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冬日寒风萧瑟。
贴着‘聘’字的红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被扯得东倒西歪,如受惊的红蝶般来回翻飞。
叶玺原地呛风,用余光偷瞄叶宸的神色。
就算是定亲过礼, 系上红绸也就罢了,贴个大大的聘字是什么意思!
《礼记·内则》有载:聘则为妻。
虽说都是男人论理不分嫁娶, 但他哥一个大男人,难道要去给江家当老婆吗?
叶玺瞧着叶宸,欲言又止地叫了声:“哥。”
叶宸略微抬了下眼,连睫毛垂落的弧度都没变, 依旧站得笔直如松, 眉峰平展,气质淡然:“怎么?”
叶玺刚想开口说什么,余光便察觉到一道凌厉的视线。
他转头看过去, 只见江玙面无表情,脸冷得像结了层冰, 唇线绷起道很不高兴的弧度。
明明是张出挑俊俏的脸, 但就是让人觉得很凶。
叶玺:“……”
配合江玙这副表情, 再结合背景中在风中飞舞的红绸,更像来逼婚的了,有种不行也得行, 他就是非要强求的感觉。
此情此景太过诡异,叶玺都觉得面上难看。
叶宸却浑不在意, 只侧头和江玙说话,还低声问江玙应该回什么礼。
叶玺:“……”
鉴定完毕, 他哥是个恋爱脑, 服啦。
听见叶宸和他说话, 江玙神情也缓和下来, 说:“回一对龙凤礼饼和茶叶就可以了。”
叶宸说:“你爸还给我带了大金镯,看来无论南北,金镯都是硬通货。”
“龙凤镯是必备的,”江玙微不可察地抿了下唇:“你不生气就好,我也不知道我爸从哪儿贴得红纸。”
叶宸轻轻碰了下江玙手背:“没关系,江董来就是给你撑场面的,我有心理准备。”
在江乘斌的授意下,保镖已经把后备箱的聘礼都抬了出来,一箱箱往叶家别墅里面搬。
江玙趁乱和叶宸讲悄悄话:“我不喜欢这样。”
叶宸问:“哪样?”
“在礼物上挂红绸,贴‘聘’字,好像要强娶你似的,”江玙偏过头,很小声地说:“用压你的气势,来给我做排场。”
叶宸内核无比稳定,并没有说明他为何真的不在意,只是很温柔地笑了笑,反问江玙:“如果是我去你家提亲,在礼物上贴了‘聘’字,好像要强娶你似的,你会不开心吗?”
江玙想象了一下那场景,摇摇头:“不会不开心,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叶宸说:“那我脸皮要比你厚一些。”
江玙抬头看向叶宸。
叶宸继续道:“我既没有不开心,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若问江玙都喜欢叶宸的哪些方面,江玙能写出一篇几万字的论文来,在这些多如繁星的论点中,最令江玙着迷的,就是叶宸身上那种稳定感。
从容不迫,云淡风轻。
就算外面的世界刮了八级十级台风,都不能影响到他。
江玙望着叶宸,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喜欢与依赖,又多解释了一句:“这些定礼都是按照最高规格准备,我爸爸还是很重视你的。”
叶宸目光在搬过去的礼箱上停了停,转眸问江玙:“和京市不大一样,居然还有椰子。”
江玙注意力被转移,也跟着看过去:“椰子,谐音爷子,取有爷有子的吉祥意思。”
叶宸明知故问:“哪儿来的子?”
江玙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尖却漫上层浅红,强装淡定道:“你给我生一个就有了。”
叶宸挑了挑眉,玩味地重复了一遍:“我给你生?”
江玙开口调戏叶宸,话才出口自己又怯了,不知想到了什么,临时改口说:“我给你生也行。”
叶宸定定看了江玙两秒,很认真地说:“江玙,我不要小孩,只要你。”
二人说话间,聘礼已然搬完,几乎摆满了整个客厅。
眼看江乘斌和叶柏寒又开始唇枪舌剑,江玙和叶宸也识趣地拉开距离,主动降低存在感。
江乘斌看着满地聘礼和红绸非常满意,点了点头:“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叶柏寒脸色铁青,像是被红绸抽了一巴掌,气得说不出话,顿了顿才说:“江董,您这份礼太重了,我们恐怕无福消受。”
江乘斌一锤定音:“这算什么重礼,按照港城过文定的规矩,都是应有的礼数,今天是大年初二,也算个难得的吉日,早点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定下来,我也好把江氏的股份传给阿玙,免得夜长梦多。”
叶柏寒冷笑道:“港城有港城的礼数,京市有京市的规矩,你们江家的股份,我们看不上也不需要,无论什么夜什么梦都是多虑,你儿子是继承人,我儿子也不是吃软饭的。”
此言一出,现场气氛骤然凝固。
江乘斌都愣了愣。
之前他与叶柏寒无论如何打机锋,都维持了表面上的体面和谐,并不曾说出什么明显贬低侮辱性的词汇。
叶柏寒此前说得最难听的话不过是‘商贾之家’,而江乘斌那八车聘礼上的‘聘’字与红绸,也是裹在礼数之下的。
吃软饭三个字实在太难听了。
不是说江乘斌没有听过更难听的话,不过明明是他和叶柏寒争高下,即便对方有什么不满意,也该冲着他来。
怎么就忽然拐到了叶宸身上?
