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白玉和流飞光待在一起, 认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莫名其妙的人,他其实对人命极度看重,却同时对生命极度轻贱。
流飞光不算是手中富裕的人, 但是他基本上看到路边向他要钱的乞丐, 都会帮忙。带着师白玉, 途径一些地方的时候, 也会出手帮人除妖什么的。
光看这一点, 他似乎是个好人,甚至有几分传统的修仙者的味道。
但是他明知道自己把《道己十二章经》拿出去会发生多少死伤,甚至引发的灾难不是他做一些善事能弥补的, 他还是那样做了。
回溯时间,死者复生。
师白玉不能理解他要这样做的理由, 错过的东西就是错过了。
人要忏悔的不是某件离开的东西, 或者走过的时间, 而是当时做了错误选择的自己。
夏日的风炎热无比, 就算入了夜, 空气也是沉闷的。
不过湖边倒是挺凉快的。
流飞光租了一条小船, 和师白玉泛舟湖上。
师白玉撑着脑袋,难得换上了一身男装。衣服还是晓沐云之前给他买的,他的里衣是黑色的, 中衣为白, 外袍是红色的,袖子只有中端。他随意将头发全部绑了起来,左边的耳朵上戴着一枚耳钉。
“小白长大一定是个美男子。”流飞光在小桌旁边喝酒, 看了一眼闲得发慌的师白玉。
“是吗?”师白玉随口答应。
“是的是的。”他喝多了两杯酒, 人就开始高兴起来。
“那我就从迷死我的人里面,挑一个最有钱的人成亲吧。”师白玉乐呵呵地从船边离开, 坐到小桌子旁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酒。
“小孩子不能喝酒。”流飞光说道。
师白玉没有听他说话的意思,径直倒了酒,随后直接喝下。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流飞光继续喝酒,摇了摇头,没有阻止他。
“青天有多高?黄地有多厚?从未有人知道,为何只逮着我一个人来说。”师白玉口齿伶俐。
“你好能说,去当状师吧。”流飞光没有好气。
“飞光,喝吧。”师白玉笑着举起酒杯,堵住他的话。
流飞光听到他这样称呼自己,一愣,随后下意识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师白玉不以为意,回以一笑。
当一个人做的事情,和以往都不同的时候,就是要有大事发生的时候。
师白玉悠然自得地坐在船板上,仰头看着月亮。月光落在身上,仿佛是某种可以带走人生命的妖魔一样。
“我之前有问过你,要不要我帮你找一个人家,让别人收养你。”流飞光可能实在是没有话聊,所以就和他旧事重谈。
“你有没有搞清楚,是你需要我,不是我需要你。”师白玉嫌弃他搞不清楚状况,如果不是他用魔气维持流飞光摇摇欲坠的神智,他早就疯了。
流飞光哈哈大笑。
师白玉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他说的是事实。
小舟继续游在湖面上,街边吵吵闹闹,湖中却无比寂静,只有水流的声音。
“小白,最近的白天是越来越短了。”
“你又说胡话了,明明白天越来越长了。”
这稀疏平常的对话,让人一觉睡醒后都想不出具体交流了什么的夜晚。
却是师白玉的人生中,最后一次和眼前的人有来有回的时光。
小舟靠岸后,流飞光付了船费,随后把荷包交给师白玉,说道:“我最近喝酒太多了,总是掉落东西,钱就由你来保管吧。”
师白玉不是第一次帮他管钱了,他不疑有他,直接收下。
“不要一个人带着钱,跑了哦。”流飞光调侃道。
师白玉的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显然对于他的话相当不屑。
两人沿着湖边走回客栈,月亮挂在天空,光芒洒在水面上,映出波波粼光,照在两人前进的路上。
“你以前是正规的修仙门派弟子?”小白迈着短腿,跑着追上快步走的流飞光。
“是啊,今早不是告诉你了吗?为什么要一问再问?”流飞光并不排斥这个话题,只是同时也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你也用剑吗?”师白玉看着司雨霏他们,基本上都有一把剑。
“修仙者的武器其实有很多,而且各不相同,但是剑确实是最常见的。因为剑修自古数量较多,从弱到强,留下了很多的经验,后来人更容易接触相关知识,所以很容易成为剑修。因为剑修的数量多,自然剑就多了。作为飞行的工具,剑也是方便一些。所以你的问题很没有必要,修仙者几乎人手都会有一把剑,就算不是常用的武器,也可以买一把防身。”流飞光就像之前那样,把自己知道的知识向他倾囊相授,“所以,我虽然不是剑修,但是我也会用剑,而且也有一把剑,你想看看吗?”
