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逢润说不清自己是在醋还是在怒,总之一刻也忍不下去了,扬起拳头横摔过去,重重砸在吴明瞬的下巴颏上。只一拳是不能解气的,跟着又反手一掌扇过去。
只那一拳就打得吴明瞬下巴颏错了位,爆烈一般地疼,就像在脸颊边劈里啪啦地燃了一串大爆竹,头昏眼花地似乎看到又有一巴掌要扇过来,无法招架,只能闭上眼睛。然而那一掌并没有落下来。一群身强力壮的家仆拉开了齐逢润,他自己也被扶了起来。
原来这日正是在金陵吴家宅第之中一间小花厅里,只因齐逢润死缠硬磨,才有人带了他进来。那带路的本就是个胆小怕事的,眼见得齐逢润神情不善,就觉得不对劲,齐逢润动上手揪起吴明瞬的领子,那家仆也不敢上前劝阻,立马转身出去找帮手,却还是晚了一步。後来赶来的这群家仆都是身强力壮不输齐逢润的,看到主子好端端的在自己家里被不知道从哪里闯来的外人给打了,个个恶向胆边生,二话不说,各自把拳头招呼到了齐逢润的身上。
齐逢润狂乱之中失了理智,否则断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等困境。他就算再强壮,此刻也敌不过这麽多人。吴明瞬也不见得想要揍他,可是被他打伤了下巴,说不得话,又疼得厉害,明知道自家仆从狠揍齐逢润也无法反应。而那帮家仆看到自家主子狼狈不堪,又不开腔,越发把齐逢润往死里招呼。直到大家都累了,才有人过来问吴明瞬:“要把这撒野的交给大少爷去见官吗?”
吴明瞬连连摇手,家仆们估摸着主子大概出气出得够了,就拖着齐逢润扔到了街上。
(这章真血腥,本文很黄很暴力。小齐你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_└)┌)
软香118
总算是在吴宅里,那些家仆下手还有几分保留,免得闹出人命伤了体面。齐逢润身体结实,一旦被扔了出来,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却似乎并没有伤到内腑。然而想要利利索索爬起来走人还是不能够。四仰八叉地躺在吴宅大门对面的街角,平生最狼狈的就是这一刻,却连一点丢人的感觉都没有。隐隐约约地觉得这顿打是自己应得的,同时还是很恨吴明瞬,恨不能再把吴明瞬揪出来痛打一顿才好。
孙先生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跟自己有着一种天然存在的默契,可这一次,这种默契莫名其妙的失灵了,以至於让自己措手不及。对於杜家的配方,的确是很感兴趣,也许并不是因为得到了配方就真的能得到多麽大的利益,而是身在这个行业里面,对於所谓的秘方拉或者秘技拉,总是不由自主地会心驰神往,掌握了别人不能掌握的东西,才能更稳地站住脚跟。
可是跟杜雨时,尽管平日里总是回避这个问题,心里还是明白,与他之间的关系,其根基太过薄弱。只因为他是个盲人,一家的生计赖於己手,才不得不屈从於自己。打叠起千般小心,才能哄得他展颜一刻,至於他心里是怎麽想的,到後来有没有一点锺情於自己,看不出端倪。如果连他的这一张底牌都被自己掀掉了,还会不会乖乖地跟在自己身边呢?实在是没有半分把握。
杜雨时的个性,多少有些了解,他在自己面前一贯的逆来顺受,并不是因为他自己没有主见,而是不得不受自己摆布。他眼睛不便,独自一人不能生活,就算他不愿意吧,也可以把他硬关起来一辈子不让他逃,可是那样他是不会开心的,而自己也会跟着心痛。思来想去,总是没个决断,去中都清帐,往返总得一月有余,也许出趟门回来,心境就会改变,到时候能够心安理得地不再去算计杜家的配方也说不定。孙先生虽然自己誉抄了,应该还是不会做出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情的。
哪知道事实的发展与自己的想法大相径庭。自己一转身,孙先生就立刻放了消息给杜雨时。而杜雨时的做法更加决绝,两三天就收掉了铺子,遣散了工人,带着仆人离开了遂阳。才明白孙先生一心为自己打算,早就看不惯杜雨时的存在,只希望自己能好好地娶妻生子,安家立室。回到遂阳,沈珊珊已经挺了个大肚子,行动不得,眼看着开春就要生产,自己就要有孩子做父亲了,这一生就这麽定了型了。可是没有了杜雨时,诺大的宅院,处处都是空荡荡冷清清,不论有没有生意也好,有没有妻子也好,自己是万万不能再没有杜雨时的。
放下所有的大事小事,齐逢润当下就动身前来金陵,一路上只是焦急着要再找到再看到杜雨时。即便能找到杜雨时,要怎麽向他解释,求得他的原谅,说服他再跟自己回家呢?完全没有头绪。没想到吴明瞬掉了魂儿似的,这麽一来就彻底失去了杜雨时的踪迹。
软香119
在遂阳时,虽然齐逢润没有明说,不过时常把玉髓安排在杜雨时身边,玉髓就明白这位杜公子的衣食起居都着落在自己的身上。那日杜雨时很长时间不在房里,玉髓就去问看院子的。齐逢润并没有不让杜雨时出门,是以家人都没有太留意,总归他并不是自家人,只是个外来客人而已。玉髓问起来,就有看院的人说:“瞧着有百味堂的夥计来抬那那老头子,杜公子也跟着出去,应该是去瞧病去了。”
看院人讲得有来有去,玉髓就以为没大关系,瞧病而已,不在家里,自己还轻省些。待得天色渐渐暗下来,该张罗着吃晚饭了,玉髓才又跑去杜雨时的小院子里,这回就吓了一跳,屋里还是空无一人,不但没有人,连一些家常衣物琐碎什物都一概没有了。去医馆询问,都说根本没见着杜雨时一行人。
这事就算报备给大管家,也是不关痛痒的,只因齐逢润一向都是亲自照看杜雨时,并没有让大管家插手,人走失了,也没人会跳出来给自己惹麻烦。玉髓冥思苦想,只得悄悄去跟孙先生讨主意。
孙先生一贯像个好好先生,能关照的总是关照,不曾跟谁刻意为难。可这一次却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异常冷淡,说:“脚都生在各人腿上,那个人便是走了,也不是你赶走的,何必无事瞎操心?东家回来,难道还能问你要人不成?你只顾好你自己,别一天天的只顾着淘气玩耍就行。”
孙先生的脸上冷冰冰的,就好像结了一层厚实的霜,玉髓满心的慌乱都被吓回了肚子里,隐隐觉得,孙先生似乎并不喜欢杜雨时,再说下去,更讨不到好,只能灰溜溜地逃了。孙先生说那人走了便是走了,可是东家回来如何肯干休?东家不会去跟孙先生为难,自然会拿自己出气。平时那麽宝贝杜雨时,回来看人不见了,还不得揭下自己的一层皮?十多岁的半大不小孩子,哪里扛得住这麽重的心事,偏偏大家就像商量好了一样,少了这麽个大活人,都视而不见,玉髓想找个人诉苦也是不能。一天天的就像过街老鼠一般,没一刻安宁,晚上一躺下就没完没了地做噩梦,不是黑白无常拿了铁链子来锁自己,就是牛头马面架住自己往火上面烤。好好一个活泼少年,愁眉苦脸就像生了大病。
齐逢润这一走,就是近两月的时间,直到正月末才回来,看到玉髓突然瘦得像支竹杆,很是意外,问他:“过年的时候那麽多好东西,你一样都没吃着吗?往年最会抢的就是你,怎麽今年过个年倒瘦得一两肉都没剩下?”
