时候也有些心疼,看他夜里发呆的时候,就出去找壶酒,默默端给他。
夏夜的晴空,看上去莫名的空洞,点点星光,在四下通明的灯火的反衬之下,显得格外惨淡。夜风不停地从窗边吹过,本来应该让人平心静气,奈何这声色之地,喧哗笑闹彻夜不休,生生吵得人不得安宁。齐逢润耐住性子喝着酒,可惜那酒也是出奇的寡淡,不论怎麽喝,都没有一点醉意,在天亮之前,似乎已经熬过了无穷无尽的时间。而次日清晨,太阳刚升起,老板就醉眼朦胧地过来收钱,就此又开始了一天。
齐逢润绝不是小器的人,为了寻找杜雨时可以计代价,不过他的银子并不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耗尽心机一分一毫地赚回来的,这每日一次的庞大支出让他渐渐招架不住了,也越加沮丧起来,若是这一次还找不到杜雨时,那就干脆疯掉好了,从此对周遭对过往一无所知,一了百了。
十天,他像过了十年。每一时每一刻他都觉得,等到这次从这里离开之後,这一辈子都不想再来这种地方了,他受够了。幸好还是有那麽一点事情可供消磨时光,其间墨蝉来过两次,每次都是独自前来,进了铺子,要麽算帐,要麽训人,忙碌得很。齐逢润瞪大眼睛细看,也没看出什麽不寻常。
到第十五日,手头的银子已经开始吃紧了。齐逢润坐在窗边,一边啃西瓜,一边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突然一辆马车慢腾腾地从眼皮子底下驶了过去。大清早的,街上人都很少,莫要说马车了,而这马车窄窄破破的粗布车篷在这纸醉金迷的金桥街上更是扎眼。齐逢润一下子警惕起来,眼看着那马车一路行到牡丹园门口停下。车帘一晃,一个女子从车上跳了下来,正是墨蝉。墨蝉随手拍拍裙子边上沾到的灰尘,又回身从车上扶出一个身形细瘦的男人来。这男人就算化成了灰,齐逢润也认得。
软香137
过後,齐逢润也曾琢磨过,为什麽当时能够在短短一瞬就立刻认出杜雨时?他的穿着打扮完全不同了,远远的脸也看不清,怎麽自己一见到那身形就能认出来呢?这差不多就跟在问自己为什麽那麽喜欢杜雨时是同一个问题。不仅仅是那张脸,而是那种举止、那种应对、那种态度,揉合在一块儿,形成了杜雨时这个人的印象。那仿佛不是用看,而是用闻,或者说用什麽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触角,只要那个人在那里,一下子就能感觉到。之所以喜欢那个人,是因为那个人就自己喜欢的样子。也许他不出现的话,自己也不能察觉。他突然鲜活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才点醒了自己,使自己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大致说来,就是如此,若还要追根求底,就完全是模糊难明。
然而就在当时,齐逢润并没有想,在那一瞬间,他身体先於他的头脑做出了反应。他一跃而起,脚不沾地地冲下楼去,蹑手蹑脚地缩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偷偷窥视着牡丹园里的情景。尽管他的动作快得出奇,杜雨时与墨蝉却已不在外厅里。他不得不转到那小铺面的背後,做贼一般从一扇没关紧的窗缝里往里瞧。
窗缝狭窄,小心翼翼凑得近些,还是将内室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那个男人确然是杜雨时无疑,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衫,看上去寒碜得很,整个人也清减了许多,没有了过往的细腻光润,可是齐逢润一看到他,心中还是涌起一阵一阵潮水般的情愫。等了这麽久,找了这麽久,终於再看见,一时恍如梦中。