师白玉抬头看他,眼睛闪闪发亮。
流飞光微微一笑,手一伸,将自己的佩剑从乾坤袋中唤出来。
“此剑名为陆尔,小白看看如何?”流飞光将剑交给他。
师白玉接过这把对于自己而言过于大的剑,用手握住,然后拔了出来,这把剑比起司雨霏他们拥有的剑,要显得普通许多,但是剑身凛若霜雪,有一种简单的锋利。
“还不错。”师白玉把剑鞘合上去。
“你喜欢就拿去玩吧。”流飞光不甚在意。
“我先玩两天。”师白玉笑纳了。
流飞光看着他的笑脸,沧桑的脸上莫名露出伤怀的表情。
师白玉把剑背在身后,装作修仙者的模样,然后抬头看着流飞光傻笑。
流飞光苦笑一声,随后手放在身后。他宽大的衣摆随风吹起,头发往后,摆出了一副比较像样的表情,顿时就有一种仙气飘飘的感觉。
“小白。”他开口喊师白玉。
“嗯嗯?”师白玉仰起头,看着他这副罕见的模样。
“天高地厚呢,并不是指的是让人具体去知道天的高度,地的深沉,这个词是告诉凡人,要有敬畏之心,不可为之事绝不可做,一旦走错了路,就会越走越远,然后回不了头了。”
“这样啊。”师白玉只是随便听听,并没有认真。
流飞光点头,有感而发:“就是这样。”
师白玉还在玩着背着的剑。
流飞光朝他伸出手。
“哈哈。”师白玉无邪地笑,然后牵过他的手。
两人便这样走向临时的住所,一大一小两只手晃来晃去。
师白玉觉得流飞光奇奇怪怪的,但是他一向如此,感觉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他这样想着,一个人躺在床上,脚一伸,手一摊。那把剑放在床上的边缘,陪着他呼呼大睡。
在师白玉睡得死沉的这个夜里,他隔壁房间里,传来了明亮的白光,如同焰火,燃烧不停。
现在是夏天,是一个白天很长,夜晚很短的季节。
师白玉醒来后,赖在床上,看着头顶的空气。
最近他好闲,因为流飞光什么都不做,就在这个地方吃吃喝喝。不过这也是好事,师白玉并不怎么乐意陪着他去让一个地方陷入混乱。
躺得差不多了,师白玉就从床上爬起来,他把唯一拥有的一套男装穿上,绑好头发,随后跑下去吃早饭。
通常流飞光是比他早起床的,但是他来到这里后,比他还喜欢躺在床上,所以今早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吃早饭。
流飞光早就吩咐了客栈的老板,就算只有师白玉一个人出现,也要给他送饭。
师白玉不声不响吃完面条后,坐在椅子上,悠闲地看着外面的风景。这个镇子其实很小的,他在休息的时候,就看到了日月观的人走过。
他撇了撇嘴,觉得无聊了,就想上去找流飞光。
“喂,你要睡到什么时候?我们去集市玩吧。”师白玉一边说话,一边把门打开。
屋子里面有一股烧焦了的味道。
师白玉嫌弃地用手在自己的面前挥了挥,随后走了进去。
“流飞光。”他一点礼貌都没有,直接喊他的全名。
当师白玉走进去,看到里面的场景后,吓了一跳。
流飞光居然不在房间里面。
师白玉疑惑地打量整间屋子,着急地在里面乱翻。
流飞光的行李还在,但是这个地方怪怪的,好重的烧焦味。这里的物品,仿佛都被火袭击过一眼,但是火焰只是擦过了表面,并没有烧得更多。最严重的大概是一张椅子了,被烧得外层都没有了,但是仔细去探究,火焰留下的痕迹不像是新的。
好奇怪。
师白玉关上房门,跑到楼下,问客栈老板:“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是一大早就出去了吗?他有说自己要去哪里吗?”
