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绮的事最终果然被学校瞒得死死的,同学们只知道潘老师突然被开除了,骆恺南没有被处分,还得了个“见义勇为”的奖状。
没处分或许是包庇,但这个奖状就太明目张胆了,学校不可能干出表彰加害者这种离谱的事。
于是学生们纷纷猜测,潘老师一定是干了某些坏事,被骆恺南知道了,忍无可忍,才会动手。
总而言之,校草的形象又被神话了几分。
这些舆论没有对骆恺南带来多大影响,整个高二他都忙于准备信奥赛,终于在学年结束时,拿到了想要的结果。
詹子延用兼职的积蓄请他吃了饭,庆贺他被大学提前录取。
骆恺南喝了点带酒精的果汁,按理说不会醉,但他似乎酒量很差,出饭店的时候踉踉跄跄,从背后一把搂住了眼前人,断断续续地说:“你一定要……和我……考一所……好不好?”
初夏的晚风吹拂而过,将他们的发丝缠绕在一起。
詹子延侧头,让自己的脸颊悄悄贴上靠在肩头的温热皮肤,轻声许诺:“好……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肩上人浅浅勾起了嘴角。
焦头烂额的高三学年一晃而过,大学分数线出来那天,詹子延是在家看的成绩。
得知自己考上的那一刻,身后的父母欣喜若狂,一个劲儿地夸他有出息,马上给去亲朋好友发了喜讯,多半是为了炫耀。
他是他们家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光宗耀祖的荣誉。
但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让父母大失所望的。
曾经懵懂的感情取向如今已经无可辩驳,与其被发现后赶出家门,不如趁早自力更生。他高中三年极少回家,也是这个原因。
拿到通知书、办完庆功宴后,他立即动身回城,名义上说是为了尽快赚够生活费,又赢得了亲戚邻居的一致夸赞。
实际上,他只是想回到骆恺南所在的城市。
那里更像他的家。
骆恺南收到了他的消息,执意要来火车站接他。
原本以为只是义气使然,谁知一见面,骆恺南就抢走了他的行李箱。
“住什么招待所,来我家住,我已经跟我爸妈说了,他们都收拾好了,很欢迎你来。”
詹子延受宠若惊,惶恐地拒绝,可行李箱在骆恺南手里,他最后只能上车,被骆恺南押送回家。
万幸的是,骆恺南的家很大,有多余的客房,他不用和骆恺南睡一张床。
不幸的是,骆恺南一家都没把他当外人,仿佛亲儿子一样照顾他。
更令他良心难安,谴责自己心存歪念。
晚上,詹子延躺在床上,回忆着这四年来的种种,觉得自己的好运气也快到头了。
骆恺南不可能到大学还不谈恋爱,他们的专业完全不同,课程表天差地别,院系分别在东西校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开学前的这个暑假,是最后的亲密期了。
正想着,房门突然被敲了两下。
“能进来吗?”是骆恺南的声音。
詹子延手忙脚乱地盖上空调被,回:“进来吧。”
骆恺南开了门。
他的个子已经快顶到上边的门框了,面容也早已不是昔年稚气的模样,短裤短袖外露出的四肢肌肉强健,走过来的时候产生很强烈的压迫感。
詹子延大气也不敢喘,缩在被子里问:“什么事?”
“没事,怕你睡不惯。”骆恺南从身后掏出一个枕头,“所以我来陪你。”
詹子延大惊,还没来得及阻止,骆恺南就掀开被子躺在了他身侧,随意地聊起:“诶,你暑假打算去哪儿兼职啊?”
詹子延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传来的体温,浑身紧绷如临大敌:“还没想好……再说吧。”
骆恺南侧过身看他:“那不如给我打工吧,我在做一款游戏,需要写故事剧情,你文采比我好多了,我付你工资。”
詹子延依旧是僵硬仰躺的姿势:“可以,但你不用给我工资。”
“为什么不用?亲兄弟还要明算帐呢。”
“我们不是亲兄弟。”
“那就更要付钱了,不是吗?”骆恺南盯着他,“除非是比亲兄弟更亲的关系,比如……恋人关系?”
