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事后理清的情报表明,此事纯粹瞎猫遇上死耗子。那是一群从阿富汗流窜出来的乱军,正躲在大山里休生养息。冷不防听到机群大规模掠空飞过,还以为是哪国政府军追上来围剿,正吓得抱头想窜……没成想一场天灾,自己摔下了俩,断手折脚的伤兵哀声四起。没过多久,又一架直升机歪歪扭扭的落下来停稳,眼看着也不能飞了。
虎落平川,犬看着心里就有点痒,等了好一阵子也没看到大军来救,便把库存的火箭弹扛出来,一股脑儿地打掉了一半。
如果徐知着当时知道情况居然是这样,他也不用着急,但问题是他不知道,而且不光他不知道,夏明朗也不知道。人在局中,满眼迷雾,没人知道那一通集火之后盘踞的是什么东西。于是,徐知着十万火急下令,风驰电掣地赶回去救援。
巍巍群山,空茫四野,中亚高原的群山中布满了古人遗下的山洞,那些洞穴常常连绵数十里,迤逦不绝。
徐知着情报全无,又对地形不熟,不敢溺战,只想把人救上赶紧走。然而,因为山谷中找不到适合的地方降落,在营救过程中,一架低空悬停正在营救伤兵的直升机忽然遭遇山中紊流,直接撞山坠毁。机上所有作战人员,连同飞行机组全部粉身碎骨。
这是夏明朗在喀苏尼亚一战封神以后遭遇的最大挫折,也是麒麟自成军以来最惨烈的一次失败。虽然从头到尾,这一仗败得多少有点冤枉。但自古以来,输得心服口服是很少的,死得莫名其妙却是世间常态。
徐知着知道出了大事,却不知道在这个微妙的时刻,这桩大事将会引发多么强烈的连锁反应。他回国后直接被送入北京,押在总参的招待所里,严密看管,虽然好吃好喝供着,但门口立了四个小兵站岗,隔绝所有探视。
在这扇窗外,在北京黯淡的天空下,流光的霓虹中,共和国的最高层将领们身不由已的卷入了一场争论中。这个争论就是:要不要大力发展特种部队,怎样大力发展特种部队。
麒麟在喀苏尼亚一战成名,显示出特种战队的强大优势。然而,军费毕竟是有限的,顾此就要失彼,空军不能动,海军还要养,陆军要砍掉哪一块?将军们很着急。
目前各大军区特种部队虽然名义上由总参直属,但实际各自为政,力量分散,地位不足,麒麟一家独大,局面很难平衡。如果要改革,怎么改?是让麒麟并掉所有军区特大,还是把各军区特大都扶植起来?但这样一来陆特的队伍是否又太多了一些?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藏在深处的争议翻到了明面上。人们忽然意识到,麒麟一脉相承,铁板一块的格局将会被打破,而无论未来国家战略方向将会做怎样的改变,掌握麒麟就将掌握主动。这虽然是个师级编制,却是台风中心的眼。各股力量交错其中,把一个性质单纯的任务失败,炒成天大的案子。
徐知着对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茫然无知,直到梁一冰找到机会来看他。
出了这样的事,按说就算是未婚妻这块牌子也不见得好用,但老爹势大,朋友多门路广,说独生女儿在家哭得肝肠寸断,磨了好多天,终于磨到一个见面的机会。好让姑娘坐到他怀里,送上两个缠绵悱恻的吻,气声婉约地留下两句话:1.爸爸一定会帮你。2.严正要丢卒保车。
徐知着是在第一次接受质询时,才真正理解了梁一冰给他的消息,当时在他对面坐了六个将军,在场唯一的一个大校亲手写记录。徐知着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紧张万分地向将军们回忆复述起战斗的全部流程。
严正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此时,他已经是南京军区副参谋长,然而走马上任不久,老窝里出了惊天大事,自然要挤进来盯着。他一只手里拿着笔,修长的手指仿佛无意识似的敲着桌子。
过了好一会儿,徐知着才意识到严正在骂他:蠢货!
这是麒麟内部通用暗码。
徐知着吓了一跳,手指迟疑地动了一动,表示出疑问的意思。严正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从进门开始,敲了不下两百个蠢货,这蠢货总算是注意到了。
然后,严正舒展了一下手指,慢慢打出一句话:你一个人,撑得起麒麟吗?
徐知着顿时沉默了。
六个将军锐利的目光齐齐射向他,徐知着低声嚅嗫道:“我能不能喝杯水?”
严正摊开五指拍案而起,阴测测的眉目间透出一股子狠辣的戾气,他瞬间就坦然了:不能怨他偏心,这小子的确比不上夏明朗,从资历、能力到气势,没有一个角落比得上。
徐知着在一杯水的时间里想通了一件事: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总要有人倒霉,不是他,就是夏明朗。他一个人撑不起麒麟,但夏明朗可以,所以夏明朗不能倒霉,只有他能。
这逻辑非常简单,毫无变数,毫无余地,无从选择。
徐知着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这个任务只有两个指挥官,所有的决定都由他们两个做,徐知着拼命把错误往自己头上揽,也只有夏明朗可以反驳他……徐知着看到严正的眼神松懈下来,知道剩下的问题老大会摆平,夏明朗不会去反驳他。
后来,夏明朗果然没有反驳他。
辛苦奋斗三十年,前途灿烂情场得意的天才狙击手徐知着再一次失去他的所有。
一世武勋,风去云散。
注:关于这个事件的细节,将会在《麒麟》的第六部里详细展开,在此只补充两点,1.夏明朗不会有事的。2.这不是一个基于自私的黑幕或者阴谋,只能说身在局中的每一个人,都在基于自己的立场,自己的判断,做一些自己认为对这个国家的未来有利的选择。他们彼此有矛盾,这样的冲突伤害了一些人,但并没有谁是坏人。
算是个人的一个私心吧,我并不打算在麒麟这个系列里,写太过猥琐卑劣的东西。
2.
蓝田第一次遇到徐知着是在夏明朗的病房里,那时候夏明朗刚刚做完第一期手术,还不能下地,每天躺在病床上,心事重重,十分憔悴。陆臻的工作太忙,终日奔波劳苦,蓝田心疼“他的小男孩”,即使心中十二分的瞧不上那枚粗糙匪类,仍然三不五时地跑过去看看,查对医药单子,帮着讨论医疗方案。
时近春暮,阳光洒了一室。
蓝田推开门,徐知着抬起头……蓝田站在门边愣了三秒。
蓝教授纵横花海,漂亮人物见过不少,但能把一身破衣烂裳穿到这个水平的还真是从来没见过。
徐知着看着他走近,下意识地把床边的座位让出来。蓝田连忙摆手:“不不,你坐你坐。我看看就走。”他忍不住往床上瞥,希望某匪类能稍微讲一讲文明人的礼貌,做点介绍什么的,但夏明朗径直闭着眼,连理都没理他。
“我们队长大概是睡了。”徐知着轻声说道,把手上削的东西递过来。
蓝田这才发现是个苹果,他不喜欢吃苹果,但还是接了:“我叫蓝田。”
“哦,是你。”徐知着眸光一闪,随即笑了:“我叫徐知着,是陆臻的战友。麻烦你了,我听队长说这次多亏有你帮忙。”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蓝田被这一笑笑得心花都开了,他死也不相信夏明朗那只草莽会帮他说什么好话,多半是眼前这位深明大义,能从恶言中听出善举来。
英俊,温和,谦逊有礼……蓝田越看越遗憾,陆臻那臭小子为什么不把这位帅哥哄上手当男朋友,大家也能坐在一起喝喝茶说说话什么的。就现在床上躺着那位,粗鲁横蛮,脾气又臭又硬,完全无法沟通。陆臻一辈子心明眼亮,却在终生大事上瞎了眼,蓝田怎么想都觉得不忿。
徐知着是狙击手,习惯隐形,对旁人的视线极为敏感。蓝田就这么站在他身边,一边翻看病历一边偷偷瞄过来,右一眼左一眼,徐知着知道对方没恶意,但茫然间还是不由自主的微微红了脸。蓝田看着他低头不语,安然沉默,却从耳根处泛出一抹红,禁不住砰然心动。
“小花?!”陆臻像一阵风那样门外闯进来,从蓝田身边绕过,张开手臂,不容分说地把徐知着揽进怀里。
蓝田一愣,夏明朗从病床上探起身,以眼神示意他先出去。蓝田迟疑地拉开门,正看到陆臻松开臂膀,徐知着勉强带笑的眼中凝着一滴泪,在阳光里微微颤动。
蓝田找主治医生聊完下一阶段的治疗方案并没有马上走,透过门上的窗口,蓝田看到陆臻一直握着徐知着的手,蹲在他跟前说话。那个英俊而安静的青年一直在微笑,然而眼神哀伤。
蓝田最看不得这种眼神,有什么事,值得美人凝眉?
蓝田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小时,到最后实在不耐烦,站到走廊尽头用黑莓上网漫不经心地处理起了邮件。
夕阳日暮,陆臻垂着头从病房里踱出来,掏出手机正要拨号,眼角的余光里罩进一个身影。
“你没走?”陆臻把手机收起来。
“看你有心事。”蓝田举着黑莓,运指如飞。
陆臻站在窗边默默抽完一支烟,哑着嗓子问道:“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噢!”
“我知道这次欠你挺多人情。”
“来生当牛做马还吧。”蓝田一本正经地说完,却没等到意料中的那声笑,转头一看,才发现陆臻怔怔地捏着烟头流了两行泪。
“嗬。”蓝田吃了一惊,从兜里摸纸巾出来:“怎么了?你男人没事了,开心点儿。”
“不是这个。”陆臻心烦意乱地把烟头扔到窗外:“我知道你不喜欢陌生人,算我强人所难了。但,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我兄弟?”
“谁?”蓝田微微皱眉,心中蓦然一动。
“就屋里那个。徐知着。我最好的兄弟,他最近太倒霉了,我得罩他。但我现在实在没时间也没精力……总之,你能不能暂时先帮我照顾他一下,让他先住你那边。他说他现在不方便回家。等过几天北京的事了了,我再送他去我妈那儿。”陆臻见蓝田皱着眉头,一脸的迟疑,也有些急了:“他人很好,脾气也很好,非常爱干净,也不喜欢说话,总之不可能会……”
“行,没问题。”蓝田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偏头想了想,问道:“他是直的吧?”
陆臻一愣,马上板下脸:“当然,你别打他主意。”
蓝田不满了:“喂,瞧你这话说的。”
陆臻倒是认真起来,连忙捏住蓝田的手腕:“他很直,别招他。”
蓝田受不了人求,尤其是陆臻,眼泪汪汪地抬头看过来,无往不利,从小就是这样。当下叹了口气,随手揉了揉陆臻的头发,笑道:“知道了。”
蓝田敏锐地感觉到今天的陆臻很反常,哀声叹气婆婆妈妈;对那个叫徐知着的态度也很诡异,仿佛是压抑不住地想要扑上去抱着宠着,却又不敢碰触,想对他掏心掏肺,却献不出手,感情十分纠结。
蓝田冷眼旁观,默默腹诽期待:这孩子要是能移情别个恋就好了,那么一对璧人摆在一起,看着就赏心悦目,带上出去吃饭也有面子。
陆臻说徐知着很安静,果然就是很安静,凝眉敛目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连呼吸都轻浅的好像不存在。蓝田心里疑惑,总忍不住要去看他,右一眼左一眼,自以为看得隐蔽,谁知在徐知着眼里就跟明火执仗的直接瞪着没分别。他心情不好,忍耐力下降,窗外流光的车海好像永远也趟不完,终于还是开口:“你能不能别一直看我。”那声音轻柔空寂,宛如一声叹息,从远方的空谷中传来,带着一丝刻意忍耐后的不满。
蓝田瞬间面红耳赤,有种混小子无理取闹把老实人逼入绝境的羞愧感。
然而,想看,又不让看,更是心痒难耐,蓝田只能趁等红灯的时候光明正大地转过头。徐知着茫然看着窗外,眼神空洞,窗外五色霓虹的光从他的眼底流过,就像掠过死海的烟云,风过无痕,波澜不兴。
发生了什么事?
蓝田在好奇中感觉到一丝淡淡的心悸,像是有人在心口轻轻揪了一下。他开始对身边这个人产生了一些兴趣,或者,再熟识一些,就可以开口问问为什么,看有什么可以帮到他的,让他开心点儿。
就像所有的异性恋男人总会忍不住对漂亮姑娘心存怜惜一样,蓝田是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者,总要对帅哥们心软一分,就算是……直的,也……
哎,蓝田提醒自己,做人不可太功利。
?徐知着凝聚起视线看过来,露出询问的意思。
“快到了。”蓝田信口胡扯。
徐知着不明就里,微微点了点头。
晚高峰,北京城堵得一塌糊涂,可堵到天荒地老。十几公里开出一个半小时,两个陌生人堵在方寸之地,徐知着很庆幸蓝田没有提问,没有闲聊,甚至……也没有再看他。原本,按他的处事风格不应该这么冷漠无礼,但他今天是真的累了,累到脱力,连喘气的劲儿都没有。
徐知着偶尔回神,看到蓝田憋着一脑袋问号认认真真地开着车,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但也是真的提不起劲。以后再解释吧……徐知着心想,他应该不会生气的,陆臻喜欢过的,应该是个好人。
很久以后,蓝田才发现徐知着并不是对谁都能交心,这人外柔内刚,骨子里是再谨慎疏离也不过的一个人,他只是刚巧赶上了好时机,又盖了陆臻的戳,从一开始就占了先手,得已登堂入室,绕开了最硬的那扇门。
蓝田的房子在北三环边上,地段高尚,楼盘漂亮。两室一厅的格局,面积不大,但房间宽敞。蓝田不喜欢杂物,屋里空空荡荡,窗明几净,只有窗台上摆了一只琉璃梅瓶,插两支绢制的红梅,做工精美繁复,是老工匠的手制品。
3.
蓝田的房子在北三环边上,地段高尚,楼盘漂亮。两室一厅的格局,面积不大,但房间宽敞。蓝田不喜欢杂物,屋里空空荡荡,窗明几净,只有窗台上摆了一只琉璃梅瓶,插两支绢制的红梅,做工精美繁复,是老工匠的手制品。
蓝田领着人参观寒舍,把各种吃的用的指出来给徐知着看,一圈说完,看着徐知着空茫茫的眼睛问道:“我家鸡蛋在哪里?”
徐知着一脸莫名其妙地打开冰箱,拉出鸡蛋格子。
蓝田呼了一口气:“还行,居然记住了。”
徐知着苦涩地笑了笑,巴掌点大的地方,按训练要求,他应该一眼就能记住格子里有几颗蛋。不过回头想想,这种与生活脱节的战斗技能,以后应该也用不上了,丢了就丢了吧。
“面条吃吗?”蓝田顺手取了两颗鸡蛋。
“我什么都吃。”徐知着诚恳道,他说的是实话。
蓝田下了两碗面,火腿丝干贝做汤,鸡蛋煎得两面金黄,烫入三颗小油菜。蓝家是书香门第,官宦之家,虽然文革时倒过大霉,但那会儿蓝田还没出生,倒是后面改革开放的好日子全让他赶上了。从小就没受过苦,父母叔伯都是文革后第一代大学生,名校出身,天之娇子,无论从商从政都混得风风光光。
爹妈名利双收,儿子自然衣食无忧,从小到大各方面的生活用度都甩同龄人几个马身,就连下碗面条也得有点讲究。但这点讲究完全摆给了瞎子,徐知着接过来看也不看,埋头就吃,三两口吃得盘干碗净,连汤都喝得涓滴不剩。
“好吃吗?”蓝田挑起一束面条,凉着。有些疑惑,按说吃得这么猛应该是好,但都吃这么猛了,还能尝出什么味儿?