杜雨时与墨蝉相携而至,然而看起来并不像是夫妇或情人。没有旁人的内室里面,两个人规规矩矩地对面而坐,桌上一排小小的白瓷罐子。墨蝉逐一递给杜雨时,一边还在解释着什麽。杜雨时低头闻闻那味道,用指尖挑些出来试试质地,沈吟良久,品评一番;墨蝉把他讲的意见写在纸笺上,再将纸笺贴在罐子上;待她写毕,杜雨时端起茶来慢悠悠地喝上一口,再换下一罐。如此周而复始,没完没了。齐逢润只用看一眼,就知道他们在做什麽,他们不停手,齐逢润也只好站在窗下一直看下去,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算完事。墨蝉收那好些罐子,又拿出一叠帐本子来,慢慢讲给杜雨时听,一边又做些批注。到这个时候,齐逢润就确定,这铺子必定也有杜雨时的一份,而自己从沈珊珊处得来的那一小盒香脂,果然就是出自杜雨时的手。
待得两人商量完各项帐目,日已过午,收拾好东西,出门上车,看来是要回去吃饭了。齐逢润才发觉自己饿着头昏眼花了,不敢放松,暗暗缀在那马车後面。几天下来,齐逢润早知墨蝉不但是这牡丹园的老板,还开了一家院子,叫做怀玉阁,只是无法确定杜雨时藏身何处。此时那马车不紧不慢地,行不多远,原来就是去往怀玉阁。墨蝉扶杜雨时下车,从侧门进院子去了。
软香138
齐逢润鬼鬼祟祟的,做贼一样。墨蝉哪里想得到会有人跟踪自己,杜雨时就更无从得知了。
侧门的守门人自顾自地打着瞌睡,墨蝉进门时一看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拧着他的耳朵骂:“杨胜你个没脑子的,要你在这里是守门的,不是来睡觉的,大门敞开着,你倒睡得跟头猪一样,我这些家当大白天的都能叫人给偷个精光。”
杨胜吓得浑身一颤,还要强装镇定,说:“姑娘错怪我了,我只是一时低着头,没睡觉,要真有小偷,我怎麽会看不见。”
墨蝉听他居然还敢狡辩,火冒三丈,恨不得找跟竹板狠狠敲他一顿。
杜雨时听得明白,在一边说:“姑娘觉得他不合用,不叫他守门就好了,光是天天骂他,又有什麽用?”
在杨胜,自然是很满意这差使,又清静又省力,比巡夜看场轻松多了;在墨蝉,是看中杨胜虎背熊腰满脸凶横,放在这僻静角落里镇得住场面。所以杜雨时此言一出,另两人一齐闭嘴。墨蝉揣着火气跟杜雨时进了後院。而杨胜,看到墨蝉走了,当即松了一口气,在门後正襟危坐了片刻,禁不住睡意再度降临,眼睛又一点一点地眯了起来。
齐逢润本身就已经是身强力壮,可是看到杨胜一座小山一样的身形,还是有些发怵。在门口犹豫了半晌,终於探出身子来,杨胜却无巧不巧地恰在此时双眼一睁,在他身上扫视了几遍,一板一眼地说:“这位客人,这里不是正门,您要找哪位姐姐妹妹,烦请往正门前院找去。不过这会儿还没开业,您得再等等,看天黑了再来。”
这几句话讲得极顺溜,既给了他面子,又显出主人家的体面,大出齐逢润的意外,只能摸摸鼻子自己走了。
回去得意楼,收拾东西结帐,灰溜溜地走人,再次去投奔一个朋友,求得一个栖身之处,冥思苦想。杜雨时看似随和,其实软硬不吃,怪不得齐逢润一筹莫展。人已经在怀玉阁内,只是下一步不知该如何落下,腆着脸皮闯进去,多半只能受他几句奚落,从此再没相见的机会,这不是齐逢润想要的。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故技重施,在杜雨时着紧的生意上动脑筋。
过得两三天,牡丹园里突然来了个青年商人,说要拜见老板,有事想当面商量。墨蝉最近接下不少大宗的买卖,很是得意,听到又有人上门,兴冲冲地就赶了过来。这青年商人生得满副斯文,自称姓赵,一开腔就是一套套的恭维话奉上来,从墨蝉的衣着美貌讲到聪明能干讲到生意红火,墨蝉很懂得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道理,耐着性子一五一十地听着,一边还要适时陪个笑脸。那赵某当然不是平白故来找她闲话的,果然不多时就讲到自家做的饰品杂货生意,愿意跟墨蝉订购大笔的胭脂香粉。二人一路谈下来,顺畅无比,墨蝉得了这机会又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地把自家的东西夸了个天花乱坠,问到赵某的意向,出价相当丰厚。正到紧要处,赵某却说:“姑娘真是个爽快人,虽然是个女流之辈,却男人都清楚明白,跟你做生意,真是舒服得很。我只有一个小小的条件,想问姑娘意下如何。”