詹子延心里突突直跳,背过身:“别乱开玩笑。”
骆恺南挪了挪身子,几乎贴在他背后:“不好意思啦?以前你还当面说你喜欢我呢,记得吗?怎么现在脸皮这么薄了?”
詹子延察觉话题的方向越来越怪,不明白骆恺南是什么意思,干脆把脑袋像鸵鸟似地埋进了被子里,闷闷地说:“那是小时候了,童言无忌。”
“所以现在不喜欢了?”骆恺南掀开他头顶的被子,撑在他上方,不依不挠地问,“詹子延,你现在不喜欢我了?”
詹子延无处遁形,只好说:“不喜欢怎么会跟你做朋友。”
骆恺南的声音突然沉下去:“可我不想做你的朋友。”
詹子延愣住,马上转过身面朝他:“什么意思?”
骆恺南趁机按住了他,压得更低,鼻尖蹭到了他:“我想……做你的男朋友。”
詹子延一动不敢动,睁大眼睛,木呆呆地看着身上人愈来愈近。
骆恺南越压越低,紧盯着他的反应,在即将触碰到之时,停顿了一秒。
詹子延被握住的手在抖,嘴唇在颤,睫毛乱扇。
但没有反抗。
骆恺南放心地压到了底,穿过他们交错的呼吸,触碰到了柔软的实物。
“我是认真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詹子延的?这很难说。
当年那个湿淋淋的男孩打开车门一头钻进他怀里的时候,他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年少的喜欢很纯粹、很懵懂,他只觉得这个清秀的男孩天真善良,让他很有保护欲,于是自觉担当起了哥哥的角色。
一学期的相处短暂而美好,回到城里,他才明白那段时光的宝贵,纯朴的詹子延如同乡村风景般天然去雕饰,他再也没遇到过第二个这样的男孩。
怀念越发泛滥成灾,一封封明信片寄出去,却了无音讯。
于是怀念变成了怨念,日积月累,单纯的情感开始复杂化,他隐隐意识到自己的怨念又变成了思念。
超出朋友关系的思念。
当詹子延再度出现在面前时,误会解除,男孩注视他的目光依旧纯净如宝石,他才肯定,这个男孩确实是独一无二的。
起码在他心里是。
高一到高二,在他身高猛蹿的时候,詹子延也没落下,虽然始终比他矮一截,但身形已长成了高挑挺拔的修竹,气质卓然不群。
他偶尔听见班上女生议论3班那位斯文温柔的学委,心里总是莫名地难受。
仿佛只有他知道的宝石被人发现了,摆到展架上供人参观,人人都有机会获得,再也不是独属于他的了。
某天晚上,下了场大雨,他们俩在外吃饭,都没带伞,只能冒雨赶回学校上晚自习。
詹子延恰好穿了件衬衫,湿透之后几乎没有任何蔽体的作用,走在路上很尴尬,于是侧身贴着他行走,紧张又急促地低声恳求:“恺南,慢、慢点……”
当天晚上,他的梦中史无前例地迷乱不堪。
早上起来一摸睡裤,害臊得三天没敢去找詹子延。
是青春期的正常反应吗?还是对詹子延独有的肖想?他无法确定。
直到那天,詹子延带着孙绮进入办公室为他解围,坚定地对他说:“我就是相信你。”
一切豁然开朗。
他一直觉得詹子延纯净的原因,是因为詹子延也一直认为他纯净。
不会因为他不合群而与其他人在背后议论他,不会因为他爱打游戏而劝说他别玩物丧志,不会在所有人都质疑他的时候对他的本性产生一丝怀疑。
心动不是一次盛大的烟花绽放,而是一场猛烈的火山爆发。
滚烫的岩浆已翻涌许久,只是他那时才刚刚苏醒。
逐渐升温的肌肤也如岩浆般滚烫,骆恺南狠狠咬了自己的下唇,找回理智。
“同意吗,詹子延?同意就点头。”