“好吃。”
哎,听着就是个敷衍。蓝田见徐知着拎着碗起身,连忙说道:“行了,放着吧,你先去休息。”
“谢谢。”徐知着弯下腰来,看着蓝田的眼睛,略带歉意地微笑着。
嗯,这声听着就不是个敷衍。蓝田满意了。
蓝田知道一个人心情不好最怕人烦,所以尽管一肚子的面条都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涌出一大堆问号,他还是安安静静地收了碗筷,回屋工作。他心想,实在不行,今天晚上就不提醒徐知着要洗澡了,大不了,那床铺盖就送给他算了。
蓝田打开备忘录查行程,马上一拍脑门,骂道:“老了。”
备忘录上白纸黑字写着:明天下午的飞机飞武汉,去参加武汉大学的一组博士生答辩。这个行程是一个月前敲定的,记下来就扔到了脑后,但这种工作不同于普通会议,除非天蹋地陷爹死娘嫁人,不可缺席。
蓝田抬头瞄了一眼隔壁,暗忖:这么大个男人,有吃有住,总不见得还能在天子脚下出什么事儿。便心安理得的从书架上把那两场答辩博士的毕业论文找出来,准备再看一遍,蓝田是个负责任的人,对工作从不含糊。
第二天早上,蓝田走的时候徐知着还没起床,鉴于性向,蓝田不太好意思直接推门进去,就在门外交待了几句。
然而这一走,就是十多天。
两场答辩花了三天时间,对方的导师汪教授又留了他两天参加实验室的工作组会。蓝田跟老汪交情不错,专业对口,自然对他那一大家子的研究方向也颇有兴趣。
蓝田是那种真正懂行的老板,做得了实验,写得了文章,讲得了PPT,跟那些靠博士生混日子的经费型导师有云泥之别。更兼得高大俊朗,思维敏捷,眼光开阔,对整个生物行业发展的大方向把握精准,这种人落在哪个实验室里都得被一帮子博士硕士围追堵截。
蓝田那些天除了两场答辩,听了不下二十个研究方向和论文开题,连吃饭的时候都有人拿论文草稿给他看,忙到晕头转向,差点连自己实验室的工作都顾不过来。至于徐知着,那位萍水相逢的小帅哥,自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事情就是那么寸,那几天夏明朗的伤情好转,陆臻脚不沾地的回所里处置这些日子误下来的工作,也是一通昏天黑地的忙。更何况从小到大,在陆臻眼里就从来没有转交给蓝田还给办砸了的事,本着这份盲目的信任,与此时此刻他对徐知着尴尬地愧疚,他也就没有亲临现场,细细查看小徐同志的饮食起居。
等蓝田好不容易脱身出来,又遇上金主方风雷急招。方风雷是他手头最大一笔经费的来源,药厂CEO,财神爷一样的存在,自然不可怠慢,蓝田连夜从武汉直飞北卡。
方风雷打算正式投资设厂,大规模生产新型人造骨骼。虽然这个计划已经论证了好几年,但最后关头还是要折腾一把。蓝田是研发领域的总代表,负责协调汇总从大学研究所到医院到药厂自家研发部门的所有信息资料。这么大的工作量,就连蓝田的脑子也吃不消,徐知着更是被他从九霄云外抛上了九重天,遥遥不可及,化成混沌之外的一个黑点。
蓝田很不厚道的,回到家里都没记起那位可怜的同居客。晕着脑袋,倒着时差,蓝田放水洗澡,哗哗的水声中听到客房里一声闷响,把蓝田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难道遭贼了?第二反应才记起,哎呀,家里还有客人。连忙擦干身体,披了件浴袍冲出去。
客房的大门仍然紧闭,蓝田忽然有些疑惑,转身把厅里看了一圈,发现所有的陈设都没有一丁点变化,如果不是那个男人有偏执性的归位习惯,就是他真的什么都没动。
蓝田忽然忐忑起来,口心掠过一抹凉意。陆臻郑重其事地把人托付给他,这说明此人虽然看起来健康强壮能吃能睡,其实正在遭遇极大的人生危机。
蓝田在心惊肉跳中推开门,扑面而来一股空气长久郁结的枯败味。蓝田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闻到更可怕的味道,多少放心了一些,轻声唤道:“我回来了。”
一道黑影安静地坐在床边地板上,面朝宽阔的落地窗,一动不动。窗外华灯初上,万家灯火闪烁。
“怎么了?”蓝田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徐知着听到他的声音终于动了动,想要抬头,又像是使不上力。
蓝田鬼使神差地伸手拈住他的下巴,与之对视……徐知着神色漠然,眉宇间弥漫着刻骨的悲凉,眼中空无一物,映出天边一线孤月。
蓝田是贾宝玉的个性,天下的美人都得过好,他看着才高兴。如今眼见美人凝眉,却又献不上殷勤,简直是人生恨事。
凝眸间,一眼万年,蓝田被那双伤到极处万念成灰的漂亮眼睛逼的心脏砰砰直跳,花了好大力气才强忍住没有多做动作,满脑子都想着,这人要是我的就好了,可以抱着他抚摸他吻他,逗他开心。可现在偏偏什么都不能做,满腔柔情憋在胸口,上下不得,手足无措。
蓝田烦躁不安地站了片刻。徐知着在他的注视下终于有些回神,视线里慢慢凝聚起一点星芒,一手撑住床沿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谁知刚刚站起便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蓝田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把人扶住,情急之下差点打了120。可是蓝教授强悍的理性思维在这种关键时刻硬是顶住了压力,冷静下来细细一想,终于想通了前因后果,这病绝计不用送医院,在家就能治。
低血糖,纯粹是饿的。
蓝田想到这一层,怒气就上来了。妈的,好赖也是个男人,遇上多大个事儿?就值得这样寻死觅活?
4.
蓝田的怜惜之情暂时退去,打开大灯细看,顿时怒火中烧。徐知着这些天吃了几顿他不知道,但估计从来没洗过澡,整个人脏兮兮油腻腻,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
蓝田这辈子最看不得有人暴殄天物,好好的一枚帅哥,居然过得如此颓废脏乱,完全不可容忍。他虽然没有刻意锻炼过,但毕竟身高马大,几近一米九的身高,天生就比旁人多几把力气。眼下先强行给徐知着喂了几颗糖,到浴室放出半缸温水,咬紧牙关使出浑身解数把人扒光弄进去,提起毛巾正要开涮,却忽然有些下不了手。
见鬼,蓝田心想,长得好也就算了,身材居然也这么漂亮,简直不给人留活路。
徐知着戎马十年,全身肌肉都锻炼得十分结实匀称,不同于那种健身房流水线上出来的装饰品,肌肉线条流畅分明,蕴藏着力度。即使是像现在这样昏沉沉地睡在水里,也没有丝毫孱弱的味道,受了伤的豹子也是豹子。
蓝田口干舌燥不敢多看,湿淋淋地捞了把水泼到徐知着脸上,腕上一痛,已经被人握住。
“怎么回事?”徐知着迷茫地睁开眼,乌浓的睫毛上沾了水,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你几天没洗澡了?”蓝田峻声问道。毕竟是当老师的人,面孔一板,颇有几分师道尊严。
啊……徐知着恍惚中回过神来,无言以对,面有赧色地低下头。
蓝田生怕再呆下去要出丑,连忙把毛巾扔到水里:“赶紧的,洗干净点儿,剃须刀在水池边上。”
蓝田钻出浴室马上找衣服穿,从里到外,穿得整整齐齐,最后灌下一大杯凉水,算是把心头的暗火全压了下去。浴室里悉悉索索响了一阵,徐知着从门后探出来,露出潮湿赤裸的胸膛,迟疑问道:“能不能帮我拿件衣服。”
蓝田回头一看,拎起沙发上搭的浴袍兜头砸过去:“先穿这个。”
这他妈还让不让人活了?蓝田几乎抓狂,陆臻难道没有告诉他老子是gay?
蓝田哪儿知道这小子跟陆臻是同屋室友,曾经在一个屋檐底下“同居”一年多,彼此坦诚相待,没事儿还相互擦个背。徐知着对Gay这个群体的了解全部来自陆臻,从来没细想过陆臻扛得住诱惑是因为他心里有人,还以为天下的Gay都像陆臻那样,对自己的裸体全然免疫。
徐知着自觉丢人现眼,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乖乖裹上浴袍出来。
蓝田把一杯温糖水放进他手里:“先喝了。粥帮你熬上了,等会再吃点。”
徐知着双手捧着杯子,很听话地把糖水慢慢喝干。
蓝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收束心神告诫自己别往邪里想,一本正经地板下脸:“你是怎么搞的?就算是要寻死,也找个舒服点的办法吧?”
“我真不是想自杀。”徐知着诚恳的。
他的确没想死,只是懒得动,懒得吃懒得喝懒得想,脑子一片空白。但无论是不是要寻死,在别人家里干出这种蠢事,终究丢人跌份,不自觉面红过耳,从脖颈一直漫延到胸口。
“那你这……”蓝田看得心头躁热,又怜惜不忍。
“我就是累了。不想动。”徐知着握着空杯子,手指不自觉的发颤:“我饿了吃过东西,也有喝水。我就是想休息,反正你很快就回来了,我想你会叫醒我。”
这下轮到蓝田没脸见人了,他那天早上走的时候,的确说的是三天,但三天复三天,三天又三天……他从根儿上把屋里这位房客忘了个精光。
“你这几天都吃了点什么?”蓝田羞愧无比,被迫转移话题。
“我煮了饭,还有你柜子上的饼干。”
蓝田想起刚刚收拾厨房,电饭煲里的确还留着一小块干硬的米饭。
“就吃了这些?”蓝田感觉毛骨悚然。
“嗯,应该吧。”
蓝田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究竟是怎样的打击,会让一个人如此残忍的对待自己,并且浑然不觉?
“你到底遇上了什么事?”蓝田没忍住,手掌覆盖到徐知着冰冷的手背上。
徐知着抬头凝视蓝田的眼睛,这人很诚恳,眼中的关切毫无伪饰,但毕竟陌生。对陌生人连心事都无从说起,只能简单解释道:“我遇到一个意外,工作丢了,女朋友也没了。”
蓝田松了一口气,脱口而出:“那也还好啊!”
徐知着一愣,随即笑了,唇边显出浅浅的梨涡:“是啊,是还好。本来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徐知着的身体素质再好也经不起这么糟践,精神松懈下来,还没说几句又开始犯迷糊。蓝田半扶半抱地把人弄到床上躺好,一手撑在枕边追问:“你想吃什么?”
徐知着在半睡半醒间皱着眉,过了一会儿,含糊说道:“馄饨,荠菜猪肉香菇馅的。”
蓝田登时傻眼,再一细琢磨,简直就抓狂了:这时节让他上哪儿找荠菜去?!
他捏着钱包在厅里转了三圈,最后还是冲了出去,趁超市还没关门,能买什么就先买点什么吧!
徐知着在梦魇中闻到食物的香气,是浓郁油脂的味道还有甜腻的桂花香,他忽然就觉得饿了,胃里痉挛般抽搐。他挣扎着坐起,有人从远方走近,递给他一碗混着桂花甜香的粥。
第二天早上晨辉铺地,金色的阳光融化了虚无的梦魇。徐知着艰难地睁开眼睛,只觉头痛欲裂,每一寸肌肉都酸痛难耐。他像是死过了一次,又活转回来,像一只孤兽在濒死中颤抖,独自舔舐伤口,然后安安静静地熬过了最难的那一刻。一些记忆与梦想被打包装箱埋入灵魂深处,仿佛前世旧梦。
“醒了?”
“嗯。”徐知着看到蓝田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你怎么睡在那里?”
“回屋睡看不见你,别再出什么岔子。”蓝田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潦草揉了揉眼睛:“先去刷牙,早饭一会儿就好。”
徐知着迟疑地走到蓝田睡觉的地方回头看,客房的门开着,从这个角度,一眼就能看到床上睡着的人。徐知着顿时茫然失措,在他的生命里,极少受人关爱,尤其是如此毫无缘由,却悄然无声如春雨落地的关怀。
其实徐知着把蓝田想得太崇高了,英明神武的蓝教授选择睡沙发,纯粹是因为不敢睡到他身边去。
早饭是荠菜猪肉香菇馅的馄饨,金钩紫菜煮出来的清汤做底,滴入三滴香油,洒一把葱末,清香扑鼻。徐知着一口咬下去就变了脸色,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说过什么,又记不真切。
“好吃吗?”蓝田期待地看着他。
“嗯。”徐知着有些疑惑:“什么馅儿?你包的?”
“荠菜猪肉香菇馅,你亲口点的,忘了?”蓝田嘲道。
“真的?”徐知着神色尴尬:“麻烦你了。”
“你这回还真是麻烦我了。”蓝田得意洋洋:“好吃吗?我放了猪油渣。”
“很好吃,真香。”徐知着垂着头,这次不敷衍,十分真诚。
“喜欢就好。”蓝田满意了。
徐知着吃到一半才想起来:“现在有荠菜?”
“没有。”蓝田眼中略显促狭
“那你怎么?”
“我变出来的。”蓝田面有得色。
徐知着从厨房的垃圾箱里看懂了蓝田的戏法。蓝田买了两大盒荠菜馅的速冻水饺,把饺皮敲破,把馅儿全挖出来,解冻,分出荠菜,然后加香菇肉末和油渣重新调味,包出了四十八个皮光肉紧的大馄饨。
徐知着站在厨房门口感动得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蓝田一脸羞愧地凑过来:“商量个事。”
“怎么?”
“以后见了陆臻,能不能……别跟他说我出差的事。”
“哦?”徐知着不解。
“你看,他把人扔给我,我这一忙起来就把你忘家里了。要让他知道了,回头准得跟我生气……”
徐知着瞬间恍悟,这就对了,蓝田这么尽心,自然是为了陆臻,怎么可能是因为他。
“没问题,没问题,我不会说的。”徐知着脸上笑开,笑容和煦,只是稍有一些尴尬,为那一瞬的自作多情。
5.
蓝田本来就有一天假,因为心中有愧,又多加了一天,打算好好陪一陪徐知着,顺手收拾一下小帅哥那残破混乱的生活。徐知着身体素质强悍,昨夜那一时的虚弱纯粹自己熬出来的,眼下吃饱喝足睡好,体力就回来了一半。
吃过早饭,蓝田就开始拉着他打扫卫生出门采购。
在蓝田看来毛病都是惯出来的,蠢事是都是闲出来的,找点事儿干,忙到团团转,天塌了也能当被盖。蓝田在超市一口气买了六盒蓝罐曲奇,眼神促狭地看着徐知着。
徐知着是多么聪明的孩子,顿时脸上飞红,不好意思地笑道:“以后真的不会了。”
蓝田默默看了几秒,回身拎出几套款式极度保守的睡衣扔车里。美色当前,节操说不得就要碎一地,蓝教授是理性人,知道预估风险,把苗头扼杀在萌芽中的重要性。
蓝田昨天一晚上没睡好,徐知着连着几个晚上都没睡好,忙了一上午,都开始困乏。中午在街边找了个精致馆子匆匆解决问题,付帐时“打”了一架,蓝教授顺利抢到主动权,划卡走人。
一回家,蓝田就急吼吼地催徐知着把睡衣换上,眼看着那白底细格的布料把人从头包到脚,连锁骨和脚踝都盖得严严实实,这才放心了。随手一挥,睡觉睡觉,一头在徐知着身边栽倒。
客房的床很大,足有两米宽,扔两床被子,即使是两个大男人睡在一起,也可以互不打扰。
徐知着没能正确理解蓝田逼他换睡衣的背后深意,还以为是自己穿裤衩裸睡的不雅陋习让人给嫌弃了,迷迷糊糊中还在想,如果明天天气好,把被子洗了。
这一睡就睡到夕阳日暮,蓝田拉开窗帘,落入一室红霞。徐知着已经醒了,脑袋陷在一堆松软的床单被褥里,半睁着眼睛看向窗外落日镕金,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
蓝田默默看着他,心动万分。满怀惆怅中看到手机在闪,拿过来一按,发现是之前发给陆臻的短消息,现在终于回了。
昨晚上临睡前,蓝田问陆臻:徐知着到底怎么了?
陆臻回复:如果有一天,你不能再做生物研究,也不再是个教授,你会怎么样?
蓝田扬了扬眉毛:不搞生物,老子可以转医药啊。
可心思一转,蓝田愣住了。陆臻不太了解他的工作,正如他也不了解陆臻的,大约在陆臻看来,自己所有的事业就是一个大学生物学教授。所以陆臻意指地是自己全部的工作,生物、医药、咨询……所有的一切,全部的名誉、学生、实验室和经费。
蓝田从后背升出寒意,冷汗连连。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床上躺着的是一个职业军人,他所从事的并不是一个丢了可以再找的工作,那是一旦失去,便永远不可再回头的事业。
蓝田满脸通红,羞愧得无地自容,他想起昨天晚上他像个廉价的人生导师那样随口训斥,轻描淡写地说“那也还好”。他想起徐知着当时悲凉而从容的微笑,说“是啊,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天边吞没最后一抹灿烂的金光,徐知着推被坐起:“几点了?”
蓝田走到床边蹲下,仰起脸来看他:“还早,你再睡会儿。”
“哦。”徐知着感觉气氛微妙。
“晚上想吃什么?”