玉髓揣着那段可怕的心事,看到齐逢润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听不明白他在问些什麽,支支吾吾了几声。齐逢润的心思也不在他身上,进门连衣服都顾不上,就往杜雨时的住处走。玉髓跟在他後面,急得抓耳挠腮,喊着:“东家,东家……”
齐逢润只顾着走路,随口漫应:“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待会儿再说。”一路奔去,只见院子里,门窗紧闭,冷冷戚戚,浑没人气儿,一时呆了。
玉髓说:“东家出门没两三天,杜公子就一声不吭地不见了。我去城外他家里看过,也不见人。我是真的不知道这是怎麽回事。”
齐逢润一脚踹开房门,挨间儿挨间儿的察看,哪里还有个人影子。呆楞楞地怔住,也不知道听没听到玉髓的话。玉髓双腿抖得没了气力,以为齐逢润马上就要对着自己爆发了,可齐逢润楞了半天之後突然往前院走去。宅子南面的正门边上一溜厢房,孙先生就是住在那里。
齐逢润从小就对孙先生敬爱有加,这时也还是勉强压着火气,说:“那个人走了。我听说我前脚出门他後脚就收拾东西走人,这个宅子再没人敢动他,是不是你做了什麽手脚?”
孙先生做的事情,自有道理,这时被齐逢润指的鼻子质问,也还是不慌不忙,说:“那个人生得尴尬,不过到底还是个聪明人,什麽时候该留,什麽时候该走,他心里总是有数,何须我跑去多话?”
话虽如此,齐逢润却知道,孙先生手上拿了杜家的配方,这事必是他从中作梗无疑。他不与自己一条心,先斩後奏,自作主张,实在过分,然而并不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或者喜恶,所以齐逢润憋着一口气撒不出来。想着玉髓说杜雨时并没有回家,只能去金陵吴家去要人了。
他刚刚回来,没吃饭没休息,也没那个心思,吩咐玉髓随手捡起几件随身行李,起身又直奔金陵去了。
玉髓看到他满脸阴沈,却没顾上对自己发火,倒很意外,主子吩咐要走,赶紧就跟着上路了。齐逢润带着他落脚在一个朋友家中,独自去找吴明瞬理论。玉髓见他没叫自己跟着,也不敢多事,可是他一去大半天不回,就坐不住了,也寻了出去。
走到吴宅大门前,还未及上前询问,瞥眼就看见路边一动不动地躺着一人,流浪汉一般,那一身服色很眼熟。再细看,那人鼻青脸肿,一边一个黑眼圈肿着,好不狼狈,却不是齐逢润又是哪个。
软香120
齐逢润平日里生龙活虎的一个人,玉髓几时见过他这个样子?错愕之极。使手要去扶他,他却两眼悲凄,看着半空,没反应。玉髓心里直发毛,问:“东家觉得怎麽样,还站得起来吗?”
齐逢润看也不看他一眼,也不说话。
玉髓暗暗叫苦,想:看这样子,必是一言不和动上了手,吴家人多势众,他自然讨不到好,只怕这一顿已经把人给打傻了,可如何是好?
