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弓没有回头箭,接下来半个月,赵殊意一直处于等待订婚仪式开始的诡异心情中,像是在等待处决。
除了等待,没有需要他亲力亲为的事情,典礼所需的一切老爷子都已经安排妥当,包括他的定制礼服,他问起时已经送上门了。
吉日在8月13日,星期天。
地点是奉京唯一一家七星级酒店,隶属于环洲集团,谢家的产业。
和朝阳相比,环洲算后起之秀,但商界论地位不看先来后到,钱是唯一评判标准——环洲每年缴给政府的税款不比朝阳少。
作为一家高度资本化的公司,它的运营模式也更成熟,四个字即可概括:唯利是图。
常有媒体将朝阳集团和环洲集团并列比较,有人说谢建河资本家做派不如赵奉礼良心,也有人说赵奉礼思想守旧不知变通,导致转型困难。
无论外界怎么评论,不可否认的是,两家各方面风格迥异,但要联姻,还真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合。订婚的喜帖一发出,就引起不小的轰动。
赵殊意隐隐察觉到,事情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没看见喜帖,也没人跟他讲具体情况,他本人搬到了赵奉礼身边暂住,手机都被收上去了,每天除了陪老爷子喝茶就是下棋,对外界风声一概不知。
——像是从一个软禁地点,搬到了另一个软禁地点。
期间秦芝来过一趟,赵怀成也来过,看他的表情一样复杂,但在老爷子面前,谁也不敢多嘴一句。
赵殊意每天盯着黑白棋盘,陪爷爷从早下到晚,人都要无聊得长蘑菇了。纵然心中疑问无数,也没处能打听。
终于,熬到8月13日上午,赵殊意“出狱”了。
管家,造型师,秘书,司机,并四个保镖,把他团团围住,梳洗一番做好造型,换上礼服,送进房车——武装押运似的,生怕他逃婚。
赵殊意简直一百个无语,他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但真相面前蒙着一片迷雾,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揭晓。
破天荒的,赵奉礼走出了他半隐居的宅子,亲自送赵殊意去订婚。
载着祖孙二人的房车从郊外驶入市区,一路行来张灯结彩,“囍”字像广告般铺了半座城。
赵殊意掉了一身鸡皮疙瘩:“至于吗?订个婚而已。”
老爷子都多少年不这么高调了。
赵奉礼却严肃地横他一眼,说:“结婚以后,你们两个要好好过日子。”
没想到他老人家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赵殊意敷衍:“我尽量。”
赵奉礼道:“感情是能培养的,少年夫妻老来伴,被利益绑在一起的伴侣也是伴侣,他可是要陪你到死的人。”
“知道了。”赵殊意叹了口气,“我会对她好的。”
往前数十年,从十六岁至今,赵殊意被笼罩在白塔阴影下的大脑盛满理智,从没幻想过爱情,婚姻更是遥远到仿佛今生今世绝不可能与他相关。
假如让他亲自挑选伴侣,他想,他喜欢乖巧一点的,美丽容貌是加分项,不是必需品。
除此以外还要什么?他想不出来。没有这方面的情感需求自然就提不出更多要求,这也算好事,至少他能更平静地对待联姻,不论对方条件如何,都不会让他难以接受。
但事实证明,即使赵殊意把他的接受度开放到银河那么宽,也容不下他即将见到的那个人——
酒店前后门的必经之路都已早早封锁,除受邀宾客外,闲杂人等和闻讯赶来的大批记者都被拦在门外。
赵殊意的车缓缓停在正门前。
尽管附近禁止拍摄,远处仍然有无法阻止的相机对着他的方向,试图拍一道看不清脸的模糊身影,做今天的头条新闻。
保镖拉开车门,赵殊意率先下车,剪裁合身的礼服勾勒出他近乎完美的身材,修长的腿迈上台阶,襟上的钻石胸针在阳光下闪耀着微小而璀璨的光芒。
两排接待人员恭敬行礼,赵殊意回身扶赵奉礼下车,酒店大门里忽然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环洲集团董事长谢建河大步迎出来,亲自搀扶赵奉礼的另一只手臂,亲热道:“叔叔,您可算到了!”
“……”果然,是谢家。
赵殊意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心刚放下一半,又猛地悬起来,只听谢董事长道:“小栖早就到了,在里面准备呢。”
一阵古怪感涌上心头:谢栖到了,谢语然呢?她怎么不露面,是在梳妆打扮吗?
