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意外的,康遂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被这个小孩儿照顾上了?
他快三十岁了,这么多年来一直一个人,日子过得清冷寥落,这种被人抓着手,摸着脸,满眼担忧地眼巴巴看着的感觉,对他来说既陌生,又满心震动……小孩儿眼神还是那么清透,能一眼望见底,只是这次情绪不同以往,那双眼里,盛满了真真切切的焦急和心疼。
疼到冰冷的指尖处的血液都流动起来了,身体开始缓缓回温,康遂不确定是不是药吃下去的缘故,只觉得绞痛的胃慢慢好受了许多。
路杨对附近的餐馆很熟悉,很快就带了一份黏黏糯糯的小米粥回来,他半跪在茶几前揭开盖子,用勺子快速搅着,吹得差不多了,小心地捧到康遂面前。
康遂难得有些拘谨,接过来说:“谢谢你。”
路杨笑了一下,笑意太浅,没能盖过眼里的担忧。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路杨得回家,临走前他硬拉着康遂加了微信。
康遂看着头像上小孩儿带着兔耳朵头盔的鬼脸自拍,笑问:“你叫路杨?”
路杨用力点头,又指了指康遂,康遂打字给他看,说:“我叫康遂,安康的康,顺遂的遂。”
路杨认真看了会儿,抬起头对他笑,打字说:你的名字真好听。
康遂也笑,路杨又写:那你就要好好做到。
“做到什么?”康遂问他。
路杨写:做到像你的名字一样。
康遂心头一颤,呼吸顿了一拍,一时间没能移开眼睛。
路杨后知后觉,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他摸摸鼻尖,低头打字道:我得走啦,你好好休息,我明天还来看你。
康遂说:“我明天要上班。”
路杨大眼睛眨了两下,点点头,意思是知道了,他抱着兔子头盔站起身,指了指门,对康遂摆摆手。
康遂也站起来,说:“再见,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门关上了,康遂转身走到窗边往下看,没一会儿,那个瘦削的身影从楼道里跑了出来,跨坐到小电摩上,他坐在那儿似乎思考了一分钟,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揣回兜里,拧着车把手欢快地开走了。
康遂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但他站着看着,直到那个身影再也望不见了,才转身走过去拿起来。
——康医生,你明天早上不要做早饭,我给你带。
康遂安静许久,打了几个字过去:好,那就麻烦你。
“叮咚”一声,路杨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表情包。
——骑着车回消息,又忘了?
——我停下啦!
这一晚直到收拾完躺到床上,康遂心口还透着股隐隐的愉悦,这让他浑身有种形容不来的舒服。明天一早会看到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会看到,这种未知又笃定的小小期待像一丝活气儿注入内心,令他这一夜睡得很安稳,很沉。
第二天一早睁开眼,康遂拿过手机看时间,先映入眼帘的是屏幕上一条消息。
——你醒了吗?看到信息给我开下门,我在门口。
发信人是路杨,时间半个小时之前。
康遂一怔,立即掀开被子下床,趿着拖鞋快步去打开门。
路杨抱着个帆布兜正蹲在门口,门一开把他吓一跳,一抬眼见着人,立马就开心地站起身,急急忙忙跨上前。
“抱歉,我睡得太沉了,”康遂很过意不去,“等很久了吗?怎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路杨摇摇头。他知道康遂醒了看到信息一定会第一时间来开门,没看到就说明没醒,没醒就说明睡得很好。康遂今天气色明显好多了,路杨伸手就去摸他胸口,在他胃的位置一边摸着,一边大眼睛里满是询问,看着康遂。
康遂本能地又想挡开,但他动作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捉着路杨的手腕放下来,笑说:“不疼了,昨晚睡得也很好,谢谢你。”
今天的早餐没装在外卖塑料袋里,路杨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桶放到桌上,又四下张望了一下,走到一扇推拉门前拉开条缝儿,探头往里看了看,确定是厨房,便进去拿了个碗和勺子出来。
不会说话的人可能习惯了这样,有那个比比划划问半天的功夫,干脆自己就去找了,是不是的推开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粥倒进碗里,香气四溢。
康遂感叹:“好香啊,这是你买的?”
路杨笑着摇头,一边搅着晾着,拿出手机打字:是我妈妈一早起来专门给你熬的,这是养胃粥,喝了对胃好。
康遂怔住:“……这,这也太麻烦了,这怎么好意思……”
路杨把碗捧到他面前。
康遂接过来深深吸了口气,放回桌上,说:“我先去洗漱,马上好,你坐着等我一会儿。”
路杨立即坐到旁边椅子上,仰头眼巴巴看着康遂,满眼都是:那你快去,我等着你。
康遂忽然间又差点忍不住,想抬手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一把,搓两下。他看着路杨笑笑,转身进了洗手间。
粥实在是好吃得很,尽管用料只是家常的粳米,加了嫩滑的肉末和蔬菜碎,打了蛋花,但这火候口感,水准甩开附近的外卖几条街。
“你也一起吃点吧。”康遂说。
路杨正托着腮笑呵呵看着,闻言忙摇头,拿手机打字:我在家吃过了,这些都是你的,你要全都吃掉。
保温桶虽然不大,倒出来也是满满两碗,康遂笑:“这怎么吃得完……”
路杨想了想,指指冰箱。
康遂说:“嗯,那我吃不完放冰箱,晚上回来热一热当宵夜,可以吗?”