不论玉髓问什麽,齐逢润只是不答。玉髓身单力薄,凭一己之力,是架不起他的,另外也有些常识,知道受了内伤的人轻易搬动不得。只好自己一溜烟跑回去叫人,两个大汉抬着担架才把人给弄了回去。齐逢润暂时寄居在朋友家中,自有主人请了跌打师傅来看,说道身上淤伤重了些,筋骨脏腑还没有大碍,开得一堆药酒药膏,说要活血散淤,主人家听了这才放心些,一边还是暗暗叹息,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了争风吃醋的事情竟然把自己搞成这个模样。
说来奇怪,齐逢润自从浑身是伤地回来,就像变了个人。说傻他是没有傻的,因为除了最初的一两天外,慢慢地,问他话他也是有问有答的,只是总像少了精气神儿,垂头丧气的。朋友有心要劝劝他,却又怕触到了他的伤心处,不好开口。
齐逢润这一生来,并不是多显赫,却总是意气风发,无所畏惧,就好像万事都成竹在胸,一旦沮丧起来,就格外触目惊心。杜雨时一直都被动地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身边,任他予取予求,即便回到遂阳陡然不见了杜雨时,他也并没有太恐慌,就好像只要自己伸出手去,杜雨时就只能乖乖地手到擒来。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杜雨时是独立於他而存在的另一个活生生的人,会想会动会说话,也会在想离开的时候离开他,就跟千千万万与他毫无关联的活生生的人一模一样,与他擦肩而过,离开时没有任何痕迹。原来真相就是这样,一旦松开手,杜雨时就会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也许再也没有机会重逢。
周围的世界似乎在慢慢崩塌,支离破碎,过往的他是多麽自以为是,多麽愚蠢,那麽他以为的人生究竟是一种什麽东西呢?是不是一片浮沙上的虚妄假想呢?杜雨时从来没有属於他,那麽什麽东西是真正属於他无法被别人夺走的呢?他努力地去想,却想不出一个答案。只有一件事越见清晰,就是,他一定要再次找到杜雨时。不论还有没有相逢的那一天,都要坚持找下去,否则,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其立足点究竟在哪里。
然而,说起来简单,茫茫人海中寻一个人,做起来谈何容易,上天入地,到哪里找去?完全没有线索。
於是齐逢润身体稍稍好起来,能够出门走路时,就不顾脸上的青青紫紫的狼狈痕迹,再次往吴家大宅登门拜访。
吴明瞬看到他,也是吃了一惊,说:“那一日家人手脚没轻没重,我又伤到下巴出不了声没能阻止他们,竟然让齐兄受了这麽重的伤。後来想去府上看望,却又不知齐兄在何处落脚,实在很过意不去。”
齐逢润不想再说这些闲话,摆摆手,问:“他已经失踪了,最後是从你这里丢了,你说说当时的状况。”
吴明瞬此时不想再瞒他,可惜也没有什麽消息提供,听来听去,只听明白,杜雨时在风雪天负气出走,天明吴明瞬发现,马上追了出去,却就此杳无踪迹。
齐逢润细看吴明瞬的脸,似乎并不像在说谎,无可奈何只能再度离去。求亲问友,请了人四处打听杜雨时的下落。想杜雨时一个盲人,本来应该很容易被人记住,可是一日一日地就是没有消息。齐逢润心中有些盘算,并不是自己一个闷头乱找,时不时地去吴家探探吴明瞬的口风。两个人殚精竭虑,将金陵城中大街小巷城外大小村镇一点一点翻了个遍,眼看春去秋来,已经又有两个新年过去,还是一筹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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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模糊以至淡去,也有一些,始终盘踞在头脑中最醒目的位置,历久弥新。
吴明瞬有时候会稍稍有些疑惑,为什麽自己总是忘不了杜雨时。是因为自己的生活太过平板乏味,还是因为心怀愧疚不能安宁。细想之下,又觉得两者都不是,因为记忆中的那个人那麽美好,又怎麽能让自己不去牵挂呢。於是又想到,是那个人本身就是那麽好,还是自己喜欢他喜欢得太久,以至於无论他做什麽自己都觉得很好呢。
这些想法原本也并没有太多的意义,不过长久不能再见到那个人,或者不如说也许自己的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那个人,在漫漫岁月之中,这些自问自答也可以使自己消磨不少百无聊赖的时光。
吴明瞬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形形色色的美人,见过不少;也并非没有朋友,所交结的不乏年轻有为又有见识的人。可是,没有一个能像杜雨时那样,让他发自内心地,用尽全部精神去喜欢。从年幼就是这样,现在年纪渐渐大了,更是觉得世上万物都是索然无味,越发显得杜雨时的存在是如此可贵。就算他不愿意做自己的情人也好,时不时地见见面,饮饮茶,说说话,也是难得的快乐。可惜还是可惜,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什麽地方。他必然是安然无恙的,否则早就能找到。可是他如果好端端地活着,又怎麽能忍心再也不回来见见面呢?
这年的清明,并没有阴雨不断,只是时阴时晴,还是让人觉得清冷。其後几天,吴明瞬都笼闭家中,提不起精神去铺子里,只希望熬过了这几日阴沈沈的天气,心情能够再舒展一些。其间有家人来通报,说是有人送信过来,却又不肯交出信件,定要当面交给东家。这两年来,为了心存侥幸找到杜雨时的踪迹,不论什麽人上门,吴明瞬一律都是肯见的,虽然这送信人有些古怪,吴明瞬却不以为异,摆摆手叫带人进来。
人进来了,却是个最老实巴交不过的矮个儿少年,一身衣服虽然褪色褪得面目全非,不过还是挺干净整洁,见到了正主,反而紧张起来,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话。
吴明瞬只好问他:“你姓什麽,是哪里人,为什麽要来见我?”
这一发问,真像是帮了他的大忙,他一下子就顺溜起来,说:“我姓田,大家都叫我田三儿。”(田三儿在第 91 章出现过)
吴明瞬问:“你有信要带给我?是谁的信,从哪里带来的?”
不知怎麽的,田三儿又扭捏起来,说:“的确是来送信的……”磨蹭了半天才从怀里掏出一件黑黝黝的东西来。
吴明瞬很是奇怪,也就顺手接过来,看了一刻,才明白为什麽田三儿会那麽不自在了。那的确是信,却又不大像一封信。脏兮兮的一块木片,上面又是油渍,又是污垢,一接到手里就是一缕油烟味冲进鼻孔,一面用墨写着张牙舞爪的“翡翠丸子”,看来是哪家厨下的菜牌,另一面用凿子之类的尖利家什刻了端正秀丽的字迹“一切安好,勿念”。
吴明瞬拿着这块古怪东西,一颗心狂跳起来。
软香122
只看一眼,便已确定,这是杜雨时的字迹无疑。长久悬在半空的心到此时终於可以放下,杜雨时果然还好端端地活在这个世上,并且还惦记着自己,给自己带了信来。吴明瞬一时也无法考虑这麽多,急切地问:“要你带信的人现在在什麽地方?他过得怎麽样?”
田三儿被他一问,又支吾起来,“这个”“那个”了半天,还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吴明瞬不免心中焦躁,想:这事真不凑巧,雨时眼睛不便,好不容易传了信来,偏偏又找了个口齿不清的人。
其实田三儿并不是个木讷的人,否则墨蝉也不会经常支使他来金陵买东西传信了。只是杜雨时委托的差事,实在难办,既说是断了音讯许久的至亲,又说不要透露自己的下落。田三儿以为杜雨时落拓之辈,有朋友也必是穷光蛋,哪知道竟是个深宅大院里的少爷。既来了,虽然窘迫,也只得硬着头皮把那脏兮兮油腻腻的信给转交了。况且那信上已经讲得极明白“一切安好,勿念”,吴明瞬却还要死死追问杜雨时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不过也怪不得吴明瞬追问,但凡稍微有点交情的,都非追问到底不可。
只那麽一会儿工夫,吴明瞬就已急得失了颜色。田三儿越发为难,自己与杜雨时栖身的是个下九流的地方,怎麽都没面子,杜雨时不叫他讲,他又怎麽能自作主张,於是也跟着焦急起来,一连声地嗐声叹气。
他这一发急,吴明瞬却有些明白了过来,迟疑着问:“是不是他交待了,不要讲出他的状况?是不是他说了,他现在不想见我?”
