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并非落下,而是狂暴地倾泻。像无数条粗硬的鞭子,从翻滚的云层中抽打下来。
视线所及变得模糊扭曲,远处的楼房和树木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剪影,在水汽氤氲中剧烈摇晃。
从车库门到屋檐不过数仗,应雨生跑过来,就已经沾湿了裤脚。
他抖抖雨伞,磕了磕锃亮的皮鞋,正准备往电梯方向走,忽然发现不远处站了个人。
徐南萧湿透了半边身子,白T恤紧紧黏在皮肤上,勾勒出姣好的胸部弧度和肉感。头发塌陷下来,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和脸颊,发梢不断汇聚起水滴,滴进衣领,或是直接落在地上。
而他也不去擦,只是讷讷地站着。
“南萧?”应雨生略带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徐南萧这才注意到他,抿了抿唇,然后回答说:“我来拿一下落在这儿的东西。”
应雨生微怔,然后平静地笑着问:“非要在大雨天来拿的东西?”
他把湿漉漉的大猫领回家,给徐南萧煮了一杯热可可,然后坐到餐桌的对面。
“下这么大雨,别急着走了。咱们好久不见,不如聊聊天。”应雨生说。
“嗯。”徐南萧本来也不是来拿东西的,他用应雨生给的白毛巾擦干净头发,盯着杯子里的热可可发呆。
应雨生也不催促,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徐南萧哑着嗓子开口说:“问你个事儿。”
随即,他将事件跟应雨生和盘托出。
这一次,没有丝毫修饰和遮掩。
说完后,徐南萧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轻笑一声,“你也觉得我有病是不是?那鞋子又不是全天下只有一双,也不能证明帽兜男就是鹿英杰。”
应雨生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然呢?”最终,应雨生残忍地反问。
徐南萧身子猛地一颤。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不想怀疑自己的学生。但是南萧,我和你在一起住了四个多月,你的人际关系我也自认为有些了解。能比你高的男人其实不多,更何况还精通精神操控,你觉得你身边那些酒肉朋友能做到吗?”
当然不可能。
徐南萧的那些玩伴都是酒囊饭袋,高中有没有毕业还两说呢,有这本事,能让女的拒了一次又一次?
但要说鹿英杰是帽兜男,徐南萧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从九岁到二十四岁,虽然有争执有分离,但他看着长大的小子,不会做出羞辱他人格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那些掏心掏肺、真情实感的回忆,徐南萧不想把它们弄恶心了!他在这世界上最后的“联结”,他不想变成这样这么操蛋的“联结”!
于是徐南萧恼羞成怒地大声驳斥:“就不能是不认识的人?这么恶心的事儿,你往自己学生头上安?比我高怎么了,会精神控制怎么了,你不也是,我看你更他妈像那个死疯子!!!”
短暂的惊讶后,应雨生的脸色彻底凉薄下来,“真让人伤心,南萧,原来你到现在都没有信任过我。”
“帽兜男最开始骚扰你的时候,我们认识吗?他来你家门口给你发视频那天,我在办公室和学生聊天,你没求证吗?认识这小半年来,我对你还不够好吗?现在你宁愿相信和他有同款的英杰,也要把罪名强加到我头上?”
徐南萧哑口无言,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我不是这意……”
“你真觉得帽兜男是你不认识的人?对你长达一年的跟踪、骚扰,只是因为对一个陌生人的恶意?”
“我错了行了吧。”徐南萧抱着头,“你闭嘴吧。”
“如果你真这么认为,那也无可厚非。但我希望,这是你深思熟虑后做的判断,而不是因为单纯不想接受现实。”
“闭嘴。”
“怎么,徐南萧。你就这么不想承认,你养了这么多年的可爱弟弟,其实满脑子都想着怎么c你?不,或许已经在哪里被c烂了,只是你不知道。”
“闭嘴!!!!”徐南萧彻底爆发,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知啦一声巨响。
他没想到应雨生嘴里也会说出这些污言秽语,整个人脸色涨的通红。他怒目而视,对方却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
徐南萧再也忍无可忍,他狠狠踹了一脚餐桌腿,然后摔门而出。
直到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应雨生才低下头,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茉莉茶。
其实……
他没想说这么难听的。
这么口不择言,真的,太不像他了。
还在学校的鹿英杰,对此一无所知。
他没带伞,但下课的时候,天空已经放晴了。他庆幸自己运气好,一路上都是哼着小调回来的。
回到他和徐南萧两个人的小窝,鹿英杰推开门,发现徐南萧正坐在沙发上。屋内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下,徐南萧的脸有些模糊。
鹿英杰没多想,而是打眼就瞧见了放在茶几上的面包袋子。他雀跃地走过去,翻了翻,里面果然有自己最爱的碱水面包。
鹿英杰一边嚼着甘甜的小麦面包,一边问:“哥,你这在坐着干嘛呢?”
