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时天已近傍晚,路杨正在厨房里热烘烘地忙活着,大概是听见了门声,从推拉门后露了个头出来看。
小孩儿脾气是真好,一个人在家白白等了一整天,一句抱怨都没有,不催不闹,看见康遂回来,第一反应就是欣喜地咧开嘴,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那笑容,让康遂阴霾的心一瞬间都亮堂了。
“杨杨……”他靠着玄关叫他,“过来。”
小孩儿转身放下东西跑了过来,康遂想伸手抱他,可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累到极限,连抬手的心气儿都提不起来了。
这种疲惫的感觉,对康遂来说其实已经习以为常,从事临床这么多年了,比这更累的时候多了去,他都平静地撑过来了,可这一次似乎与以往不同,这一次让他精疲力尽的不止是身体上,还有心里,他今天这一整天,都在比以往更竭力地去压抑自己。
他要压抑自己面对手术台上血肉模糊的患者时内心的波动,他不能去想这条垂危的生命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不能共情。他需要压抑自己对李广才的愤怒,压抑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扎在身上时的不适,他要理性。他压抑看着那个他曾尽力去挽救的年轻生命即将死去时内心的无力和悲怆,他得压抑悲悯,压抑这种日复一日的面对和永远不可能真正做到的习以为常,他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胃里,然后又强撑着,去压抑难忍的胃痛。
他太累了,累到此刻,连想抱一下心爱的人都倍感吃力,他蹙着眉,内心焦躁,但未等他再努力提一口气,路杨已经紧贴上来,张开手把他严严实实抱了个满怀。
康遂忽然间的,浑身就松了一股劲。
小孩儿满身都是令人心安的味道,暖呼呼地,像一张松软的晒满了阳光的被子,康遂把脸埋进他脖子里,用力吸着气。
“杨杨……”他低声喃喃:“我有点累……”
路杨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虽然他没法开口问一句“怎么了”,但他心里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感觉得到。他无法为康遂切实地去做些什么,因为那是康遂的工作,是他分内的生活。他只能在康遂回到家之后,双臂用力,紧紧抱住这个让他无比喜欢又无比心疼的人,撑住他高大的身躯,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用力抚着,然后歪过头,像小鸟啄人一样,一下一下亲他的脖子。
“我是不是太脆弱了……”康遂说:“我不应该这样,这不是一个理性的成年人、一个专业的医生该有的状态,我不应该……”
路杨用力摇头,胳膊立即抱得更紧,亲他亲得更用力。
——你是最好的!你已经很好了!他身体力行地告诉康遂。
康遂双手慢慢环住他的腰,“其实我知道我该知足,杨杨,我已经足够庆幸了,因为有你。”
“我不确定如果没有你在,我今天该怎么扛过这些糟心事,我不敢想,我只能用力想你,想回家抱你,你对我很重要,路杨,有你能抵万难。”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他是真的觉得,进门看到小孩儿的那一刹,内心忽然就安稳下来,连冰冷绞痛的胃也在这一刻得到舒缓和慰藉,他被路杨抱着,那瘦却有力的身躯,就好像有暖流、有源源不断的力气在输入自己。
是的,康遂想要的就是这一刻,路杨是他的支撑,是他疲惫且悲观无望的生活中唯一的光点,唯一的甜,他尝不够,也珍惜不够,他无法想像今天经历的一切,如果不是想到路杨在家等他,会给他想要的亲吻和拥抱,他还有没有力气开着车回来,打开这个家门。
这就是爱人存在的意义吧……康遂抱紧路杨,用脸蹭着他,吻住了他的嘴。
路杨晚饭炒了几个康遂爱吃的菜,还炖了汤,但康遂实在没有食欲,只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他忍着胃痛向小孩儿道歉,解释说不是菜做得不好,只是胃有些不舒服,路杨也看出他脸色苍白,眉头间的痛楚实在掩饰不住了,心里也不由得着急,找出胃药让他吃下去,然后催着他赶紧去躺下休息。
路杨不会想到,这一晚会是他毕生难忘的惊魂一夜。