田三儿还是无法回答。杜雨时当时听到他要来金陵采买些家当什物,就托他传信到金陵吴家,说道“除了交出信去,旁的话都不必多说。”的的确确,并没有说不要讲出自己的状况,更没说过不想见吴明瞬。如果自己回答了吴明瞬的问话,不论如何,都是“多说了旁的话”了。
这麽一来,吴明瞬的心情不禁又阴霾起来,想起杜雨时出走那晚的情形,暗暗说:雨时也许还是很在意我做的那些事,这麽久了,还是不肯再与我碰面。
吴明瞬垂头不动,坐在那里,既无法逼问田三儿,又不愿轻易放他走。田三儿看他如此沮丧,也抹不开面子,说:“不如这样吧,吴四爷有什麽话或者东西,都可以叫我带回去。兴许,杜公子下回还叫我再带信给你呢。”
吴明瞬想:我想说的,除了报歉,还是报歉,可是这种话带去,又有什麽用呢?我不说,他也明白,否则也不会主动传信给我了。
思前想後,起身说:“那你稍等,我去拿件东西给你带回去。”径自出了小厅,去了後园。
田三儿听他这麽说,立时松了口气,心想这差使,总算是完成了,比之买墨蝉要的那些杂七杂八破烂家什还头痛。
等了良久,吴明瞬才又出来,手里竟然捧了一个小花盆。盆里是一株尚未开花的花草。说像韭菜吧,长得更茂盛些;说像兰花吧,那叶子也太细了些。田三儿看不明白这是什麽,不过还是觉得带这麽一小盆花草并不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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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明瞬说:“别的话,说多了怕他烦心,就劳驾你把这盆花草带回去给他。就说,自从他走了之後,我在书房後的园子里种满了这种草。他就会明白了。”
田三儿心想,这些爷们儿大概日子过得太安逸,动不动就整些花儿草儿的,不过也算不上出奇,吴明瞬只要带这麽一株花草,带回去就是了。当下答道:“吴少爷放心,带这麽一盆花草还难不倒我。”於是心满意足地离去。
不日即回了扬州,果然将那盆韭菜不像韭菜、兰花不像兰花的花草交给了杜雨时。田三儿以为杜雨时一个瞎子,拿到这麽一盆花草多半会摸不着头脑。哪知道杜雨时接了过去,用手指轻轻摸摸那细细的叶子,又凑到鼻子边嗅一嗅,就像明白了似的,神思不属地跟田三儿道了声谢,就恍惚起来。田三儿不知道这两人神神叨叨地在搞什麽鬼,也懒得寻思,也就自顾自地走了。
原来这盆花草本来是极常见的,吴明瞬之所以会特地种了满园,全是因为它有个别名叫做“忘忧草”。虽然是草,却是多年生的,从种下到第一次开花要等上两年时光。而自己离开也正有了两年了,如果自己走时吴明瞬就种下了,则今夏就要开花了。所谓“忘忧”,顾名思义,就是要忘记忧愁,放下过往的不愉快。不过忧愁缠绕於心,哪里能说忘就忘?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不过扪心自问,在内心里真正放下,又有几个人能做得到?
自己迟迟不肯与吴明瞬再会,不仅仅是为了怕见了面尴尬,也同时是有些担心他旧事重提。其实,自己的想法实在有些小人之心了。吴明瞬跟自己这麽多年的相识,从来只是耐着性子陪着自己照顾自己,若是真想要跟自己要什麽回报,又何必花那麽多心思,陪了自己那麽久?自己却不肯多给两人一些解释的机会,一言不合,转身就走,这两年,给吴明瞬添了多少担忧呢?自己并不是那样偏要让别人为自己悔恨了内疚了才痛快的人。吴明瞬之所以这麽郁结,其实很大原因也许是自责吧。而自己一直固执着不见他,又有什麽意义呢?
既然已经决定了,下回田三儿再去往金陵时,杜雨时又将他叫了来,托他再去找吴明瞬,如果他有空来看看自己的话,就为他带路。
田三儿自然喜欢,因为这明显是一趟美差了,吴明瞬那麽着紧杜雨时,若是由自己告诉了他杜雨时的下落,必然会有重重的谢礼。於是高高兴兴地离开。
果然,上回去吴家时,就得了些跑脚的谢仪,这次再去,吴明瞬喜出望外,就有那些眼色好的家人送了田三儿各式各样的贵重礼物。吴明瞬还要再详详细细地问下去,田三儿却又支支吾吾地不肯多说了。
吴明瞬有些疑惑,想着杜雨时是不是状况不大妙。跟着田三儿一同行去,原来就是去扬州的路。进了城,直奔金桥街,末了竟然进了一家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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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明瞬并非没去过青搂楚馆,也并非不识应酬,只是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次一样有种离奇的感觉。因在途中歇过一晚,到达之时正是清晨。一般的街市上早就是人声鼎沸,可这金桥街的地界里,不但冷清,而且颓丧。街上并没有其他行人,只有一些角落里间或能看见醉倒街头尚未清醒的寻欢客,个个衣衫不整。一处处院落的大门都是要开不闭的,里外寂然无声,有些勤快的已经趁夜打扫过,有些因为仆从躲懒,从门口到院里处处一片狼藉。各式各样的招牌匾额要麽朱漆要麽泥金,不过此时看来也是分外黯淡。连带的吴明瞬的心也渐渐寒冷起来。从没想过杜雨时会藏身在这样的地方,因为不敢想。
田三儿从小在这条街上,闭上眼睛也能找到方向。到了怀玉阁门口,却不走大门,而是赶着车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子,行不多远,就停了下来,扶了吴明瞬下车。
车停在一扇黑漆光亮的小门外,这就是怀玉阁的後门了。这门也是虚掩着。田三儿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条缝,正要引着吴明瞬进去,突然听到一声大喝:“什麽人鬼鬼祟祟的?”
两人都吓了一跳。原来四下里看来悄然无人,其实门後的角落里坐着个看院的大汉正自偷闲打盹儿。门被推开时,发出极细微的“吱呀”一声,那大汉自然就醒了。
田三儿拍着胸脯说:“干嘛呢?一惊一乍的。连我都不认得吗?”