“你决定吧,我什么都吃。”徐知着很不好意思。
“在我这儿安心住下去。”给我一个机会照顾你。
“这怎么……”徐知着愣住。
“失去的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但总会有新的人生,只要你不放弃。”
徐知着笑了:“我知道,我真没想自杀。”
“想吃什么?”蓝田伸了伸手,又收了回来。他这人早熟早慧,十五岁念大学,二十四岁博士毕业,三十多岁比别人四十岁经的事儿还多,人情世故混得透澈,眼神毒辣。徐知着什么个性,蓝田一眼就能看穿,所以格外注意,不想招什么误会,影响将来的大计。
“什么都行,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不,你躺着,一会儿就好。”蓝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虽然还没有动心,也不算爱上,但蓝田知道快了,他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会为哪种人着迷。
晚饭,蓝田煮了一锅白粥,切出一小碟酱菜丝,用肉末炒了一盘酸豆角,把早上剩下的十几只馄饨煎得嘎嘣香脆。徐知着精力恢复,饭量也就回来了,蓝田见徐知着吃得高兴,馄饨只吃了三个就不再吃了。
徐知着直觉敏锐,但苦于想象力不够丰富,所以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浑然不知道有人刚刚做了一个有关于自己的决定,只能满怀疑惑极其感恩地应对这从天而降的关怀。只觉得眼前这位蓝田先生真是温柔体贴,阳光和煦,斯文有礼,自己不过是沾了陆臻一点光,就被照顾成这样,要是陆臻亲临,那得是怎么个好法?
若非夏明朗是他头顶青天,一辈子的老大,他还真想劝劝小陆同学,人生在世得一良人不容易,反正你也是个Gay,这哥们是真挺好的。徐知着既然从这个角度切入,再看向蓝田时,就多多少少有了一点同情意味。
蓝田和陆臻约好了时间第二天去医院,徐知着横竖无事,被拖上一起。其实徐知着不太想见他们,总觉得夏明朗也不太想见自己。虽然形势所迫,但毕竟是一刀,割肉见骨,血淋淋的伤。夏明朗顶天立地坦坦荡荡地活了半辈子,徐知着不想成为他的愧疚。
夏明朗的病房里空无一人,蓝田招了护士过来询问,说是病人去了复健室。蓝田嘴里念叨着“不会吧”,跑过去一看,夏明朗果然已经开始尝试行走,只是走得面容扭曲五官变形,看着都让人觉得疼。
蓝田站在复健室门口目瞪口呆地愣了一会儿,走上前搭着陆臻的肩膀问道:“他这是受什么刺激了?这才几天啊?”
陆臻无奈的苦笑:“我劝不住他。”
蓝田左右看了看,时候还早,复健室时空无一人,他示意徐知着把门关上,绞起手臂,靠到行走架的横杠上。夏明朗漠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满头是汗,簌簌的滚下来,打湿了病服的领口。
“正如巫婆告诉她的那样,她觉得每一步都像在锥子和刀尖上行走。可是她情愿忍受这种痛苦。”蓝田略带促狭地嘲道。
登时,屋里另外三人的视线都集中他身上。徐知着一脸茫然,陆臻痛苦的捂脸,夏明朗满脸错愕。蓝田在夏明朗脸色转阴,勃然欲怒之前及时开口:“你看,他又不打算跟我结婚,你也不会变成泡沫,这么着急干嘛呢?”
夏明朗涨红了脸,视线在另外三个人脸上转来转去,最终,愤然吼道:“徐知着,陪我出去走走。”
正如蓝田把夏明朗当成一枚匪类,夏明朗也认为蓝田就是个傻逼。他们对彼此的评价倒是很一致的:不可理喻,无法沟通!
夏明朗当然还不能走,逛花园得坐着轮椅。徐知着对幼儿童话没什么深刻的印象,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蓝田刚刚嘲了点啥。人性总是偏向弱者,既然此刻夏明朗佳人在怀,蓝田形单影只,徐知着就有点可怜他,而且这几天受人恩惠不少,忍不住还是帮蓝田说了一句好话:“其实他人挺好的。”
“闭嘴,别跟我提那个神经病!”夏明朗余怒未消:“有毛病,要不是看陆臻面子,老子抽不死他。”
徐知着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想笑,好像什么坏事儿都没有发生过,夏明朗仍然是他的队长,陆臻仍然是他最好的兄弟,他们在为一些最简单的感情问题而烦恼,而且无伤大雅。
6
夏明朗呼哧呼哧喘了一阵粗气,反手握住徐知着腕子把人拽到身前。
徐知着知道他有话要说,所以抢先一步截住:“我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夏明朗哑声道。
徐知着微微一愣,心里顿时就松了,好像跋山涉水走过天涯路,身心俱疲,却终于有人懂得了他全部的牺牲与付出。他的确不是为了夏明朗,如果天平的两端只有他和夏明朗,说不定他就要自私了,毕竟人不为已天诛地灭,至少各凭本事,看谁能逃得升天。
然而,不是这样。
没有天平,也没有比较。那就像一个任务,一个名叫麒麟的任务,一切的牺牲只为了最后任务的成功。他飞身挡住了那必死的一枪,只因为另一个人比他更合适留下来。
夏明朗握住徐知着的手:“我会很快站起来的。”
徐知着盯着他领口的汗渍,轻声说道:“我相信你。”
夏明朗咬紧下唇,终于忍不住低吼了一声。徐知着退后一步,脚跟轻扣,身体拔直……夏明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在暮春时节的青青芳草中,一个穿旧T恤的男人和一个穿病号服的男人交换了他们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军礼。
他们曾经是战友,将来也是;他们曾肝胆相照,荣辱与共,将来也是。
而责任,重于泰山。
徐知着陪着夏明朗在花园了转了一圈,聊了一些有关未来的打算。对徐知着的处理结果已经摆到了明面上,梁家在盛怒之下闷头给了他一棍,严正在愧疚之余,拼老命拉了他一把。两相扯平,功过相抵,徐知着最后被折掉军衔,按义务役退出现役。
夏明朗攥着徐知着的胳臂反复叮嘱,有任何困难都要来找他。徐知着笑着应承,说没饭吃一定不会忘了你。徐知着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委屈,否则出任务死掉的兄弟最委屈。他只是伤心、害怕,对前路充满了迷茫。
徐知着一边和夏明朗聊着天,一边推他回病房,正要伸手推门,却愣住了。透过门上的小窗,徐知着看到蓝田和陆臻并肩坐在窗下聊天,两个人依靠在一起,低声细语,动作亲昵。夏明朗住的是单间,大窗向阳,金色的阳光落在他们肩头,弥散出轻而软的毫光。怎样看都是很美好的画面,如此般配的一对,一个高大儒雅,一个清俊明亮。
徐知着从脚底升出一道寒意,吓得手足冰凉,难堪到无可复加。他下意识地想拉住夏明朗往回走,但轮椅已经从他手里脱开去。夏明朗略带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推开了门。
完了!徐知着呼吸一窒,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关上了门。
然而,他所预料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夏明朗自然而然地走近,陆臻自然而然从蓝田身边站起来,他弯下腰摸了摸夏明朗的脸,扶着他坐到床边。床沿颇高,陆臻单膝跪下去,把夏明朗受伤的那只脚搁到膝头查看。脚踝处雪白的纱布上渗着血,陆臻修长的手指在那处血痕上反复摩挲,眉间轻皱,心疼而无奈。
半晌,陆臻抬头略带羞涩地看了徐知着一眼;然后俯身下去,飞快地吻了吻那个伤口。
徐知着一时茫然,脑中一片空白,他只看到夏明朗和陆臻的嘴唇在张合,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陆臻仰着头,夏明朗躬下身,彼此相引,弯成一个严丝合缝的圆。
似乎过了很久,又或者只是一瞬,徐知着感觉到蓝田扳过他的肩膀,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走了走了,小兄弟,赶紧的,当心闪瞎狗眼。”
徐知着一直走到电梯边都没有回过神,眼前弥漫着明亮的白光。他只记得陆臻俯身那一吻,还有夏明朗专注而从容的微笑。
“喂,电梯到了。”蓝田好奇地拍拍徐知着的肩膀。
徐知着忽然扬眉,手指扣住蓝田的腕,把人拖进电梯旁边的安全通道里。蓝田猝不及防,脚下跟不上徐知着的速度,跌跌撞撞地跑过半幅台阶终于被拌倒。眼瞅着要从楼梯上滚下去,腰上猛然贴上一只手,一股大力把他托起来几乎抡了半个圈,被一把拍到墙上。
“你……”蓝田后背吃痛,只觉得半身骨架都被拍酥了。
“我警告你,别插到他们两个之间。”徐知着微微眯起眼,眸中升起一道杀气。
“我?插到他们两个之间?”蓝田迅速冷静下来。
徐知着嘴唇紧抿,极具威胁性地瞪着他。
蓝田一直知道夏明朗是军人,因为那通身的霸气,与人对视时近乎于蛮横的胁迫感;也相信陆臻是个不错的军人,因为眉间的那一抹凛利的强硬,仿佛不容质疑;但他一直不觉得徐知着与他们是同类人,因为徐知着光华内敛,外表看起来简直就是最和气不过的一枚大好青年,温柔而腼腆。
蓝田紧张了咽了一口唾沫,从未料想此人还有这般凶悍冰冷的一面。
“如果我不呢?”蓝田感觉头皮发麻,却无法抑制想要挑衅他。
“我杀了你。”徐知着曲起手臂,压到蓝田胸口。
徐知着说,如果你插到他们中间,我就杀了你。但蓝田并不打算插到他们两个中间,所以不会被杀,所以生命财产都各种安全,逻辑链非常完整。蓝教授十足纯金的一个科学主义者,理性人,在逻辑推理如此严密的情况下,本应该非常坦然。
但是……蓝田心想,为什么我还是想发抖呢?
“为什么?”蓝田喃喃问道。
“不为什么。”徐知着仰头逼近他,深琥珀色的眸子里凝聚出锐芒,光华流转。
蓝田不自觉地与他对视,完全移不开眼睛。心中遗憾的默念,你何必威胁我,只要你用这双眼睛看着我,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徐知着手上加了一些力,蓝田呼吸一窒,重重咳嗽了一声,终于回过神来,开始挽回局面:“那我为什么要插到他们中间?你觉得有人可以插得进去?”
“没有。”徐知着下意识接口,眼前又浮现出那个严丝合缝的圆。
“你说这句话,不光是在侮辱我,更是在侮辱陆臻。”蓝田峻声道。
徐知着眉锋一挑,差点逼得蓝田把下半句话吃下去。
真要命啊!蓝田额角生汗,心想博士答辩都没这么紧张。
“你还爱他吗?”徐知着狐疑的。
“爱。”蓝田见徐知着扬眉,连忙补充道:“就跟你爱他一样的那种爱。”
徐知着一时失措,感觉遭了误会:“胡说,他是我兄弟。”
“就像你爱他们那种爱。”蓝田终于稳住心神,嘴角弯出一抹柔和的弧度:“先把我放开好吗?”
“我觉得你最好别对他抱任何幻想,他和队长分不开的。”徐知着认真而急促的解释着:“我也是为你好。你是个好人,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你,没必要吊死在一棵树上。而且你对我再好也没用,我不知道陆臻是怎么交待你的,但这真的是两码事,我也不可能会帮你去……”
“你觉得我照顾你,是因为陆臻交待过我什么?”蓝田不觉莞尔:“他怎么会来‘交待’我,命令我做什么。”
徐知着有些疑惑。
“你把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完全想错了。”蓝田的笑容更深:“放心,我就算选择追求你,也不会介入到他们之间。我从来不插手别人的爱情,这是我做人的原则。陆臻找到了他愿意与之共度一生的人,我很高兴,尽管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是一个像……夏明朗那样的人,但,我仍然为他高兴。”
徐知着眸光闪烁,像是在判断这些话的真实性。
7.
“走吧!”蓝田掸了掸风衣上的墙灰,一手揽上徐知着的肩膀,漫步下楼:“或者我可以跟你讲一讲我和陆臻的故事,听完了,没准你就会理解。我们很早就认识了,那时候他还很小,我们有相似的成长历程,而我比他经历得更早,所以能帮到他。我那时候很年青,非常狂妄,总觉得身边绝大部分人的智商都偏低,而陆臻虽然也不够聪明,但是他年纪小,便值得原谅……”
蓝田的声音温柔而低沉,在封闭的空间里隐约回荡。午后的阳光从长窗外漫进来,徐知着低头看着自己,一步步从阴影走入光明,又从光明走入阴影,周而复始。
“我们一起做了很多事,很多的第一次。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拥抱,第一次做爱……看同一本书同一部电影,交流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年少时不明白岁月会有多漫长,我们把彼此都当成是自己唯一的人,以为一定会到天荒地老。他是我全部的年少时光,在和他分手之前,我只吻过他一个人。”
“那,为什么还会分开呢?”徐知着低声问道。
蓝田停下来,很认真地想了想:“因为我们离得太远了。当我们彼此离得太遥远,心就开始出现距离,我们开始变得不能理解对方的选择,无法相互体谅。”
“无法体谅……”徐知着喃喃自语,若有所思。
“是的,无法体谅。因为你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对他很重要,于是不能接受为什么这件事比你在他心里更重要。”蓝田叹息道:“即使很努力的解释,也无法相互理解。”
徐知着竭尽全力忍住内心的波澜:“对,我明白。”
“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失去了她吗?”蓝田心中一动。
徐知着用力握拳了拳,哑声道:“这不关你的事。”
“好的。”蓝田揽住徐知着肩膀继续往下走。
“我想不通,你们现在还能当朋友。”徐知着想起梁一冰,只觉得酸楚难耐。
“你觉得这很容易?”蓝田微笑着低头看了他一眼:“不,这一点也不容易。我花了两年时间才真正接受了他已经不再属于我这个事实,而我一直到寻找到下一个伴侣,才能够……开始重建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我无法忘记他,正如我无法忘记十年的光阴;我不想憎恨他,因为他并没有错。毁灭一段感情很容易,但维持很难。我很感谢陆臻,他很好的配合了我。即使不再谈情说爱,我们也仍然有很多事可以交流。你完全搞错了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他是我的家人,我值得尊重的朋友。我为他做这些事,是因为我希望他幸福快乐,而不是我想追求他,想与他重修旧好。我相信异地而处,如果我遇到了困难,而他有能力伸出援手,他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徐知着蓦然羞愧。
长长的楼梯终于走到了底,蓝田站在最后一阶回过头,神色肃然:“你并不了解我,所以我原谅你,但你至少应该了解他。假如我真的别有所图,他怎么可能不做回避?以后请不要这样怀疑我,因为,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徐知着一向与人为善,自然也很少得罪人,这么劈头盖脸的让人教训,根本是多少年来的头一遭,于是当场愣住,几乎懵了。蓝田也没想到这人悍劲儿退下来,脸皮子居然这么薄,眼看着徐知着脸上一点点红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登时心就软了,人格神马的,辱就辱了吧,不知者不为罪嘛。
“你也是为了陆臻好,我不怪你。”蓝田马上把台阶递过去:“走吧,请我吃顿饭,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知着一直觉得陆臻就像个世家公子哥,通身有股清贵气,特别自信,做什么事儿都有一番自己的道理。随随便便往哪儿一站,都站得很稳,好像诗经里写的人物,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可是跟蓝田比起来,陆臻就成了大户人家的小儿子,蓝田才是长房长子,得持身秉正,将来要顶立门楣的那种。
蓝田三言两语就打消了徐知着想要搬出去住的念头,他说总得给陆臻的心意一个出口,否则亏欠的滋味可不好受。话说到这个份上,徐知着就被逼到了死路,只能安安心心住下。
蓝教授少年成名,三十不到就开始当老板,招学生,最擅长给人规划人生理想和生活起居。徐知着从军多年,体制化思维严重,最喜欢听命令办事,对衣食住行完全没要求。而且毕竟是顶级狙击手,无论是反应力还是记忆力都非同常人,如果有必要,他甚至可以让人完全感觉不到他存在的痕迹,在这样的专业技能面前,蓝田那些精致优雅的生活要求就成了小CASE,洗手台上那八个瓶子各各是干嘛用的,对于徐知着来说,也就是用心记一遍的事儿。
就这样,刚好一个爱管一个听话,两相一拍即合,徐知着觉得蓝田实在是为人体贴周到,蓝田感觉这孩子真是乖巧可人。两个人轻轻松松就聊好了同居手则,水电煤气等等财务分割地清清爽爽。
虽然蓝田号称请吃顿饭就可以当一切没发生过,可到了晚上,他还是破了功。
因为……太疼了!