听到师白玉的问题,老板弯下腰,耐心告诉他:“我很早就起来开门了,没有看过和你一起来的客人离开,他应该还在楼上才对。”
可是,没有。
师白玉想了一下,和老板交代:“那我出门一下,如果你看到和我一起的那个人找我,帮我告诉他,我很快就回来,请他不要到处乱走,在客栈等我就好了。”
老板看着他,笑着点头。
“多谢。”师白玉点头致谢,随后跑出客栈门口。
他先是像无头苍蝇一样,沿着街头,四处奔走,寻找流飞光的身影,可惜一点用都没有。
师白玉都脸上渐渐出现焦虑的神情。
这个镇子里有修仙者。
师白玉明知这一点,但是却没有选择。
他的双手往前伸,驱动体内的魔气,顺时间,那些气息一涌上天空,而后慢慢笼罩这个城镇。妖魔在镇子里乱蹿,寻找着师白玉要找的人。
逗留在这里的修仙者第一时间发现了妖魔的出现,拔剑斩妖除魔。
妖魔被伤害,反噬师白玉其身,他不得不召回妖魔,随后在原地坐下,稍作休息,等待恢复。
就在他躲避人群的时候,却被一个人发现了:“师兄你看,是和流飞光在一起的那个小孩。”
师白玉听到这句话,吓到想要逃跑。
但是来人已经把路堵住了。
“真的是你,师白玉。”流飞光的那位师兄笑着看师白玉,随后担心地告诉他,“这个镇子里刚才突然出现妖魔,你不要独自一人在外面。流飞光呢?他应该和你在一起。”
师白玉摇头,告诉他:“他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他,还是老样子。”师兄摇头叹息。
师白玉抬起头看他,突如其来的好奇心,让他问了一个问题:“流飞光以前是什么样的?”
“他从来没有和你提过吗?”师兄心疼地伸出手,摸了摸师白玉的脑袋,叹息不已,“流飞光本来是日月观最厉害,也是最好的弟子。”
师白玉听着他过去的事情,觉得一切恍如隔世。
“飞光自从入门,一直醉心修炼,没日没夜,心中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修炼修真,领悟世间真理。他是我们之中最优秀的。最难得的是,他不仅自我修行,更是热心帮助周围的居民斩妖除魔,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修仙者。”
“但是……”师白玉急切地接话。
现在的流飞光和师兄记忆中的人完全是背道而驰的两个人。
“出了点事。”师兄露出惭愧的神情,“我们修仙的门派,其中一个责任就是要守护周边的地区,免受妖魔的侵害。我们的师父,是一个……虚荣的人。他为了和其他门派结交,获得名声,会把我们派出去,帮助一些门派处理问题。因此,我们那时候要经常去做超出范围的事情,遇到的还是强大的妖魔鬼怪,有段时间经常受伤,好几次性命不保。我们对师父不满,颇有怨言,但是飞光都觉得能帮助别人,从来没有过怨言。”
师兄说到这里,痛苦地揪住胸口的衣服。
“然后有一次,我们被无上法门喊出去,基本上所有弟子都去了。”师兄的手在颤抖,“恰巧那一天,群魔来犯,留在日月观的弟子无法抵御,很多人死了,死相惨烈。那一场灾难中,师父也死了……死的还有……飞光那怀孕了的……不修仙的凡人妻子。”
一尸两命,以最悲惨的死相,徒然看着天空。
“把飞光的妻子下葬后,他就消失不见了,后面有人看到他,他说他在找死者复生,时光回溯的法术……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法术。”师兄和他一起修行,知道他的悟性高,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明白一些道理。
法术并不是什么都能做到,越违背常理的法术,越是邪术。
流飞光听到别人的劝阻,却只是痴傻一样摇头,喃喃自语:我保护了所有人,却没有保护她,我保护了所有人,却没有保护她。
既最看重人命的人,却又在经历伤痛后,轻视人命。
师白玉回到了客栈,询问老板,老板还是那句话,没有见过流飞光离开,自然也不会看到他回来。
一天的时间过去,师白玉第二天一大早醒来,依旧推开流飞光的门。里面还是昨天的模样,他的行李还在,人却不在了。
师白玉没有办法,只好向人打探日月观地方的住处,想要求他们帮忙找人。
看着师白玉离开了客栈,客栈的老板靠在桌子旁边,有些疑惑,问一旁的店小二:“怎么……会只有一个小孩来投宿啊?”
“老板,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店小二好奇,“你的记事本这里,甲房和乙房是同时有人入住的,甲房住着那个小孩,但是我不记得乙房有人入住。”
老板略加思考,同意了他的说法:“我也不记得还有人在乙房,大概登记出错了,你去收拾一下吧。”
某些存在的痕迹正在慢慢被抹除。
师白玉跑了出去,他还没有到日月观弟子的客栈,就看到了流飞光的师兄。
“道长,道长,流飞光一天都没有回来,你能帮我找找他吗?”师白玉跑了过去。
师兄看到一个小孩朝他跑来,笑着伸出手,扶住他,他对这个小孩有印象,但是对于他的话感到莫名其妙,他问:“流飞光是谁?”
师白玉愣住。
月光吸走人的生命,太阳蒸发人的寿命。
师白玉抱着流飞光最后送给他的佩剑,茫然地站在镇子的门口。
他的身上有钱,从小就在流浪,去哪里都能活着。
但是要去哪里呢?