那大汉哼的一声,眼睛却还是死盯着吴明瞬。
田三儿说:“这位爷是院里杜公子的朋友,来看他的。”
吴明瞬听田三儿讲“院里杜公子”,心里很不自在,却也不愿表现出来,只含含糊糊地对那大汉点一点头。
那大汉咕哝一声:“你个兔zai子,走路不知道大方点儿吗?跟做贼似的。”说完眼睛一闭,不理他们,又迷糊过去了。
吴明瞬从没走过伎院的後门,只见後院里疏疏的几处房屋,莫不是土墙乌瓦,与过往看到的朱梁画栋实在是两个世界。这时太阳早就升得高了,迟归的姑娘们也早就各自上床酣睡了。一路都没见着人,吴明瞬跟着田三儿一弯一拐的,拐起了一处极清幽的小院子。只两三小屋子挤在一块儿,用一圈蔷薇篱笆绕起来。院子里不过方寸之地,却被人收拾得极齐整。屋後一棵遮荫的桑树。屋前种着一排蝴蝶花,正开着红红紫紫的鬼脸似的花朵,单薄的花瓣在晨露中微微摇颤。边上放了个花盆,正是自己前一阵子托田三儿带来的忘忧草。吴明瞬的心砰砰地跳起来,自己牵挂多时的人就在这屋里了。
田三儿却浑不在意,走近去,径自推门,随即“咦”了一声,转头对吴明瞬说:“屋里没人。杜公子想必又同墨蝉姑娘一块儿去新铺子里了。吴少爷就在这里坐着等等吧。”说着让了吴明瞬进屋,斟上一杯茶。
吴明瞬四下一看,果然无人,微微失望,道声劳驾,默默坐着,等杜雨时回来。
软香125
这屋子吴明瞬当然从没来过,或者说,吴明瞬很少有机会走进这麽粗陋的屋子,不过他有种相当熟悉的感觉,似乎到了遂阳杜家里杜雨时的居室。屋子里没什麽多余的家具饰物,一张小圆桌,两张圆凳子,正对着门口还有一张没床柱没床栏的小床。大概许久没有人睡过,那原本光秃秃的床上连被褥都一概没有,露着木节斑驳的床板。床边一个立柜,虽然式样简陋,却很厚实,柜顶还搁着一口大箱子,不用看也知道,柜里装的肯定是小床上的那副寝具。不知道之前除了杜雨时还有谁住在这里。
除了这小小的房间以外,里面还有一间内室,走进去才发现其凌乱。几扇窗子正对着屋外檐下,窗下几排木架子,上面满满的瓶瓶罐罐。看到这些瓶瓶罐罐,吴明瞬更确定这屋子的主人必然是杜雨时无疑了。一边的墙上的悬着一把瑟琶,这还不算出奇,屋子里侧却有一张镂雕花纹极精细的梨木六柱床,系着水红薄纱帐子,缀了一圈儿五颜六色的丝线流苏。这张床本身无可厚非,只是出现在男子居室里显得怪异而且可笑,床上散着一枕一被,四下又并没有一件女子妆奁之物,可见得这是杜雨时一人睡着的。吴明瞬不禁又想起这院子原本就是伎院,床铺自然也原本是哪个女子用过的。杜雨时目不视物,不能明白陈设器物也有不同的形制风格,也从来不对身边的用物上心,总是有什麽就用什麽,吴明瞬这麽一想,说不清心里是好笑还是苦涩。
四下里远近都是静悄悄的,更无人来招呼,吴明瞬口渴时,只好自己去倒外间桌上的茶水。喝得几口,那茶水早已凉透,却是晨间新泡的当年春茶,并不是隔夜的陈茶,很可以入口。喝着茶想着往事,独自一人坐得久了,也并没有感到气闷。直到午时才等到杜雨时回来。
这两年来,杜雨时都一直与绿烟同住,直至去年岁末,绿烟突然找到合意的人选,嫁给了一个本分小生意人,搬出了怀玉阁,杜雨时便只剩了独自一人住在这小院子里。墨蝉与杜雨时合作,生意上赚了大把银子,这时绿烟走了,那屋子里也陈旧了,就提出要给杜雨时换个更舒适些的住处,同时也可以将这小院子重新粉刷修葺一番。杜雨时并不在乎这些,只说自己一个盲人,要是换了住处,恐怕多处不便,宁愿在这旧屋里接着住下去。墨蝉想想他说得也有道理,不过他现今只剩了一人,就派了田三儿跟他出门,也为他打理些生活琐事。
杜雨时与墨蝉近来总在cao心着城里开的两家新铺子,每日里总要出去一趟,只是近几日打发田三儿去金陵,一人出门不得,就与墨蝉约好了一同出门。这日眼看着该吃中饭了,二人才一起回来。一进门就遇见田三儿,叽里呱啦地说“吴少爷已经来了”。杜雨时算着时辰,以为吴明瞬得晚间或者明日才能到,不想来得这麽早,连忙跟着田三儿急忙忙地回屋去。
田三儿不便打扰他与朋友重会,只带路到院子外就自行走开。墨蝉听着他们二人说话,才知道杜雨时其实是有朋友的──这才合情理,谁会真的只剩下孤身一个──又好奇这位朋友是个什麽样子,就偷偷地跟在後面要瞧一瞧。
软香126
墨蝉有些心虚,所以不敢堂而皇之地走近,只远远地看着,正好看到一个男子临窗站着。墨蝉是个很有心机的生意人,对淮扬一带的显赫人物都了如指掌。吴明瞬自然不会对墨蝉有多少印象,墨蝉却能一眼认出吴明瞬。这一下就很诧异,杜雨时竟然有这麽有钱有势的一个朋友。这也很好,如果杜雨时真是在怀玉阁躲债,现在有了这麽阔绰的朋友,将来万一债主找上门来,也不必发愁了。
既然认出了来人,也就无须再多看,墨蝉随即就转身走了。一路走一路有些许不安心。杜雨时与吴明瞬,一个姓杜一个姓吴,却也未见得就不是远亲。如果吴明瞬要收留杜雨时,那自己可不就少了一大棵摇钱树了麽。不过她的性子极豁达,以为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光去想也不能改变什麽,所以想得一会儿也就不想了。
吴明瞬坐在内室的窗边,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出神,突然窗外一阵脚步声,有人唤了一声:“明瞬,是你来了吗?”