徐知着把他拍墙上那一掌,害他后背肩胛肿出两块碗大的乌青。徐知着愧疚不已,去药房买了药油回来帮忙擦。
蓝田虽然疼得咝气,但终究不忍见美人凝眉,自然要忍着。忍得没辄了,只能拿自己开玩笑:“这下你可以安心住下来了。”
徐知着一脸莫名。
“你看,至少你不用担心我强奸你。”
徐知着困惑更重。
蓝田忽然疑惑了:“你知道我是Gay吧?”
“当然。”徐知着抛出一个废话的眼神。
“这我就奇怪了,为什么你对我一点儿防备都没有呢?”蓝田直起身,一手覆上徐知着侧脸,鼻梁轻轻擦过他颈侧耳后的皮肤。徐知着大惊失色,如遭雷击,直接从沙发上栽了下去。
蓝田哈哈大笑,抱着沙发靠垫乐不可支。
徐知着从地上坐起,脸色阴晴不定。
“行了,不逗你了。”蓝田止住笑。
“开,开什么玩笑。”徐知着不自然地摸了摸脖子。
“放心,我不碰你。”蓝田微笑着,眼神温润如水。
“哦。”徐知着松了口气,居然真的放心了:“还擦吗?”
蓝田顿感憋屈,这傻冒看来根本不知道老子在经受怎样的考验啊?蓝田左思右想,感觉非常不忿,拽好睡衣,蹲到徐知着面前。
徐知着一头雾水:“你别老开这种玩笑,再玩儿就不灵了。”
蓝田靠到近前,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呼吸交错,火热的气息喷到徐知着脸上。徐知着搞不清这回又是哪出,生怕又让人涮一轮,莫名其妙地瞅着。半晌,蓝田忽然笑了,贴到徐知着耳边说道:“不行,我得回屋了。”
“哦。”徐知着心想,这就算对峙胜利了?
“因为……”蓝田的声音带笑:“我硬了。”
徐知着耳根子一热,遭了五雷轰顶。
“以后要记得及时推开我!”蓝田终于扳回一城,心情愉悦。
然而,此时心情迥异的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蓝田在无意中破除了横在他与徐知着之间的一道墙。他们还未开始成朋友当兄弟,蓝田就抢在所有的误会发生之前,成功地建立起了一个“异性”的形象。
我的确是男人,但我仍然是于你而言的“异性”,我是一个会对你有欲望,可以与你发生性关系的存在。
8.
就这样,徐知着在蓝田家里暂时住下。蓝田号称老子有钱,你有时间,所以打扫卫生、洗衣买菜,着您多费心,房租就免了,水电煤气对半;因为本公子饮食略显挑剔,所以做饭我自己来。但是蓝田工作太忙,一周倒有三天得在外面吃,这也是因为家里有人推了不少应酬。
蓝田恢复单身一年多,骤然又回归到家里有人在等的模式,感觉非常美好,尤其是家里那位实在手脚勤快,个性温和,说话眉眼带笑,而且从不多管闲事,除了太直,没有一点儿毛病。不过,罢了,如此极品要是个弯的,也落不到自己手里,早让山猫野鬼给叨了。
而在徐知着看来,蓝田也着实是个难得的朋友。蓝田有种从小磨练出来的领袖气质,而且为人理性,极好沟通。徐知着是爱操心的人,所以最怕操心,蓝田就像一个坦荡的透明体,把所有的喜好厌恶都明明白白的摊开到阳光下,条理分明,免去所有猜测揣摩之苦,让徐知着无比放松。总而言之,除了是个gay,没有一点儿毛病。好吧,其实是个gay也无所谓,只要别对他耍流氓。
徐知着虽然不再钻牛角尖,但精神面貌仍然不佳,终日昏沉,无所事事。蓝田处理这类少年维特式的烦恼最有心得,这些年在他手下,有失恋的,有离婚的,有毕不了业的,有出不了国的……他知道徐知着受的打击太大,还处于回魂期,所以也不费劲去劝,只是每天拣几件事交给他做,不让他真正闲下来。
就这么过了几天,蓝田一个电话打回家,派徐知着去买宣纸。徐知着对北京不熟,蓝田要的东西太上档次,普通超市里寻不见,一来一去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到家时蓝田已经在桌边候着,整个餐桌都被清了出来,桌角放了一筒笔,一碗清水,磨好了一砚乌墨,空气里浮着一缕清烟,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味。
“你这是?”徐知着把怀里的大卷宣纸放到茶几上。
“我导师做寿,想了个半天想不出送什么好,抄篇贴子给他送过去。”蓝田哗哗翻着手里那一卷《昭明文选》:“找不到好的,有建议不?”
“福……如东海?”徐知着迟疑道,他的国学功底仅限于高中课本,实在想不出什么绝妙好辞。
蓝田忍俊不禁:“那还不如一树梨花压海棠。”
徐知着虽然没见识,但黄段子还是懂的,顿时乐了:“行啊,就这个!”
“臭小子。”蓝田拿笔杆指了指徐知着,抽了一页纸出来练手,笔意流利婉转。徐知着看不出好坏,只觉得漂亮。
蓝田是那种大俗的雅人,即使附庸风雅也讲究个效率,学什么都奔着最好的。楷从柳骨,行尊二王,绝不剑走偏锋,挑战人民大众的审美。
徐知着的少年时代过得苍白惨淡,对这种有家学的人特别佩服,忍不住赞叹:“写得真好。”
“好久不练,手生了。”蓝田面有得色。
“要不然你自己编一首吧?更显诚意。”徐知着建议道。
蓝田笔下一窒,随手搭上徐知着的脖子:“来,为师教你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一招。”
“?”徐知着疑惑。
“那就是藏拙。”蓝田佯怒:“我编的诗能看吗?”
徐知着笑了:“我以为你什么都会。”
“哪里哪里,天下之才一斗,我只取了八升,不会的东西还多着呢?”蓝田眨了眨眼,正色道:“慢着,待为师去问一问百度。”
徐知着被蓝田这番装模做样逗得直乐。
蓝田在电脑前面摆弄了半晌,随即兴奋喊道:“有了!”
“什么什么?”徐知着探身过去看,被蓝田一把拉回到桌前。
“张野的《水龙吟?为何相寿》。”
这俩名字徐知着都没听说过,只能伸长脖子看,小声默念:“中原几许奇才,乾坤一担都担起。人人都让,庙堂师表,吾儒元气。报国丹诚,匡时手段,荐贤心地。这中间妙理,无人知道,公自有,胸中易。眉宇阴功无际。看阶前紫芝丹桂。且休回首,明波春绿,聪山晚翠。盛旦欣逢,寿杯重举,祝公千岁。要年年霖雨,变为醇酎,共苍生醉。”
元词多半不难懂,徐知着看着感觉挺威,跟一般听熟的老套东西不一样,便赞道:“挺好!就这样?”
蓝田沉吟了一会儿,垂笔圈出几个字,把纸页拉到一旁:“手生,让我练会儿。”
蓝田虽然平时爱开玩笑,但真正办起事来却不含糊。徐知着本想浪费了,买那么一大捆纸回来,下次要用都不知道哪个年月,没想到蓝田一页页写下去,活生生用掉半叠。
认真的男人最帅,蓝田屏息垂眸,神情专注,有种慑人的魅力。
徐知着扒在桌边看着,脑子里信马由缰:难怪陆臻当年那么喜欢他。
蓝田的剑眉齐整,眼神深邃,平时戴着眼镜添了几分儒雅气,但鼻梁硬挺,看着就不好欺负,与文弱二字完全搭不上边。他的身材高大但瘦削,虽然以徐知着的眼光而论,实在是有些太瘦了,但这样的身形却是天生的衣架子,随便披点什么都顺眼。款式简洁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干净白皙的脖颈和锁骨。
徐知着暗自嘀咕,虽然gay难找对象,但长成蓝田这样的问题应该也不大,工作也好,能赚会花,又有才华,的确不可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自己果然是想多了。
蓝田越写越草,从流利婉约的清媚行书转向气韵生动的行草,笔捺收敛成刀。练了一阵子,忽然搁笔甩手,握着手肘叹气:“不行了,老了。”
徐知着抬手托住他:“我帮你。”
“好啊。多谢了。”蓝田有心玩闹,果真把肘腕架到徐知着掌心,信手写了两个字用力一沉……
??
蓝田诧异地转过脸。
徐知着嘲道:“你手还挺重的。”
蓝田似乎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儿,手指一翻收起笔,专心跟徐知着较劲,但无论他怎么用力往下压,那只手像是铁铸的一样,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这怎么可能。”蓝田喃喃自语。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我是个狙击手啊。”徐知着说完脸色微变,把手收了回去:“行了,不闹你了。赶紧写吧。”
蓝田一直写到日薄西山,从一叠稿纸里拣出四张平铺在沙发上:“挑个你喜欢的。”
徐知着惶恐:“我怎么懂啊。”
“放心,我老板跟你一样不懂。”蓝田扶着徐知着的肩膀:“挑吧!”
徐知着一张张看过去,只觉得都好看,好看得非常统一,感觉这种选择简直强人所难,又不像打靶子,环数分分明明。到最后被蓝田逼得没办法,只能闭着眼睛瞎选一张。
蓝田伸手把选中的那一页拎到一边,把剩下全撕了。
“你这是干嘛?”徐知着心疼的。
“徒儿啊,为师现在教你闯荡江湖的第二招。”蓝田一晃手头碎纸:“绝不让次品留存于世。”
“那你也写个正品给我呗!”徐知着笑眯眯地。
蓝田挑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一挥手,豪气十足地:“没问题!”他换了一支粗笔,铺开一张大纸,落笔如骤雨旋风,纵横斜直无往不收,淋淋漓漓的写下四字狂草,气势磅礴。
蓝田“啪”地搁笔,呼吸急促:“行,就这个,再练也好不了。”
“这是……”徐知着看着漂亮,却认不全字。
“武运昌隆!”
徐知着登时愣住,笑容凝固在脸上。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蓝田,总觉得这个人总不至于要羞辱自己,但……
“不错吧!”蓝田撕了半页废纸擦手,喜滋滋地转过头,却在看清徐知着的脸色后怔住,电光火石之际已经明白过来,一阵懊悔悔得肠穿肚烂。他纯粹是练字练出一身躁热,又被徐知着刚刚那手绝活给震了,脑子发晕只记得这是位厉害的战将,却忘了此战将已经被人一脚踢出了部队。
蓝田张口结舌,脑中飞旋般疾转,根本想不出话来解释,这种纯脑残的行径真是怎么解释都像掩饰。
9.
“是挺好的。”徐知着勉强笑着,已经回过神来。
蓝田终于抬手按住他:“你看,这些天你出了这么多不开心的事,让我开心了不少;不如我也说点我不开心的事让你开心一下,我们也好扯平。”
徐知着知道蓝田是想用笑话把这节尴尬抹过去,连忙附和:“好啊。”
“我爷爷总觉得自己生不逢时,老来就把宝押在我身上,专门守着我调教。刚好,我小时候记性特别好,看什么东西都过目不忘,你也知道中国的基础教育考得就是记忆力。”蓝田抽出一页新纸,在上面涂涂抹抹,似乎不满意,又团成一团扔掉:“所以我念书很厉害,一路都很顺,总觉得一切都好,没什么大不了。直到后来,我发现,我喜欢男人。”
徐知着有些诧异,在他看来蓝田对自己的性向非常坦然,不像是会介意这种事的人。
“我很生气,我觉得这不公平。我知道从此以后,无论我有多么努力,取得怎样的成就,都会有那么一群人,自以为有权利瞧不起我。”蓝田低头看向徐知着的眼睛:“他们会肆无忌惮地辱骂我,攻击我,即使我根本不认识他们。我觉得这简直太可笑了。”
徐知着露出同情的神色。
“于是,我想,我不能这样,我必须摆脱这样的未来。所以我回家和我父母商议这件事情……”
“你直接告诉他们了?”徐知着大惊。
“那当然,我那时候还小,才十几岁,还需要借助长辈的阅历。”
“那,他们……没有打你吗?”徐知着感觉匪夷所思。
“他们为什么要打我?”蓝田莞尔:“我又没做错什么,这是一个意外,就像车祸一样。我是这倒霉命运的受害者,他们应该帮助我,而不是指责我。”
徐知着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这个逻辑强大而完整,却又骇人听闻。
“当然,这事给我父母的震动也很大,我们都花了一些时间去接受这个现实,想方设法的找机会,寻出路。我大学念的是微电子,但因为出了这种事,考研被迫换了专业。我们最后讨论认为生物是最好出国的行业,即使将来回国工作,学术界的风气也相对更宽容。我那时候只剩下半年时间,要从头学别人四年的功课,生物学教材都是些大部头的文字性描述,而我那时的记性已经不如小时候那么好了,每天背书背得苦不堪言。我从来没有那么辛苦过,但当时我发誓:我决不容许我的生活被一个标签束缚住,我要超越那些有可能对我说三道四的人,让他们不再重要。我相信只要我足够努力,这世界上就一定会有一块地方,能让我自如地活着。”蓝田停下手整理纸页,徐知着这才发现他在说话间画了一只凌空的鹰。
“我们这辈子,总会遇到一些纯粹的烂事。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失败是成功之母那类的屁话,但活着就得面对这些东西,要直视它,不害怕,不回避……想方设法地绕过去,或者超越它。所以我一直不能理解陆臻,他走了最难的路。”蓝田换了一支细笔,蘸枯墨,钩画鹰的爪牙,墨汁凝重,现出一抹微微泛蓝的幽光。
“来。”蓝田把笔杆放进徐知着手里,引着他的手过去点画鹰眼,笔尖微旋,苍鹰悬于纸上。
徐知着指尖发抖,心潮起伏,却说不出一句话。
蓝田自嘲的一笑:“都说书画不分家,但我画画实在是很烂,梅兰竹菊青绿山水没有一样能见人,也就这个勉强还能看,送给你,一点心意。”
徐知着不自觉抬头看过去,在极近的距离与蓝田对视,右手还握在他掌心,这几乎是一个拥抱的姿势,鼻息交错,几乎碰到一起。过了好一会儿,徐知着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微微错身想退,蓝田已经探身过来拥住他。
“这世界很大,天地很广,总有属于你的战场。”蓝田将唇贴到徐知着耳边:“我祝你武运昌隆。”
蓝田微微收紧了手臂,被拥在怀里的身体火热而强健,即使隔着两层布料也能感觉到肌肉的纹理与力度。
许久,蓝田听到一声略带哽咽地谢谢。
蓝田低下头,鼻尖蹭过徐知着干净的脖颈,极为不舍地放开了他。
第二天早上醒来,蓝田发现自家厅里站着一位英武的军人。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徐知着穿陆军常服,也是最后一次。松枝绿的布料妥贴的裹束住他的身体,显出完美的轮廓,肩上两杠一星,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蓝田呆呆看着他,总觉得“丰神俊朗”这四个字就是为他而设的,这个成语的存在就是为了配衬这一身英气而来。
徐知着看着他微笑:“陪我去办点事?”
“好啊!”蓝田脱口而出,连备忘录都忘了看,十成十昏君一枚。
对徐知着的处理结果其实早就发下来了,也早有人通知过他到哪里办手续,但徐知着不想面对,也就搁了下来,反正天上战况已明,地下这一枚弃子的私事已经没有人操心。
蓝田把人送到地方,才发现陆臻也到了。徐知着走过去拥抱他,笑容柔和:“我一个人害怕,你们给我壮壮胆。”
陆臻没吭声,眼泪直接滚了出来。
这个大院没有明显的标牌,门口站着两名持枪哨兵。血红的大字立在一旁: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徐知着扶着陆臻走到门卫处,又兀自改了主意,捉着陆臻的手臂把他推开,孤身一人登记好军官证走了进去。
那日天色阴沉,浓云在头顶翻滚。陆臻站在车边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呛得不住咳嗽。蓝田几次想提醒他别抽了,吸烟有害健康,又顾及到他心情烦躁,强忍了下去。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徐知着从院内慢慢走出来,一身军装除去了领花和肩章,光秃秃的刺目,有如裸体。他像是十分羞耻,双手抱紧了自己的肩膀。
陆臻和蓝田同时冲了出去。蓝田落后一步,情急之下一把抓住陆臻的袖子,喝问道:“你能陪他多久?”
陆臻一脸莫名地看着他。
蓝田把陆臻拉到身后:“让我来,我能陪他很久。”
陆臻一时没反应过来,蓝田已经跑过狭窄的街道,冲过去抱住了徐知着。
徐知着全身发抖,把脸埋在蓝田胸口,在院门外跪了下去,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不放。蓝田不知怎么的福至心灵,也跟着单膝跪下,解开风衣的扣子把人兜头罩住。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一声极为压抑的哭声,温热的液体渐渐浸润了他的胸膛。这是蓝田第一次听到徐知着哭,却没有看见;后来还见过一次,却是宁愿不见。
陆臻站在马路对面看得目瞪口呆,车辆与行人在他眼前闪过,只有不远处那两个拥抱在一起的人,凝固在这阴云蔽日的天幕下。
徐知着痛快哭了一场,情绪终于平静下来。陆臻脸上阴晴不定,小声安顿好徐知着,让他在车上等着,回手揪住蓝田的衣领把人拖进一条窄巷。蓝田满心无奈,这群当兵的怎么都这么暴力?
