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根儿上家家户户一心张罗的就只剩一件事,忙年。
城里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的年节氛围已经浓厚到极致,镇上的大集也天天人头攒动,办年货的,走亲访友的,忙忙活活欢天喜地,陶月华这半个月来几乎就没得闲。
路卫民上班的货运集散中心年前也在加班加点,因为年后通常快递都要停几天,要买的都赶在年前买,整个基地每天都挤满了全国各地发过来的大集装箱货运卡车,吞吐量惊人,仓库里货品堆积如山,分拣流水线上24小时作业,而路卫民因为工作认真负责,又托了点儿本地人的关系,年底前刚从捡货员被提拔成了小组长,活儿是轻松了许多,但管的事也更忙了,家里这头儿就帮不上了。
路杨这阵儿没再去跑外卖,他白天在家帮陶月华干活,娘俩儿把家屋里屋外又擦又洗,收拾得窗明几净,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搭满了床单被罩,把洗衣机都累得够呛,晚上忙完了就用保温盒装上陶月华做的饭菜,骑上小电驴去医院给康遂送饭。
康遂近来很少有时间在家吃饭了,路杨把饭送去值班室,他吃完就得又回去工作,路杨就收拾了一个人先回康遂家,晚上就住在那儿,不回来了。
相比起别人家里浓厚的年节氛围,周盛楠家就冷清了许多,往年他们两口子也不太热衷于置办这些,尤其现在跟以前也不同了,大年三十商场超市里都不打烊,缺什么随时可以买,囤多了放家里吃不完反而浪费。再者,也主要是心态上,别人家越到年底了就是两个字,逛和买,商场里人满为患,而周盛楠康家业夫妻俩就不爱去凑热闹,没那个心劲儿。康遂每年到这时候都没时间,俩人出去溜一圈儿,看着别人拖家带口热热闹闹的,自己没滋没味,想买点什么想想家里都没人吃,就冷冷清清又回来了。
但是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有路杨。陶月华把年货置办得丰丰盛盛,一趟一趟支使路杨往周盛楠家送,把周盛楠家冰箱柜子都给塞得满满当当,周盛楠和康家业过意不去,好酒好茶养生保健品也大包小包让路杨往回带,两家你来我往亲亲热热的,就这么借着路杨的腿,像正儿八经的亲戚似的走动起来了。
路杨腊月二十七这天,早早赶来城里,非要拉着周盛楠和康家业出去逛街。
其实他也看出来了,因为康遂工作太忙没时间陪,夫妻俩到了这年底这年味儿最足的时候,家里就越发被窗外的喜庆衬托得寂寥冷清,他每次来送东西,周盛楠虽然不像陶月华性子那么直白,那么喜形于色,但每次一开门,她眼里的那种高兴是掩不住的。
路杨有点心酸,他知道这也实在不能怪康遂,医生职责在身,没办法的事,但路杨想,自己不也算半个儿子了吗?既然康遂没时间,那自己来陪,有什么不一样的?怎么着也是过年,也得拉着叔叔阿姨一起出去逛一逛,转一转,外头大街上装扮得那么好看,披红挂绿的灯笼,路边树上绕满的一圈一圈的彩灯,商场里人群热闹、擦肩接踵,就算什么也不买,去转转看看也开心。
过年了,外头每个人脸上都有笑,都有辛苦一年下来难得的放松,路杨不管别的,他就觉得别人脸上有的那些,自己家里人脸上也得有,他就想让自己在乎的人也这么开心。
路杨拉着周盛楠康家业两口子先去了家附近的公园里溜了一圈,他一鼓作气拍了上百张照片,周盛楠平时在外人面前都比较严肃些,路杨这回不许她严肃,给俩人拍照时一个劲上前替他们摆弄姿势,非得康家业搂着周盛楠的腰,或者周盛楠挽住康家业胳膊,还要十指紧扣,还要头亲亲密密地靠在一起才行,周盛楠一开始拘谨,放不开,后来不知不觉也被逗得笑出了声,路杨抓拍了很多两人开怀的瞬间,然后在中午找了个餐厅吃饭的间隙,把照片一股脑发到了群里。
照片得到了群成员的一致赞美,陶月华一个劲儿感叹周盛楠身材怎么就保持得这么好?一点都不像快六十的人,气质真是不一般,夸得周盛楠一边看手机一边掩着嘴笑。康遂下午出了手术室才看到照片,他艾特周盛楠说:妈,很好看,我爸也很帅。然后他私聊路杨,说:杨杨,谢谢你。
周盛楠看到康遂的那条消息时正在被路杨拉着逛商场,路杨正在怂恿她试穿一件她有点喜欢的藏青色大衣。
