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殊意没想到,他有生之年竟然会和谢栖睡同一张床。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有责任,但他觉得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出在谢栖身上——
是谢栖先脱衣服的,去洗澡前甚至还问了一句“要不要洗鸳鸯浴”,宣战一样的口吻,令人无语。
赵殊意当然不答应,浴室也不止一间。
他们各洗各的,赵殊意回来时谢栖已经上床了,倚着床头,在灯下看手机,见他回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么冷静,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赵殊意从另一侧上床,沉默着,胃还在绞痛,看来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新家没准备日常用药,只能忍着。
以前陪他过夜的情人们,哪个不是一见他皱眉就紧张要命,温声细语问他哪里不舒服,怕他冷着又怕他热着,不敢让他有一丝一毫的不愉快。
但谢栖绝不可能,估计巴不得他早点死呢。
这么一想,赵殊意真没兴趣睡谢栖。
他在床上可是很难伺候的,谢栖应该也是习惯被伺候的人,不合适。
赵殊意不经意瞥去一眼,发现谢栖竟然也在看他,带着几分打量,不知在想什么。
赵殊意疼痛难忍,拿起手机给助理发消息:“送点胃药过来。”
是他的生活助理小周,专门干这些杂七杂八的日常琐事。
不过赵殊意平时事儿不多,小周的主要工作是帮他安排“侍寝”的人,以及第二天早上善后。
没多久,小周到了。他有赵殊意所有住处的钥匙,包括这间新房。
但小周懂规矩,知道谢栖也在,他不方便像平时那样直接进赵殊意的家,客气地按了门铃。
赵殊意听见声音,裹着睡袍去开门。
谢栖倏地抬起头:“是谁?”
赵殊意没理他,谢栖却追下床,脸色阴沉地拦在门口:“赵殊意,你来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订婚第一天你就恶心我?”
“……”
赵殊意反应过来了:“你以为我找人来陪睡?神经病吧你,有病就治。”
他推开谢栖,去门口取了药,拿进房间就着温水吃了。
小周送完药就走了,一眼也不多看。门关上,谢栖默然片刻,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没一句道歉也没一句关心,扭头回卧室。
赵殊意不和他一般见识,主要是累了。他重新回床上躺下,眼睛一闭,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吃安眠药,又起身去找。
他一动,谢栖的视线就跟着动,语气很不耐烦:“你又干什么?”
赵殊意也很不耐烦:“管好你自己。”
谢栖道:“你没完没了我怎么睡?”
“受不了就滚去隔壁睡。”赵殊意不客气,从抽屉里翻出他最近用的药——幸好叶钊帮忙搬家时没遗忘——喝水吞下。
其实常见的安眠药他都吃过,效果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好了。这款新药对他来说可能也没那么有效,心理作用更多。
终于,赵殊意躺回床上,不动了。
谢栖关了灯,一片漆黑中手机屏幕仍然亮着,不知他在和谁聊天。
赵殊意也打开手机翻了翻,半个月来积攒的消息到现在才有空查阅,但他没耐心,匆匆一扫谁也不回复。
谢栖那头聊得火热,振动音不停地响,嗡嗡嗡,赵殊意忍不住道:“你静音行不行?”
谢栖道:“管好你自己,受不了就滚去隔壁睡。”
赵殊意:“……”
“谢栖。”赵殊意大概沉默了五分钟,“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谈什么?”
“以后的事。”赵殊意说,“今天上午我就讲过,现在没有第二个选择,我们只能合作。以前……关系虽然不怎么好,但也算不上深仇大恨吧?你别那么小心眼,差不多得了。”
谢栖没应声,赵殊意有意叙旧:“你别忘了,我还救过你的命呢。”
不提这件事还好,他一提,谢栖凉凉地笑了声:“巧合罢了,就算是条狗,你也会救。”
赵殊意一愣,这话有点耳熟。
谢栖提醒:“你自己说过的,不记得了?”
赵殊意:“……”
想起来了。
是高二那年,谢栖被他后妈陷害——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事后没查到证据——困在一场火灾里。
当时学校组织慈善活动,去郊区的一家福利院慰问孤儿,赵殊意和谢栖都参加了。
在福利院的东侧,有一家垃圾处理厂。
火就是在垃圾处理厂烧起来的,至于谢栖是怎么过去的,赵殊意不知道。当时学生们都陆续上车准备返程了,老师清点人数,问谢栖怎么没回来,有人回答:“他好像被自己家的车接走了。”
毕竟是金贵的大少爷,类似情况很常见,大家不疑有他。
只有赵殊意莫名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原因,或许是冥冥之中的一种直觉。
他借口自己落了东西,下车去拿,远远就看见垃圾处理厂那边有火光,起浓烟了。
福利院的员工说,那边经常焚烧垃圾,很正常。赵殊意将信将疑,顺口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男生,穿黑色T恤,和我差不多高的?”