身下的男生没有任何动作,唯有胸膛剧烈起伏。
骆恺南摸了他的额头,发现他与自己一样,在空调房里出了一头的热汗。
只是浅吻而已。
却也是他们的初吻。
“你喜欢我的,对吧?你刚才没有拦我,到现在也没有。”骆恺南进一步妄为,挑开他的唇,快速地探入,感觉到詹子延被按住的手一下子握紧。
但骆恺南没察觉到抗拒,于是捏住他下颌,更加深入。
詹子延整个人开始发抖,呼吸纷乱,手心冒汗。
卧室里除了空调吹出冷风的呜呜声,就是他们接吻的声音。
骆恺南的肺活量太大,詹子延又太顺从,毫无章法的热吻持续了数分钟之久,当他意识到身下人安静得太不寻常时,詹子延已经缺氧到几乎晕眩。
骆恺南赶紧让出空间给他呼吸,好笑又心疼地揉他脸:“你不会跟我说吗?傻不傻。”
詹子延喘上了气,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用力点头。
骆恺南微怔,然后笑了:“你同意了?”
詹子延又用力点头。
“不会是被我逼迫的吧?”骆恺南明知故问,躺到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要是真心喜欢我,就过来亲我,就像我刚才对你那样。”
詹子延也看着他,视线一秒不曾离开,呼吸从凌乱到短暂的平静,马上又凌乱,接着动作缓慢地撑起身体,爬到他身上,笨拙地亲了好几下,声线哽咽又颤抖地喊:“骆哥。”
骆恺南心软成水,揽过他用力回亲,在热吻的间隙告诉他自己有多喜欢,有多克制。要不是担心自己乱来,影响他学习,早就捅破这层窗户纸,像今晚这样把他按在床上亲。
原来他的暗恋早已暴露,也早已得到回应。
詹子延终于放心,在一声声低喊中倾诉自己的心意,喊得骆恺南终究没克制住,翻身将他重新压住,使了劲儿地亲他揉他。
詹子延乖得要命,哪里都让摸,羞得红了眼睛,竭力忍住声音,可骆恺南闹出的动静太大了,还是引来了敲门声。
他吓得不敢动弹,胆大包天的骆恺南却不下来,装睡蒙混过关,然后咬着他耳朵说:“等我赚钱了,带你去外边住。”
詹子延以为这句话怎么着也得等到大学毕业后才能实现,谁知开学前一周,骆恺南就用暑假兼职给人做程序赚的钱,把诺言落实到了行动。
他们一起搬进了大学附近租住的公寓,先收拾好行李,然后去逛街、看电影、买日用品,最后回到公寓。
骆恺南从购物袋里拿了两盒套,一把抱起他,大步进了浴室。
夏末的雷雨骤然降临,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潮湿闷热的空气从窗户缝入侵,被房内更湿更热的空气打败,被迫融入其中。
雨势渐歇,水声不停,从前半夜到后半夜,无人能入睡。
开学当天,詹子延先起床,小心挪开枕边人的胳膊,匆匆换上衣服,打算去食堂买两份早餐回来。
公寓离学校五分钟不到的路程,他原以为来回十分钟就能解决,却漏算了食堂要排队的情况。
终于轮到他的时候,已经超出原定时间了。
他急忙对阿姨说:“要两个肉包两根油条两碗粥,带走,阿姨。”
“好咧。”阿姨麻利地把早餐装袋,然后在刷卡器上输入金额。
詹子延掏出饭卡一刷,机器突然哔哔哔地叫起来。
怎么回事?昨天充过饭卡了啊。
身后传来笑声,他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拿的根本不是饭卡,而是超市的会员卡!
