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晚了，董珂开车到小区楼下，抬眼看见那扇窗户没有亮，知道宁珮还没回家，也许又在加班，为什么工作总是这么辛苦呢。
董珂叹气，去地下停车场停好车，然后去公交站，回忆着宁珮上班搭乘的是几号线。十一路，再转三十二路，下车，到宁珮的公司楼下，隔壁的咖啡店，坐下来，点一杯焦糖玛奇朵。
她尝了一口，还是不爱喝，还是不习惯，还是没能理解宁珮为什么那么喜欢。
但她在其中尝到很安心的味道。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宁珮偶尔会在喝完焦糖玛奇朵后和她接吻。
长头发，瓜子脸，下巴很尖，鼻子很小，眼睛很大，很白，很瘦，手腕抓在掌心里，好像一用力就要捏碎，腰很细，小腹左侧有颗痣，喜欢穿长裙，最喜欢穿黑色，不爱扎头发，带一款很旧的女士表，手很好看，喜欢听歌，话很少，很安静，喜欢在疲惫而董珂在耳边喋喋不休的时候靠过去吻董珂，从而得到她想要的宁静，然后睡去，不知道董珂也俯身来吻过她。
家境不好，父母离婚从小跟着妈妈，好不容易找了份好工作妈妈又病了，治了两年，走了，孤身一人。
很乖，涉世不深。
董珂呢。
父亲是国际银行董事长，母亲是知名外交官，她的一生好像没什么烦恼，想去哪就去哪，不需要担心任何事，只是极其不服管教，非要活出一种纨绔子弟的样子。
这样的两个人相遇，然后相恋，相爱，她们接吻，拥抱，争吵，流泪，再拥抱，原谅，接着继续争吵，流泪，直到最后她们分开。
这么想着，董珂觉得，确实是不合适。
确实是不合适。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逆着轨道撞到一起，结局是两败俱伤。
不合适。怎么就不合适呢。可董珂在国外那些年，一闭眼，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抹穿黑色长裙的身影，想到她们两个靠坐在床脚，宁珮看起来很累，董珂想要她开心点，说很多话，她撑着很细的手腕，俯身过来吻董珂，接着董珂不再说话，她靠着董珂的肩膀睡着，董珂抱她去床上，也吻了她。
最后分开得也不体面，吵了很大一架，但其实宁珮不会吵架，她只是会流很多眼泪，看起来很脆弱，可又最狠心，一定要用最决绝的办法解决问题，董珂求她，或者摔东西，骂人，无论怎样，她都不动摇，明明哭得那么伤心。
就好像狠心的那个人是董珂一样。
可董珂都想跪下来求她，董珂哪里狠心了？难道是董珂狠心非要和她在一起吗？是董珂强迫的吗？
说在董珂面前，自己就像个乞讨者，可董珂是因为爱她才会什么都想给她。董珂才是那个乞讨者，乞讨宁珮能多爱自己一点，不要若即若离，不要那么狠心说分开就再也不见。
董珂叹气，面前的焦糖玛奇朵已经冷了，她又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快到宁珮回家的时间了。
这表是宁珮送的，花了宁珮三个月的工资，但只是董珂日常生活里的一顿饭钱。
董珂摘了手上几百万的表，换上宁珮送的表，一戴就是五年，分手才摘下。
五年。如果真的不合适，那又是怎么在一起五年的呢。
董珂不信。
她起身，去打包一杯摩卡，她喜欢而宁珮最不喜欢的，哦，原来她们连口味也恰恰相反。
可这什么也不能证明。
她讨厌焦糖玛奇朵，但当宁珮喝过后来吻她，她不会推开宁珮，她只会想，希望宁珮尽快点下一杯焦糖玛奇朵，然后来吻她。
带着她讨厌的味道，宁珮用吻来溶解她。
她的顽劣，她的桀骜，她的所有不顺从，最后留下来，她对宁珮流出的眼泪。
董珂接过打包袋，走出店，公交停在路边，她跟着宁珮的背影上了车，坐到宁珮旁边，把那杯摩卡放进宁珮手里，而宁珮不说话。
也没有拒绝。
转车。到小区，她们停在楼下，上个月就坏掉的灯这个月还没修，董珂拿出打火机，在她们中间，亮起一簇火，她说：“不抽烟。”
她早就为宁珮戒了。
那为什么还随身带着打火机呢。
“生日快乐。”她说。
“你躲我吗？快要十二点了，不能为你过生日了。”
董珂盯着那跳动着的仿佛随时要熄灭的火苗，她听不见宁珮讲话，宁珮应该又在流眼泪，于是她说：“宁珮，如果我不是我爸妈的女儿，你愿意继续爱我吗？”
“我不希望那样。”宁珮终于开口，“我希望你幸福。”
“如果我不是他们的女儿，我也还是爱你。”
董珂决定不为宁珮擦眼泪。
“如果我身无分文，你会爱我吗？”
“……会。”宁珮给她一个答案。
“可我一开始遇到你，就不是身无分文，为什么你还是要和我在一起？”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那为什么你还是要和我在一起？为什么最后又因为我是董珂就要和我分开？”
“在那五年里，我又是谁？”
火苗终于熄灭，而董珂又再次点燃。
“你有爱过别人吗？”
“没有。”宁珮的下巴上都是眼泪。
“那你可以不把我当作董珂吗？你可以把我当作另一个人吗？”
宁珮没有回答。董珂第三次点燃打火机，替她回答：“你不可以。因为如果我不是董珂，你就不会爱我。”
“我走好几年了，你找到合适的人了吗？你对她们有感觉吗？你看着别人的脸也会想到我吗？”
“宁珮，我恨你。”她说。
火苗熄灭了，她低头凑近，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好像真的很恨宁珮，铭心刻骨的恨。
然后她伸手擦宁珮的眼泪，她又说。
“珮珮，我爱你。”
她把手心里攥紧的那枚戒指放到宁珮手心，和宁珮脖子上的银链挂着的戒指是一对。
“生日快乐。我走之后，给你订的生日蛋糕，你都吃了吗？”
“反正你也不会再爱上别人，我们就这样耗着吧。”
董珂破罐子破摔般地说。
“我愿意这样一辈子，宁珮，我恨你，所以你也不能和别人在一起，不能幸福。”
宁珮牵起她的手，把戒指戴到她无名指上，然后将头轻轻靠到她肩膀。
很轻地叹息。
她依然不说话，好像很累，这是要吻董珂的前兆，董珂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开一点，直到董珂再次说我爱你，她才终于吻上来。
她是这样，沉默，汲取着董珂的爱作为养分。而她给董珂的呢？
只有一个个安静的吻。
然而这就够了。因为董珂爱她，所以够了。
董珂接受她无法言之于口的一切。包括爱。
宁珮真的是很安静沉默的那种宝宝??但能想象到她每一次望向董珂的眼神应该都是很深的爱，这倒是和燕子挺像的??每一次吻都很珍重吧，就像再没有下一个吻一样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