谢栖相貌出众,见过他的人很难不记得,员工想了想说:“他刚才陪一个小孩放风筝,好像去那边了。”指的是垃圾处理厂的方向,奇怪道,“他还没回来吗?好久了啊……”
赵殊意不及多想,员工突然尖叫一声:“那边好像起火了!”
——是房屋失火,不是焚烧垃圾。
冲天的火光让赵殊意头皮一麻,他和福利院员工一起跑过去看。
火势很大,垃圾处理厂只有两个管理员,也都吓坏了,在外面不敢靠近,说已经报警了,但消防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赵殊意疑心重:“里面没人吧?”
他们说当然没人,存放的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平时没有路人经过,连小偷都不来,毕竟这里脏。
但赵殊意分明听见,大火里有求救的声音。
不用他说,另外三个人也听见了,脸色俱是一慌。
赵殊意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可能什么都没想,少年人太冲动,他冲进去的时候身边几个都吓呆了,没拉住他。
事后回想起来,赵殊意觉得自己是把谢栖当朋友的。
谢栖也没想到,来救自己的人竟然是他。
当时谢栖被烟雾熏得差不多昏迷了,赵殊意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拖到火势小的地方,大声喊外面的人来帮忙,折腾得差点把自己的小命也送进去。
回到家后,赵殊意被赵奉礼痛斥一顿,断了半年零花钱,警告他再也不准亲身涉险。
而谢栖住院半个月,终于再见面时,赵殊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邀功也不关心谢栖的身体好没好。
后来谢栖纠结再三,主动去找他道谢,却不巧听见他和王德阳的对话。
一个说:“赵殊意你可真是见义勇为的大英雄,但我没想到你竟然愿意救谢栖。”
另一个说:“为什么不救?我这么善良,就算是条狗也会救啊。”
谢栖转身走了。
“开玩笑而已。”
赵殊意从回忆中抽离,古怪地看向谢栖:“就为这句话,你耿耿于怀到今天?”
谢栖放下手机,转过身来冷冷道:“当然不止。”
“还有什么?”赵殊意好奇。
“……”
谢栖看样子不想提,但憋在心里不舒服,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后来我约你吃饭——”
赵殊意诧异:“你约过我?”
谢栖的脸色有点难看:“约过啊,你放了我鸽子。我以为你不想来,后来才听说你生病了。”
“然后呢?”
“……”
“说啊。”赵殊意催促。
谢栖哽了一下:“那天下雨,我去探病,在你家外面等了六个多小时,也没见你出来。”
赵殊意一愣,原来前段时间他妈在电话里说的那件事竟然不是胡言乱语,可他毫无印象。
他有点无语:“你这叫探病?我不出来你就不会进去吗?”
谢栖的回答是一声冷笑。
赵殊意不理解:“你什么意思?”
谢栖不解释,直接下结论:“总之我的橄榄枝已经递过了,是你没接。”
“哦,原来是我的错。”赵殊意点点头,玩笑般道,“现在接还来得及吗?”
谢栖一脸“现在的我你已经高攀不起”的冷傲表情,赵殊意笑了:“我明白了,你是因为被我拒绝了,自尊心受挫,怀恨在心。”
“随便你怎么想。”谢栖很无所谓地说。
赵殊意明白,但又不明白:“所以你想怎么解决呢?”
谢栖道:“解决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真的很讨厌你而已,听不懂?”
“……”
真幼稚。
兴许是药效上来,胃不疼了,赵殊意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他不跟谢栖生气了,反而对身边这个玻璃心兼小心眼患者生出几分怜爱——这么点破事儿斤斤计较这么多年,平时很难开心吧?他活得累不累?
“谢栖,算了吧,好不好?”赵殊意好言相劝,“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吵也吵过了,你不嫌累我还累呢。就看在你比我小一岁的份上,明晚我去隔壁睡,不跟你争了。”
谢栖并没有如他预料表现出高兴或满意,但也没拒绝。
赵殊意当他默认。
良久,谢栖冷不防地开口:“所以你不说说吗?”
“说什么?”赵殊意疲倦上涌,困意袭来。
黑暗中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谢栖的身躯忽然靠近,将他半边身体笼罩:“赵殊意……你不讨厌我吗?”
“不讨厌。”赵殊意被药物催眠,闭着眼睛含糊地说,“明天领完证,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