徐南萧抬起眼,眼神倦怠而疲惫,还隐隐有些红血丝,就像遭遇了什么人生重大变故似的。
鹿英杰慢慢停止咀嚼,不解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鹿英杰。”徐南萧沉着嗓子问,“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没,没有啊。”鹿英杰愣住。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看到徐南萧认真的表情,鹿英杰意识到事态似乎不简单。他不得不搜肠刮肚,反思自己到底做什么错事了。
忽然,他心虚地瞄了徐南萧一眼。
心说,总不会,南萧哥知道我喜欢他的事情吧?
但怎么可能?他没跟任何人说起过,他就连紫薇的时候,都不敢喊他哥的名字。
难道是应雨生说的?虽然鹿英杰经常搞不懂教授在想什么,但教授不是个会多管闲事的人,况且这也对他没好处。
那……是爸妈找过来了?
鹿英杰瞬间紧张起来,死死盯着徐南萧的脸,表情扭曲地大声问:“我爸妈找你了?!”
“……没有。”
听到这话,鹿英杰又猛地放松下来,他甚至感觉自己有点腿软。但这下他彻底不明白,自己还有什么事瞒着徐南萧了。
“我不知道。”鹿英杰乖顺地说,“我真想不出来了,哥你直说吧。”
徐南萧一脸复杂地看着鹿英杰,最后,他终于长叹一口气,别过头去,“没什么,就是诈一下你,没有就好。”
“哥。”鹿英杰无语,“我怎么可能有事瞒着你啊?你把我当什么了?”
“嗯。”徐南萧不知可否地应了一声,然后站起身,“过来吃饭,面包是留给你明天早晨当早饭的,别吃完了。”
说罢,从鹿英杰手里夺过了袋子。
鹿英杰饿到现在,这会儿吃的正香呢,徐南萧的行为无异于恶犬口中夺食。
“再给我吃一口。”他说着,一把抓住徐南萧的手腕扯了过来。
徐南萧猝不及防,猛地跌进鹿英杰结实的怀里。男大学生带着点阳光和汗味的荷尔蒙瞬间包裹住他,吐息也全喷在了他耳侧。
徐南萧条件反射般甩开鹿英杰的手,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狠狠抽在了鹿英杰的脸上。鹿英杰脸皮嫩,皮肤又白,当即被抽出个红印子。
鹿英杰懵了,捂着脸,神色恍惚地看向徐南萧。
糟糕。徐南萧暗叫不好。
“谁叫你突然拽我。”在鹿英杰开口之前,徐南萧率先说话,打断了他,“赶紧来吃饭,吃完饭一起打游戏,你这几天不是一直说想玩那个吗。”
虽然这个事儿被徐南萧糊弄过去了,但鹿英杰还是察觉出徐南萧不对劲。在吃饭的过程中,他一直小心翼翼观察着徐南萧,却始终没有开口询问。
一时间,餐桌上只剩下碗筷磕碰的声音,气氛要多沉闷有多沉闷。
直到两人开始打游戏,情况才终于有所好转。
这是个最近发售的恐怖游戏,玩家来到废弃的凶宅里寻找线索,推理出当年的死亡真相。在凶宅里,随时都会有突脸的恶鬼和血腥的杀戮。
鹿英杰又怂又爱玩,时不时爆发出大叫。每当他抓住徐南萧的胳膊,或往他背后钻,徐南萧都感觉有几百枚小刺在他身上扎。为了不甩开对方,他强忍着岿然不动。
这种煎熬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到睡觉时间。
睡觉前鹿英杰像往常那样,设定空调定时,给自己打地铺。地铺铺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心虚地抬起头,问坐在床边的徐南萧:
“哥,这游戏玩的我有点后背发凉,今天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床?”