吴明瞬站起身来,果然看到杜雨时面带微笑站在院子里。急忙冲出去扶着他进来,细细端详。过往杜雨时养尊处优,穿戴都极讲究,脸上手上的肌肤都细腻光润,此时却已经大不相同。穿着一身深蓝粗布长袍,头上束着浅绿头巾,一双厚底布鞋,很像个屡不得志的潦倒书生,眉眼之间仍如过往一般平和冲淡,可脸色却暗淡粗糙,握着他的手,发现他十指指尖都覆上了厚厚的茧。这确然不似优伶之流的装扮,使得吴明瞬放心不少,可是他那种憔悴模样还是让使吴明瞬心疼,这两年来,不知他吃了什麽苦头。
杜雨时似乎猜到他在想什麽,笑起来,说:“明瞬,你看看,我不是过得好好的吗?之前是我不好,不告而别,可是还算幸运,遇到了好心收留我的人。”
吴明瞬正要说话,就有厨下的仆人送了午饭过来。平日里杜雨时饮食单调,今日墨蝉知道来了客人,便吩咐多送了几个菜过来,看上去还算丰盛。二人吃完了饭,时辰尚早,一同散着步到瘦西湖边接着聊天。
这日天气晴朗,阳光淡淡地照在身上很是舒服。吴明瞬详详细细地问过杜雨时的生活,知道他寄人篱下,心中伤感,却不好说出来。杜雨时却不以为苦,虽然失去了家中传承的生意,又混在不大光彩的声色之所,可是毕竟是在靠自己的劳力养活自己。阳光在他的脸上闪烁出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光彩,显得他真是乐在其中。吴明瞬自己也是有些历练的人了,怎会不明白他的想法。想到他眼睛不便,独自流落在外,不知会不会受人欺骗,重重担忧,却也没有立场再说什麽。
晚间回去,怀玉阁里已是灯火通明,笙歌燕语,杜雨时早与墨蝉知会过,便不去前厅演奏,自己带了吴明瞬回屋。两人还是不能走正门,从那黑魆魆的巷子进去,後院里是一片比白天时还要森冷的寂静。两人各自洗漱过,还是一同上床。杜雨时举止之间很是坦然,吴明瞬也就跟着慢慢放松下来。
温暖的春夜,连厚被子也不需要了,两人换过一幅薄被,并头而卧。月光静静地从窗子里照进来,屋外的草丛里有蟋蟀的鸣声传到耳边,除此四周一片安宁。
杜雨时忽然说:“明瞬,你觉不觉得,我们又在一块听蛐蛐叫的声音,真像小时候。”
吴明瞬也有这样的感觉,恍恍惚惚地,似乎回到了少年时代。那个时候,也有很多烦恼,要与同窗比功课,要与兄长比头脑,唯独与杜雨时在一起,最简单快乐。现在年纪大了,有了更多更沈重的责任和负担,可是这一刻的感觉,还是与当年一模一样。於是轻轻“嗯”的一声。
杜雨时又说:“将来,你有空了,还像这样来看看我,好吗?”
这又有什麽难的?於是吴明瞬说:“好,我过一阵子有空了,还来看你。”一边伸出手去握住了杜雨时的手。
软香127
瘦西湖边的杨柳枝,一片青绿,被微风吹得轻舞翻飞。吴明瞬独自离开了怀玉阁,离开了杜雨时。总有人说,情到深处,徒惹惆怅,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可是为什麽杜雨时从来不会让自己有那样的感觉呢?每每见到了他,就有一种难以言述的幸福喜乐油然而生,整个身心都不由自主地愉悦起来,跟他在一起时,穷山恶水也会显得风景如画吧。一旦离了他,秀美如阳春四月的瘦西湖,也是黯淡凄凉。那麽,为什麽自己不能与他长久地在一起呢?只能叹息造化弄人。
此时吴明瞬反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幸而杜雨时并不是一朵不能言不能动只能任由自己采撷的花,他能言能笑,聪明绝顶,有主见有思想,所以才能这麽吸引自己的目光。自己又何必执着着一定要把他绑到自己身边呢?如果自己最想要的是与锺情的人心意相通,那麽两个人从小相伴,到如今早就没有半点隔阂。
原以为这一辈子再也看不到杜雨时,哪知道才两年过去,就再次见到了,好端端的安然无恙,而且将来想见面时随时都可以再见,这样不是很好吗?