软香139
墨蝉从小混迹江湖,何时怕过什麽,笑说:“阁下有什麽条件尽管说好了,总不至於会吓到我。”
赵某说:“那在下就不客气了。我家在中都字号极响亮,前来淮扬,听到贵店的口碑,也很是向往。不过恕我直言,贵店无根无底,突然说开就开,至今不过一年多而已,说红就红,让旁人看了不能不生疑虑。
时下的店铺,若想有想名气,莫不是长年累月积攒下的信誉,扬州地界,本来就商号林立,百年老店数不胜数。自己的店全是靠着杜雨时的钻研,可是杜雨时究竟是个什麽人,从哪里来,做过些什麽,从哪里学到这些稀奇古怪的技艺,自己一无所知。自己一个身世飘零的女子,在这世上无亲无故无牵无挂,总以为过完了今天未定还有没有明天,莫说杜雨时不定哪天就会抽身离开,就连自己也没有个清楚的打算能将手头的生意做到几时,只是做一天算一天,走一步算一步。并不是自己不肯下足工夫做好哪一桩,而是这无情的世间,连个立身之所都不肯给自己。这姓赵的无非要自己给他一个可信的保证,可自己对自己没个保证,又怎麽能给别人保证。
墨蝉平日里最爱逞口舌,从不肯输人半分锋头,今日却只能沈吟不语。
赵某年纪虽轻,却也是个老江湖,很知道自己的话敲中了墨蝉的心,微笑一下,说:“依我看,贵店之所以能这麽快打出名头,全在於配方与众不同,而且变化多端,让那些女孩子们眼花缭乱。不过想一想,为什麽别的店铺总是因循守旧,卖上几十上百年总是那麽几样色泽那麽几样味道,难道别人就不知道变通,不想越做越大吗?其实是因为其中讲究太多,又要好看又要好用又要好闻又不能损伤了姐姐妹妹们的细嫩皮肤,就没有多少腾挪的余地,为了保险不出错,总是延用上一辈传下来的制法。外行人不知道其中奥妙,内行人却不得不琢磨,贵店的成品里有没有什麽不当用的材料。”
墨蝉也是个爱美的女子,不过除了擅长涂脂抹粉梳妆打扮之外,对其中的制法细节一窍不通,再厉害的人,被赵某这麽一说也心底泛起虚来。转念又想,同行之间互相揭底排挤本来就是常事,这个赵某来得不明不白,总不至於会是来踢馆闹事的吧。这麽一想,心里就冷哼一声,双眉一挑,说:“我家的东西怎麽做出来的不必对外人讲,总之人人都不是傻子,东西是好是坏用过之後总是心里有数。不过阁下亲自上门显见得极有诚意,我倒想听听你想要我怎麽证明?”
赵某说:“想来我言语失当让姑娘不快了,姑娘也不用想得这麽严重。我此来本意是想与姑娘谈好将来的生意,不过既然心中还有些想法,很应该把丑话说在前面。”
墨蝉说:“那是自然。”
赵某说:“我并没有不相信姑娘的意思,也不用姑娘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什麽证明。我想姑娘本来是就不是干这一行的,自己原来就有自己的生意,可见得这些胭脂水粉并不是姑娘自己琢磨出来的,想来姑娘手下是另有高人了。人与人之间,未得见面,就没有信任可言,我见了姑娘,就很相信姑娘爽快真诚,只要能见见那位高人,与他闲谈几句,明白了他的行事为人,自然就能将心中的一丝疑虑一扫而空。”
这人讲起话来,一步埋下一步,让墨蝉好难推却,不过这事委实难以决断。
软香140
赵某的笑有些刺眼,嘴角微微挑起,一双眼睛却悠闲看向别处。若是换了别个女子,必然被他那若有若无的轻蔑激怒;墨蝉却是另有心胸,介意的不是面子上好不好看,而是攥在手上的银子,思索片刻,觉得这姓赵的说不上多有诚意,却也未见得就是想消遣自己。做生意的人,最介意浪费时光无功而返;再说赵某若是有心来踢馆,也不会傻到孤身上门。不过杜雨时性格古怪,平日里藏头露尾,未见得会怎麽说,只好轻描淡写地说:“阁下的意思我已明白了,待我考虑几日,再做回复可好?”