看到徐南萧皱眉,鹿英杰也早有预料,他急忙辩解道:“不行就算了,我随口一说……”
没想到,徐南萧沉默片刻,却说:“可以。”
鹿英杰愣了愣,连眼睛都亮起来。他甜甜一笑,立刻抱着毯子上了床。
随着房间暗下来,徐南萧身后传来鹿英杰平稳的呼吸声。
徐南萧根本没睡,当然,他想睡也睡不着。他之所以答应鹿英杰上自己的床,可不是因为善心大发,而是想试探对方会不会趁自己无意识时做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背后的人都安静得仿佛已经睡着了。
就在徐南萧困得撑不住时,鹿英杰却突然动了。
徐南萧能感觉到,他正小心翼翼挪过来,一点一点,身体与床单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紧接着,他把脑袋靠近自己,后颈那一小块皮肤感受到潮热呼吸的反馈。这个距离,只要一点头就能吻上去。
徐南萧咬紧牙,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一拳揍过去。就在这时,他听见鹿英杰说:
“哥,你怎么没睡着?”
徐南萧猛地愣住,攥紧的拳头也松了。
“我睡着了。”徐南萧睁眼说瞎话。
鹿英杰无奈地笑了两声,“你背肌绷得跟打拳一样,还睡着了呢。”
徐南萧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精神太过焦虑,以至于体现在了肉体上。
鹿英杰沉默片刻,忽然按住徐南萧的后背。蝴蝶骨隔着薄却有弹性的皮肉,微微硌着他的手掌。
“哥,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如果真是我做错什么了,你给我说,我一定改。”鹿英杰怯生生的声音传过来。
见徐南萧还是不答,他一阵心酸和委屈涌上心头。尽管用全力压着,但声音还是带上了哭腔,“哥,你随便骂我都行,但是别不理我。我最近经常做噩梦,梦见我们走着走着就远了,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停,我怕,小时候的日子回不去了。”
鹿英杰不想这么窝囊,就像应教授说的,他总这样,徐南萧便不会把他当男人,只会把他当弟弟。
但他又悲哀地发现,面对徐南萧,他没有其他方式来让对方心软。他不想做徐南萧的弟弟,但只有当弟弟时,徐南萧才会正眼看他。
果然,徐南萧再一次为他的“软弱”回头了。
他和鹿英杰面对面,二人近在咫尺。然后他长叹一口气,摸了摸鹿英杰柔软的发顶,“别多想,我今天心情不好,跟你没关系。睡吧,明天还有早八。”
“嗯。”鹿英杰哽咽着点点头,然后乖乖闭上了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湿气。
徐南萧一边拍打鹿英杰的后背,一边想,不会是他,他这么没用,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对吧?
徐南萧决定要找到真正的帽兜男,只有这样,才能还鹿英杰一个清白。
“南萧,你要什么果酱。”应雨生把头探出厨房,看到空无一人的餐厅,忽然怔住了。
瞧瞧他这记性,徐南萧不是搬走几个月了吗?估计是昨晚写论文熬太晚,还没有睡醒。
那只好吃两份烤面包了。
他用白色烤瓷刀,将黄油均匀地涂抹在金黄的面包片上,面无表情咀嚼着。总觉得餐厅安静得窒息,于是随手打开了平板上的新闻播报——
“香港《稳定币条例》正式生效,目前已收到77家机构牌照申请意向,包括多家银行及科技巨头。”
“恩中资本公布2025年业绩,亏损收窄至1.71亿元,公司战略转向硬科技与Web3领域。”
“庆安资本董事长应白英于2025年8月7日回国,在上海公开亮相,参与加鑫密金融论坛活动。”
应雨生咀嚼的动作突然停下。
他盯了会屏幕里那位英气干练的女性,然后默默关闭了视频。
果然,下午的时候,应白英那边派人来了。
是应家的老管家,从应白英小时候就开始做事,应雨生见了也要喊声佰佰。
没有预约,没有询问,张伯直接开车进了P大,逮住刚刚下课的应雨生,不由分说就要往家里带。
想着早晚都要见,应雨生尽管哭笑不得,却也没反抗。
应白英在中关村的别墅很大,常年闲置。应雨生来的时候,佣人们已经打扫好了,但这里没有人的气味,木质的家具给空气中染上一股寒香。
桌上摆了十几道淮南菜,应白英坐在长桌正中央,表情严肃,不怒自威。上位坐惯的人都有这种气质,和性别没关系。
其实应雨生有些意外,今天的客人居然只有自己一位。还以为她难得回来趟,会叫上继父和他们的孩子一起。
那看样子,她今天要对自己说一些,不方便在别人面前说的话了。
“妈。”应雨生笑着喊,然后坐过去,“你回来了。”
“嗯。”应白英回道。
然后两人便不再多话。