吴明瞬觉得,自己的这一生,已经太过幸运。便在太平盛世,吃了上顿愁下顿的也大有人在,自己有家有业,有妻子有儿女,有朋友还有知己,若还要整天长吁短叹,也未免太不知足。可是说一千道一万,到底还是有些遗憾。
离了扬州,愈近金陵,似乎马上又要进入一个名为“现实”的世界,里面有需要自己用尽毕生精力去护持的生意,有温柔美丽的妻妾,还有越来越懂事的儿女,而自己也一直是强烈地被这个世界需要的。於是不得不分出一些心思来,开始考虑着各种琐事。然而,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见见妻儿,就有家仆过来通报,说遂阳的齐老板又来了,赖在这里见不到他就不走。
自从两年前齐逢润在吴宅里受了伤,吴明瞬就心怀愧疚,不肯再跟他翻脸。齐逢润的脸皮也实在厚得很,自那之後,隔三差五就来吴家大宅中混一混,蹭一蹭饭,住宿几日,才肯离开,就像个无家无业的倒霉蛋。吴家的仆从们隐隐约约地也察觉出来自家主子的那一点不忍心,也就只好耐着性子把他给伺候着。吴明瞬不会以为他是故意来讨人嫌的,心里门儿清,他大概是担心自己抢先找到了杜雨时却不知会他,故而时不时地来探探自己的口风。
这次齐逢润也是一样,没心没肺地往那里一坐,大爷似的,慢悠悠的喝茶──吴家的茶总是异乎寻常得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
过往吴明瞬对他多少有些同病相怜的意思,总是心平气和,敷衍着把他给打发走,今日见过了杜雨时从扬州回来,心境大不相同,看着齐逢润,就暗暗地厌恶起来。
软香128
齐逢润谈定一笔生意路过金陵,又厚着脸皮跑来吴家,吴明瞬不在,问家仆什麽时候回来,家仆也不瞒他,直说三两天就能回来。齐逢润此时并没有急事,就没赶着回遂阳。过去每来金陵,齐逢润都借宿在朋友家里,後来干脆直接赖在吴家,反正就是来找吴明瞬的,又何必再去另找住处。吴家也不在乎他的这点吃住,吴明瞬都没有反对,底下的人自然没有话说。
吴明瞬也是个生意人,少不得东奔西走,听到他不在家中,齐逢润也没有多想,反正住了也是白住。已经过了两年,虽然还是不愿放弃找寻,可是在内心深处,还是渐渐消沈了,以为这一生再见杜雨时的机会也许是微乎其微。照例等到吴明瞬回来,跟他哈拉几句,也就打道回府了。
只等了一天,就等到了吴明瞬回来,他听到齐逢润来了,还是客气地前来招呼。吴明瞬还是那个吴明瞬,穿着打扮一丝不苟,连笑容都工工整整,自杜雨时失踪之後,齐逢润总能从他脸上看出一些与往时不同的苍凉。齐逢润不爱照镜子,所以不确定自己脸上有没有那种苍凉,如果有的话,不知道是比吴明瞬多几分还是少几分。吴明瞬显然太过在乎杜雨时,而齐逢润自己呢?时间久了,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不在乎。如果真那麽在乎,当日怎麽会给孙先生留下机会赶走了杜雨时;如果不在乎,为什麽失去杜雨时之後的自己会这麽痛苦。然而,无论怎样都好,总还有一个吴明瞬陪着自己一起痛苦。
不过,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只言片语之後,就觉察出来,吴明瞬的神情举止之中夹杂着那麽一点压抑不住的欣慰甚至是雀跃。这很不寻常。吴家在金陵,根基厚实,从前朝起就是殷富之家,数代经营,越见繁荣,不见衰落。吴明瞬生在这样的家庭,什麽大场面没见过,什麽事情能让他这麽高兴?绝不可能是因为生意。
吴明瞬也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轻易不会让人看出什麽情绪,不过齐逢润也是老奸巨猾,一双毒眼扫过去,很少有什麽能逃过去。於是齐逢润做出一副忧愁的样子,再次提起杜雨时来,说:“很久不见雨时了,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什麽地方。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这麽一个阴雨不断的春天,这麽快,就过了三个春天了。”
若在往时,吴明瞬听了这样带着挑衅又极伤感的话,必然会流露出愁苦的神色,可是今天不为所动,微微点一下头,不说话也不笑,眼角边却隐隐流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齐逢润简直怀疑他是在讥笑自己。
齐逢润又说:“不论找不找得他,我总之还是要继续找下去,没有了他日子真难过下去。”
吴明瞬仍然没有响应,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轻轻皱了一下,那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挥不去的遗憾。
看清了吴明瞬的表情,齐逢润的心一下子就混乱起来,脑子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吵吵嚷嚷,纷纷猜测着吴明瞬到底在想什麽,在想什麽。
软香129
吴明瞬的心里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冲撞在一处,一方面想着杜雨时今後都不能跟自己在一块儿很是酸楚,一方面对着齐逢润又有一种近乎刻薄的冷淡,心想,你想要找他找一辈子,那就尽管去找吧,我犯不着跟你过不去,不过我也绝对不会告诉你他在哪里,我并不想要看你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找,是你自己送上门来要我看的。吴明瞬性格相当温和,很少会对人有这种恶毒的想法,他自己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恶毒之处,可是就连对於这一点,他心里也是一片淡漠,没有歉疚,没有冷笑,没有幸灾乐祸,就是一片空洞的淡漠,就似乎他把太多的情绪给了杜雨时,没有多余的情绪分给齐逢润这样的无聊人士。
吴明瞬没有跟齐逢润推心置腹的打算,不过齐逢润却敏锐地感受到了他内心的状态。齐逢润也不情愿让吴明瞬发现自己的慌乱窘迫,於是勉强再闲扯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吴明瞬并不挽留他,要走也好,要留下来混吃骗喝也好,都由他。齐逢润说着要走,可出了那间小厅之後没有急着马上就走,而是偷偷摸摸地去找一个与自己相熟的吴家仆人。吴家人原本自然都不大待见齐逢润,不过时间久了,总有被齐逢润笼络的。齐逢润给了些小钱,许了些好处,打听到,吴明瞬前几日是去扬州了,别的就再也问不出来。
齐逢润的心里有火在烧,有猫爪子在挠。吴明瞬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必然是找到了杜雨时,而杜雨时没有跟他一起回金陵。吴明瞬之前去的是扬州,那麽杜雨时肯定是在扬州无疑。怨不得自己找了两年都找不到,全是因为找错了方向,先入为主以为杜雨时是在金陵左近。即使知道了杜雨时在扬州,扬州那麽大,人口那麽多,又该从何处下手呢?莫看杜雨时是个盲人,其实并不能算是一种特征,因为他太善於掩饰自己,外人若不与他面对面地接触,远远看去不见得就能发现他是盲人。那吴明瞬怎麽又能找到杜雨时的呢?实在可恨。杜雨时不肯跟吴明瞬回来,可见得杜雨时并不愿意接受吴明瞬,那麽只能说明,等到自己找到他的时候还是有机会的。然而自己还是无从找起,就越发地焦躁起来。