都是白色的,都放在桌上,居然拿错了。
他尴尬得脸色涨红,但阿姨已经装好早饭了,也不好意思让阿姨放回去,只能问人借卡了。
开学第一天就遇到这种情况,真是倒霉……
詹子延无奈转身:“同学,不好意思,能不能——”
“滴!”
有人替他刷了卡。
“就知道你拿错了。”
骆恺南接过阿姨装袋的早餐,揽着人往回走:“来,小迷糊,跟哥哥走,怕你一会儿走丢咯。”
詹子延犯傻被当场抓包,羞窘难当:“你还取笑我。”
“当然要取笑,这么好笑的场面可不是天天能看见的。”骆恺南笑个不停,“赶紧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下了课吃吧,我们东院离得远,走过去要十分钟,来不及了。”
“没事,我把自行车骑来了,一会儿送你,三分钟就到。”
于是他俩找位置坐下,快速解决了早餐,接着一块儿走出食堂。
骆恺南推出了自行车,长腿撑地,说:“上来。”
詹子延坐上了后座,骆恺南却不动。
“怎么不走?”
骆恺南望着今天分外湛蓝的天空,忽然有些感慨:“我们居然真的上同一所大学了,像做梦一样。”
詹子延好笑:“通知书都拿到两个月了,还觉得不真实啊?”
“不一样,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嘛。”骆恺南回头笑道,“诶,你说,要是我当初没去你那儿借读一学期,我们还会不会遇见?”
詹子延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只要我遇见了你,应该都会喜欢你。”
“嗯,满分回答。”骆恺南一蹬脚踏,自行车迎着风驶了出去,“我也一样,无论在哪个年龄段遇见你,都会喜欢你。”
詹子延随着自行车的摆动轻晃,开玩笑说:“如果我大你好几岁,可以做你的老师了,你还会喜欢我吗?你肯定看见我就烦。”
骆恺南没有马上反驳,而是认真思考了这种可能性后说:“大个二三十岁或许差距有点大,但大个六七岁完全没问题啊,我觉得你是越年长越温柔有魅力的类型,说不定比现在还能迷倒我。”
真的吗?
詹子延不禁试想了会儿那种可能性,然而实在难以想象自己与骆恺南谈年下恋爱。
“或许在某个平行世界里,真有一对那样的我们。”他说,“那样也不错,我比你多六七年的人生经验,可以帮你更多忙,让你少走弯路。”
骆恺南:“可是你会晚六七年才遇到我诶,不要紧吗?”
詹子延轻轻靠上面前宽厚的脊背:“要紧,但如果我们仍然能相遇,就没那么要紧了。人总说下辈子下辈子,可身后事又有谁知道呢?如果我真的能在另一个世界和你在一起,不就相当于‘下辈子’吗?哪怕需要经历些坎坷孤单,我也觉得很值得。”
“不愧是要读哲学系的人。”骆恺南骑得很快,闲聊间已经到了东院,能远远看见教学楼的轮廓,“说得我都相信真有这么一个世界了,你将来没准儿能当教授。”
“是有这份职业规划。”詹子延敲了敲他的后背,“但是如果你再不骑快点儿把我送到教室,未来的教授第一天上课就要迟到了,可能会给老师留下不良印象,从此葬送了职业前程。”
“哇,这么严重。”骆恺南配合地演戏,伏低身子再次加速,“保证及时把你送到!”
“诶!也不用这么快——”詹子延不得不搂住他的腰,以防自己摔下去。
校园的林荫大道上,前些日子降雨打落的树叶铺了一地,自行车轮胎压过去,发出清脆碎响。
两旁香樟树的绿荫遮掩了艳阳,斑驳的光影落在头顶、肩膀、与拥抱的双臂上。
谈笑声渐行渐远,与两道依偎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了某个拐角。
【if线完】
作者有话说:
两个宝贝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会好好相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