赵某不紧不慢地说:“我在扬州还会再逗留几日,姑娘尽可慢慢考虑。三日之後我的好友会在烟雨楼与我饯行,姑娘若有心,可来一同小酌几杯。”站起来一揖,再不多话,竟自去了,潇洒至极。
墨蝉坐在那里,再好的涵养,这时也不禁有气,不过此时逞意气也没有用,只能回去与杜雨时商量。
杜雨时听了此事,就叫墨蝉把那人的举止言语细细描述一遍,确定这是个从未相识的人。然而怎麽想怎麽都觉得古怪,却又说不出古怪在哪里。如果要说这人一番做作全是为了引自己出面,那也未免太自以为是。
两年来,无数次地回想起齐逢润,在无人处无事时,恍惚想起他那些浓情密语似乎仍然近在耳边,那些热烈的爱抚触碰似乎仍然留在自己的肌肤上。到如今自己已是二十九岁的年纪,与齐逢润的相处还不到一年时间,可是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那些激烈的夜晚,那些失控的反应,总是不可压抑地反复重现,让自己羞愧却又无法将之驱离。很难说那一样给自己留下的印象更深刻些,是肉休的欢误,还是无情的背叛,这两样都无时无刻不在折磨自己。为什麽这麽放不开,也许只是因为齐逢润是唯一个曾令自己全副心意热爱的人。而齐逢润呢,看过的太多,经历过的太多,自己在他的生命又能有多少分量呢?肯定是微乎其微。不论怎样都好,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再与那个人有什麽关联,他对自己的侮辱或者伤害,都应该快些随风而散;而那个人也应该早已将自己遗忘。想着他会四处寻找自己,而因此终日提心吊胆,躲避隐藏,实在太可笑。
那赵某找的是墨蝉,要做这笔生意的人也是墨蝉,自己作为这笔生意里的一个小角色,只需随分安时,跟着墨蝉的意思走就好。於是杜雨时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只说:“姑娘若对这笔生意有兴趣,我当然会奉陪。咱们店里出售的东西本来就没有用过任何不妥的配料,小心应对,总不可能让旁人抓住什麽把柄。”
墨蝉的心里其实与他一般,有些不安,却也说不出是什麽地方让自己不安。眼看着杜雨时倒过来温声软语地安慰自己,好生过意不去,却还是敌不过赵某那些言语的诱惑。二人都无话可说,各怀心事,三日之後到了约定的日子,仍是默默无言,相携前往烟雨楼。
那烟雨楼在扬州颇有年头,两人各自都对那里并不陌生。午後错过了吃饭的时辰,楼里人气寥落,走进去,报上赵某的名号,就有夥计带二人上楼进了个隔间。
隔间里只有一张小小的圆桌,三四张凳子,桌上已摆下两三样清淡小菜,三副杯筷。桌边只坐了一个中年男子,看着窗外正自斟自饮,却并不是前日所见的那个年青斯文的赵某。
软香141
墨蝉一见此人,就知道不好。那个姓赵的神神叨叨,总觉得有古怪,自己却被他一番花言巧语迷惑,总是不肯死心。果然他只是一个幌子,真正在背後等着的,就是这个两次上门的讨债鬼。墨蝉有些发怵,不知道杜雨时到底欠了这个人多少钱,让人家锲而不舍地找了两年多;一方面又觉得对不住杜雨时,那麽精明的一个人,总是把自己藏得很妥贴,不肯轻易露出行踪,要不是自己财迷心窍,根本不会让债主找到。
不过墨蝉耍起赖时脸皮厚得无人能及,一见势头不对,翻着白眼咕哝了一句:“咱们走错了。”转身拉着杜雨时就走。
桌边那人眼疾手快,连忙跳上前来,抓住了杜雨时的胳膊,说:“你们没有走错地方,邀你们两位前来一叙的就是我。”
杜雨时的脸,近在咫尺,墨蝉看得清清楚楚,他显然是从声音认出了那个人,那一点血色倾刻间褪得一干二净,那灰白的嘴唇似在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这个人自然就是齐逢润了。
墨蝉慌乱之中使劲拽着杜雨时的胳膊,奈何抓住他另外一只胳膊的齐逢润力气更大,一时脱身不得,就不禁害怕起来,不知道这两人究竟有什麽纠葛,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闯了什麽大祸。
就那麽一会儿工夫,杜雨时却似乎冷静下来,嘴角边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对着墨蝉说:“姑娘要不先去楼下坐坐吧,这一位怕是来找我的。”
墨蝉有一百个不放心,却也无计可施,只能一步一回头地下楼去了。
墨蝉一离开,杜雨时就胳膊一甩,要甩开齐逢润的手。齐逢润不敢逆了他的意思,立刻松开了手。
这隔间是杜雨时不熟悉的,连桌子凳子是怎麽摆的都不知道,於是像寻常盲人一般将双手向外撑出来,半弯着腰要摸索着找到凳子坐下来。齐逢润从没见过他这种狼狈样子,心里一酸,险些掉下泪来,赶紧又上前要扶他,他却将手一缩,不肯让齐逢润扶。试探着走出几步,脚下就碰到了桌凳,慢慢坐了下来,不似往日那般低垂着头,而是抬起了脸,一双空洞地眼睛对着虚无的半空,脸上的神情却是极冷硬,没有了半分过往的温文。
齐逢润说不清心中是悔恨还是怜惜,喉咙里热气翻腾,不敢开口说话。
杜雨时等了片刻,不听他言语,只好先开口:“齐老板若是没有话要说,小人就先告退了。”
齐逢润被他一噎,急道:“什麽告退不告退的,你难道不知道我对你是怎样的?”
