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英杰逆着光,瞳仁黑沉沉的,一转不转,压着一团翻涌的气,让人无端生出寒意来。
“我听见你的声音就出来了。”鹿英杰面无表情地对徐南萧说。
徐南萧下意识迈向他,却被应雨生一把握住大臂拉了回来,他握得非常用力,不容置喙地让徐南萧定在原地。
“下午好,英杰。”应雨生从容地笑着问,“今天下午没课吗?”
“不如教授您有闲。”鹿英杰和他对视,“不过陪哥哥的时间还是有的。”
气氛一时间变得格外微妙。
“哥。”终于,鹿英杰再次面向徐南萧,“回家了。”
鹿英杰让他回家,应雨生却不放手,徐南萧一时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就在这时,鹿英杰说:“你和应教授住一起后,以后有的是时间聊天。哥,我现在想和你谈谈。”
徐南萧听罢,终于用巧劲儿挣开了应雨生,压低声音对他说:“回去吧。”
再一次被徐南萧“抛弃”的应雨生,盯着自己被甩开的手掌足足半晌,却终究没说什么。
他看向鹿英杰,眉眼弯弯地提醒道:“兄弟俩不要吵架。”
应雨生走后,徐南萧跟在鹿英杰身后回了家。
“有什么话,聊吧。”徐南萧关上大门。
鹿英杰站定在客厅中央,背对着身,一动不动,斜方肌紧绷着。
“怎么?还非得站着聊?”鹿英杰不坐那他坐,徐南萧重重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大开大合地叉开腿。
“哥。”鹿英杰终于慢慢走过来,一条膝盖曲起,跪在徐南萧张开的双腿之间,默默注视着他。眼睛里面藏着很多徐南萧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理我?应教授让你这样的?”
徐南萧仰面看着鹿英杰。
这个男孩真的长大了很多,徐南萧细细观察这张熟悉又陌生脸,发现很多地方跟他记忆中都有了出入,但他之前从未放在心上。
“在你问我之前,我再问你一遍。”徐南萧没有计较他充满压迫感的姿势,难得平静地开口,“鹿英杰,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鹿英杰不假思索地大喊:“我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不信我?!”
“那换句话说,你是怎么看我的?你对我是什么想法?”
这下鹿英杰忽然瞪大了眼睛。
他震惊地张了张嘴巴,随后又抿起双唇,低下头,眼神里有什么在犹豫地晃动着。
难道他哥知道了?
这明显是知道了什么,才会问出这种问题。
能说吗?
能对着这么个恐同的直男,倾诉自己深埋于心的衷肠吗?说了后,他们两个的关系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过了多久,鹿英杰总算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艰难开口:“我从小到大一直爱戴你……作为弟弟。”
徐南萧愣了,等反应过来后,终于忍不住仰头哂笑两声。
果然啊果然,就像应雨生说的那样,没有实锤之前,鹿英杰什么都不会承认。自己居然还妄图给鹿英杰一个机会,简直蠢毙了。
“滚开!!!”徐南萧突然发作,狠狠推了鹿英杰一把。趁对方维持平衡的时候,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房间。
“哥?”
鹿英杰在后面茫然地大喊,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次吵架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彻底底地改变了,徐南萧要挣脱了他那根纤细柔软的藤蔓,再也回不来了。
鹿英杰慌不择路地追过去,门却在他面前重重关上,差点撞到他的鼻子。
“哥!!”他用力拍打门板。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鹿英杰六神无主,直到一个女性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
[别浪费自己的天赋啊。]
别浪费天赋?真要那么做?
