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城今年入冬早早就下起了雪。其实也不像雪,像雪粒或者小冰渣,稀稀落落的裹在北风里,一连飘了好几天了。
康遂起床时路杨还在睡着,被轻微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爬起来也要穿衣服。
“你睡你的,我路上自己买点儿吃就行。”康遂亲亲他脑袋。
路杨摇头,他习惯了给康遂弄早饭,哪怕再简单,他也要康遂吃他做的。小孩儿之前每天从家里给康遂带饭,早早就出门往城里赶,现在一周至少有三四天都住在这里,于是就早上爬起来给康遂现做,等康遂吃完出门,他再回笼觉睡到快中午,再起床收拾,骑上小电驴去赶午餐送餐高峰。
康遂出门时外头天还是灰蒙蒙的,工作日他基本每天七点半左右就到科室,走时路杨把他送到门口,还困得一直揉眼睛。小孩儿觉多,康遂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年纪到了,晚上睡眠质量再不安稳,早上生物钟也让他到点儿就醒,而小孩儿睡得再晚,一整夜都能窝在他怀里睡得很沉,早上起来梦游一样半昏半醒地忙活完了,回到床上还能倒头继续睡,康遂是真羡慕他的睡眠质量。
早起的病区里乱糟糟地就像菜市场,病人和家属在走廊里来回穿梭,买饭的,拎着水壶接水的,端着盆儿洗漱的,一大早提着大包小包赶在查房前过来探病的,还有吊着石膏抱着胳膊,或者架着拐在走廊里来回遛弯儿的,干什么的都有。康遂对这些都已经习以为常,他出了电梯径直穿过中厅,推开北侧一扇隔离门,进了医护值班室的那条走廊。
还不到交接班时间,护士值班室里传来叽叽喳喳的说笑声,走廊里全是各种包子油条韭菜盒子煎饼果子的味道。医生值班室和护士值班室分隔走廊两侧,有小护士嘴里咬着发夹,一边挽着头发戴护士帽一边从门里出来往洗漱间走,“早啊康大夫!”
“早。”康遂点头笑笑,推门进了对面医生值班室。
周子明正在桌前唏哩呼噜喝粥吃包子,“又来这么早,吃了吗?”
“吃了,”康遂脱下外套,打开自己的柜子拿出衣架,挂好放进去,又拿出白大褂抖开往身上穿,“昨晚都平稳吗?收了几个?”
“还行,就一个,”周子明喝完最后一口粥,把包子塞进嘴里大力嚼着站起身,边擦嘴边说:“老年患者,半夜起夜时摔了一跤,骨折了,家属打了120,急诊叫我下去看了看,片子问题不大,就止疼固定之后先收住院了,今天空腹抽血先把各项检查一做,MRI插号也得等下午了。”
“嗯。”
隔壁值班室陆续响起了关门声,早班医护都开始陆续往外走了,康遂挤了点手消搓了搓,说:“走吧,交接完你就可以早点回去休息了。”
“我还行,”周子明把笔插进白大褂左胸口袋,跟着他一块儿往外走,“昨晚不忙,在值班室睡了半晚上,今天准备去我妈那儿一趟,好久没过去了。”
医院里年轻单身医生都分有宿舍,康遂家里原本一大一小两套房,周盛楠嫌大的收拾起来费劲,就跟康家业去住了那套小两室,离医院近的这套大三室就给康遂住了。
“什么时候我也能跟你一样幸运附体,每次夜班都能一觉睡过去就好了。”
“哈哈,”周子明得意地一扬眉毛,“要不一个个都愿意跟我搭班呢,咱就说这锦鲤体质,旁人真羡慕不来。”
“那下次排班轮到我跟您搭伴儿了吧周大夫,您可怜可怜我,我已经连续两个夜班被抓去急诊做手术了,你快把你这锦鲤体质给我身上蹭蹭。”恰巧从隔壁屋出来的年轻女大夫徐涵闻言赶紧接上话,听得旁边人都笑起来。
“好说好说,”周子明故意手掌竖在嘴边,做出挡着的姿势说:“你啊,就两杯奶茶,一杯我的,一杯给咱排班的刘住院总,保证轻松搞定。”
康遂一边笑,一边与众人快步往病区走去。
今天是陈方予主任大查房的日子,康遂作为他一手力排众议提上来的创伤B组组长,带着一众住院医和其他组负责人一起,跟在陈方予身后查完了东西创伤组和关节组两个病区。本院多年来已经建立起XX几省规模最大的骨科中心,陈方予是骨科中心主任,统管包括分属出去的脊柱外科,骨肿瘤科,手足外科及运动医学科等几个亚专业科室,这些科室平时都有主攻各亚专业方向的副主任负责人分管,但每到大查房的日子,陈方予都要把每个科所有疑难危重的病例全都过一遍。
骨肿瘤科在创伤关节组这一层的楼上,陈方予带人走进楼梯间,准备上楼,康遂跟了上去。
“怎么?还要去看那个截肢患者?”陈方予边迈台阶边问。
“嗯,”康遂伸手虚虚地搀了他一下,低头应了一声。
“你心态还是要摆正,别受影响,医务科已经做出认定,你程序上不存在任何问题,如今病人这个结果,家属心理上接受不了也可以理解,他们闹一闹,你忍一忍,就过去了,做医生这些事都难免,你都清楚,别往心里去。”