杜雨时却无动於衷,说:“我如何不知?齐老板对我这样的微末小卒,向来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齐逢润头一次听他讲出这麽生硬的话来,又是吃惊又是难过,说:“雨时,你在怪我用计骗你出来吗?你想想,如果我直说想见你,你肯乖乖出来与我相见吗?”
杜雨时说:“齐老板既然知道,何必多此一问?我与你再没有相见的必要。”
软香142
长年累月的无止无境的找寻,集结成了排山倒海一般的疲惫,夹杂着杜雨时的冷言冷语、冷面冷情,从四面八方袭击着齐逢润,时间被困在身旁,难以流淌。那一刻,齐逢润似乎什麽都想不起来,只觉得窒息喘不过气,冰寒不能动弹。面前的这个人明明熟悉得就像自己的一部分,却又同时那麽陌生。
记忆中的那个人,总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就像山间静静流淌的泉水,欺负他时他不会发怒反击,宠爱他时他不会喜形於色;高兴的时候只肯露出一个淡若无痕的微笑,生气伤心时不会大悲大恸顶多低着头一语不发;跟他说话他也不是不答,轻言慢语轻描淡写,却灵活有趣。齐逢润很难形容自己对他的喜爱,只知道在自己眼中,他跟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他毕竟是个男人,只不过家世不及自己家殷实,天生又有缺陷,所以自己才能拿住他的活路,逼得他任自己为所欲为。这手段诚然并不光彩,可是如果自己不这麽做,他又怎麽可能心甘情愿跟自己有那种关系。一旦孙先生提出与他家中止生意,他一声不响毫不留恋转身就走。虽然不愿深想,可是一切早已明白,他的心里对自己恐怕没有半点好感,只是勉强地留在自己身边而已。虽然明白,却还是不能够死心,一颗心越发像油煎般的翻腾不休。
齐逢润好不容易才使情绪稍稍平复一些,试探着伸出手去,想要握着杜雨时的手,却被杜雨时毫不留情地拨开了。齐逢润再也忍不住,埋怨道:“雨时你不要这样,听我好好说行吗?你这样,我心里很难受,难受得不得了。”
杜雨时听得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哼的一声,说:“有话请说,不要再跟我动手动脚。我自问也从来没做过什麽让你难受的事。”
齐逢润哪里有什麽事情要说,无非是想让杜雨时跟自己回去。可杜雨时此时的强硬是自己从没见过的,一时措手不及,犹豫片刻,转口说道:“赵淮是我的朋友,之前跟你们所说的倒不是完全要骗你们,是真有其事。只是估摸着你必不肯见我,我才请他代为出面而已。我家在遂阳的生意近一两年越来越是萧条,四里商贾辈出,哪个都不是易与的,眼看着就难以维系,我只好想办法再去中都多开几间新铺子。你与墨蝉制的胭脂香粉自然是极好的,想来能助我在中都打出一些名头,以我家那些人的本事,肯定比你们这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经营得容易。”
杜雨时仍是绷着一张脸,问:“便是此事?”
齐逢润说:“就是此事。”
杜雨时说:“齐老板的意思,我听明白了。若是没有别的话要讲,我就要告辞了。从今往後,指望老天垂怜,再不必与你碰面。”
齐逢润着急地说:“我与你讲的合作的事,你真听明白了?”