不过,还好,陆臻到底还念着些交情,只是把他“按”到了墙上,下手温柔了许多。
“我说过让你别招他!”陆臻气急败坏。
“我没招他。”蓝田满不在乎地笑:“我是真心喜欢他。”
陆臻半张着嘴瞪他,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蓝田伸手把他的下巴托回去:“你知道的,我最喜欢他这样的。”
“他是直的。”陆臻暴躁了。
“噢,那你这是担心我?怕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蓝田揶揄道。
陆臻愣住,想了片刻嘲道:“你还用人担心?”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你看,他是直的,我是弯的,我喜欢他,他又不喜欢我。我要是追不上,吃亏的是我,我要是追上了,皆大欢喜。”
10.
“皆大欢喜你妹啊!”陆臻大怒:“他好好的一个直男,将来找老婆生孩子,太平过日子,你没事非得招惹他干嘛?他要是跟你好上了,回家怎么交待?蓝田你太狂了,你不会觉得就你一个人,抵得上他全家吧?”
蓝田笑容一敛,眼神锐利起来:“你听他提过家人吗?”
陆臻一愣。
“我也没有。出这么大的事,没见他找家里人商量过,也没见他家里有人过来看他。这种家人,不要也罢。”蓝田强硬地。
“蓝田,你不能把所有人都当成你家!”陆臻抓狂了。
“你在担心什么?”蓝田捏住陆臻的下巴,探究地看着他的眼睛,曾经最熟悉的,那眼中的惊恐瞒不了人。
陆臻一声不吭地甩开他的手。
“你觉得我会成功?”蓝田试探道。
“他是个很会委屈自己的人,只要你对他足够好。”陆臻激动地转身就走:“不行,我一定要把他弄走,我明天就让我妈来接他,反正北京这边的事也结了。”
“你因为心里有愧,觉得对不起他,就把他从一个地方扔到另一个地方,你有没有考虑过他的心情?”蓝田嘲讽的声音在陆臻身后响起:“你把他像个东西那样扔来扔去,还指望别人承你的情。他之前问我,你是怎么交待我的,他以为我做什么事都是你交待的。你有没有想过,你再这么折腾下去,只会让他觉得他身边的善意都是因为你,所有人都是为了你才对他好的,没有人真心爱他。他的确是一个很会委屈自己的人,所以从来不生你的气。”
陆臻气得张口结舌,只觉得这指责十分恶毒诛心,但偏偏找不到话来反驳。
“你可以想办法弄走他,我的确会失望,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我们现在还不熟。可是,你要明白……”蓝田伸出两指戳了戳陆臻的胸口:“我将来可以为他做的,是你根本没机会做到的。你不是救世主,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他。你只需要管好自己,和你男人。”
陆臻喘息急促,忽然伸手抓住蓝田的手臂:“你答应我……”
“我是真心喜欢他,也相信他值得我喜欢。我决不会强迫他,也不会引诱他,无论将来他会不会爱上我,我都不会伤害他。”蓝田伸手揉了揉陆臻的头发,嘴角露出柔和的笑意:“够了吗?”
“我的确没有权利管你。”陆臻忽然苦笑:“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天晚上,蓝田在饭桌上问徐知着有什么打算,徐知着低头微微笑着说正在打算。蓝田见他不想说,也不便细问,只能盼着这个打算别离他太远。左思右想又觉得不放心,随手敲敲桌子笑道:“来,跪下磕个头,就算收在我门下了。为师做人没什么优点,就是护短。有我一碗饭吃,绝少不了你一口汤喝。”这话倒是真的,蓝教授搞学术拼不过那些心无旁骛的,但的确护短,所以招了一班好弟子,大方向抓抓紧,研究成果还能看。
徐知着盯着他看了一阵子,慢慢曲起两指在桌上敲了敲。
蓝田心里一松,仿佛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这人暂时是不会跑了。
很久以后,徐知着在回忆往事时也不得不承认,他其实从来都知道蓝田是什么想法,只是当时他实在走不开。他就像一个渴水的人,眷恋任何一丝温柔的暖意,即使明知道这甘泉来路不正,也忍不住一口一口吮下去。只要对方愿意伪装,他便主动求骗。然而他没有想到,有些事需要当机立断,否则开始走不掉,以后就一直都走不掉了。
徐知着身份特殊,退役后半年之内都不能找工作,每周上一次国防部的网站签到,去任何地方都得向当地公安部门备案,并随时接受监听和临检……当然,这期间部队还是要管他生活费的。这笔钱既然从麒麟的帐上出,夏明朗自然竭尽所能地给他往高里开,恨不得把自己的工资津贴全给他。
彻彻底底地退了伍,徐知着便从书店买回来一批法语教材开始自学。蓝田心花怒放,摩拳擦掌,心想老子那华丽的小舌音又可以上阵泡男孩儿了。可是一转眼,徐知着又给自己整了一套缅甸语加一套泰语。蓝田顿时心情郁郁,中南半岛上的鸟语,他是一窍也不通。
学语言最耗时间,刚好,徐知着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北京城地大物博,甭管多冷门的小语种都能找到学习班,蓝田把自己的车借给徐知着用,过上了有人管接管送的好日子。
徐知着现在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绕小区晨跑,买好早餐,回去叫醒蓝田,陪着他吃完早饭,送他去上班。一三五上午是缅语课,二四六法语,泰语自己带着看看;下午睡过午觉去健身,做完力量训练洗好澡再去接蓝田,一路上买菜回家做饭,饭后散步遛弯,睡前两百个仰卧起坐,两百个俯卧撑,生活极其有规律。连带着蓝田生活习惯也“健康”了起来,偶尔跟着练两把,但多半练得欲火焚身落荒而逃。
当然,这也不能怨他,蓝田毫不责怪自己,美色当前,节操自然要碎一地。
徐知着活得朝气蓬勃积极向上,蓝田看着就高兴,虽然不知道对方的打算是什么,但只要活在自己身边就好。他坐在清晨明亮的晨光里朝徐知着看,极小声地,温柔地说道:“我明天早上想吃小笼包。”
徐知着正低头喝粥,闻言抬起头,微笑着说:“好。”
徐知着有个好习惯,无论什么时候,你和他说话,他都会认真看着你的眼睛回答,即使一句废话,也听得专注,答得认真。
蓝田忽然发现自己也不那么急着追求他了,当然,能追上自然好,可万一追不上,戳破那一层窗户纸,眼下的好日子可就全没了。他心存危机感,工夫都做到了暗处,偷偷摸摸地办张健身卡塞给徐知着,说是学校发的用不完;悄悄换了浴室里的全套洗漱用品,号称是自己买多了;乐呵呵地买上一堆衣服,拆掉标签说是旧的,徒儿别嫌弃……蓝田像一个小偷,一点一滴地侵入,如春雨落地,润物细无声。
时间久了,连蓝田自己都差点被说服,就这么过下去挺好,就别再添什么想头了。
可有些事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那天晚上又有人请吃饭,蓝田推脱不过,拍马杀去。酒桌上你来我往,喝得有些晕乎乎的,却是醉得刚刚好,心情愉悦,神采飞扬。兀自开了大门回家,蓝田在玄关处欢呼了一声:“我回来了!”
徐知着站在窗边回头,彼此都愣住了。
六月夏初,天已经开始热了,徐知着洗完澡出来,拨着一头湿发站在窗边乘凉,全身上下只有一条内裤。徐知着一时心慌想去找衣服穿,又觉得动作太过明显。蓝田却已经眯着眼睛走过来。
徐知着不自觉的往后退,光裸的皮肤上沾着细碎的水滴,在灯下折出异彩。
“当年,我在欧洲游学……”蓝田微微笑着,眼神迷醉:“在佛罗伦萨的学院画廊里第一次看到大卫像,我觉得那不真实,怎么可能……会有那么美好的身体,我想那一定艺术家的想象。”
蓝田的手指悬空掠过徐知着肌肉匀称的小腹,微微躬身笑道:“但我现在相信了。
徐知着一头雾水的听到这里,才知道开始脸红,神情窘迫中自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蓝田绕出天大一个圈子,终于把马屁拍到,顿时心满意足,哼着小曲放水洗澡。
注:可能有些朋友会觉得蓝田与之前感觉到的形象不太一样。这其实是对的,因为这已经是蓝田在美国呆了十几年以后了,美国
的环境与价值观会影响到他。
我们习惯的东方式的“成熟稳重,儒雅内敛,禁欲感很强,学识涵养丰富而有品味的精英”在美国很容易被归类为无趣,缺乏
吸引力。而一个美式精英应该风趣,积极,乐观,有强烈的性意识,很有表演欲望,野心勃勃,且言辞犀利。
当然,蓝田仍旧可以在长辈面前表现得像一个传统的东方学者,但他的私底下的状态已经会偏向美式风格。蓝田是一个中西结
合的人,而他的神奇魅力也正是在于他的美式价值观与东方情调。
11.
徐知着被这么涮完一把晾在厅里,顿时左右为难,这衣服穿还是不穿,倒成了个问题。
穿吧,透着小气,人家刚刚夸你身材好来着,藏什么藏?被看一看又不会少块肉。可不穿吧,又透着装逼,这赤条条地杵在这儿,难道还等着谁来夸第二轮么?
徐知着囧得百般无计,最后还是将牙一咬,把衣服穿上了。好赖人也是个Gay,得尊重人家的性向,徐知着说服自己。
蓝田洗完澡出来,看到徐知着穿得整整齐齐地坐在厅里看电视。他似乎早就料到这种情况,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笑眯眯走进房里翻箱倒柜。不一会儿,蓝田拿着一张十块欧元出来,放到徐知着手里,弯腰看定了他。
??徐知着茫然地握着钞票。
“我那天忘了带学生证,学院画廊的门票是十个欧。”蓝田扶住徐知着的肩膀:“现在,我想再买一张票,你能不能再让我看一次。”
徐知着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是蓝田的声音太温柔,又或者是他的眼神太虔诚?还是他那个半真半假的故事编得太过梦幻,让周遭的一切都产生了不真实感,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绕了进去。这似乎又是一次玩笑,蓝田最喜欢的,有趣又斗智的玩笑,他在想这次应该怎么玩儿才能不落下风…… 便莫名其妙地抬起手,去解领口的扣子。
蓝田的眼神骤然变得深邃起来,他似乎有些茫然,然而呼吸急促,高速流动的热血几乎让他的眼前产生了雾气。当徐知着解到第三颗扣子时,蓝田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傻小子。”蓝田微笑着,呼出灼热地气息:“怎么能这么好骗呢?”
蓝田握住徐知着的手指,把扣子系回去,然后拉过他的手腕:“来,这我就得教教你了,让你知道遇上流氓应该怎么办。”他握住那只手,轻轻拍到自己脸上:“你可以这样子。不过……这样可能会有点娘,与贤徒你英武不凡的形象不符合。所以……”
蓝田松开手,近乎迷恋地看了一眼,然后,拉过徐知着的手掌按到自己胸口,用力推开:“嗯,可能这么干会好一点。”
“当然,你也知道,有些混蛋特别讨人嫌,所以……”蓝田抬起徐知着一只脚:“这种时候就得把他们踹开,来,试一下!”
徐知着被蓝田握住一只脚踝提到半空中,这种时候怎么可能真踹下去。满脸通红地僵持了片刻,猛得收回腿,无可奈何地苦笑道:“别耍我了,行不行?”
“行,学得挺快的。”蓝田起身笑道:“现在,赶紧回去睡觉,今天晚上都别出来。”
“你又想干嘛?”徐知着失笑。
“别再看了,也别笑,赶紧的。”蓝田眯起眼睛,眸光微颤,温润如水,他伸手在徐知着脸上摸了一把,轻声说道:“别害我。”
等徐知着把前因后果每一句话通通想明白的时候,耳根已经红得可以滴出血了。
而一墙之隔的另一边,蓝田在释放过后气喘吁吁地盯着天花板,心想再这么下去,老子早晚有一天会欲火焚身而死!
生理问题虽然不是大问题,但就像牙疼一样,疼起来真是要命。
对于蓝田这种老手,DIY根本治标不治本。他一向北京和北卡两头跑,在大洋彼岸炮友如云,时不时回去解决一下,小日子过得挺顺。更何况人近壮年,便不复少时轻狂,需求没那么猛,就从没想过要在北京城里开疆拓土。事到如今无计可施,居然就这么活生生憋在了灯红酒绿的繁华都市里。
蓝田查着行程表研究什么时候能回北卡,同时打开专用邮箱,群发各路好友:老子最近欲火攻心,正当发情期,望各位英杰出手相助。零零总总地收了几封信,人民群众亲切友好的慰问还是让蓝田宽慰了不少,心想,老子终究还是有人要滴。但同时,还是有两封喜贴狠狠闪了他的眼。
当年玩在一起的同道们也多半到了年纪,开始收心成家,渐渐脱离这个圈子,挥一挥手,你丫千万别来找我。
蓝田正兀自伤春悲秋,一封新邮件送到,某位名叫奥兰多的小哥说,刚好过两天要到北京旅行,求接待。蓝田的记忆力极好,往事历历在目,毫不费力的把这位小帅哥从历史的尘埃里拔了出来。
其实也不太远,朋友的朋友,都是一个圈里的人。上次去北卡,刚好赶上奥兰多过生日,大家聚在同一个party里玩乐。寿星公有权挑一个人回家,蓝田好得瑟,献唱一曲拔得头筹,被小美人提着领带拉回家,一夜春宵不提。
蓝田默默盘算了几秒,顿时心花怒放。蓝田对炮友的要求很低,长得漂亮,身材过得去,没病,这就成了。就算床上功夫不好都能凑合,大不了乖乖躺下挺尸,他有的就是办法。当下热情洋溢地回了封信,心想,你可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说不出是什么心理,或者是有所期待,又或者有心试探,蓝田踌躇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叫上徐知着一起去接美人。那天下午,徐知着开车走在高速上,只知道是个朋友,可是当他停好车转上去,在出闸口看到那两个人,电光火石之际就明白了,那绝不是一般的朋友。
蓝田发现一个月没见,奥兰多比他印象中更漂亮了一些。那是个有如贾斯丁?比伯一般的典型美国少年,金发棕眼,唇红齿白,纤细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长开,隐约可以看到一些肌肉的轮廓。知道自己有多漂亮,也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纯真,天生的本钱用得刚刚好,正是一个白种男孩儿最动人的年岁。
第一次离家远行似乎让奥兰多很兴奋。蓝田在人群之外向他挥手,小帅哥欢呼一声扑上来,一手勾住蓝田的脖子便吻了上去。蓝田猝不及防,身边的眼镜碎了一地,其中夹杂着女孩儿们的尖叫与手机闪光灯的卡嚓声。
蓝田哭笑不得,手忙脚乱地把这小子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严肃告诫:“这里是中国!”
“什么?”奥兰多笑得一脸迷惑。
“见鬼,希望你的环球行程里没有伊朗。”蓝田扶额,拉上这倒霉孩子赶紧往人堆里扎:“你来之前也做点功课!”
“我的中国行程里还有西安。”奥兰多仍然没回过神。
“西安也有人接你?”蓝田嘲道。
奥兰多挑起眉毛:“那你陪我去?”
嗬嗬!蓝田暗自感慨,这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这年头,连个十八岁的小鸡仔都炮友满天下了。蓝田一口气逃出去老远才想起徐知着,连忙打电话招呼,铃声居然在身后响起。
徐知着晃了晃手机,笑道:“我还以为你看见我了。”
蓝田略有些尴尬,说道:“走!”
回去的路上仍然是徐知着开车,蓝田陪奥兰多坐在后面。车门一关,气氛陡然变得诡异了起来。三个人,蓝田瞄着徐知着,徐知着偷偷打量奥兰多,奥兰多的视线在蓝田与徐知着之间滚来滚去……每个人都是满腹狐疑,然而既不知如何提问,亦不明自己到底想要求怎样的回答。
最后,三个人里心思最浅,最不害怕鸡飞蛋打搞砸事儿的奥兰多小朋友首先动手,身子一侧,一条腿压到蓝田身上,勾着脖子蹭了上去……开玩笑,小爷我就是出来放肆的,甭管你们两个背后如何暗潮涌动,我先把我这份吃下。
蓝田呼吸一窒,不自觉地看向徐知着。可左看右看,徐知着神色如常,甚至有些愉悦,车子在略显拥堵的机场高速上穿来穿去,开得四平八稳。
12.
