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一切还算顺利,虽然病人已经转诊到骨肿瘤科,不再由创伤组的康遂负责,但康遂依旧尽己所能帮着各种打电话托关系,一路开绿灯,并在各项检查报告出来的第一时间得知了结果。
只是当他看着手机上郭颂发来的病理活检报告单,看着上面病理诊断那一行字,他有那么一瞬间,感觉非常非常地无力,无力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间充质软骨肉瘤。
一种侵袭性极强,非常罕见,生长极为迅速且极易复发转移的高级别恶性肿瘤。
郭颂在第一时间组织了多科室专家会诊,骨肿瘤科,创伤骨科,血管外科,肿瘤内科,放疗科病理科等多位专家,经过反复商讨后一致认为,结合目前患者的情况,截肢,是眼下为尽可能达到肿瘤的根治性切除和最佳局部控制,将复发可能性降到最低,争取一个最佳预后效果的最可行方案。
保留一条切除了大部分血管神经及肌肉组织、已基本丧失功能的腿,还是去争取一个长期生存期限,是保留一种没有意义的完整,还是用牺牲肢体来换取最大限度的治愈可能,这还需要选吗?
然而病人与家属的第一反应也并没有出乎他们的预料,一听截肢两个字,男生父母情绪激动,当场断然拒绝。
康遂不想放弃,他连续几天一直在辅助郭颂做病人与家属的工作,一直在争取,还作为截肢手术的主刀参与了医疗组与病人家属的恳谈。
“作为医生,我们充分理解你们身为亲人在这种时候内心的感受,这确实是个很难做出的抉择,但同样也是身为医生,出于专业、理性且负责的角度,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们的出发点首先是治愈患者。”安静的医患办公室里,郭颂与几名医师对长桌对面的患者父母深切交谈。
“现在的情况真的已经不允许再拖了,各项检查结果已经出来,这是活检报告,您看一下,”郭颂把手里的一叠单子递了过去,“现在已经确诊,您儿子患的是一种恶性极高,极其凶险的间充质软骨肉瘤,这种肿瘤非常特殊,它对常规化疗不敏感,化疗药物难以杀死它,而且因为它的侵袭性极强,目前出来的影像结果显示,肿瘤细胞组织已经完全包裹浸润了主动脉静脉血管及神经,手术剥离的风险极大,要在达到安全边界的前提下完全切除干净基本不可能,再加上眼下病理性骨折这一情况,经过我们专家组仔细、反复的分析,患者目前确实已经不具备保肢治疗的客观条件,现在最快遏制肿瘤进一步发展,给病人争取一线生机的手段,只有截肢。”
“怎么就没别的办法了……腿断了就治腿,长瘤子了就挖掉瘤子,怎么就突然要把腿给切了,要真那样,那我儿还能算个囫囵人吗……”女人脸色苍白,眼睛透着血红,她无论如何无法接受这一结果。
“我非常理解您的感受,但是您看这里,”郭颂拿过MRI片子,他知道这两夫妻压根看不懂,但他依然仔细、耐心地指给她,用最直白的语言给她解释:“这是肿瘤部位做出来的影像图,这一片密密麻麻的白色的东西,就是打了对比剂之后显现的血供情况,白色越多,就说明血供越丰富,而这就是正活跃的肿瘤细胞巢,因为肿瘤组织会增生出大量异常血管来疯狂获取营养,这就是为什么肿瘤越来越大,人就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因为人身上的营养全都被肿瘤给吸走了。”
是的,短短几个月,儿子已经瘦到脱了相,跟之前已经判若两人。
“这一些,这里,您看,这就是我们常说的肿瘤细胞组织,而这里是主动脉血管,这是静脉,这里是神经,现在它们已经被完全包裹浸润,与肿瘤组织紧密黏连,如果强行进行剥离,极有可能导致术中大出血,这是非常致命的,患者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而如果剥离不干净,没有切除彻底,术后短期内复发是必然,而且现在尤为严重的是合并了病理性骨折这一情况,他这个骨折不是外伤导致的,是肿瘤细胞大肆破坏骨结构,导致骨骼力学功能丧失,说白了就是他的大腿骨已经像一根被虫蛀空的木头,稍微一碰就断了,您能明白吗?现在他骨折的血肿区域内所有组织已经被肿瘤细胞污染,保肢手术已经完全解决不了问题,也就是说如果切不干净,肯定就会复发,那么手术就等于白做了,不但白花了钱,身体承担了极大损伤,还把宝贵的救命时间都给耽误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不信……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医生您再想想办法……”女人失声痛哭起来,男人全程没有吭声,他捂着头,整个身子都佝偻了下去。
“您还是回去尽快商量一下,尽早做决定,多耽误一天,就多增加极大的扩散转移的风险,患者目前的情况,确实是达不到保肢的治疗条件了,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想,截肢不是一种破坏,而是目前唯一的,积极的抢救性措施,我们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先保命,肿瘤控制住了,以后身体慢慢恢复,还可以安装假肢,日后在行动能力和生活质量上绝对会比一条完全丧失功能的腿会更好,请您一定要仔细考虑清楚。”
这场交谈没有得出令双方满意的结果,两口子失魂落魄回了病房,康遂心情沉重,郭颂对他说:“我们尽力就好,最终选择权在他们。”
康遂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家三口经过一夜的艰难抉择,最后的结果是要求出院,他们想去别的医院试试。
康遂得知消息,扔下手头的事跑到楼上来找男生谈,希望他们能改变主意,但男生红着眼睛对他说:“康大夫,我不想失去腿……”
“那你想失去生命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耽误一天,机会就在流失,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但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不想放弃。”
什么叫不想放弃,谁想放弃?可你现在这么做,这就是放弃!
