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衣服湿透,程南绝把手机递给康遂,说:“先上去把衣服都换了吧,入秋水凉,小心别感冒了。”
康遂站起来,手还紧紧抓着路杨,路杨任他抓着,顺从地跟着一起回到坡上。
“你先进去换,湿衣服递出来,我帮你搭在帐篷顶上晾着。”康遂说。
路杨反手推他,想要他先进去换,那潭水确实挺渗人的,湿衣服贴在身上,他怕康遂受凉胃疼。
“路杨……”康遂微微拧眉,说:“你听话……”
他欲言又止,路杨看看他,没有再犟,转身迅速爬进了帐篷里。
洪炟那边煮上了姜汤,路杨一爬出来,就把康遂推了进去,康遂在里面换好衣服,路杨把他的T恤裤子也搭到帐篷后头晾着,登山靴也湿透了,他把鞋带给全解开放到太阳底下的石头上,跑去洗了个手就回来钻进帐篷里,盘腿坐在康遂面前,与他脸对脸看着。
路杨此刻内心的情绪很是复杂,他是感动的,康遂见他落水第一时间不顾安危冲下去救他,这放在谁身上都会特别感动,路杨此刻回想起来还鼻子发酸,他再次再次确定康遂人很好,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好啊……但他再转念一想,心里就满是生气和后怕,他生气的是明明告诉过康遂自己会游泳,别说水潭,他家附近那条湍急的河他从小到大也游过多少次了,他明明说过,康遂怎么能忘了,康遂这么一个不会水的人,就直接冲了进去,如果自己方才没能把他拉上来,那会是什么后果……路杨后怕得用力搓眼睛,眼圈都给搓红了。
康遂想伸手摸摸小孩儿的脸,但此刻他没力气,心情也一样复杂到说不清楚,于是他就那么静静看着,什么也没做。
路杨去包里摸出手机,低头打字,然后举到康遂面前。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会游泳,你都忘了吗?
康遂看了,又抬眼看他,说:“……忘了。”
——你怎么能忘呢!我只是滑了一下,就算摔进去也没事,但你不会游泳,你就那么冲下去,如果淹着了怎么办?!
路杨有点来脾气了,他竟然还谴责康遂,康遂看着屏幕,心里想,是啊,如果你有事,我该怎么办,他回想那一刻,好像是平生第一次有那种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以往哪怕在手术台上面对血肉模糊生死一线的伤患,他都能做到沉着冷静,稳得住局面,他从来没这么失去思考、方寸大乱过……他不知道会怎么办,在那一刻,路杨如果出事,或者自己出事,会怎么样,该怎么样,他什么权衡也没来得及做出来……
“我不知道……”康遂实话实说。
路杨噎了一下,冷不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心口堵堵地,也热乎乎地,他看看康遂,半晌,又打字:你下次不许这样了啊……
“没有下次。”康遂缓缓说。
他抬起手,拨了拨路杨还湿着的头发:“从现在开始,不许再离开我的视线,不许乱跑,哪儿都不许去了,你就在我身边待着,直到明天下山,我把你全须全尾地送回家。”
路杨下水前是脱了鞋的,康遂眼下靴子不能穿,确实是哪儿都去不了了。
他坐在铺在帐篷前的地垫上,路杨把煮好的姜汤端过来看着他喝完,然后接过碗,摇摇头拒绝了白桃他们带他四处逛逛的邀请。他挨着康遂往他身旁一坐,转头去瞧康遂的脸色。
赵祈枫忍不住笑,康遂坦然地说:“不让他去了,我不放心,你们去玩吧。”
“有什么不放心的遂哥,”白桃打趣:“就在周围转转,不走远,我们几个人看着他,肯定给你丢不了。”
“不行,”康遂说:“他总是不听话,扭头的功夫你们就看不住了。”
路杨心里腹诽:怎么就成了‘总’不听话了?明明每一次都不是故意的……
白桃弯下腰问路杨:“小杨,你想不想去?想去的话咱就跑,你康遂哥没鞋子,追不上。”
路杨看看康遂,康遂嘴角也带了点笑,看着他,路杨犹豫几秒,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拿起手机打字:谢谢小白哥,你们去吧,我就留在这儿陪康遂。
“嘿!”白桃一下子乐了,还想再说什么,赵祈枫拍拍他肩:“行了,让你遂哥和路杨安宁一会儿,那我们周围转转,一会儿就回来。”他对康遂说。
康遂点点头:“好。”
其实这帮人来山里也没别的目的,不为打卡,不为征服什么自然,历练什么体魄,他们里头除了白桃,其他人甚至连手机都没拿出来,对着这绵延的群山拍个照。他们就是想放松一下,跟亲近的人一起凑个时间,寻个远离尘嚣的地方,享受片刻安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白桃这会儿已经跟赵祈枫转进林子里去了,看不见了,洪春放和洪炟在下边水潭边上捡石头打水漂,程南绝跟乔明飞并肩坐在半坡上聊着天晒太阳,康遂看了看远处的李无争,人已经舒舒服服躺在垫子上,脸上盖了个渔夫帽,睡着了。
“你要是想玩,就在跟前转转吧,不许进林子,不许脱离我的视线。”康遂对路杨说。
路杨起身到一边去把康遂晾着的鞋子挪了挪方向,把鞋口冲着太阳摆好,又回来,挨着康遂又坐下了,仰着脸对他笑。
“不玩吗?”康遂问他。
路杨摇摇头,用手机打字:我不去,我不让你担心。
“你还知道我担心?”康遂笑。
路杨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以前就知道你对我好,但是当你不会游泳还为了救我跳进水里,拼命把我往岸上推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对我已经好到什么程度了……
康遂的心颤了一下,他目光温和,微微带笑看着路杨,轻声问:“什么程度?”
路杨非常郑重地看了他一眼,在手机上打下四个字:生死之交。
康遂实在没忍住,扭开头笑了出来。
路杨有点羞赧,抓着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腕使劲晃了晃,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你别笑,我是认真的。
“好,好……”康遂被他晃得叹了口气,无奈地点头:“那就,承蒙抬爱,生死之交。”
——所以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路杨打字也是练出来了,快到离谱:我绝对不会再让你为了我冒这种险。
路杨打完这句话,心里可能又涌起一股酸酸软软的愧疚,他等康遂看完,收回手机,低着头吸着鼻子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小孩儿还是心软,表面再怎么开朗活泼,内心还是又善良,又软乎乎热乎乎的。康遂在他脖子上捏了捏,说:“去拍点照片吧,发给你爸妈看看。”
路杨抬起头,康遂说:“就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拍,不准走远。”
路杨咧嘴笑起来,点点头,爬起来往坡那边跑去了。
傍晚时洪炟和李无争支起两排烧烤架,开始准备晚饭,菜和肉都是提前腌制准备好的,抽了真空,这会儿拆开放到架子上直接烤就行了,倒也简单,他俩手脚麻利,其他人在一旁也帮不上什么忙,除了洪春放走哪都恨不得离他哥不超过一米,这会儿在旁边递递东西搭搭手,其他人就坐着聊着天,只等吃了。
太阳落下去时半边天空都是暗红色的,群山渐隐,那景象美得磅礴而震撼,天与地的距离在此刻变得既空远,又迫近,时间和万物仿佛都陷入了一种深厚,又缥缈的静谧之中。
路杨和康遂一起望着,望了很久,直到长庚星在清透的天幕中浮现,两人心有灵犀一般,转过脸来彼此对视着笑了。
路杨牙齿很白,他眼睛比星星还亮。
康遂伸出手,在他脸颊边的小酒窝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就那么看着,什么也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