如果催眠徐南萧,至少就能搞明白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如果被发现……
不。鹿英杰咬紧牙。
事已至此,容不得他优柔寡断了。
徐南萧忙了一天选址的事,晚上回到家,正准备随便下点面条对付一顿,却发现鹿英杰已经做了四菜一汤。
“哥,辛苦,过来吃饭吧。”
说罢,鹿英杰也不看他,自顾自给二人盛了碗米饭,然后闷头开始吃。
自从那次的争执之后,兄弟俩已经很多天没有说过话。徐南萧略微犹疑片刻,但还是拉开椅子坐下。他慢慢端起米饭,跟着吃了起来。
两人都保持沉默,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碗筷磕碰和咀嚼的声音。
“喝啤酒吗?”鹿英杰突然问。
徐南萧上下打量鹿英杰,最后还是说:“……要。”
于是鹿英杰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去厨房开瓶之后,过来递给他。
徐南萧不假思索地灌了两口,长舒一口气。冰凉的、带着细密气泡的液体滑进喉咙,裹挟走了他一天的疲惫。
徐南萧这顿饭吃得格外畅快,连带着对鹿英杰的态度也回暖些许。所以他饭后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
但看到一半,徐南萧感觉不对劲。
他的头昏昏沉沉,意识就像生锈的轴承那样转不动。明明是简单的电影情节,但他倒回去看了好几遍都没能入脑。
喝多了?徐南萧按按太阳穴。
可一瓶啤酒应该不至于。
这时鹿英杰坐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肩膀:“怎么了哥,不舒服吗?”
徐南萧看着那嘴唇一张一合,对方的声音像远处的潮汐,规律地拍打着他的理智。但这份理智也变得越来越轻,仿佛一缕烟,快要抓不住了。
“有点晕……”徐南萧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不像他。
“正常反应,你太累了。”鹿英杰的语气温和而稳定,“现在,试着抬起你的右手,是不是比左手轻一些?”
徐南萧暗自较劲,让它沉甸甸地搁在扶手上。但这时指端传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无名指自己动了一下。不是肌肉收缩,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提了提。
抗拒的念头还在,身体已经率先背叛了他。那只手仿佛不再是他的,而是被一种更宏大,更温柔的韵律接管了。
“对,就是这样。让这种放松的感觉从手臂蔓延到全身……你的眼皮也开始变重。”
徐南萧感到眼皮不由自主地颤动,视野渐渐模糊。电视的声音越来越远,唯有鹿英杰的话语回荡在耳边。
“现在你感觉很安全,很舒适……所有压力都在远离你。深呼吸,每一次呼气都让你更放松……”
“接下来我会数三个数……一……全身肌肉彻底松弛……二……思绪放空,只听得到我的声音……三……完全进入平静的状态……”
完了,着道了。这个念头在徐南萧脑子里闪过一瞬,随后意识终于啪地一声断开。
“乖孩子,现在慢慢睁开眼。”
说完这句话,鹿英杰心脏嘭嘭直跳,几乎要跃出喉咙。
空气沉寂了数秒,徐南萧忽然缓缓睁开眼睛。然后他身子往前一倒,将整张脸埋在鹿英杰的肩膀上,甚至轻轻蹭了蹭。
这是,成功了?
被徐南萧靠着,鹿英杰身子僵直,一动不敢动。等他回过神来,手心已经全是冷汗,他长舒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脱水般虚弱无骨。
他不仅在试验以外的场景使用催眠,对方还是他苦恋多年的兄长,甚至为此偷走项目的实验药品。无论哪一桩,都严重触犯了底线。
但无论如何,他现在都已经不能回头了。
鹿英杰轻轻扶起徐南萧,定了定神,问道:“哥,回答我,为什么突然讨厌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原因?”
徐南萧沉默片刻,然后一字一顿回答:“因为还没有证据。”
“证据?”鹿英杰茫然。
“你跟踪骚扰我的证据。”
“我从来没有跟踪骚扰过你!”鹿英杰立刻大声争辩,但他很快意识到,对着现在的徐南萧大喊大叫毫无意义。于是鹿英杰努力平复思绪,继续发问:“你怎么会这么想?发生什么了?”