(英文就不翻了哈,麻烦。)
蓝田一直认定徐知着面皮子极薄,平常时候在他耳边呼一口热气都能红半天,七情上面,绝对做不了假,他要是淡定,那就是真淡定。可是蓝田哪里知道,徐知着顶级狙击手出身,战斗状态一放开,心理素质之深常人根本无法想象。别说现在亲个小嘴儿,就算是现场出演活春宫,只要他有心克制,连眼皮子都不带动一下。
蓝田默默盘算了片刻,还是悟了:大约徐知着是真挺高兴的,自己平时老拿他逗着玩儿,半真半假,多少都让他生产些危机感。他没准儿一直都挺苦恼的,正不知道怎么应付才好。在他眼里,那些充满了性意味的热情就像一碗祸水,现在祸水东引,有人接手,不知道有多好。
蓝田想到这一层,觉不出悲喜,但心却是松了,毕竟没有希望就没有忐忑。他略一低头,美貌少年正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嘴唇嫣红柔嫩,再没什么好顾忌的,蓝田直接吻了下去。
蓝田一个黄种人,当年在杜克大学的gay圈里叱咤风云,混得一时风头无两,手下自然不止是两把刷子。他的吻温柔而霸道,有心调情,落手都在少年人最容易情动的地方撩拨。唇舌交缠,奥兰多三两下就陷了进去。人在异乡,特别放纵,也不管车里有人,呼吸交错间就来拉扯蓝田的衣服。蓝田搬起石头砸了脚,登时哭笑不得,连忙伸手按住,把人拉进怀里小声求饶:“你收敛点。”
“你想要他,还是他想要你?”奥兰多追着蓝田细吻。
蓝田抬眸扫了一眼,从后视镜里看过去,徐知着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扬眉看了他一眼,眼神平和,略有些笑意,温温润润的,与平时一般无二。
蓝田扣住奥兰多的脖子低声笑道:“你猜!”
奥兰多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不猜!
每一个正当好年华的美少年都是小恶魔,持靓行凶,纵横驰骋,本应该你们这些老男人来猜我的心事才对,谁关心你们怎么想?
蓝田没敢再撩拨,大家总算安安份份地坐下吃了一顿饭。席间,奥兰多尤其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徐知着英文不算太好,勉强能听懂,但基本插不上话,只能微笑着旁观。
吃完饭出来取车的时候蓝田终于等到徐知着开口询问:“男朋友?”
蓝田转头看向他,似笑非笑的,很犯贱地又一次问道:“你猜?”
徐知着不置可否,继续问道:“我今天晚上另外找地方住?”
蓝田一愣,连忙拉住他:“别啊。就算真有什么,也得我跟他出去住吧,嗯?同居守则上写着呢。”
“不太好吧。”徐知着笑道:“人家大老远跑过来找你,连家门都不让进。”
蓝田感觉有点怪,眼前这人略有些陌生,可是细看过去,一样的温柔微笑,一样的润泽眼眸,似乎也没什么不一样。回头一想,蓝田只觉得对方这一路的逼问就像一个语言陷阱:把那个男朋友的名份帮他坐实。
蓝田心头微凉,得,那就这么着吧,一次性解决你的心理问题和我的生理问题,挺好,齐活儿了!便笑道:“没事儿,那一起回家吧!你放心,我跟他解释过,你是我的同居室友,直男一枚,他不会误解的。”
蓝田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含义模糊,你可以从各种角度去理解,他什么都没承认,也什么都没否认。徐知着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他是谁,到底是谁,要住多久,我是不是应该搬走……可是被蓝田这么一堵,一句也问不出来,只能吞回肚子里。
三人行总是尴尬,尤其是落单的那个,所以徐知着抢先占了浴室,方便自己早点消失。奥兰多坐在厅里喝着饮料,眼神飞来飞去,最后又落到蓝田脸上:“你跟他做过没有?”
蓝田笑着摇头,心想,他要肯跟我好,我这儿哪还用得着您啊?
奥兰多看了看浴室大门:“那叫他上一起吧,他看着也挺不错的。”
蓝田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
徐知着洗完澡出来正看见蓝田咳得面红耳赤,栽在奥兰多怀里。徐知着眉毛略动了动,感觉这种时候不太方便打招呼,兀自回屋。
眼前离了人,战斗状态解除,徐知着马上垮了下来。他坐在床边往窗外看,满目的灯火,可脑子里千头万绪,比灯还乱。他实在搞不明白蓝田的想法,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明白的,现在看来完全想错了。
徐知着本来觉得自己是个骗子,明知道对方有企图,却闭上眼睛装傻,只要对方不点破,他就自欺欺人地骗取一个好人的关怀。可正在满心愧疚之际,又发现自己想多了,实在自作多情的可以,蓝田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想找个什么样的人找不到,怎么会真的看上自己?
他反反复复地想,奥兰多到底是什么人。男朋友吧,从来没听说起,可举止那么亲昵,难道还有假?想来想去,大概是刚刚好上的。徐知着细细琢磨,感觉这个结论最靠谱。
但,这么说起来……
徐知着转头看看这个房间,有些不舍。
从任何角度来看,蓝田都是个极好的朋友。为人乐观又爽朗,好像天底下没有他摆不平的事,生活中只要有他在,就像是有了主心骨。正是这个人陪着自己走过了最艰难的那一段,徐知着很承他的情。
徐知着这一生极少受人关爱,陆臻算一个,可那更像是兄弟之间的彼此支撑;梁一冰虽然也爱他,但毕竟是女孩子,而且出身显赫,难免有点小性子,两个人在一起,更多的是徐知着要去哄着她。蓝田是第一个毫无理由的宠爱着他的人,用迷恋的目光看着他,称赞他,恭维他,记得他每一点小喜好;鼓励他,鞭策他;花心思,动脑筋,只为逗他开心。
就在他最无助的时候,蓝田从天而降,挥一挥手,仿佛毫不费力地填补了他身边所有的空白:父亲,兄长,或者……一个情人。
但那又怎么样呢?徐知着不觉苦笑。
如果蓝田是女的,他可以娶他;如果自己是姑娘,也可以嫁他;甚至,如果蓝田不是个Gay,他们也有机会成为一对肝胆相照的好兄弟;退一万步,就算蓝田是个Gay,只要心里那个人不是他,也能相安无事彼此关照。
徐知着转念想,大概蓝田也是喜欢过他的,只是自己不搭腔,他也就算了。徐知着对自己这份失落充满了罪恶感,默默唾弃。然而这失落是真实的,罪恶感也是真实的。可是,本不属于你的东西,终究要还回去。你可以为他做很多事,为他出生入死,但他需要的是一个爱人,可以抱着上床的男朋友,你给不了他这个,最好还是离远点。
徐知着想到这里,又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这个人其实已经陪了你很久,你还指望他能再陪多久?这些日子以来,看着他从兴致勃勃到克制隐忍,其实自己心里也不好受,本来就没有可能的事,何必给人希望?蓝田从无怨怼,也从无指责,从来没有表达过丝毫的委屈与失望,已经很难得。他是应该再去寻找属于他的生活,而且越快越好。
可是,徐知着拉开衣柜,这些日子以来,他留在麒麟的杂物陆续寄到,慢慢填满了半个柜子。他总觉得自己身无长物,没想到真要搬个家,还是有很多东西要跟着走。
一想到走,徐知着就开始茫然,不是难过,不是害怕,只是茫然。
生活在蓝田身边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想,那个人会把一切都安排好,舒适安稳。
徐知着记起有次去学校接蓝田,他还没忙完,便坐在一边等,偌大的一个实验运转得井井有条,人来人往,忙碌而不杂乱。墙壁的白板上写着每周的事项明细,一看就是蓝田的笔迹,银钩铁划,字字如刀。
有些人天生可为帅,站在人群中间,总有一道光在他们脸上,指挥若定。
夏明朗是这样的,蓝田是这样的……陆臻,也是这样的。
徐知着知道自己总是渴望能生活在这种人身边,他喜欢那种踏实有靠的感觉,他喜欢那些可以在他生命里留下一些好东西的人,然而,那与爱情无关。他忽然有些羡慕奥兰多,还那么年轻,天生是个Gay,遇上蓝田这么好的人,这辈子都会过得很幸福吧;至于自己,终究只是蓝田身边的一枚过客而已。
毕竟……徐知着自嘲的苦笑,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有人真心实意地喜欢你,对你好,却连一个吻都不索求。
他总是会累的,会失望,会放弃,会离开。
作者的话:
关于蓝田同志
我想了一下,虽然后面的剧情都会点到,但正面描写机会应该不大。
其实蓝田这个人的整个情感观念与经历是这样的。
当年,他还小的时候,首先,他很骄傲很自负,他觉得谁都配不上他,而且什么都没经历过的人,比较容易没有需要。
后来,他遇到陆臻,慢慢觉得有希望,认为自己有机会实现“一生只爱一个人”这种最极致的感觉。
他开始等,等着陆臻长大,爱上他,最后在一起,这是此生唯一的幸福。
很自然而然的,我的眼睛里没有别人。
再后来,分手了。最完美的,最圆满的人生失去不再重来。
这就是所谓的祝你快乐,做人要忍受残缺的生命。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爱人分手,心情苦闷,同时环境也允许,他需要也愿意给自己找一些新鲜的刺激。
如果那个人不是你,那么,他是谁都无所谓。
毕竟从始到终,他都不是一个性观念很保守的人,原来不这样,只是因为不想,而不是在观念上有什么东西束缚着他。
所以蓝田找男友的标准很苛刻,因为那个人一定要能让他“不想”。
只要和你在一起,只要能拥有你,我的眼睛里就不想再有别人。
当然,后期可能会需要一些契约性的责任关系来维持彼此的忠诚,但至少最初一定要能达到这种状态。
在他的观念里,如果一个人,因为一些简单的欲望,或者社会与父母的压力,就草率的决定和谁在一起,建立起一个恋爱甚至婚姻的关系。
然后,背着这种契约一定要你对对方忠诚的身份,还是想这样那样,甚至真的去这样那样……那就是做人的一种失格。
而相反的,蓝田对炮友这种存在毫无心理压力,他觉得是一种很好的机制,让你可以比较轻松的解决掉一些生理上的麻烦,不让这些东西干扰到你更重要的人生判断。
比起无爱而性,他觉得那种,我明明也不是特别喜欢你,其实还在犹豫,还想有反复,但是为了当下凑个公开合理的做爱对象,就草率的开始一段恋情,这才是人渣。
因为爱比性高贵,要首先满足爱的纯粹。^_^
蓝田觉得,相爱最好的状态应该是这样的,我什么都不缺,我不寂寞,不焦虑,不饥渴,但我想只和你做爱,只与你为伴。
(当然,情感是非常个性化的存在,每个人因为经历与性格的不同都会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很难说好坏。)
作者的话:
我刚刚YY了一下,如果刚刚那屋里住的,蓝田要追的是别人。
1.陆臻:你不觉得,这种没有感情基础的性爱不够完美么?哦,当然,我不是指,让你……哎,算了,你有你的生活方式,我应该尊重你。我只是为你感觉到有些遗憾。
2.方进:哎呀,哥们,你看那小金毛喊的,你没把他做死吧?
3.陈默:……………………
然后,被二子萌到了……
13.
徐知着感觉自己今天晚上应该要回避,否则成什么样子,像个听墙根的。可是门开一线,厅里涌来暧昧撩人的喘息声,徐知着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僵在门口。他的眼力极好,即使是在如此暗淡的灯光下,也可以清楚地看见搂抱在沙发上的两个人。奥兰多跨坐在蓝田腿上,抱头湿吻,纠缠不休。
人眼总是势利,会对美人宽容。如果当下是两个又肥又老的男人抱在一起,只怕瞬间闪瞎了狗眼,就算是死gay一只也引不起半点性趣。但此刻摆在徐知着眼前的确确实实是两个漂亮人物,少年人柔韧白皙的身体有种模糊了性别的魅惑力,与成年男子高大修长的身躯搂抱在一起,令人血脉贲张。
蓝田强烈地感觉自己请了尊魔神。小美人洗完澡出来,赤着上身把他堵在沙发上,蓝田几次想站起,都让人顶了回去,一边接吻调情,一边发出各种声响,简直就是不引人注意不罢休。
“你到底想干嘛?”蓝田挫败。
“你说他会不会出来?”奥兰多神采飞扬的。
“他宁愿跳楼也不会出来。”蓝田苦笑,仰头凝视奥兰多那双美丽动人而又毫无心机的眼睛,他很了解这些美貌的男孩子,他们心里都寄居着一个修罗的灵魂。他们是天生的破坏狂,肆意毁坏别人的生活与情感,毫无怜悯之情,只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
“你确定?他可能只是不喜欢你。”
蓝田苦笑:“你根本不了解中国人的想法。”
“你难道不是中国人?”奥兰多嘲道。
“我……根本就不是个正常的中国人。”蓝田终于找到了机会,把贴在自己身上纠缠的少年一把抱起。奥兰多在他怀里像游鱼一样挣扎,蓝田的睡袍被他扯下一半,露出白皙的肩背和修长的大腿。
徐知着艰难地退后一步,大口呼吸,耳边全是砰砰地心跳声。外面“啪”地一声门响,随即传来一记放浪的呻吟。
蓝田一把按住奥兰多的嘴,哭笑不得:“你喊什么?我还没进去呢!”
“酝酿一下感情。”
“你再怎么浪下去都不可能把他招过来的,省省吧!”蓝田蓦然生出怒意。
“那你怕什么?”奥兰多笑嘻嘻地看着他,眼神挑衅。
蓝田脸色一变,忽然发现这孩子扎扎实实地在自己心底最痛的地方扎了一刀。我怕什么,我只是害怕失去他,但我其实已经失去了他,我为什么还要怕呢?这种事明明是注定的。他再一次感觉到那抹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惆怅,像纱帐一样,不深,不厚,也不太痛,像一个隐疾,却是个先天有亏,后天再难补全的隐疾。
情谊千金,不敌胸脯四两。蓝田心想,他是个直男,我本不应该抱太多幻想。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奥兰多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他曲起膝盖蹭着蓝田的下身,发出甜腻的喘息声。
蓝田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变得尖锐起来。在床上翻脸实在不符合他的作风,而有时候男人之间的性爱本身就带着一分挑衅,征服与被征服……蓝田一手揽住奥兰多的腰把人压到身下,霸道地吻了下去,这个吻凶猛灼热,不容半点挣扎。
“你实在太吵了。”蓝田喘息着低语:“我会让你再也叫不出来的。”
徐知着在门口玄关处站了片刻,两耳被魔音穿透,那呻吟仿佛痛楚又极为欢愉,他实在忍无可忍,留下一纸便条,落荒而逃。
一场酣战,蓝田累得筋疲力尽,但旁边那个更不济事,早就软成了一摊泥,只有出气没进气,哑着嗓子颤声道:“你上次可没这么猛。”
蓝田草草收拾好,披衣下床,点了一支细长的雪茄,嘲讽道:“上次你也没这么浪啊。”
一支烟抽完,精神好了很多。蓝田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扔到床上,兀自去洗澡,一出门才发现客房的门敞开着,顿时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往玄关跑。大门背面贴着一张便条,上面极为潦草的写了两行字:我去外面找地方睡。勿找。
蓝田左右一看,发现居然连鞋都没换,可见走得多么匆忙。他心里着急,连忙把电话找出来拨过去。徐知着自然还没睡着,电话铃声响了半天,犹豫来踌躇去,最后还是接了。
可是蓝田的焦躁却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水涨船高,劈头盖脸地直接问道:“你在哪儿?”
徐知着不觉犹疑,难道出什么事儿了?
蓝田连声追问:“三更半夜你跑哪儿去了?”