杜雨时呵呵地冷笑起来,说:“齐老板以为我还会与你一同做生意?我对齐老板领教得难道还不够?恃强凌弱,不择手段,背信弃义。我杜雨时有生之年,最不可能再合作的人,就是你齐老板。”
那些言语就像耳括子一般扇到齐逢润脸上,比耳括子还要疼些,齐逢润结结巴巴地说:“雨时……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杜雨时又是一笑,那笑容似乎真是不关痛痒,说:“我怎麽看你,又有什麽紧要。”
软香143
杜雨时独自一人无法下楼去,就唤了跑堂夥计过来带路,出了隔间,往楼下去寻墨蝉,再不肯理睬齐逢润一下。
齐逢润眼睁睁地瞧着他又要从自己身边走掉,心里又酸又痛,那股痛楚从心里漫溢出来,似乎连指尖也在隐隐抽痛,可是一时还是想不出办法,如今的杜雨时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会乖顺地躺在他怀里任他调弄的人了。按着杜雨时的性子,想要再打动他,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然而就在杜雨时从他旁边错身而过的一刹那,他恍惚瞥见杜雨时身上有一件眼熟的东西,虽然一晃而过并不曾看得实在,可是心底毕竟又生出几丝希望来。
墨蝉在楼下只坐了短短一盏茶的工夫,却似乎等了无止无境的时间,不知道杜雨时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会变成什麽情形。待得夥计牵了杜雨时过来,细细打量,他的脸上似乎满是悲凄。到了自己面前,却又勉强扯出一个笑来,说:“咱们回去吧。”
烟雨楼距怀玉阁并不远,二人来时就没有坐车,这时也是慢慢走着回去。
杜雨时的神情极其古怪,墨蝉就觉得,刚才那人恐怕不可能是债主了。那又为了什麽要锲而不舍地一直找了杜雨时这麽久?为什麽找到了之後杜雨时连话也不肯与他多说?这两个人究竟有什麽恩怨?不论如何,赵某所说的那笔生意总归之是空中楼阁罢了。这些心思在墨蝉脑中转了几圈,还不及措辞,就听到杜雨时说:“今日的事情全是因我而起,那笔所谓的生意姑娘不能当真了。我也没有想到会招来这样的麻烦。”
墨蝉到底是个女人,此时一门心思只想知道杜雨时身上究竟发生了什麽事情,只是不好直接问,却又听到杜雨时说:“我原本不是金陵人,遭遇了变故才不幸流离失所,很感激姑娘的收留。从没跟姑娘讲过过去的事情,也不是想隐瞒什麽,只是觉得反正也回不了家乡,过去的事情也就都不重要了。”
墨蝉就算有再多的好奇,也只好说:“不用跟我讲什麽感激不感激的,我自己也是没有个容身之处的,跟大家互相有个依靠而已。过去的事情你不想说也就罢了,我只是有时候会担心你。”
杜雨时笑起来,说:“姑娘放心好了,过去的事情真的已经全都过去了。”
墨蝉的好奇心就像猫爪子在抓挠,可是深知杜雨时的脾气,摸摸鼻子努力把嘴闭紧些。
两人一路回去再没讲别的话。杜雨时在墨蝉面前做出一副无事的模样,其实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麻。齐逢润的出现,给他带来的震动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曾经那麽痛恨齐逢润,也花了很花力气想让自己不再怨恨,毕竟恨一个人是最不值得的事;时间久了,心境也慢慢平复了。哪知道今日重逢,心里还是翻江倒海。说不出是什麽感觉,只知道自己的手指都在不可抑制地不停颤抖。那些话又冷又硬的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其实轻飘飘的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意思。齐逢润当时讲的每一字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停地在耳边重复,吵吵嚷嚷无休无止,其实还是不太明白他到底在说什麽,也不明白他为什麽还要来纠缠自己。几日下来,心里没一刻平静,到最後剩下的最鲜明的念头,竟然是齐逢润讲的他在遂阳的生意难以维系的事情,不论如何都放不开,齐逢润到底遇上什麽事情了呢?