遂阳的事情虽然不急,却还是要回去料理一下。齐逢润只能耐下性子先回遂阳,休整几日,带上盘缠,再北上前往扬州。吴明瞬不可能告诉自己杜雨时的下落,只能靠自己的判断。杜家长久以来都是做的香料生意,杜雨时眼睛看不见,又别无所长,能在扬州长久地待下来,必定还是靠自己从小的本事谋生。於是四处打听,找遍了全扬州大大小小的香料药材胭脂铺子,描述杜雨时的形貌,询问各掌柜夥计有没有见过这麽一个人。可惜月余下来,还是全无消息。
软香130
齐逢润又要惦记遂阳的生意,又要四处打听杜雨时的下落,又要留意吴明瞬的情绪怕他把杜雨时接回了家,几下里夹攻,险些激出病来。连续在江南江北来回奔波,连外貌都有些走样,皮肤晒糙了,腰间脸上的一些赘肉也没有了,几乎要变成个黑瘦汉子。
江水两岸一时柳绿,一时桃红,连绵不断的阴雨之中时不时又露出些许灿烂春光。齐逢润说不清日子过得是快还是慢,总觉得心中熬煎着陈年的苦药沫,度日如年,不过来回奔波之际竟然转眼已是初夏了。金陵一带暑热难当,齐逢润全凭着体质强壮,才撑着没有倒下去。初时总是焦躁,後来添了忧虑,接着又憎恨起吴明瞬来,这个人,明明知道杜雨时在哪里,却故意不告诉自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白费力气。
每日出去,都看见数不清的人,或走路或坐车,或嬉笑或怒骂,使齐逢润眼花缭乱,可是来来去去的那麽多人,没有一个是杜雨时。晚上一旦闭上眼睛,总有无数的面孔在脑中飞舞穿梭,使得齐逢润恐慌起来,害怕自己有一日连杜雨时的长相也分不清,对面而过也不能察觉。於是有了空闲,总是反反复复回想杜雨时的相貌,越是回想,就是越是有一种忧伤积淀在心头,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丢失了什麽。
尽管孙先生千叮咛万嘱咐,齐逢润还是没有回家过端午,六月将尽,才迤逦回到遂阳。敷衍过孙先生,就自回家歇歇。北院的那群女子,多少知道他在为了什麽事情烦恼,各自唏嘘,自以为有才有貌,却不能吸引住他,让齐逢润真正放在心上的竟然是个男人。而这群女子里面,最幸运的就是沈珊珊了。她刚刚跟了齐逢润没多久,就奇迹般地有了身孕,其间齐逢润发疯了一般地迷着杜雨时,没大理睬她,她却极其争气,十月怀胎,一举生了个儿子。孩子还不及落地,杜雨时就已经失踪。姐妹们都说她命太硬,实则没有不羡慕她的,这麽顺利就有了个儿子,不如将来如何,到老都有了依靠。
那孩子生下来,沈珊珊也没花多少心思去照顾,或者不如说插不上手。齐逢润对儿子不上心,孙先生却着紧得很,一时要给沈珊珊请仆妇调养身体,一时要给婴儿找奶妈,一时又觉得把个男孩儿放在女人堆里阴气太重只怕将来移了性情,恨不得把孩子接到自己身边照看。外人看来,不像是齐逢润喜得贵子,倒像是孙先生老来得子了,不但多事到可笑的地步,而且有些不伦不类。不过在齐家,人人都知道孙先生的地位,那是仅次於已经过世的老夫人的,所以无人敢有异议。齐逢润更不会去管。
沈珊珊白日里可以陪陪孩子,晚间还是住在北院,时日长久了,吃穿用度,也并没有比其他人好上多少。不过地位总是隐隐地高出别人一些,陪着齐逢润的机会就又稍稍多些。
而齐逢润对她,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别的女子跟他总还有过蜜里调油的快乐日子,独有这个沈珊珊,来得不尴不尬,齐逢润的热情当时已经全都给了杜雨时。於是再与她相处时,总想尽量对她体贴一些。
这日从扬州回来,又累又热快要虚脱,先去看了看孩子,接着就有些支持不住。沈珊珊顺水推舟地带他回自己屋里歇息,他想也没想,迷迷糊糊地就跟着去了。
软香131
北院并没有哪一间屋子是单为齐逢润一个人布置下的,那些女子的屋子他可以任意住下。到了沈珊珊屋里,齐逢润话也没说一句,倒头睡到了床上。
他与沈珊珊本来就没有多深的情分,沈珊珊有了身孕之後,两人再没有亲热过。沈珊珊是个聪明女子,不用问,心里也明白了,然而深知人生多有不如意事,日日生气委屈也是无用,齐家没有哪一个人肯亏待她,时日久了,也就淡然了,只将对齐逢润的一片情意藏在心底,有机会多与他相处一刻,就多得一刻欢喜。无事时一人独坐,想到这院中的女子个个都与自己一般的寂寞,天下还有更多的比自己更加不幸的女子,就觉得自己也并不是那麽薄命了。
此时齐逢润倒头就睡,沈珊珊也没多想,只是一味地心疼他,又怕他不耐烦,轻声说:“才出门回来,怎麽连饭都不吃就要睡觉呢,岂不是越睡越没精神吗?还是先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吧。”
齐逢润听不得这些婆婆妈妈的话,果然心里烦躁,累到极点,又不舍得驳她的面子,摇头说:“这会儿不吃,先睡好了再说。”
沈珊珊到底是女人家,看到他不肯吃饭,一时就放不下心来,又想不出什麽好的办法,只能呆呆地坐在床边。
齐逢润连日奔波,此时满身满脸又是灰尘又是汗渍,那一股味道也是不好闻的。沈珊珊却不在意,眼看着他睡梦里,还眉头紧皱,似乎很不舒服,就想:他身上都汗透了,粘乎乎的,肯定不好受,不如帮他擦擦身,弄得干爽了,也能睡得舒服些。於是出去唤了家仆,打来热水,拧了自己的手帕,在他脸上脖子上擦拭,唯恐惊醒了他,拿捏着力道,又慢又轻。
齐逢润睡得蒙蒙胧胧的,总是觉得身边有人,并且是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恍恍惚惚的,似乎是杜雨时回到了自己的身边,正像过去那样安安静静地陪着自己。自从他离开自己,清醒时总没一刻是高兴的,大概只有在梦里见到了他,才能有些安慰。不过要说这是梦,却又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真实感。那和真实感是如此离奇又如此诱人,使齐逢润不由自主地想去思索其本质,但越是思索,反而越是难以捉摸。
齐逢润在半梦半醒之间,也开始焦急起来,这一急,突然就惊醒了,睁开眼睛一看,原来眼前的人还是沈珊珊,除她屋里再没有别人。虽然非常失望,不过刚才朦胧之际的那种熟悉感并没消失。齐逢润很莫名其妙,楞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原来自己是闻到了一股非常淡的特别的香味,而那香味正是从沈珊珊的手腕上散发出来的。
沈珊珊此时已经解开他的领子,正在他胸前小心翼翼地擦拭,突然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抬头一看,他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沈珊珊以为他恼了,也跟着吓了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