徐知着有些迟疑地把地址报出来,蓝田心里一松,正是小区对面的快捷酒店,随手拿上钥匙开门就走。一路走到酒店门口才感觉不对,他也就比徐知着强了那么一点儿,换鞋了。
徐知着挂完电话心里十分茫然,他不明白蓝田有什么可怒的,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挑这种时候来找自己。脑子打结,想不到出路便越想越歪,恍然觉得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都让蓝田猜到了,顿时心虚的不得了。不一会儿,敲门声起,徐知着深吸了两口气,好像顶着枪口那样开了门。
蓝田捏着手机站在门外,一路疾走,睡衣的领子敞开到胸口,露出锁骨上鲜艳的吻痕。徐知着感觉刺目,连忙转开视线。
“怎么跑这儿来了?”蓝田推门进来。
徐知着退后两步,坐到床上,嚅嗫道:“你们,太响了……”
蓝田登时愣住,过了一会儿,尴尬地捂住脸:“对不起。”
徐知着偷偷看了他一眼,没看出什么异样来,暗自松了一口气,笑道:“回去吧,我这儿没什么事。”
“不,不用。”蓝田一头栽倒在旁边那张床上:“让我歇会儿。”
徐知着不觉愕然。
蓝田把枕头拖过来抱住,遮住了半张脸,他心里有些悲凉,所以狠下心来嘲讽自己:你在期待些什么?他三更半夜那么匆忙地跑出去,自然是因为你们太响了,难道……还会有别的原因?
徐知着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看眼前衣裳不整的蓝田,没来由地涌出一丝欣喜,然而这欣喜又让他感到极度的羞耻。他就像一个被迫为贼的人,看着自己手上的赃物,心情无比复杂。
“你,不用回去陪他么?”徐知着双手撑着床垫。
“不用。”蓝田漠然道。
“这样不太好吧?”
蓝田忽然扔开了枕头,坐起来与徐知着对视:“他不是我男朋友。”
“?”徐知着一脸疑问。
“朋友,不太熟的朋友,他到北京来,我招待他一下。”
徐知着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知道你有疑惑,但我可以向你解释。”蓝田紧紧盯着徐知着的眼睛:“我在国外呆了很久,比较习惯他们的一些恋爱方式,约会是约会,结婚是结婚,不同的身份代表着彼此之间不同的责任与义务。这听起来可能有些放纵,但其实只是另一种生活方式。”
“我仍然不太懂。”
“简单来说是这样子,如果你对一个人有好感,可以去约他。这就是约会,约会对象不需要彼此忠诚,你可以今天约这个,明天约那个。约到某个程度,如果聊得投机,可能就会先试一下……上床。”蓝田挑起眉毛,果不其然的看到徐知着微微一愣。
“如果床上也合拍,而大家都觉得彼此不错的话,才会建立一个正式的关系,需要对彼此忠诚,不再搭理别的追求者。接下来如果一切顺利,便会考虑订婚,见父母,求婚,把两个人的生活合到一起,所有的财务关系,人际往来和亲朋好友等等……”
徐知着呼出一口气:“这听起来也不错。”
“是很合理,全球至少有十几亿人使用这种方式来寻找另一半。”蓝田笑道:“事实上我在国外的时候,常常有人问我,为什么你们中国人这么随便,还没上过床就要结婚。”
“这也……很有道理。”徐知着终于被逗笑了,他顿了顿,有些迷惑地问道:“所以,奥兰多是你的约会对象?”
14.
(不好意思,出了点意外,刚刚到家)
“这也……很有道理。”徐知着终于被逗笑了,他顿了顿,有些迷惑地问道:“所以,奥兰多是你的约会对象?”
“不,他是另一个体系的存在。”蓝田咬住下唇,像是在思考如何尽可能委婉解释这个问题:“你看,有时候,你一直遇不到让你心动的人,连个约会对象都碰不着。但,你总是需要解决一些生理问题。于是,有同样麻烦与需要的人碰到了一起……”
蓝田看到徐知着终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眨了下眼睛,说道:“你懂的。”
徐知着红了脸,无奈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样。”蓝田摊了摊手。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着急跟我说这个?”徐知着忽然问道。
蓝田沉默了下来,徐知着在这样的沉默中渐渐焦躁,他又有些搞不清自己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等了好一会儿,蓝田才低声说道:“因为我不希望你误会我。你也知道,按国内的价值观,会认为一个像我这样把爱和性分开的人,有道德问题,或者感情轻浮。但事实上,我对伴侣很忠诚。”
“不,我不会。”徐知着脱口而出,转瞬间有些羞涩,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徐知着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年陆臻会爱上蓝田,这真的是一个跟夏明朗很像的人。他们都是活得特别理直气壮的人,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有自己的一套,无比的自信与坦然,不欺瞒不隐藏,让你即使无法理解,也无力反驳。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那种,你想约,但,但不答应的那种,算什么?”徐知着忍不住想了解自己在蓝田的体系里站在什么位置。
“追求。”徐知着说得极其含糊,但蓝田马上会意,虽然答案不对题,却正是徐知着想问的。
“追求有什么原则。”徐知着不觉有些紧张。
蓝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追求没什么原则,如果有,也就是四个字:投其所好。所以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追的,有些人就算喜欢,也只能看着。”
“为什么?”
“很多理由,没准对方心里有人,或者身边有人,又或者……他不喜欢。对吧?”蓝田微微扬眉。
徐知着看了蓝田一眼,没吭声,他不知道蓝田在问什么,是在问这些人的确不应该去追,还是在问自己是否真的不喜欢被一个男人追求。
“乖徒弟。”蓝田叹了口气,伸手拉住徐知着一只手:“其实我这个人很不好相处,有点洁癖,为人挑剔。万事要占上风,喜欢跟人吵架,而且一定要赢。一忙起来就不见人,什么东西都扔在脑后。不能被管,不能太粘,近则不逊,远则怨。”
“你没这么多毛病吧?”徐知着笑了。
“也就是在你面前,这些毛病都不算个事。”蓝田微笑:又或者,因为你不爱我,所以不觉得为难。
“师父你今天怎么了?”徐知着勉强配合着。
“总之,我是想说,像我这样的人,找个彼此相处融洽,能住到一起,相互照应的人很不容易;要找个能上床的,倒是不难。”蓝田莫名地感觉到,眼前个徐知着又开始变得有些陌生了起来,好像隔了一层什么,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所以,你就当帮帮我。我保证,以后不会让你看到这些。”
“好!”徐知着微微笑着,爽快的答应了。
然而,在他无比平和的外表之下,脆弱的灵魂在瑟瑟发抖,他半是惊慌半是愧疚的对自己说:原来蓝田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最荒唐的念头,也知道我最无耻的期待,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就那样给了我最想要的,却像是求着我来配合。
“乖。”蓝田摸了摸徐知着的头发,终于感觉到自己身上粘得难受,他站起身本想说我去洗个澡。
徐知着忽然站起来抱住了他。
“怎么了?”蓝田诧异地愣了一会儿,把手慢慢放到徐知着背上。
“抱一会儿。”徐知着说道,过了半晌,他轻声说道:“对……”
“别说对不起。”蓝田截住他的话头。
“那谢谢。”
“也别说谢谢。”蓝田轻轻抚摸着徐知着柔软的头发:“我也有私心,你不用这么客气。”
徐知着慢慢把脸埋到蓝田颈边,被某种复杂而浓烈的气息所包裹,那是烟草味道,松木香水的味道,情欲的味道以及……蓝田的味道。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一如他此刻复杂的心情。
原来真的会有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喜欢他,对他好,却连一个吻都不索求。
他可以做好一切只等你点头,然而,只要你一直不点头,他就一直不问,也允许你不说。
第二天早上回去的时候,奥兰多已经走了。蓝田那种嫖完就走,下床不认人的行经严重地戳碎了他高傲的玻璃心,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他把卧室和厨房搞得一团糟,番茄酱撒了满床,有如命案现场,鲜红的大字,血淋淋地写着:“我永远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这个欠操的混蛋。”
蓝田嘴角抽搐:“到底谁比较欠操?”抬眼看到徐知着那付目瞪口呆的样子,顿时也没忍住,自己先笑了。蓝田是那种看不下一点脏乱差的人,当下挽起袖子准备收拾,徐知着凑过来帮忙,把床单被褥卷起来抱向洗衣机。
蓝田连忙喊道:“别,扔了吧。”
徐知着很遗憾地看了一眼,大概是在估计这玩意儿是不是还能洗得出来,小农主义的徐知着同学毕竟不如高帅富豪气。蓝田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明白自己遭了误会。其实他这纯粹是误惹魔星,留下了比较不美好的印象,不想回头看到这张床单勾起往事,害得他睡觉都睡不安稳。
“扔了吧。”蓝田无奈。
“好吧。”徐知着也感觉洗干净的难度颇大。
这两个人手脚都利落,收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挽回了这个烂摊子。蓝田整理好卧室,靠在厨房门口,看徐知着低头洗碗。阳光从窗外落进来,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浓长的睫毛蜷出美妙的弧度,尾端融化在阳光里,漂成金黄色,微微垂眸时,便遮盖了眼神,有种欲说还休的羞涩。
蓝田安静地看着他,越看越喜欢。
蓝田一向对自己坦诚,了解自己所有的缺点与优点。他知道自己狷介傲慢,就像一只孔雀,实在受不了另一只孔雀,可又贪图眼目的愉悦。然而美人多半娇纵,就算外表美能领进门,彼此处不到一起,什么都是白搭。
然而徐知着身上有种千金难得的纯情气质,不是少年无知的懵懂,而是一种对感情认真的信念,格外挚诚。他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也不明白自己有颠倒众生的权利,对任何一点善意都心存感激。这样的人,值得花心思去好好对待,即使最后得不到最想要的,也不会被辜负。至少,你对他好,他知道。
“你又在看什么?”徐知着擦干手,站在阳光里微笑。
“你睫毛真长。”蓝田伸出手指去撩,像羽翼一样轻柔地触感掠过指尖。
“是吗?”徐知着果然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没注意。”
“头发长了,下午带你去剪个头。”蓝田搓了搓手,打开冰箱:“想吃点什么?”然后掐着徐知着的话点,异口同声地说道:“你决定吧!”
两个人相对闷笑,最后自然是比较纯情那位吃不住调戏,红着脸跑了。
蓝田这个周末没有安排事,本来是空出来招待小美人的,现在刚好小美人跑了,领着大美人逛街去。
15.
(看到有人问,为什么蓝田的戏份这么重,其实,是因为……这一章叫孔雀嘛!^_^)
这是徐知着第一次出来逛街,在北京呆了近半年,前三个月是审查室和招待所两点一线,后三个月是学校、语言学校、健身房、家四点一线,宅得非常彻底。
当然,之前蓝田也约过他几次,都拒绝了,一开始是没心情,再后来是不敢,那一柜一柜一架一架都是人民币,他不想给蓝田机会为他花钱。但今天不一样,昨晚那个彼此都没有真正说出口的协议,让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状态。
昨天晚上,他充满愧疚与感激的拥抱蓝田。
想说对不起,被拒绝了。
想说谢谢,也被拒绝了。
本想说,对不起,即使你这么好,愿意为我做这么多,仍然无法接受你。
本想说,谢谢你,让我有机会继续做你的朋友。
徐知着相信他没有说完的话蓝田都明白,所以才不让他说完。
徐知着总觉得他们两个就像在一起滑雪,蓝田想要一个志同道合的旅伴,而他则贪看沿途风景,他们终究不是一路的,却因为那一丝贪念纠缠到一起,都期待着再走得久一点,对方会给自己想要的,就这样手拉着手滑向悬崖。
他一直在犹豫,应该在什么时候拉住一棵树,也把蓝田拉住,但蓝田实在做得太过完美,那份坦然的快乐甚至感染了他,让他为自己找到逃避的借口:看,虽然在这段狂飚中我得到更多,但蓝田也很开心,不是吗?至少以一个朋友而论,我对他也挺好的。假如我拉住他,他会不会反而不高兴?
最终,还是蓝田先伸出手来,在他们之间打下一个支点。
徐知着抬头看了看,此处离悬崖尚远,风景亦佳,终于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他一直担心将来蓝田会恨他。徐知着心里的人不多,凡是走进他心里的,他一个都不想失去,至少不能反目。
于是在这样巨大的惊喜面前,昨晚的那点尴尬就成了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徐知着虽然怎么没想通蓝田要怎样才能做到他说的那些。今天睡这个,明天睡那个,但一个都不喜欢……这么干不会精神分裂么?
但回头想想当年为了学英语看的那些美剧英剧,又觉得老外一切都有可能,徐知着蓦然想到了那位差点惊掉陆臻下巴的查理,默默把自己囧了半天。好吧,这世上的妖怪总是很多的,老外一切都有可能。退一万步,蓝田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与他不认识的人滚床单,总好过在他面前欲求不满痛苦万分。
徐知着一路胡思乱想,随着蓝田一头扎入富丽堂皇的豪华商场。站在溢彩流光的中庭,蓝田随口问他要买什么。徐知着举目一扫,然后迅速的从上到下掠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视线落到了地面。
据狙击组内传说,前组长陈默大爷有个毛病,在任何地方都试图看清,而且是以清扫狙击战场的标准看清,所以陈默从来不去超市也不逛商场,难得陪女朋友逛个精品店都差点把自己逼疯。
徐知着虽然没这个毛病,但仍然觉得乱,放眼看去满目流光,各式各样的画面一下子扑进脑子里,会让太阳穴发涨。蓝田不明所以,领着徐知着走入一间店铺。男装,国际三线,经济实惠,是蓝田惯常买衣服的牌子。
这地方小,一眼可看尽,徐知着漫无目的地扫了几眼,靠在衣架上看蓝田挑衣服。
一切都像镜花水月,毫无真实感觉。但这并不怪异,是徐知着早已习惯的感觉。事实上,除了寥寥几个人,繁华喧嚣的北京于他而言也就是一座空城。
那么多人,那么事,华丽的,脏乱的,看看就过……就像在旁观一部电影,这不是我的城市,不是我的家园,巨大的空寂。
生命断裂在某一个地方,此刻犹如初生的婴儿,不过三个月大。
徐知着看着蓝田忽然笑了一下,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刚刚破壳的鸭子,对看到第一眼的人抓着不放。蓝田挑了挑眉,走过来问他:“怎么了?”
徐知着不好解释,只能笑着摆摆手,把视线别向一边。蓝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微微一变,颇有些心虚地瞄了他一眼。徐知着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眼神,颇有些好奇,仔细再一看,瞳孔微微一缩:好熟悉!
徐知着身上的衣服多半是蓝田给的,蓝田有次回了趟老家,抱回来一堆旧衣服,说是当年穿过的,现在码小了一号,刚好拿出来救济穷人。徐知着完全不疑有他,乐呵呵地往身上套。这会儿站在商场里才明白过来,通通是当季新款,旧衣个头。
大意了!蓝田站在一边默默无言地囧着。
徐知着迅速把这间店里的衣服过了一遍,挑出眼熟的堆到一起,逐一核对标签。
蓝田轻咳了一声,伸手按住他:“你别这样。”
“我就看看。”徐知着笑得有些勉强。光手头这几件T恤加起来就已经三五千,那些衣裤统统合到一起,怎么着也得过万。这笔钱对蓝田可能不算个大数,对徐知着来说却着实是笔巨款。眼下进退两难,想付钱买下来,实在有点心疼;可要按原样退回去……穿都穿过,洗都洗过,还能怎么办。
徐知着一脸的崩溃:“你一共花了多少钱?”
“唔?”蓝田装不解。
“你花了多少钱帮我买衣服。”
蓝田尽可能诚恳的:“也没多少。”
“到底多少钱,回头我算给你。”徐知着心头滴血。
“你给我个……三千块吧。”蓝田揽住这位心事重重的小同志离开是非之地:“你看啊,我买的时候肯定就不会是原价。而且这衣服穿在你身上,主要是我看,我怎么也得出点。折上折,3000,一口价,就这么着了。”
徐知着被蓝田搞得哭笑不得:“你以后真的别再这样了!”
“这哪儿行啊,你要穿得不帅气,我看着就不舒服,我心情不好,工作效率就不高,工作效率一差,文章就发不出去,到年底考核通不过,我就得被学校踢回美国去啦!”蓝田一本正经:“其实那里面还真有几件旧的,上次从我表弟那儿抢过来的,大不了以后我就盯着他抢?”
徐知着从来不擅口舌之争,换个普通人都能拿话堵死他,更别提蓝田那条三寸不烂之舌。眼看着话题被带远,再也不回头,徐知着只能用力把蓝田拉到一边,尽可能诚恳地看着他:“无论我们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我都不想让你为我花钱!”
蓝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径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说到:“我真不记得了。”
“你不告诉我,我也能查到的。”徐知着想了想:“还有健身房的卡,你都从来不去,全是我……”
“要不要以后我买葱也记得个帐?”蓝田嘲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知着急了。
蓝田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我也是真不记得了。我送东西给你是我愿意,你喜欢就是我最大的回报。我没有送东西出去,回头还要收钱的习惯,而且这对你也不公平,那些东西不一定完全合你心意,没准你觉得太贵不值得。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用任何方式为你花钱。至于之前那些,就先存着,将来等我结婚的时候送份大礼给我。”
“你要结婚?”徐知着诧异。
“我总是要结婚的。”蓝田笑了:“时间、人物、地点的问题。你不会认为我得孤老终生吧?”