软香144
齐逢润是个活得很顺遂的人,这样的人总有一种想法,觉得这世上只要是自己想要的,必然是能够得到的,但凡自己够不到的,也是自己不想要的。可是这一次,他不可抗拒地掉进了困境之中。对他来说,杜雨时原本就像一件伸手可及的精致玩具,他喜欢、他想要,所以捧在手心绝不放开,杜雨时也许并不情愿,不过没有关系,他用心把他抓得更紧些,也就行了;吴明瞬之流,他并不放在眼里,凡事思前想後如何能抢得过他。他也并非就是想要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他也是真的喜欢杜雨时这个人,喜欢这个人给自己的一切感觉;他也一直在想法设法地哄杜雨时开心,然而一切都以把杜雨时留在身边为前提,哪怕是强迫的,也很好,否则就算杜雨时过得再自在再开心,对他又有什麽意义?也之所以,从见过杜雨时第一面之後,他没有一刻的犹豫,他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得到了杜雨时,而杜雨时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这一切来得太轻松太容易,以至於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杜雨时理所当然属於他,理所当然逃不开他,他尽可以为所欲为。可惜事实并非如此。杜雨时是那麽倔强那麽决绝的一个人,一旦离开,就完完全全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用了好长时间才明白过来,其实是杜雨时把自己给抛弃了。没有了杜雨时的自己,就像失去了身体里最重要的某一部分,惶惶惑惑朝朝暮暮,在时空的夹缝之中不停地乞求着呼唤着,呼唤原本不属於自己却已经不可或缺的那一部分。这才是他感受过的最大的悲哀,他的心声他的思想,那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听不到也感受不到,他所渴求的人并没有用相同的心情渴求着他。如果杜雨时不曾离开他,他也许永远不能体会这种无可奈何吧,想一想就觉得,无知无觉地理所当然地活着是多麽可怕的一件事。
齐逢润没有办法找出机会再见杜雨时,杜雨时也似乎在避着他一直足不出户。算算日子,出门又已近一月,遂阳的铺子里必然又有无数杂事堆积,齐逢润却无法离开扬州,寄宿在朋友家中,有事无事只在怀玉阁的院墙外转悠,没胆子闯进去,也没勇气离开。
一日午间,管不住自己的脚,又走到了怀玉阁後院外的小巷子里,连日里不曾好好睡过,此时越发昏昏欲睡,只是抓心挠肝的还是难受,糊里糊涂地踱着步子,突然面前挡了一人,险些就要撞上,抬头一看,竟然就是墨蝉。齐逢润暗道一声晦气,装作不见,自顾自地绕过了她。
墨蝉却不依不饶,说:“慢着,你先别走。”
齐逢润好不耐烦,说:“你这女人也太霸道,这条路也不是你院里出银子修的,我爱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你管得了吗?”
墨蝉说:“你这倒霉鬼口气倒是不小。都几天了,你在我院子外面来来回回的转悠,当我这院里都是瞎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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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蝉平素讲话总是口没遮拦肆无忌惮,在杜雨时面前不知信口说过多少次“瞎子”之类的字眼,杜雨时也不在意,她讲过的难听话,比“瞎子”难听不知道还有多少。可是今日一提这两个字,正好犯了齐逢润的忌讳。齐逢润本来就心情烦闷,一听之下脸黑得像锅底,可是墨蝉是个女人,他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下不去出不来。
齐逢润本来身材魁梧,此时绷着一张脸,说不出的可怕,墨蝉也有些发怵,而那句话原本就是自己说错了,於是乖乖赔礼:“你别这麽生气嘛,是我不会说话,不要往心里去。”一边还向他福了一福。
齐逢润心里总之还是不好受,不想再理她,哼的一声,转身要走。墨蝉却赶紧上去抓住了他的衣袖。
齐逢润越发不耐烦起来,盯着她的手说:“姑娘到底还算个妇道人家。”
墨蝉笑起来,说:“你放心好了,我还犯不着勾引你,只是有几句话要问你。”一边放开了他的袖子。
齐逢润耸耸肩说:“你且问问看。”
墨蝉说:“你知不知道,这个院子的老板就是我?”
齐逢润差点又要岔气,但是好歹也只能忍着,说:“姑娘有志气有手段,在下自愧不如。”
墨蝉又问:“那你叫什麽名字?是哪里人?”
齐逢润简直想大吼“你个臭娘们儿是想消遣我吧”,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墨蝉似乎话里有话,一时不明所以,於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敝姓齐,齐逢润。遂阳人氏。”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挺像个傻瓜。
这名字是墨蝉从没听过的,想来这人虽然看着有点钱,不过没有名头,要不就是家业没多大,要不就是个暴发户。
墨蝉问:“你找了杜雨时这麽久,有什麽非找到不可的理由吗?总不至於他欠你很多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