他们聚少离多,彼此也谈不上多熟悉,确实没话可讲。
应雨生坐下来,把风衣脱下来递给佣人。佣人接过风衣,拿去挂上,再过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个蛋糕。
“今天你生日,张伯提醒我了。”应白英一边低头吃菜一边说,“我订了个蛋糕。”
应雨生低头一看,巧克力口味。
“我不吃巧克力。”应雨生无奈。
他可可豆过敏,小时候吃巧克力差点把他吃死了。
“你不爱吃巧克力?”应白英的眉头皱起来,“没听你说过。”
他说过,还不止一次。
不过现在争辩这个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道了谢,说要拿回家去吃,实则准备明天分给同事。
“最近过得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应白英又问。
“挺好的,课题非常顺利。如果不出意外,今年下半年会进入临床试验。”
“当初让你学金融,你非去大学教书。现在可好了,几个高管争得头破血流,我一个都信不过。”
应雨生笑而不语。
“做课题能有什么出息?说到底不过是高级打工仔罢了。真正聪明的人,懂得让别人去处理那些琐碎的基础工作,自己只需投入资本收购成果——这样收益立刻就能翻上千倍。为了那点不切实际的目标,你连轻重都分不清楚,简直和你爹一样又固执又蠢。”
提到应雨生的父亲,应白英的口吻刻薄不少。看样子千金大小姐跟着穷小子私奔,甚至未婚先孕这件事,算是她人生中抹不去的污点了。
“您说的是。”
虽然应雨生低眉顺目,但应白英知道,他不过是在敷衍。自己刚才那番话,可能在他的大脑皮层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应雨生从不生气,对凡事都一副可有可无的态度。连对待他这个母亲,也从不放在眼里。故而几个孩子里,应白英谈不上喜欢他。
“说到你爹,你这些年和他见过面吗?”
“前段时间恰好碰见了。”应雨生用纸巾擦了擦嘴。
“……他过得怎么样?”
“不太好,还没走出丧子之痛。”
“那他知道,你现在跟那个杀人犯混在一起吗?”
应白英的话如平地惊雷,炸响在这餐桌上。一时间无人说话,气氛凝重得可怕。
应雨生笑笑,他发现自己居然并不惊讶,“你监视我?”
“这不叫监视,只是对儿子的关心。”应白英的食指在实木桌面上敲了敲。
关心到他能不能吃巧克力都不知道?
“好,您随意。”
“应雨生。”应白英的脸拉下来,喊出他的全名以示警告,“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和那个男的住一起?他杀了你弟弟,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疯了?!”
“您这话说的。”应雨生不以为意地笑笑,“我能想什么?我不过就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为爸爸和弟弟报仇而已。”
“报仇?你给你弟扫过一次墓吗?你知道他忌日是哪天吗?你说你要报仇?”应白英怒喝道,“你自己信吗?!”
应雨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注视母亲。
如果说刚才的他,有种令人火大的漫不经心,这会的眼神就有些悚然了。
透过他的瞳孔,隐约窥见一种极为古老的、非人的专注。本该是温和的微笑,却因那双眼睛而变得诡异莫名。
应白英始终搞不明白这个儿子的想法。
他好像从小就没有正常的思维和情感,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是个“空心”的人。
应白英年过半百,还不至于说怕他。但面对这个儿子时,极为不适、想要离开的感觉却是真实存在的。
“应雨生!”她再次大声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继父总说应雨生是怪胎,应雨生对此从不否认。
尽管他装得还蛮像正常人。
幼年时期,同龄的小孩会因为玩具的所属权,以及没能吃到糖果而哭泣,应雨生却对这些都不感兴趣。相反,他甚至不能理解他们为何要歇斯底里。
他天生没什么感情波动,进而也没什么欲望。
虽然现在“情绪稳定”、“无欲无求”是顶好的词,但由此带来的弊端,就是应雨生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乏味。
这种乏味融进了他的血肉,扯动着他的四肢,在他每一条血管里震颤。他甚至想过剖开自己的胸膛,或者从高楼上跳下去来摆脱。
想象一下,食物、金钱、友情、荣誉都无法带来期待和快乐,麻木之下,是更深的麻木。那么进一步,生与死,活与亡,是不是差别也不大?
