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城墙上站的谁啊?”
他媳妇儿猛掐了他一把,“要死了!你现在还有空管是谁?王母娘娘站上面也不关你的事!快跑吧!”
天地间一片透亮的雪色,叫人分不清时辰。
沿路火种噼啪,血腥和焦糊味冲鼻,城墙上一袭碧衣的男子张开双臂,直直的落下来……
太远了,看不清,可聂汤知道是他!
他目眦欲裂:“清羕!!!!”
今年的冬天,好冷啊……狂风吹得袖口和衣袍鼓起,那个小小的影子,像玉葫芦一样从空中坠下,越来越清晰……银发散开,似播种的蒲公英,可清羕飘不到远方了……
清羕似乎听见了哥哥的呼唤,脸朝他这边转过来,但太远了,聂汤看不清清羕面上的表情,他看不清、看不清!他看不清……
寒风在耳边呼啸,聂汤浑身已经没有知觉,他只能感到胸腔里的那颗心,剧烈跳动得快要跳出来,人影坠落的速度是那样快,快到聂汤只来得及往前狂奔两步——
“咚。”
一声闷响,碧色的身影彻底沉寂在雪地。
聂汤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气力,他膝盖发软,猛然摔在雪地里……
周遭的混乱还在继续,可聂汤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只能看见,血色自清羕身下蔓延,染红了周遭的雪。
聂汤拖着像面条一样的双腿,跌跌撞撞来到那抹碧色和血色交织的边缘……他拨开地上之人散乱的银发——是清羕……真的是清羕……哪怕早已认出,看到清羕已经闭上眼的面庞,还是难以承受……
清羕还是那么好看……嘴角溢出的血在冷白的皮肤上碍眼极了,聂汤伸出手去替他擦……可是血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聂汤不敢挪动他,只能跪在旁边,声音颤抖:“清羕,清羕别怕啊,哥哥来了,哥哥来了……”
可地上的人始终没有反应,不安和恐惧开始反扑聂汤:“清羕……你流了好多血……你是不是很疼啊……别怕,哥哥来救你了,哥哥能救你的……”
聂汤小心翼翼伸手为清羕把脉,突然他呼吸一滞——
五脏……俱碎……
不!不会的!他们分离了整整一年,刚刚才重逢,怎么会死别呢?清羕还那么年轻……他还没有告诉阿娘,清羕便是自己钟爱之人……
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噩梦……
是清羕让自己回来的……小骗子虽然爱说谎,但是从来言而有信,他为何会从城墙上跳下来?为何不再等等自己……
明明马上,就能相守了啊……
清羕的身子还软着、热着,可已经没了气息,再也不会眉眼弯弯的看着他,喊他哥哥了……
城墙上的靡靡之音不绝于耳,聂汤红着眼看过去——清羕不是软弱之人,到底是何人欺负了你?叫你命丧于此!
他呼吸颤抖着收住情绪,心爱之人离世的痛,让他体内生出了磅礴的力量。
聂汤脱下衣袍,盖住雪地里的清羕,仔细替他掖好。起身拾起附近散落的剑,似地狱修罗般,拖拽着缺口的剑一步步登上城墙,剑锋与石砖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烽烟四起的城门处,这一幕甚是诡异——一个半身染血的人,拖着一把破剑,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来到歌舞升平的城墙上,可像是无一人看见他,舞姬还在跳、乐师还在奏乐、护卫们也无一人拔剑相向,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这一幕诡异得有些和谐。
“清羕为何跳城墙?”
靡靡之音却没有任何暂停的意思,众人似是都麻木了。
玉林晃了晃手中酒杯,抬眼看向聂汤:“为了清羕来找本宫算账的?你是……?”
“清羕的哥哥——聂汤。”
聂汤掷地有声的话直叫玉林发笑:“聂汤?聂汤……哈哈哈哈哈哈聂汤……”
他自是想起聂汤是何人,“你不是在边关吗?这会怎么赶回来了?哦,不过回来的正是时候,正好给聂清羕收尸呢。”
聂汤拳头攥得咯吱响:“清羕是被你逼得跳城墙的?”