路杨笑得露出牙齿,用力点头。
康遂喜欢,这让路杨得到了莫大鼓舞,他一连给康遂送了快半个月的早饭,有时候赶上夜班,早上交接班事情多赶不及回家,路杨就送到医院去,在值班室走廊门口等着,康遂忙完从病区一出来,路杨就开心地抱着饭盒迎上去。
次数多了,连科室里的护士都觉得奇怪,路杨虽然每次都穿着外卖服,每次把东西往康遂怀里一递,也不说话,就笑着抓着他的胳膊顺势摇两下,但旁人还是觉出不一样。谁家点外卖这么巧,每次都是同一个外卖员送,谁家的外卖不用塑料袋装,不用店家带logo的袋子,而是个普通的帆布兜,里面是家用的保温饭盒,还有,哪个外卖员送完餐不急着走,在那乖乖站着对着顾客一直笑,而顾客会对外卖员笑着低声说话,再三叮咛什么……有点不对劲,但康遂也不多说什么,旁人问:“康医生,你们这是认识啊?”康遂就笑着说:“对。”于是后来路杨每次来了,科里的护士也都熟了,就笑着打招呼:“又来给康医生送饭呀?”路杨就笑着用力点头。小孩儿不会说话是大家后来才知道的,但就算一开始不知道,也没人觉得他不说话是没礼貌,毕竟那样的笑容,谁看了都会喜欢。
没人会不喜欢路杨这样的小孩儿。
康遂也喜欢,但他心里过意不去。他说了好多次让别送了,但路杨不听,康遂说:“总是这么麻烦你和阿姨,我怎么好意思。”路杨立即就给陶月华拨过去电话,叫康遂跟妈妈说,康遂一时没反应过来,手机已经接通了,被塞进手里。
“阿姨您好……我是康遂。”
“哎呀!康医生,”陶月华爽朗的声音传来:“带的饭还合口味吗?杨杨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康遂说:“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阿姨,让你和路杨费心了。”
“嗐!”陶月华:“哪儿的话,路杨他反正也每天往城里跑,顺带脚儿的事儿,你是不知道啊康医生,路杨每次都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说你是多好多好的人,之前闯了祸你都没怪罪他,我这正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呢,本来我也没别的事儿,一天就忙活家里这三张嘴,顺带手给你做一份儿,你别嫌弃就行。”
“怎么会,”康遂看着路杨,路杨能听见电话里俩人说的,听得可高兴了,康遂一边看着他笑,一边说:“真的谢谢你们。”
“谢什么,粗茶淡饭的,下次还想吃什么直接告诉路杨,我回头给你做。”
陶月华自认就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别的也不会什么,就是家常饭菜最拿手,她不嫌麻烦,儿子喜欢她就喜欢,儿子高兴她就高兴,康医生是个好人,反正每天早起也是要给一家子做饭,顺带换着花样儿给康医生做好一份儿带上,那有什么好麻烦的。
康遂再三推却不过,有两回不得不严肃地板下脸对路杨说不能再送了,但路杨压根不听。小孩儿性格里天生有股子待人的热情,他面对康遂时那种欢欣和亲近从来不遮不掩,大眼睛每次一见康遂就笑成弯弯的月牙儿,而且还倔呼呼的,他大抵摸透了康遂温和的脾气,笃定他不会真的对自己变脸,更笃定他喜欢自己每天风雨无阻骑着小电瓶车送来的香喷喷热乎乎的早饭,于是压根不管康遂的拒绝。
康遂确实喜欢,他也不作假,但小孩儿一家人这份心意对他而言实在厚重,几天后,他抽时间去商场品牌专柜买了一套价值不菲的厨具让路杨带了回去。陶月华一见喜欢得不得了,对路卫民和路杨连连夸赞康医生人真是太好了,路卫民说:“这一套的价钱,人家想吃啥买不着?你这反倒让人家破费了。”
路杨听了忙摇头,认真地对老爸比划说:心意怎么能用价格衡量呢?送的东西虽然不一样,但心意是一样的,康医生爱吃妈妈做的饭,他送咱们礼物,说明他喜欢咱。
“好好,你说得有道理。”路卫民笑呵呵的,对儿子的见解表示无条件认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