为了不被水潭一般幽暗死寂的心逼疯,他试图给自己找点刺激。他幼年时虐杀过昆虫和动物,长大点加入过极限运动的社团,现在更是从事心理方面的研究自救……但都无济于事。
无聊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热烈而汹涌的痛楚。但他还是觉得胸口有点空,而且空的厉害。
至于人们苦苦索求的东西,他要么与生俱来,例如家世和财富;要么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例如成就和声名。所以,他算是见识过所谓的人世繁华,不知还能追求些什么。
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应雨生站在自家的阳台上,向远处眺望。
他忽然感觉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黑洞,吞吃掉他全部的声音,束缚住他全部的挣扎。那些粘稠污浊的东西,从他七窍里缓缓流入,占据了这具空壳。
真,挺没意思的。
应雨生随手丢掉香烟,因为尼古丁的成瘾性已经不再对他起效。叼着它们,和叼着一根纸棍子没区别。
与此同时,他有了个主意。
他准备三十岁前打点好一切,然后独自去挪威或者乌斯怀亚,随便哪里吧,在世界的尽头安详地结束生命。
不需要立碑。
他不需要人来祭奠,亦不曾有牵挂。
恰如他的心,雁过无痕,镂尘吹影。
可没想到二十六岁那年,同父同母的弟弟却先走他一步。母亲把事件定性为谋杀,他却觉得,不过是场意外罢了。
应雨生对弟弟没什么感情,父母在他七岁时离婚,弟弟跟父亲走,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
但葬礼还是要去的,如果不去,母亲会很吵闹。
那天来的都是当今政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恐怕新闻上报菜名都要好半天。他们很多甚至不认识弟弟,无非是看在母亲的面子前来。
告别厅里一片压抑的哀哭。
父亲站得最近,由两个男人架着他。他像是被抽走了魂,手一直搭在棺木边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那冰冷的木料。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告别的话,说着说着就老泪纵横,喉咙里发出被硬生生咽下去的咯吱声。
递上手帕给他擦眼泪后,应雨生作为儿子的任务就完成了。他离开告别厅,因为担心花粉过敏戴上口罩,准备到外面转转。
就在这时,他发现告别厅外不远处的灌木丛边上,跪趴着一个男人。
意外事故?心脏病发作?
应雨生平时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但那天偏偏就鬼使神差走了过去。
“先生,你没事吧?”
走进一看才发现,这男人居然吐了。似乎很久没吃东西,所以吐的酸水很清澈,但那味道仍旧不好闻。
应雨生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心,正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徐南萧总算抬起头,虚弱地望向他。
只一眼,应雨生就愣住了,甚至下意识屏住呼吸。
特别好看的脸,特别狼狈的脸。
徐南萧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眼眶猩红,跪趴在地上,看起来脏兮兮的,像块谁都能踩一脚的破抹布。精神似乎被彻底玩崩溃了,连眼神都是空洞的。
他身材不错,但因为太过虚弱,此刻像刚学会走路的小鹿一样,站起来,跌倒,站起来,跌倒,最终只能狼狈地用胳膊撑着身子。
正常人看到这场景会同情吧?会温言安慰吧?那为什么,应雨生一瞬间居然感到了头皮过电般的……兴奋?
应雨生忽然想掐住他的后颈,把他按在呕吐物里,想听他因痛苦发出更大的呜咽声,想看他抽搐的指甲在泥土上划出的湿痕,想用铁钉永远将他钉在这片污秽之地。
他自己都未曾料想,他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有这么残忍的恶意。
“怎么样,还能站起来吗?需不需要我叫救护车?”
应雨生面上还是一副绅士做派,试图拉徐南萧的胳膊,却被猛地用力甩开。男人虽然看着破破烂烂的,但力气还真不小。
应雨生揉了揉自己被打痛的手,就听见徐南萧哑着嗓子说:“用不着假惺惺的,你们其实很想掐着脖子,把我掐死吧?”
应雨生眨眨眼睛,心说我刚刚确实想掐你脖子,但没想过要掐死你。
看到徐南萧晃晃悠悠往前走,应雨生刚想问对方叫什么,就被一句发颤的“滚”堵了回去。
他只好目送着徐南萧离开。
作者有话说:
下次周三半夜更,但是下周会加更一章ww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