玉林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逼?哈哈哈哈,本宫可舍不得逼他去死,这么有意思的人,本宫还没玩儿够呢,他就自己跳下去了哈哈哈哈……”
聂汤怒不可遏:“我捧在手心疼着宠着都不够的人,你竟敢玩弄他!”
确认了罪魁祸首,聂汤直接挥剑刺向他。护卫们这时才敢有动作:“护驾!护驾!保护皇太女!”
可他们哪里是聂汤的对手?别说是现在痛失所爱、失去理智的聂汤,便是平日在军营操练的他,这些人加起来,也未必敌得过。
果然,几个护卫的红缨枪架在一起,才抵住聂汤一个破剑。兵器撞击声和刺耳的刮擦声此起彼伏,聂汤一言不发,只进行着单方面的碾压,直奔罪魁祸首而去。
侍卫们伤得伤,逃的逃,舞姬们也尖叫着四散开,不一会,城墙上只剩聂汤和玉林。
玉林半丝退意也无,反而站上了城墙,脚上铃铛随着动作晃动。
那样干净、清脆的响声,在这片血与泪铸成的荒芜里,格外荒诞。
玉林像稚童玩跳格子一样,在城墙的砖石上跳来跳去。
他长抒了一口舒畅的气,好似很享受此刻的天地:“清羕便是从这儿跳下去的吧,那本宫也站这好了。不对,应该再往左一点……再右一点点……”好似终于找对了位置,轻笑道:“这下对了!”
聂汤向前猛冲几步,一把将他拽下:“你不配和他死在同一片雪地上!”
玉林被摔得很疼,但他咬住了牙关,一声也没吭。
他边撑着自己身子慢慢爬起来边说:“本宫不配?哈哈哈哈……他都死了你还把他当个香饽饽!你以为他有多干净吗!聂清羕心思之深你又知晓多少!”
聂汤提剑指着他:“他如何还轮不到你来评判!”
“啊对,只顾着算和清羕的帐了,忘了算你的了。”
玉林一瘸一拐的走向聂汤:“你当初去军营,就是为了躲本宫吧?聂、汤!”
聂汤没有说话,眼底的暗色又浓了几分。
“怎么不说话了?无话可说了?是不是!!呵,所以聂清羕他该死!”
聂汤手中的剑又往前指了一寸:“这不关清羕的事!”
“怎么不关他的事?!若非你去了边关,本宫怎会召见他?不召见他,就不会被他说服!更不会和东陵扯上关系!没有这些事,皇后就不会发现本宫的男子身份!”
玉林终于发泄了个痛快:“母妃被皇后杀害,本宫被皇后的人侮辱,这些都是他聂清羕造成的!!本宫恨他!恨你!恨皇后!更恨这容不下本宫的世间!!”
想起雪地里的清羕,聂汤恨意升腾,挥剑直指玉林脖颈:“少在那边强词夺理!分明是你自私自利,为了摆脱和亲想拿我做挡箭牌!若非你横插一脚,我也不必和清羕分开!生离整整一年!”
玉林丝毫不在乎横在脖颈处的剑,傲慢挥袖:“那又如何!本宫为君你为民,民本就该唯君是从,可你竟敢忤逆,这便是你们忤逆本宫的下场!哈哈哈……”
他双臂一挥,转身面对城墙外,“你看看这城下的尸横遍野,”玉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眼前的一幕满意极了,“都是拜聂清羕所赐!他想摆脱掉东陵鸢和你长相厮守?他做梦!”
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聂汤皱眉:“东陵鸢是谁?”
玉林惊讶得转回身:“你不知道?你竟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哈他还真是宝贝你啊……可惜,你永远不会知道东陵鸢是谁的——”
话落玉林主动撞到聂汤的剑上,一剑穿喉。
血汩汩涌出,玉林像是丝毫感受不到痛苦般,还在笑着,只是喉咙已经发不出笑声,只余苟延残喘的粗气,像坏掉的水泵。
聂汤看着他脱剑倒地,绝了气息。
到死,那双带笑的眸子都还死死盯着他……
他扔了沾满鲜血的破剑。
这是聂汤第一次杀人。
他没再看玉林,径直走下城墙,一步步来到清羕身旁,替他扶去面颊的霜雪。
清羕,哥哥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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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慌!清羕身故的伏笔早在美人印出现时就埋下了,但是别怕!!he!!我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