康遂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整个人都蜷缩着,昏昏沉沉中不时用拳头抵住胃部,苍白的脸上一直在渗冷汗,路杨几乎一夜没合眼,一直守着他,揉他的心口,用热毛巾一遍一遍给他擦汗,可康遂的疼丝毫不见缓解。
凌晨两点,疼痛猛然加剧,康遂痛吟一声睁开眼睛,挣扎着扑到床边就开始呕吐,撑着床沿的手臂都开始抖,路杨拿着拧好的毛巾进来,见状急忙去拿垃圾桶,康遂的身子却忽然晃了一下,接着整个人往前一栽,失去了意识。
路杨从不知道自己的本能反应会有那么快,那么力大无穷,他一瞬间丢开东西就扑了上去,张开双手接住了直直倒下来的康遂。康遂身躯沉重,路杨两个膝盖被压得“砰”地一声跪到地上,但他双手死死抱着,用身体死命地把人抵住了。
他吓疯了,用力地把人抱下来,摸着康遂的脸,亲他,晃他,却怎么也弄不醒,他叫不出声,第一反应拿过手机拨打120,那头接通后声音传过来,他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法说话。
康遂的手和脸都是冷的,皮肤一丝血色都没有了,路杨没法回应电话那头的询问,挂掉手机,从床上拽下枕头给康遂小心地垫在脑后,爬起身就开门跑出去拍打对面的住户求救。可他不知道这栋楼一梯两户,对面的住家常年在外地,根本没人。
康遂有危险,不行了,不能等了,路杨转身冲回家里,他拿过衣服外套给康遂穿好,把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把人扶坐起来,背过身去半跪在地上,把康遂两只胳膊拽到自己肩上,浑身猛地发力,背着人站了起来,连鞋也没穿就冲了出去。
小区里一片静谧,路杨托着康遂的腿,但这样就没法抓住他垂落的胳膊,为防止人滑下去,他腰弯得很低很低,背着人一路往小区门口跑去。
门口的保安岗亭里有人值班,远远看见了,迎出来急声问:“哎!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保安认识康遂和路杨,见路杨都快要站不住了,伸手就要上前把康遂扶下来,路杨拼命摇头,保安大声问:“要打120吗?是不是需要打120!”
路杨还是摇头,用下巴拼命示意路口。
“打车是吧?打车快!!”
路杨赶紧点头,保安转身就跑了出去。
万幸,路杨背着人跑到路口时,保安已经拦下了一辆空载出租车,远远地就打开了车门,司机也下来了,一边问:“怎么了怎么了?”一边帮忙把康遂扶上了车,路杨坐进去一手抱着康遂,一手立即拿出手机打字:XX一附院,有人需要急救!
司机看了一眼,上车“砰”地一声甩上车门:“您坐稳了!”说完一脚油门,就窜了出去。
凌晨马路上不堵车,医院离得也近,没用几分钟就到了,康遂在车停下时就已经恢复了意识,但胃的剧痛依然让他直不起身来,司机下了车帮忙把人往路杨背上扶,康遂不想让小孩儿背,但路杨哪里还由得他挣扎,抓着他胳膊弯腰就把人扛起来,冲进了急诊室。
“护士!护士!”
路杨不能说话,康遂没力气喊,好在热心司机嗓门大,急诊台前的小护士老远看见,抄过旁边一把轮椅就冲了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迅速把康遂扶了上去。
“杨杨……你怎么没穿鞋,你连外套都……”路杨光着脚,身上就薄薄一层睡衣,康遂又着急又心痛,但他脸色越是惨白,路杨就越急,推着他在护士的指引下“啪嗒啪嗒”冲进了诊室。
“康医生?怎么了这是?!”急诊医生恰巧认识康遂,立即起身走过来,“这脸色怎么白成这样?什么情况?!”
“胃病犯了,”康遂额角还渗着冷汗,他弯腰就要去脱脚上的鞋子,路杨一眼就看出他要做什么,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动。
“杨杨……”康遂说话都没力气,路杨眼睛通红,他这半天硬忍着没工夫哭,其实心脏差点没爆炸,吓都要吓死了,他哪里还管得上自己穿没穿鞋,把康遂的轮椅往医生面前推,让医生快给看。
医生看见路杨冻得发青的赤脚,回头说:“小刘,”他从兜里拿出钥匙,“去我值班室拿双拖鞋来,都消过毒的,快。”
小护士接了钥匙扭头快步去了,医生坐回到电脑前噼里啪啦边敲边开始问诊:“跟我说一下症状康医生。”
“我有多年的胃病,这一次是急性发作,我个人怀疑是急性糜烂性胃炎,疼得特别厉害,有过短暂的意识模糊,可能是剧痛导致的血管迷走性昏厥。”康遂说话断断续续,但意识还算清晰,他甚至一边说,一边意图脱下外套给路杨穿,被路杨抹着眼泪又强行按住了。
“先拍一个立位X光排除一下穿孔,查个血,然后做个胃镜看看里头情况,您看行吗?”医生迅速开着单子,康遂完全配合,点点头说:“可以,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