哪怕听到对方贬损江家,江乘斌都不会这般诧异。
可偏偏所有交锋中,最具有攻击性的这句话,是叶柏寒说他自己儿子的。
明明可有很多不同方式的表达,对方就是选了那种……
最让人无法理解的。
简直就像那种和别人吵着吵着架,忽然反手给自己孩子一巴掌的神经病。
江乘斌感觉到些许不可思议,不自觉看向叶宸。
叶宸宠辱不惊,仿佛无论是赞誉还是难堪,都无法侵扰他半分,只平静地垂着眼,姿态松弛,稳如泰山。
是从容,也是习惯。
往常在家里叶玺和父亲吵架的时候,父亲也经常会扫射到他身上,在外面也是一样。
况且对于他和江玙的事情,叶柏寒积怨已深,已经不是第一次公开表达不满,刚开始叶宸只听不语,到后来连听都不想听,只要父亲说起,他直接借口有事离开。
再难听的话,他也都听过了。
对这个等级的言语攻击,早就被动免疫了。
叶宸能忍,江玙却忍不了半点。
他本就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更何况还叠加了一个名为叶宸的buff。
听到叶柏寒话中带刺,还字字刺向叶宸,江玙只觉脑子里‘嘭’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了——
是气炸了!
江玙像一只愤怒的小鸟,闷头朝叶柏寒走了过去。
江乘斌抬手拦住江玙,把江玙推到自己身后,目光沉了沉:“子女订婚后才能拿家里的股份分红,也是早有的传统了,并不只有江家这么传,怎么到了叶先生口中,倒像是别有深意。”
叶柏寒语气冷硬道:“你们江家的财产股权,要怎么传与我何干?这门亲事我们高攀不起,江董大可不必担忧。”
江乘斌皱了皱眉:“叶宸年少有为,不过几年时间就将天枢做成了卫星领域的标杆,与江氏是强强联手,珠联璧合,何来高攀一说。”
叶柏寒正欲继续反驳,江乘斌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江家送出去的礼,从来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江乘斌将茶杯往桌面一放,叩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轻响:“叶先生若有什么不满意,敬请直接将聘礼退回港城,江某随时恭候大驾。”
说完,江乘斌撂下茶杯,起身就走。
正所谓兵贵神速,只要他撤得够快,不给叶柏寒反应时间,对方就没机会把几十箱定礼搬回车上。
这些东西,叶家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叶柏寒直来直往惯了,哪里是江乘斌这等老狐狸的对手。
他出身叶家,父亲是有名有号的功勋贵胄,作为叶老爷子的儿子,在京市虽不能呼风唤雨、为所欲为,但从小接触过的那些人,对他也都是客客气气,彬彬有礼。
叶柏寒脾气暴躁,有一多半是被人‘让’出来的。
他常年生活在京市,周围都是熟人,大家前三十年看他父亲的面子,后三十年看他大哥的面子,导致了叶柏寒对自身的定位极其模糊。
一旦遇到江乘斌这样不给他面子的,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除了看着江乘斌离开之外,竟不知该作何应对。
他既无法命令对方站住,又不能把聘礼退回港城,当真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了。
叶柏寒作为一家之主,就这样愣在原地,不说话也不送客,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叶宸最先反应过来:“江董,我送您。”
叶玺已经看清了现场形势,明白大哥和江玙结婚势在必行,于是和他哥一起送江乘斌等人出门。
倘若无论如何都要结亲,那也没必要把场面搞得太僵,否则将来见面岂不更加别扭。
这么简单的道理,二十五岁的叶玺都能想明白,五十五岁的叶柏寒却还要争这一时之气。
叶柏寒见两个儿子胳膊肘往外拐,更是火冒三丈:“叶宸叶玺,你们干什么去?!都给我回来!”
叶玺对他爸还是有几分忌惮的,闻言脚步微顿。
叶宸依旧不骄不躁,泰然自若道:“爸,外面天冷,您和我妈就不要出去了,我和小玺替您送送江董。”
叶柏寒猛地提高声音:“我说不许去!”
江玙见状轻轻推了推叶宸,低声说:“你回去吧,别送了。”
叶宸什么都没说,只是推开门做了个引路的手势,一副自行其是,我行我素的模样,俨然是不打算听叶柏寒的话了。
叶玺有他哥撑腰的时候天都敢捅,对叶柏寒的呵斥充耳不闻。
叶柏寒暴跳如雷:“叶宸叶玺,你们今天要敢迈出叶家大门一步,以后就不要再认我这个爹!”
叶宸情绪稳定地转过身,看着叶柏寒说:“爸,你不要总说这种不切实际的话,无论我和小玺迈出哪个门,你都是我们生物学上的父亲。”
叶柏寒冷笑嘲讽:“你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和江家站在一起,又何必认我呢,干脆以后也不要姓叶,都姓江好了!”
叶玺沉默几秒:“我也要姓江吗?”
听过从父姓、从母姓、从夫姓,还没听说过有谁从大嫂姓。
这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江乘斌停下脚步,火上浇油道:“叶先生,你这俩儿子要是不想要,给我们家也好啊。”
叶柏寒气得一个倒仰。
这姓江的一家都是土匪吧!要他一个儿子不够。
还想要俩?!
作者有话说:
叶爹完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