“是。”
陈方予声音很低,带着叹息:“都说医者仁心,但是该心硬的时候还是得硬,不然干不了这行,你也是个成熟的主治了,这些话不用我再多说。”
“我明白,谢谢老师。”
陈方予第一个就去看了康遂口中的这个病人,他认真听取完管床医生的介绍之后,叮嘱了几句,又安慰了一下病人和家属,便去了其他病房。
康遂留了下来,站在床边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年轻人,病床旁,他年迈的父母衣着破旧,身形佝偻地站着,因为连日来一直哭,眼睛已经肿得一片混沌,神情如死灰般恍惚。
“今天感觉怎么样?”康遂弯腰低声问。
“不疼了……”年轻人气息奄奄,微微睁开眼睛,说:“康大夫,我是不是有治好的希望了……”
“有,”康遂点点头,“你要有信心,要给自己鼓劲儿,有信心就会有希望。”
“我有……我都不疼了……我才 22 岁……还年轻,一定还有恢复的希望……”
旁边的父母扭过脸去,女人抹了一把鬓边凌乱的白头发,忍不住开始哽咽,他们不和康遂说话,康遂站了一会儿,看着病床上的年轻人精力不济,再也睁不开眼睛,便转身出去了。
不疼了,是因为整个被恶性肿瘤侵袭的腿已经被完全切除,那条肿胀破溃,因感染而流着浓臭血水的、令他生不如死、又极其舍不得的腿,被整个舍弃掉了,而周围的人之所以不语,之所以流泪,是因为即便如此,一切也已经太迟,肺部、骨骼、肝脏多发性转移,肿瘤细胞已经弥漫于他的全身,这个年轻人现在所唯一能接受的医疗手段,在临床上,被称之为姑息治疗。
康遂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努力调整好情绪,跟迎面而来的一张熟脸笑着打了个招呼,回了病房。
这是一个外地第二次来院的软骨肉瘤患者,第一次是两个月前,当时这个22岁的年轻人因为骨折前来就诊,被父母用轮椅推进了康遂的诊室。康遂第一眼看见他大腿上肿起的硬块,发红发热的皮肤及表皮肉眼可见的血管怒张时,心里就吃了一惊,他一边问诊,一边将对方宽松的裤腿轻轻挽了上去。
年轻人主诉几天前,他在家从凳子上起身时,因为腿疼撑不住劲儿,歪了一下,大腿就“咔嚓”一声,断了,然而他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么严重,只让父母去卫生院拿了点止疼药吃,隔了几天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才去县医院拍了个片子。当时医生看完之后,告诉他问题很严重,这边治不了,给他简单处理之后建议他立即来省城大医院就诊,那个医生一再叮嘱他和父母,要快,别耽搁了,一定要快。
“我这严重吗?大夫?”男生有些紧张地问。
“之前腿疼吗?这个肿块是骨折之后出现的,还是之前就有的?”
“之前就有了,三四个月了吧,一开始挺小的,没什么感觉,后来就晚上疼,但是那时候不怎么影响干活,我就没当回事。”
不是不影响,是太能忍了,只想着忍忍就能过去。这一家三口一看就是农村穷苦的那种人家,没有什么医学常识,哪里疼了就想着吃点止疼药熬一熬就好了,就为了省钱,可这种恶性肿瘤生长极其迅速,而且那种疼,怎么可能不影响,这个年轻人要么是被这种疼给煎熬习惯了,心理上出现了麻木、钝感,要么就是肿瘤细胞已经严重侵犯神经,导致神经出现变性、坏死,传导功能严重受损,所以他才会把骨折那种剧痛都给带过了,才能说出没想到这么严重这种话。
康遂拿起手机往外走,说:“你们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他出门直接拨给了骨肿瘤科的副主任医师郭颂。
“师兄,”他说:“我这儿接诊了一个疑似软骨肉瘤患者,合并病理性骨折……”
“啊?”郭颂一听就皱起了眉,“骨折了?”
“对,从口述前期没有软骨肉瘤病史,突然出现疼痛性组织肿块并在三个月内快速生长这一点,合并轻微受力就引起的骨折,我个人倾向于怀疑高度恶性,”康遂顿了顿,缓了下呼吸,说:“人很年轻……而且耽误太久了,你现在赶紧下来看看,师兄,我这边马上开单子做检查,你那儿也安排一下。”
“好,”郭颂立即往外走,“你先开X光和胸部平扫,MRI那边你先打个电话联系插个号,我现在就安排转诊,后续活检我这边来做。”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