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的雨水多了起来,淅淅沥沥一连几天不见放晴。康遂还是一样忙,只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他总会格外惦记路杨。
路杨跑外卖并不算特别拼命的那种,他本身跑的就不是专职,时间上和接单量都相对自由,尤其是康遂再三叮嘱他不许再那么横冲直撞冒冒失失之后,哪怕每趟只送一单,他也会留出充足的时间,时刻谨记安全第一。
但是最近,康遂感觉小孩儿好像比他还要忙了,神龙见首不见尾,发的信息都变少了,有时候自己下班前发个信息过去,回到家等好半天路杨才回,说还在路上。一般这个时间点都是送餐高峰,忙一点也正常,康遂只能叮嘱他注意安全,抽空记得吃饭。
真正让康遂觉得不对劲的是他一连几次,叫路杨把接单平台先关了,过来带他去吃好吃的,路杨都一口拒绝了。
这事儿让康遂有些吃惊,路杨怎么会不愿意跟自己吃饭了?他试着追问几句,路杨就再三表明真的是在跑外卖,不是故意不来,还使劲使劲哄康遂,叫他不要不高兴,说下次等康遂休班一定抽出一整天来陪他,全给补上。小孩儿打字飞快,一条又一条再三保证,康遂心里再不乐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这天傍晚下班时又下起了雨,康遂回到家,把冰箱里路杨白天又塞进来的餐盒拿去厨房热了热,吃完简单洗了个澡,给路杨发了条信息问他回家了没,然后坐到沙发上捧起笔记本电脑,一边等一边看资料。
手机安安静静地,一直没回,今天白天路杨就在过来放饭盒时给他发了个微信,叫他回来记得吃,别的就再也没有了,康遂叹了口气,心乱着,静不下来。
外头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偶尔有车辆由远及近,车轮卷起地面沙沙的水声,又迅速远离。
好久没度过这么宁静的夜晚了,耳边静,身旁静,心却不静,墙上的钟看似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康遂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手机躺在那悄无声息,像一块事不关己毫无反应的石头,康遂揉了揉鼻根,收起电脑起身去卫生间洗漱,然后关了灯,回到卧室躺下了。
不回信息不是个好习惯,太容易搅得人心神不宁,康遂想,他下次一定要跟路杨说清楚,哪怕正在路上,也可以靠边停下来回个消息,或者就算已经回家了,时间再晚也要说一声,不然总这样自己不放心,会胡思乱想……
可这样是不是也太粘人了……康遂对自己的想法有点哭笑不得,凭什么呢?自己是路杨的什么人,以什么立场要求路杨这么做……
只是朋友而已,朋友之间,没有义务随时向对方报备行程,关系再好也没有这样儿的……
纠结来纠结去,困意渐渐袭来,康遂闭上眼睛没多一会儿,就听见外头密码锁“嘀”地一声,他一下子睁开眼睛。
路杨?!
康遂迅速掀开被子起身走出卧室,伸手一开灯,就看见路杨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青,正面色苍白哆哆嗦嗦地站在玄关处,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到处滴的水,犹豫着不敢往里走。
“路杨!你这怎么弄得?”康遂快步走过去拉他的手,刚一握住,眉头一拧。
手冰成这样!
康遂心头一下子几股情绪涌了上来,心疼,错愕,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却怎么也无法压下去的气愤……他用力深呼吸着,用力看着这个他一整晚都在惦念、结果就这么一幅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
好得很,你出息了路杨,你明知道我最担心什么,你就给我来什么!