“保肢手术的意义是什么?”康遂问他:“如果你只是单纯地想保住腿,那你不用去别的医院,本院就能做,我们可以尽可能去切,切完了也有足够的技术和能力对你缺失的血管神经和肌肉组织进行移植与重建,我甚至可以为你做骨移植,但是这一系列手术难度极高,风险极大,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可能根本耐受不了,术后感染、神经受损功能的恢复根本无法保证这些就不说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是任何方式,都已经不可能在保留肢体的前提下将肿瘤细胞在安全边界内完全切除干净了,不能保证切缘阴性,那肿瘤就必然会复发,那我问你,这个保肢的意义在哪儿呢?你想没想过你兜兜转转一圈,花了钱,遭了罪,但最后还是要做截肢,而那时候,生存的希望还能剩几成?”
那是康遂从医多年来,罕有的不理性,他抛去了克制,抛却了身为一个医生该有的客观冷静立场,他只想抓住这个年轻人,抓住他的命,可男生的父母一声怒吼打碎了他的心。
“说得好听,还不是因为切的不是你的腿!你们就是想挣钱!你们医院为了创收,根本不考虑我们普通老百姓没了一条腿,以后这日子还怎么过!你们能有什么好心!”
创收。
他还知道创收这个词,看来一晚上在手机上搜索了不少东西,一些虚假的夸大的、为了盈利不择手段的医疗广告,给了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可康遂想问,那为什么不搜一搜,保肢下来的一系列费用,会比截肢少吗……他最后看着那个男生,对他说:“……你相信我,我是医生,我们是从专业负责的角度为你考虑,保肢手术可以做,但那结果一定不会是你想要的……”
“我就想要我儿子留个囫囵人!就算死,我也不能让人指着我儿的棺材,说他是死无全尸!”
康遂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努力就此破灭了。
男生最终还是沉默着收拾东西,和父母一起离开了医院,康遂预判了他们的结局,但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放手。
他以为不会再见到这一家三口了,可没想到两个月后,这对父母又带着儿子回来了,他们回来找康遂。
男生的情形已经无法形容,但是那场景,其实全都已经在康遂的预料之中,保肢手术后的创面无法愈合,引发大面积感染,肿瘤细胞扩散导致的全身多发性转移,年轻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老两口已经痛苦得失去理智了,他们撕心裂肺的哭骂,骂康遂不负责任,骂他当初为什么不坚持救他们儿子,他们甚至认为是康遂说的那些吓人的话太不吉利,诅咒了他们儿子,造成了如今保肢手术失败的后果。
康遂没心情听,也不想多一句辩驳。
他只是看着病床上形销骨立、整条大腿术后创面大面积感染溃烂,伴随增生的肿瘤组织流出散发着恶臭脓液的男生,脑子里是空的,他除了无力,什么也没有了。
“康大夫……”男生睁开眼看见他,嘴角泛起一丝虚弱的笑。
康遂弯下腰去,男生对他说:“……别生我爸妈的气……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我不生气。”康遂安慰他。
“我知道……其实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是个好人,是个负责任的好医生……”男生微弱地笑了一下,但转瞬,眼睛就红了,“……是我要回来的……我想回来找你,这次,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康遂沉默着。
“康大夫……”男生看着他:“……我真的太疼了,你救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