“杨杨眼光好,这个颜色确实适合你。”康家业也笑着说,路杨在一旁猛点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店里的试衣镜有修身美颜效果,周盛楠穿上,站在镜子前看着,真的就觉得里面的自己面目都舒展了,眼里有了光,衬得肤色,表情,哪哪都好看。路杨“咔嚓咔嚓”又拍了几张照片甩进群里,周盛楠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脱下来,路杨抱着就跑去柜台付款了。
几乎到顶的四位数,小孩儿眼睛都不眨,把小金库直接刷去了大半。
几人逛得差不多了,准备吃饭时康遂也赶了过来,今天手术结束,难得下班早,他过来陪着一起吃了个饭,开车把父母送回了家。
“不留你上去坐了,”车到楼下,周盛楠对他说,“你脸色不好,早点回去休息,一定要注意身体。”
“好,妈。”康遂笑着。
“我和你爸今天特别开心,从来没逛得这么意犹未尽过,谢谢杨杨,谢谢你送阿姨的礼物。”
路杨咧着嘴,被康遂带笑的目光看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我们就先上去了,你们回去开慢点,早点休息。”
“好。”
回去的路上,康遂一直把路杨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时不时握着,路杨看得出来他很累,一路也很安静。
回到家,康遂脱了外套去洗了个手,出来拉着路杨坐到沙发上,就不想动了。
“你先去洗澡吧,”他抱着小孩儿,声音有些沙哑:“我歇一会儿,有点累。”
路杨抱抱他,不再耽搁,立即起身去了浴室。
也就几分钟吧,十分钟不到,路杨出来时,康遂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向后靠着,手端端正正放在腹部,低着头,额前的一缕头发垂下来,睡得很安静。
路杨站在原地,默默看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底太忙的缘故,这幅情景,似乎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康遂还没有辞职,这段时间依然身为创伤B组的组长,依然要对整个团队所有治疗方案所有运转负责,年底休假的人多了,科里人手变少,但工作量却不降反增,而且这期间尤其不能出岔子,康遂每天都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他几乎除了上班就是值班,除了值班就是在备班状态,路杨有几次把饭送去医院,站在值班室门口,透过玻璃看见的就是这幅情景,康遂靠在椅子上,低着头睡着了。
他太累了,路杨都知道,有多少次凌晨,康遂忙完回到家,洗漱完上了床,抱着自己连亲密一下的精力都没有了,而且经常没睡多一会儿,电话就又响起来,有时候是科里哪一床病号出了什么问题,住院医打过来问怎么处理,有时候是急诊或其他突发状况,他爬起来洗把脸,穿上衣服就再次赶回医院去了。
原来康遂这几年都是这么过的吗?医生的日常就是这样的?
不干了。
路杨看着康遂的脸,心揪成一团,他想,过了年就不干了,什么优秀不优秀,前景不前景,谁爱要谁要,这么要命的活儿,就是铁人也经不住熬炼,不让康遂干了。
路杨很想让康遂多睡一会儿,但是这么坐在沙发上肯定不行,他走过去,在康遂面前蹲下来,轻轻捏他的手。
康遂一下就醒了,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路杨眼圈倏地就红了。
这种警醒就好像已经成了康遂的职业本能,他的手机从来没有关机的时候,而且只要是在备班状态,他再困再累,身边任何动静响起的第一时间,他就能睁开眼睛。
康遂看着路杨,嘴角弯了弯,他摸摸小孩儿的眼角,问:“怎么了?”
路杨贴上去,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他抱住了。
康遂摸着他潮湿的头发,知道小孩儿在想什么,他轻轻揉着,问:“心疼我了?”
小孩儿点点头。
“等过了年就好了,”康遂说:“年后走辞职流程,等手续办完,我先不急着上班,跟秦大夫请一段儿假,先休息一阵再说。”
——真的?路杨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康遂笑着:“到时候我就有时间好好陪你了,杨杨,你对我这么好,是我亏欠你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