路杨知道康遂生气了,担心还好说,心疼也好说,但他知道,康遂要生大气了。他赶紧低头摸口袋,掏出手机想打字,想立即解释,但是手机屏幕一片黑,怎么按都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没电了吗?之前接单的时候还好好的,也可能是揣在衣服里湿透了,被水泡坏了,路杨抬起头看着康遂,眼神颤颤地,闪闪躲躲,一脸无措。
康遂没再耽搁,直接把他拉着推进卫生间,“湿衣服脱了,赶紧洗个热水澡,我去给你拿干衣服换。”
他转身就走,被路杨急忙一把抓住了手腕,小孩儿仰着脸,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这眼神让人心疼,路杨冻得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眼睛大概一直抹雨水抹得泛红,呼吸里还带着冻透了的哆嗦,康遂不想看那双眼睛,他现在受不了,他心疼得心口窝儿都被狠狠揪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那双紧紧抓着他的手,指肚长时间泡水,已经起皱泛白了,他实在看不下去,低声说:“听话,路杨,待会儿感冒了。”
声音语气还算平稳,火气看来尚且可控,路杨松了手,康遂转身去给他拿衣服去了。
要不是离家实在太远,自己又冻得实在受不了了,路杨真不愿意来这儿惹康遂生气,可是送完最后一单,他想也没想,拧着小摩托就冲来了,太冷了,康遂最暖和……路杨哆嗦着把身上湿衣服扒掉,衣服裤子鞋子直接扔地上,光着脚往墙角踢了踢,然后走进了玻璃隔断后头。
康遂进来时路杨刚刚打开水,玻璃上映着他光裸的身影,康遂看了一眼,把衣服放在架子上,说:“水温可以热一点,但不要过高,跟身体温差不要太大。”
路杨拧着腰露出头来,看着他。
小孩儿上半身光着,XIABANSHEN……应该也是。
这应该是康遂第一次看到光不出溜的路杨,可他的心却并没有预料中的那种感觉,没有悸动,没有呼吸和心跳的失控,他看了一眼路杨身上因为长时间湿冷而变得发白的皮肤,说:“衣服给你放在这儿,一会儿洗完了出来换上。”
路杨点点头,康遂弯腰把地上的湿衣服卷了卷,拿了出去。
家里有洗烘一体机,扔进去洗完烘干,明天出门就能穿,他弄完洗了个手,直接去了厨房。
路杨出来时,直接擦着头发进厨房找康遂。康遂站在厨台前,小锅里正“咕嘟咕嘟”煮着姜汤。
“去吹干。”康遂看了他一眼,说。
路杨顿了顿,听话地转身又出去了。
头发吹完,姜汤也端上了桌。
小孩儿乖乖走过来,站在康遂面前,也不笑了,手比划着写字的动作,看着康遂。
手机坏了,他想说什么,需要纸笔。
康遂去抽屉里拿了一支钢笔和一个笔记本给他,路杨坐到桌子前,低头“唰唰”写着。
他的字意外地很好看,大概是以前那些年跟人交流都要靠手写,已经练出来了,一手字写得又快又好。
——康遂,你不要生气,我没有不听你的话。最近跑单比较多是因为我想攒钱,雨天配送费高,不吃亏,而且我今天本来穿了雨衣的,但是后来路上遇到一个没有雨衣的外卖同事大姐,我就给她了,我年轻身体好,淋一下不怕的,你不要生气。
康遂看着那几行漂亮的字,抬头问:“为什么要攒钱?需要用钱怎么不说?”
路杨眼神动了动,没“吭”声。
康遂问他:“想买什么?告诉我我给你买不行吗?还是说家里要用钱?”
路杨愣了半晌,拿过笔:我要用钱你就给吗?
“给,”康遂说:“你问都没问过,怎么知道我不给?”
路杨愣了愣,眼圈就有点红了,坐在那不动,康遂把姜汤用勺子搅了两下,往他面前推了推:“先趁热喝了。”
路杨蹭了把鼻子,端过来吹着,小口小口喝完了。
孩子脸上终于露出了点血色,姜汤太热,鼻尖儿都出了汗。
“现在告诉我,”康遂说:“为什么这么拼命攒钱?是家里需要用钱还是怎么?”
路杨摇了摇头。
不瞒了,没必要再藏着掖着,白让康遂担心生气。
——你11月份要生日了,我想攒钱给你买一台咖啡机,送给你当生日礼物,我都已经挑好了,再用不了多久就能攒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