徐南萧猛地一颤,他眼皮下的眼球快速抖动,鹿英杰几乎以为他要醒。
但最后,徐南萧还是沉静下来。他动动嘴唇,将帽兜男对他做得那些事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鹿英杰。
包括接吻的照片、令人面红耳赤的视频、被玷污过的贴身衣物、醒来后陌生的酒店……以及那双同款鞋子、鹿英杰对他的感情,无一遗漏。
鹿英杰听完后,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眨也不眨。他内心掀起万丈骇浪,久久无法平静。
在他全然不知情的时候,徐南萧身上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不堪的事情。他明明想让徐南萧依靠,但却什么都没帮上忙,徒留他哥独自面对这一切,他算什么男人?
怒火像岩浆一样在他血管里奔涌,快速冲击耳膜,使耳朵里嗡嗡作响。
自己捧在心尖上的男人,居然被人这么作践!而自己,竟成了那混蛋的替罪羊!
他看着眼前温顺地靠在自己肩头的徐南萧,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审视的眼睛此刻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毫无防备。
鹿英杰的心脏狠狠一抽,后知后觉的委屈汹涌而来。他替徐南萧遭受这一切委屈,也为不被信任的自己委屈。
“哥……”鹿英杰狠狠抹了把脸,几乎要哭出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为什么怀疑我?这么多年的感情,你宁愿相信别人也不相信我?!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处于催眠状态下的徐南萧咆哮,或许只是徒劳地澄清,又或者只是想要发泄失望。
鹿英杰越说情绪越激动,最终他情难自已,泄愤般狠狠咬上了徐南萧的肩膀。但犬齿即将刺入皮肤的那一刻,他停了下来。
鹿英杰维持着啃咬的动作。
唇齿下是徐南萧滚烫的体温,甚至能隐隐感受到跳动的脉搏。独属于他哥的清列的气息包裹住鹿英杰,仿佛带着某种蛊惑,灼烧着他混乱的神经。
他想……更多的占有。
想在这具对他毫无防备的身体上,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以此来对抗那些不被信任的恐慌和无处安放的悲愤。
想到这,鹿英杰突然清醒过来,整个人猛地弹开了。他慌张地擦拭自己的嘴唇,像个做坏事被发现的小孩子。
他怎么可以在催眠时对他哥做这种事?怎么可以在无意识的人身上倾泻欲望?如果真这么做了,那和帽兜男有什么区别?
他不可以,不可以……
鹿英杰挣扎地悄悄看向徐南萧,徐南萧却对此全然不知情。他目光黯淡地往下看,眼神懵懵懂懂,衣领被鹿英杰扯歪了,将脆弱的颈侧更自然地暴露出来,任人宰割。
冷水兜头浇下的头脑,再次被翻腾的欲火蒸腾成滚烫的热气,温吞吞将鹿英杰包裹。
继续下去。他对自己说。
没关系,这是你梦寐以求的。南萧哥醒来后会忘掉,你只是借机实现自己小小的愿望而已。
可是,南萧哥已经因为那个变态很痛苦了,自己怎么能成为共犯?
不,让他痛苦,让他记住你。哪怕只是身体无意识的反应,也要让他感受到你的存在。
等鹿英杰反应过来,他已经在徐南萧的脖子上落下了细细密密的吻。
兄长的气息原本是记忆中嘴冷峻威严的象征,此刻却成为最浓烈的酒,蛮横地钻入鹿英杰的呼吸,浸透他的肺腑,催生出一种扭曲而汹涌的渴望。
鹿英杰晕晕乎乎、意乱情迷,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道:“哥,我爱你,我好爱你,你也爱我好不好?”
可偏偏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仿佛有人在徐南萧耳边打了个响指,啪地一声,徐南萧突然惊醒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溺水般呛了两下,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下一秒,他就看到了压在自己身上,埋在颈侧亲吻的鹿英杰。
他睁大眼睛,瞬间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鹿英杰懵了,心脏跳得像经历过爆破,浑身浸了冰水般凉透。骗人,药效还没过,他哥不可能会这时候醒啊!
就在空气彻底凝固时,外面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拍门声,应雨生焦急的声音传过来——
“南萧,你在里面吗?你没事吧!”
那一刻,所有的线索在鹿英杰脑海里飞速纠缠、梳理、链接。
最后,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
本周加更两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