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南萧走后,应雨生仍旧对他兴趣不减。
或许不是对他,而是对那时候兴奋到狂乱的自己有兴趣。
如果要想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和徐南萧再见一面必不可少。
于是应雨生要来了葬礼来宾的花名册,一个个对照过去,却没能发现那个男人的名字。
难道不是弟弟的朋友?那为什么会来告别厅?那天的告别厅被应家包场了,应该没有走错的可能性才对。
就在应雨生想着要不要动用一些手段,通过监控追踪对方的地址时,他终于见到了让他心心念念的人。
不过,是在法院的被告席上。
那一天,等待采访的记者在法院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警方甚至出动了一支武警小队维持秩序。
应雨生这才知道,杀害弟弟的凶手,是当今中国轻量级拳击第一人——徐南萧。
有幸能见证天才拳皇的陨落,也不怪门外那些记者都想要来分一杯羹。
徐南萧被警察领着,走到被告席时,一改那日狼狈虚弱的姿态,打扮得张扬且凌厉,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不仅如此,他的发言咄咄逼人,甚至让法官数次开口让他放尊重些。
“法官大人,你当拳击台是幼儿园呢,签了免责协议就得认。他技不如人,倒地上起不来了,难道要我跪下来给他做人工呼吸?”
“什么玩意就‘过度击打’,呵,还要我在这教教你们拳击比赛的规则吗?”
“我反省什么,是他的教练团队该好好反省——明知道自家选手不抗揍,还放他上来送死。现在有时间哭天抢地,不如当初多买几份保险。”
任何一个三观正常的人,听到这些话都会愤怒。
即便对手真是在拳击场上意外身亡,但徐南萧亲手剥夺了一个年轻的生命,他理应感到羞愧和自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同理心,公然在法庭上推卸责任。
应白英更是愤怒得浑身发抖。
徐南萧的嘴角全程带着讥讽的弧度,看向旁听席时甚至堪称戏谑。只有在对方律师讲述他曾被死者猥亵的仇怨时,他脸上才露出了一丝慌乱和脆弱,但很快又被张牙舞爪地怒吼替代。
应雨生玩味地想,他当真表里如一,对杀人毫无触动?
那么,那天吐到站不直、眼泪鼻涕糊满脸的废物是谁?
又可怜,又可笑,又可爱。
徐南萧每一句嚣张的宣言,都让应雨生想起葬礼上的眼泪和胃酸的气味。那条在葬礼上瘫软作呕的丧家之犬,此刻正套着笔挺的西装,龇着尖牙狂吠。
应雨生感觉自己的胃在灼烧,脊椎窜过细小的电流。这份欲望太强烈,让他亟不可待,毛孔颤栗不止。
他想再看一次。
想用指甲抠开这层体面,掐住那截绷紧的脖颈,按把他在地上,逼他吐出法庭上每一句狂言。
再拆穿他的伪装,推翻那座虚张声势的沙堡,逼他变回只会蜷缩着呕吐的、一无所有的可怜虫。
应白英正死死盯着法庭时,她忽然注意到自己的大儿子站了起来。
“你去哪?”
应雨生温和地笑笑,“去洗手间。”
“早不去晚不去。”她不悦地呵斥。
“就说让你不要喝太多水吧,庭审时间很长的。”坐在旁边的表弟打趣他,“是憋不住了吗?”
“不是。”应雨生平静地回答。
是他硬了。
求死这件事先放一放吧,应雨生现在有了更想做的事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徐南萧救了他的命。不仅如此,还让他真正“活”了过来。
他想要徐南萧,他从没这么想要过某样东西。更何况对于他来说,“想要”这种情感就已经弥足珍贵了。
于是应雨生开始调查对方的资料,设计接近对方的方法。没想到的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居然是自己学生的哥哥。
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在电影院门口。
是鹿英杰先叫住了他,“教授,好巧,您也来这看电影啊?”
应雨生愣住,只是死死盯着徐南萧,仿佛周遭的时间都慢了下来。
鹿英杰以为他好奇自己身边的人是谁,于是立刻介绍说:“这是我哥,陪我来一起看电影的。”
显然徐南萧在葬礼时状态太差,应雨生又戴着口罩,徐南萧根本没记住应雨生的脸。
所以徐南萧现在不仅没任何反应,甚至还算客气地点头和应雨生打了个招呼。
应雨生不动声色地笑了,温文尔雅回应道:“你好,初次见面。”
“教授,你教心理学的?”徐南萧突然问。
“对。”
徐南萧痞笑着说:“那你能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
听完应雨生的“甜蜜”回忆,脸色铁青这四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应白英的表情。
“一派胡言!”应白英此刻只想要一双没听过这些浑话的耳朵,她抖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你疯了?你不是喜欢,你这是被施虐欲蒙了心!!!”
“是吗?”应雨生不以为意,甚至还在笑,“可能吧,我不太能分清二者的区别。”
“现在立刻和他撇清关系!”应白英音量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应雨生,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这是命令!”
她愤怒地盯着还在安然自适进食的儿子,眼神几乎要将他刺穿。
“你和杀弟仇人纠缠不清,是生怕别人看我们应家的笑话不够多?!是嫌你弟弟在九泉之下闭得上眼?!”
应雨生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玩味的笑意丝毫未减,仿佛母亲滔天的怒火只是背景音。
“您说的都对,但是,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去世的人,放弃我自己的幸福?”