师白玉蹲在地板上,抬头看着太阳,灼眼的光芒要将他点燃。
一辆马车突然停在他的身边,挡住太阳,落下影子。
马车上的帘子被掀开,一个人笑着往下看,柔声说道:“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师白玉听到这个声音,愣住,随后立刻抬起头。
晓沐云出现在他的视线中,随后,他的后面有一个戴着面具的脑袋晃来晃去,他想要透过晓沐云的身体往外看,但是因为被挡得太严实了,愣是怎么转都没有办法,于是只好看着晓沐云。
“嗯?”晓沐云还在等师白玉的答案。
“我知道。”司雨霏猜测了一下,“人有三……”
晓沐云立刻转过头,捂住司雨霏面具上嘴巴的位置。
明明就是面具,但是被晓沐云捂住了嘴巴,司雨霏的声音就消失了。
路上忽遇两个怪人。
司雨霏问师白玉:“去吃饭吗?”
师白玉就这样,钻进他们的马车里,重新进入这个镇子。
“流飞光不见了!”师白玉急切地看看司雨霏,又看看晓沐云,“你们记得流飞光吗?就是那个拿着《道己十二章经》,到处喊人去念的坏人。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记得他了!”
只有我,只有我。
“我们知道,我们是为此而来的。”晓沐云从袖子里拿出两封信,他想了一下,将其中一封信给师白玉。
信封早就被打开,师白玉将里面的信纸抽出,打开一看。
上面只有简短的几句话:书奉上,鄞州碧澜镇,同轩客栈,接走师白玉。
既然收到了酬劳,晓沐云和司雨霏才来找人。
为什么?
师白玉看着上面的字迹,无比熟悉。
他们到达了同轩客栈。
当晓沐云和司雨霏进去的时候,老板和店小二在抱怨着:“乙房怎么有一股焦味,其他房间都没有,而且打开了窗户,味道也不散。”
“老板,投宿。”晓沐云从怀里拿出银子,直接放到桌面上,“就要乙房。”
老板闻言,不得不告诉晓沐云,乙房现在不能住人。
晓沐云笑了笑,直接把碎银用手指一弹,银子直接到了老板的身前。
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这是司雨霏出院以来,第一次看到用财力压人的场面。
也许是因为司雨霏的眼神过于炽热,晓沐云不得不解释道:“有时候为了解决问题,钱是不可缺少的的。”
司雨霏害怕地问:“所以我没有钱,很多事情就解决不了吗?”
“咳。”晓沐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带坏小孩了,他对司雨霏说,“那也不是……再说了,我的钱就是你的……”
他的话中断,因为师白玉突然插进他们两个人中间。
“先帮我找人,你们再调情。”师白玉虽然对这两人颇有微词,但是不得不说,看见他们两个人,他安心多了。
“那就带路吧。”司雨霏的手指指着前方
师白玉连忙往前跑,随后站在乙房,也就是流飞光之前住的那间房间,将门推开。
门一打开,师白玉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最后一次看这个房间的时候,里面的木材只是微焦,但是现在,里面的家具出现被烧了一半的状态,那一张一开始最严重损伤的椅子,现在更是烧得只剩下一个架子了。
“书。”司雨霏朝晓沐云伸手。
晓沐云直接把《道己十二章经》递给他。
司雨霏快速地翻阅着此书。
“霏霏,你没有发现一件事情吗?”晓沐云站在他的身后,伸出手,虚挡住视线,强迫自己忽略那本书翻开时的存在感。
“什么?”司雨霏的手指停在书中的某一页,将其翻过来。
“那就是看那本书,人的脑子会变得有点奇怪,怎么说好呢……癫狂?”晓沐云察觉到这件事情,虽然拿到了书,却不敢去看的原因。
师白玉蹲在地板上,眼睛看着司雨霏翻书。
晓沐云的话,他认同。身为一个能稍微翻阅《道己十二章经》的人,他不敢多看,就是因为发现了,越是接受里面的知识,人的脑袋就不正常。
想到此,师白玉担忧地看着司雨霏。
“没有这回事。”司雨霏的语气淡然,但是师白玉分明看到,司雨霏那张面具上,唯一能露出来的眼睛,眼睛越睁越大,疯狂亮光无法压抑,兴奋到了一种癫狂的状态。
里面记录的都是上古神明的召唤形式,以及更多相关的知识。
司雨霏阅读着,面具下的脸忍不住笑了,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干燥的嘴角,脑海中冒出奇怪的念头:这些奇怪的东西看上去真是够碍眼的。
可以杀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