陆续到来的宾客太多,赵殊意来不及多问,秦芝、赵怀成和谢家的一众亲友也都到了。一群人说说笑笑,往大堂里走。
赵殊意默然,实在是笑不出来,但被长辈们盯着,也不得不勉强露出得体的微笑。
订婚宴在酒店二十层的礼堂举办,吉时将至,宾客几乎都到齐了。
赵谢两家联合办喜宴,邀请的都是社会名流,赵奉礼和谢建河手挽着手,在众星捧月下走进礼堂,赵殊意从旁跟随,心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俩订婚呢。
不过这么说也不算错,今天不是赵殊意一个人的喜事,是朝阳集团和环洲集团的结合。
前者由赵殊意代表,后者——
赵殊意愣了一下,只见人群分开,谢栖身着与他款式相似的黑色礼服,向他走了过来。
可能是一开始没看清人,谢栖的表情随意而冷漠,但在看清他的刹那,谢栖瞳孔一缩,震惊得猛然止住脚步。
赵殊意没反应过来:“爷爷?他——”
“他是你的未婚夫。”赵奉礼介绍。
赵殊意:“……”
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
赵殊意两眼一黑,之前的所有疑点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其实早就有迹可循,只是他没往谢栖身上想。
原来最不可能的答案,就是真正的答案。
今天这惊人的排场,异乎寻常的高调,礼堂里无数双期待的眼睛,都是为了断掉他们的后路,不准悔婚。
退无可退,赵殊意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你不会笑吗?”赵奉礼不满。
“笑不出来。”赵殊意面无表情,“您早说是他,我不如抹脖子算了。”
赵奉礼:“……”
这边祖孙两个绷着脸,对面的谢栖被谢建河强行带了过来。
四目相对。
一个脸色似冰,一个面沉如铁,情侣款礼服也难为他们增加一丝融洽,赵殊意和谢栖默契地盯紧对方,像两尊僵硬的雕塑。
这样僵持下去仪式怎么办?赵奉礼和谢建河对视一眼,决定让他们先出去单独聊几句,调整一下心态,以免杵在这儿给人围观,丢人现眼。
——赵殊意一生中没有过这么荒唐的时刻。
他和谢栖一起,被工作人员领进一间休息室,强制性地关上门,被迫独处。
“没想到……”
谢栖僵立在门口,看起来不愿意往房间里多走一步,然而半天讲不出下文。
“竟然是你。”赵殊意不冷不热地接。
虽然厌恶至极,但竟然有几分共患难般的喜剧感。
赵殊意到底年长一岁,先冷静了,扫了眼谢栖。
以前他不是没认真看过谢栖的长相,但不曾以择偶的角度审视:
谢栖和他差不多高,似乎高一点点,肉眼难以判断,赵殊意不想凑近去比较;五官无可挑剔,谢少爷整天上娱乐头条,当红男星比他也逊色几分;而且身材好,气质优越,假如迎面走来不看脸,气场也能先赢三分。
赵殊意却眉头紧皱——哪里都好,唯独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主要是他不喜欢谢栖这个人,跟外貌无关。
在赵殊意给未婚夫打分的时候,谢栖却沉默如死,一眼也不看他。
可以理解,毕竟是直男,对男人没兴趣,上回那个打架式的吻已经是极限了。
赵殊意收回目光,彻底冷静下来。
“联姻而已,”他松了松紧绷的领结,“糊弄过去算了,以后我们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谢栖瞥他一眼:“你想得简单。”
“不然呢?”
谢栖没吭声,不知短短的几秒他想到了什么,脸色比刚才还难看,突然说:“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赵殊意冷笑:“你以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自从他们撕破脸,都懒得再给对方笑容。如果不需要装客气,赵殊意比谁都无情,他天生冰雕似的脸很适合说伤人的刻薄话。
当然,伤不到谢栖,他们之间没情分。
赵殊意直截了当:“我不知道你爸是怎么打算的,但既然你肯答应,说明和我结婚有利可图——我也一样。”
“……”
“既然如此,不如先放下恩怨。”赵殊意大度地向谢栖伸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未婚夫。”
事已至此,如果谢栖是个脑子正常的成年人,就会跟他握手言和。
但谢大少爷不走寻常路,听完之后突然脸一沉,一脚踹开门,扭头走了。
“……”赵殊意一股怒火窜上天灵盖,看在他身患绝症的爷爷面子上没爆发。
算了,谢栖什么德行他又不是第一天见识。
这个结果不是挺好吗?
假如跟谢语然结婚,赵殊意不得不顾及无辜妻子的心情,以后身边只有她一个,不能找别人。
但跟谢栖结婚,他们可以各玩各的,既顾全了大局,又成全了彼此的自由,两全其美。
赵殊意走到镜子前,重新系好领结,面无表情地回礼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