应雨生没有任何动摇,眼神里只有一片近乎残忍的坦然。
“正常来说,那件事只会判意外事件,你知道你在其中使了什么手段。就算是蓄意谋杀,也怪刘青阳先对徐南萧出手。”
应白英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但很快又强制自己恢复冷峻。她不能失态,失态就意味着被应雨生牵着鼻子走。
“你所谓的‘幸福’,建立在家门的耻辱之上,建立在父母的伤痛之上!”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更沉,每个字都力拔千钧,“我给你一周时间处理干净,否则我就帮你处理。”
“那让我讨教下您的手段。”应雨生终于放下了筷子,直面应白英,“我的事情,从来只能按我的想法来。”
应白英当然可以对徐南萧下手,但她知道,应雨生也可以拿公司股份做文章。他们互相牵制,结果就是谁都不能轻举妄动。
应白英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她发现自己尽管已经富甲一方,却根本改变不了应雨生。
就像她父亲改变不了她。
她也改变不了应雨生的父亲。
当年她整日大吵大闹,发疯抓狂,吐出恶毒的句子,其实没想真的离开。
她只是想让那男人,放弃在孩子们身上追寻他自己已经失败的拳击幻梦,可以回头看一看她和现实生活。
可男人却决绝地抛下家庭,奔向了那轮不切实际的月亮,最终落得如今的下场。
或许这些人真的不在乎他人的看法,所以传统道德对他们毫无作用。这就给了他们一种自由。
无法无天的自由。[注1]
从母亲家离开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应白英拒绝让张伯送应雨生。应雨生无奈于母亲赌气,只好自己打车回家。
他在出租车上随手掏出手机,里面瞬间弹出几十条消息。除去一些内容是工作和广告外,都是祝他生日快乐的短信。
应雨生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不高兴,但都一条条礼貌地道谢了。
回复到最后,他忽然注意到了徐南萧的对话框。里面空空如也,上一次对话还是在三天前徐南萧愤怒摔门之前。
但应雨生没期待过徐南萧能记住他的生日,更别说发生日祝福了。
他又不是因为徐南萧对他好才喜欢他的。
应雨生喜欢徐南萧是他自己的事,跟徐南萧没关系,甚至徐南萧本人的想法也不在考虑范围内。徐南萧只要像只听话的宠物一样,被迫承受他的感情就够了。
话虽这么说,应雨生却还是在临近十二点之前看了眼手机。
没有任何消息发过来。
应雨生盯着手机,直到数字终于跳转为00:00。正当他准备放下手机时,却在下一秒突然收到了新消息。
一只枭:生日快乐。
一只鹰:?
一只枭:问号个屁啊,生日快乐。
一只鹰:谢谢南萧,但我生日是昨天(胖狐狸委屈.jpg)
一只枭:……
一只鹰:……
一只枭:问题不大,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这个给你。
说罢,他发了个黑色蛋糕的gif动图。这动图还会点蜡烛,最后弹出个“happy birthday”的标语。
一只鹰:这是什么?
一只枭:哼哼,电子蛋糕。
但下一秒,电子蛋糕又被撤回了。
一只鹰:怎么送电子蛋糕还要反悔?
一只枭:你不吃巧克力,换个草莓的。
一只枭:电子草莓蛋糕.gif
应雨生看着这几行字,没忍住咯咯笑了出来,把旁边的司机吓一跳。
司机忍不住调侃:“小伙子,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
迟到一天的祝福,滑稽的电子蛋糕,作为朋友,徐南萧还能更糟糕吗?跟他比起来,应白英都算模范母亲了。
其实应雨生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徐南萧这么牵动他的心神。
难道金钱,荣誉,健康的爱和虐杀、濒死的刺激,还不如一个肤浅、自私、浪荡的家伙?又或者像母亲说的那样,兴趣仅仅是源于施虐欲吗?
学习了十一年心理学的应雨生也回答不了。
但学习了十一年心理学,应雨生起码得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那就是——
理论无法解答人类所有复杂的情感。
第二天下班后,徐南萧在俱乐部里冲了个澡,准备回家。
他在窄腰上围条浴巾,一边擦头发一边打开柜子,却发现柜子里的手机亮着。
拿出来一看,原来是应雨生给他发消息了。
一只鹰:[两张温泉山庄度假券.jpg]
一只鹰:我来赔罪了。
一只枭:?赔什么罪?
一只鹰:那天在我家,我说了很冒犯的话,惹你生气了(胖狐狸低头.jpg)。
一只枭:……老子没生气。
他当时确实挺生气的,但不是因为应雨生,其实是因为不想面对现实而无能狂怒。
不过他现在想开了,既然自己无法全身心信任鹿英杰,那得找到真正的帽兜男,才能还鹿英杰一个清白。
一只鹰:既然没生气,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来找我?还记错我生日?
徐南萧气乐了,心说我以前难道就经常找你吗?
一只枭:那应大教授,你想怎样?
一只鹰:陪我去泡温泉。
一只鹰:你知道的……
一只枭:我知道的,你没什么朋友。谁让我这么好心,就陪你去一趟吧。
徐南萧抢在他前面说。
于是行程就这么定下来。
放下手机后,徐南萧无意识地哼起了轻快的调子。他旁边的同事看他心情好,忍不住揶揄道:“瞧你那得意样,咋,又约漂亮妹妹了?”
徐南萧一怔,差点鸡皮疙瘩掉一地,黑着脸反驳道:“瞎说什么玩意呢!”
作者有话说:
提问:徐南萧到底是记错了日子但准点发,还是记对了日子但纠结到最后一刻呢。
周六周日加更。
[注1]:几句化用了《月亮与六便士》,应父应母的故事就是这本书的翻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