“不不,当然不……”徐知着连忙否认。
蓝田看了他一会儿,笑得更为柔软:“放心,你是个好人,也对我很好,我能感觉到,所以不用担心你会欠我什么,我自有分寸。我相信你,即使做为普通朋友,也有让我为你停留的价值。”
呃?徐知着一时无言,话都让人说尽了,是真的无话可说。
“但即使普通朋友也有人情往来,我比你赚得多,在某些地方多花一点,你也不用这么放在心上。将来等你发财了,我吃你的拿你的也不会手软。”蓝田戏谑的。
“好。”徐知着无奈:“但我要发财恐怕有点难。”
虽然总参规定他半年之内不能工作,但没说半年之内不能找工作,但绝大部分投出的简历石沉大海,偶尔有些回复,也是在追问他为什么会被强制退伍。想想曾经的战友们,除了考国家公务员当公安特警,剩下还真是五花八门的在就业,开狗场的、跑运输的、做生意的、当保安的……生命最好的年华里,学得都是屠龙之技,想赚钱,谈何容易。
所以严头才会一趟一趟地往总部跑,威胁利诱,强迫让上面向每一个退役的队员每月发放4500块钱特别津贴。发不了财,至少饿不死,否则一身绝技困在红尘里,难保不出点岔子。
但这笔钱……徐知着苦笑,甚至抽出闲心想了想:我是不是麒麟这几年第一个非正常退役的队员?
16.
蓝田当然不知道徐知着在电光石火间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心思,只是温和的笑着:“谁知道呢?谁知道马克?扎克伯格会成为最年轻的亿万富翁?”
蓝田一边说话,一路拉着人走。沿途的装修太过繁华,徐知着也懒得细看,无意中被蓝田推进另一间金碧辉煌的所在,瞬间又是一惊:“怎么?”
蓝田被逗得直笑:“别怕别怕,这个不花钱。只要为师卖个笑就成了。”
徐知着满脸疑惑地瞪着他。
蓝田对门口接待的女服务生说道:“叫你们总监出来,就说蓝田找。”
Simon吴被手下小妹一脸神秘地叫出门,第一眼先看到打扮亮眼的蓝田,再一眼看到他手下揽着的徐知着,于是眼神先是一亮,又是一亮,转而一暗。
“吴老板!”蓝田扬手而笑。
Simon吴嘴角抽搐:“我不是老板。”
蓝田哈哈大笑,知道Simon吴堂堂时尚达人,生平最恨土包子,X老板神马的,最讨厌了。
“来吴老板,商量个事儿。”蓝田双手扶着徐知着的肩膀推到身前:“我们这位小朋友呢,比较穷困,你看你这地儿吧……”
“行了行了,免单!”Simon吴不耐烦地瞪了蓝田一眼,知道跟这位高人斗嘴永远不占上风,还不如早点认输了事。
“看,成了。”蓝田得意地扬眉。
徐知着一头雾水,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这是在闹哪出。Simon吴似乎心里有事,随手招来一个小妹带徐知着去洗头,同时甩一个眼色招呼上:“洗干净点!”
小妹会意地离开。
“干嘛?鬼鬼祟祟的。”蓝田狐疑的。
“行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Simon吴拉着蓝田往里间跑,直接拽到自己办公室里,关上门数落:“蓝田啊蓝田,你几岁了啊,你凑这个热闹?”
“我怎么了?”蓝田一脸莫名。
“那种小模特也是你能泡的吗?我知道你有点钱,可你能喂得饱他们?你别看他现在多可怜,就那长相,翅膀稍微一硬就得飞了,金山银山在前面等着呢。那些土包子暴发户,随便抽根手指头都抵得上你全副身家!”Simon吴满脸痛心疾首。
蓝田好不容易忍到他骂完,笑得惊天动地,眼角流泪。
“你笑什么笑!?”Simon吴怒了。
“老吴啊老吴,我真是佩服你,为什么你的想象力永远都这么丰富!”蓝田摘眼镜擦自己笑出来的眼泪。
“你别不相信,这种男孩子我见得多了!”
蓝田终于喘过气,笑道:“人都三十了,比你小不了几岁,几个月前刚刚退伍。”
“军艺的?”Simon吴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
“去你的!人家是正经的陆军,狙击手。拎我跟拎盘菜似的,我们两个绑起来都打不过他一只手。你得了你,别再瞎想了,回头自己写个剧本去,跟我没关系。”
“不可能?那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刚刚退伍,还没找到工作,暂时住在我家。”
Simon吴瞳孔一缩:“你家?”
蓝田无奈:“别这么看着我,直的,上不了手。”
Simon吴眼睛一亮,几乎就是兴奋了:“你也有……”
“今天!”蓝田帮他把话说全。
“说吧,那今天找我什么事儿?”Simon吴心情舒畅。
“先帮他换个发型,收拾一下,充分相信你的手艺。”蓝田抛出一顶高帽。
Simon吴惬意地眯起眼睛:“不收拾都这样了,再一收拾还得了?你就不怕他跑了?”
“看不住的注定看不住。”蓝田很坦然。
Simon吴叹了口气,戳戳蓝田的胸口:“你就这点最勾人,够霸气,谁都比不上你。”
“另外,你手头有没有合适的对象,我想找个……”
“蓝田!”Simon吴露出一脸老子没听错吧的表情:“你家里守着这么一个,外面还想再找一个?”
“但家里这个不能睡啊!”蓝田露出一脸老子也不想的表情。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一边守着这个,一边睡着那个……两头不落空?”Simon吴嘲道。
蓝田满脸尴尬:“为什么我本来觉得很正常的一个事,被你说得这么不正常?”
Simon吴难得在口锋上赢了一筹,十分得意,随手拍一拍蓝田的肩膀:“不过呢,我也挺能理解你的,要让我守这么一个,能看不能吃,我也得疯。”
蓝田躬身过去,做了个下刀的手势:“我就是怕在他面前疯了,所以打算提前把自己给解决了。”
Simon吴同情地看着他:“那你可得瞒好了,别回头让他知道了,你就别想再追上了。”
“这个不怕,我跟他说过,他也同意。”
“蓝田!”Simon吴瞪大眼睛:“你又怎么哄人家了?一定又是你……你你,这次又整了个什么歪理出来?”
“怎么能叫歪理呢?”
“你这个人渣。” Simon吴痛心疾首地指着蓝田的鼻子:“我刚刚怎么多余会担心你呢……就你这号的怎么可能被人坑。你丫坏透了,真是的,我还不了解你嘛!一肚子坏水儿,谁栽你手上真是倒大霉了。”
“老吴。”蓝田捏住Simon吴的手指,诚恳地:“你真可以去写剧本儿了。”
“不行,你先告诉我,你怎么忽悠的!”Simon吴眼睛都亮了。
“想学?”蓝田嘲道。
Simon吴瞪眼:“我需要么?”
“你当然不需要,只要您一个眼神过去,铁打的都能弯。”蓝田戏谑的。
“别废话,赶紧的,他快洗完了。”Simon吴不耐烦。
“其实挺简单的。”蓝田想了想:“看着他想……总会吧?特别动情特别有感觉那种,让他知道,然后忍住,表现得要多痛苦有多痛苦,实在不能忍了,去浴室,出来特别憔悴特别羞愧地去跟人道歉。看你心情吧,反正就这么来个几次。然后,找个机会,在他主动碰你的时候,发一点火,就说我跟你玩儿不起,你别招我之类的。试一试,要是他半推半就呢,你就算了。”
“半推半就为什么要算了?”
“别一口就想吃成一个胖子!”蓝田不屑:“顾着点形象,你现在要塑造的是一个柳下惠式的道德君子。再说他都半推半就了,还在外面找什么找啊?马上调整方案吧!”
“行行,欲擒故纵嘛,我懂。”
“他要是坚持拒绝,说我们无论如何都没可能,那就没办法了。先跟他吵两句,表示你情绪失控。等风头过去诚恳道歉。你就说这事儿闹成这样完全是我的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就完全控制不住,给你造成这么大的困扰,我觉得很羞愧……”
“噗……”Simon吴嘴角直抽。
“但我保证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它,至少不会让你再看到这种……丑态。”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啊。你想干什么就可以去干了,将来就算他发现什么……总不见得还要来质问你吧?质问你什么?……就算我什么都不答应,你也得为我如何如何?他要是这种人,那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对吧?”
Simon吴略一琢磨,失笑:“你牛!”
“要想做得再绝一点,就找个跟他像的,有一点儿像都成,实在不行,找个眼睛像的。”蓝田随手揽过Simon吴,声音压到低如呓语:“我每次做爱的时候,都只看着他的眼睛。”
Simon吴愣了一会儿,眨巴眨巴眼睛哭笑不得:“老蓝你至于吗?那小子怎么你了,你放这么大招?完了完了,我估摸着,回头……他还得觉得是自个欠了你的。哎,我可告诉你啊,我这边全是正常人,要长成他那样的可真没有。”
“哟,还真信了?老吴啊,你这样我可就要失望了,敢情,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个形象?”蓝田挑挑眉。
“怎么回事?”Simon吴一时没回过神。
“放心,随便找吧,我跟他是直接说的。”
“为什么?”Simon吴没跟上思路。
“因为我不需要他对我心怀愧疚。”蓝田笑得有些温柔:“他很善良,我很喜欢他。”
17.
吴总监亲自出马,身后跟两个首席发型师,三个人埋头讨论,勾勾画画,银晃晃的剪子在徐知着头上脸上比来比去,每个人都是一脸的严肃。
徐知着被这么大的架式震到,警惕地:“你们给我推个平头就成了。”
“闭嘴!”Simon吴怒目而视,一脸的痛心疾首。平头,他居然说平头……另外两位发型师小声嘀咕,满脸的惨不忍睹。
徐知着被这三人联手一吓,又给吓了回去。
“真漂亮!”Simon吴托着徐知着的下巴左右欣赏,满心陶醉:“帅!”
徐知着满腹狐疑地看向蓝田,这这人……是不是有点问题?
徐知着实在是生得英俊,五官精致清晰,却难得的不见一丝阴柔,十年行伍的风霜雪剑恰到好处的磨砺了他的容颜,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股子军人的利落英气。英俊而沉稳,有种诱人凝望,却又禁欲的美。
吴总监怎么着也是纽约第五大道练出来的,不是涩谷西门町混出来的,眼光奇准,审美刚硬,就算不卖蓝田的面子,也得对自己的手艺负责。徐知着只觉得眼花缭乱,人来人走,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到一声:“好了!”
Simon吴把镜子让出来,徐知着左右看了看,伸手挠了挠头,满意的笑了:“挺好,挺凉快。”
吴总监一头栽到了地上。
徐知着站起身,正对上蓝田专注凝视地眼神。
蓝田喜欢指手划脚,被吴总监一脚踢到了大门口蹲着,听到那声“好了”匆忙过来,却愣在了半路上。
帅有很多种,有些如山巅奇石,越是经风历雨越显雄奇;而有些如水下美玉,需要摩挲温养方显光泽。
徐知着是后一种。
被蓝田捧在手心里养了三个月,终日好吃好喝供着,饮食健康,生活有规律,再加上老吴的专业妙手……就像一块璞玉在水磨中洒上最后一把金钢砂,开光了。
蓝田慢慢走近,隔着镜子凝望。
徐知着笑着与他招手,眉如折剑,斜飞入鬓,眼若秋水,焕彩生光。
过了片刻,蓝田冲Simon吴笑了笑:“你说得对,老吴,我后悔了。”
“让你过来了吗?滚远点。”吴总监白过去一眼,拎起毛刷清扫徐知着脖子里的碎发,扫到颈后时随手翻看了一下标签,轻声笑道:“衣服他送的?”
徐知着一愣。
“给你做饭了吧?”
徐知着脸红了。
“唱歌给你听了吗?”
“没有!”徐知着连忙否认。
“唔?就没给你吹个小曲儿什么的?”吴总监挑眉看向蓝田:“怎么着?还没出全力?”
蓝田无奈:“我最近可没得罪你。”
“你少装无辜。” Simon吴巴住徐知着的肩膀:“我跟你说,这人坏透了,吃人都不带吐骨头的。反正这小子有的是钱,有的是花招,给你吃就吃,给你穿就穿,可别觉得是欠了他的,那是他自个乐意,你这叫赏脸。”
徐知着听这话越说越不对了,连忙打断:“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唉。”Simon吴摇头:“你这人心太善,你完了。”
“来来,乖徒弟,过来。”蓝田招手:“别让这坏种把你给教坏了。”
“去你妈的!”Simon吴失笑:“赶紧滚,影响老子做生意。”
蓝田原本是打算找Simon吴拉个皮条,顺便帮徐知着换个发型,可没想到顺便顺出了大惊喜,计划全乱。马上打道回府,取消了在外面吃饭的原计划,并且心中默默发誓,在徐知着发型长坏,眉角的杂毛长全之前都不把这哥们往人堆里带。
晚上,徐知着懵懂无知,毫无心事地大口吃饭。
蓝田哀怨地趴在桌上,小声请求:“我说。”
“唔?”徐知着咽下饭粒看过来。
“你能不能以后都不要再修眉毛。”
“我的眉毛被修过了?!”徐知着一脸莫名,跑去浴室查看。
“哪里动过了?”他左顾右看,回忆不出自己那两条眉毛原来的样子。
“你啊……”蓝田回想起Simon吴那明珠暗投的惨淡表情,笑得心里一片柔软,一只手按到徐知着头顶左右摇晃,最后十分享受地把下巴搁到了徐知着肩上:“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呃……徐知着似乎感觉有些不对,可抬头看看发现蓝田的眼神十分宁静安然,又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蓝田微笑着,慢慢闭上眼睛:你这么可爱,这么好,将来你走了,让我上哪儿再去淘换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来?
蓝田这么默默嘀咕着,又把一颗老心往怀里深揣了揣。
年纪大了,杀气不足,别一不小心就把心房给点了,到最后来个什么对不起我太爱你了,这份爱让我好痛苦云云……伤人害已,狗血太过,那是十八九岁毛头小伙子干的事儿,成年人了,要尽量避免这种不可收拾的局面。
Simon吴虽然强烈地鄙视了蓝田无耻行经,但办事仍然十分得力,没过太久,就给他寻出一个人来。
“秦飞,红酒鉴赏师,我一个老朋友了。连续遇上两个人渣,现在对爱情特绝望,专心搞事业。人特挑,所以绝对不滥,我估摸着也就你能钟他的意。”Simon吴坐下喝完一杯茶:“我昨天跟他提了,他也挺有兴趣,唯一的要求就是不缠人,不麻烦。”
“没问题。”蓝田笑道。
“我就说了,你想让他缠着你估计也不可能。”Simon吴低头看手机,起身拍拍蓝田的肩膀:“应该快到了。我先走。”
如果蓝田再多长一个心眼,他或者就应该能注意到,这位秦先生究竟是对爱情绝望了,还是对人渣绝望了……可惜,他暂时没想那么多,对老吴推荐的人选产生了盲目的信任感。
秦先生长得不好不坏,身材不好不坏,气质也不好不坏,剩下的……蓝田也就无从了解了。蓝田的优点众多,床品好绝对是其中之一,即使萍水相逢也力求宾主尽欢。
第一次搞完以后,秦飞看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蓝田颇为得意,良好的开端代表着良好的发展,这个长期关系就算是建立了。他最近没什么玩乐的心思,就连回北卡也只忙公事,打不起精神敷衍太多人,便感觉眼前这位安全、省心、需求不大,各方面看着都挺合适,彼此留下电话,大概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便毫无压力的各奔天涯。
蓝田这边不生事,徐知着那头更不惹事。岁月如静水,顺顺利利地往前流淌。
徐知着不知道正常人是怎么找工作的,但反正他按正常的方式去找工作,战果一片惨淡。在智联招聘那一类的网站上投出去的简历基本全军覆没,时近毕业季,北京各大专院校的招聘会层出不穷,可徐知着过去溜达了一圈,发现基本也没有自己这号人可干的行当。
首先,专业不对口,涮掉一大票,大学专业为特种侦察,这种简历交上去,大部分HR都像看稀奇似的研究半天,然后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应该让你干啥,要不然您考虑去拍电影吧,搞个特种出击神马的。
不是应届生,年龄偏大,无专业特长,无工作经验……妥妥的,站在求职的最底层。
到最后,徐知着索性放弃一切要求,就当是先找个乐子,看到底有谁可能给自己一只饭碗。可一圈寻觅下来,去建筑工地,他没技术;小区保安,说您这学历是不是高了点儿;超市导购,说您形象太好,估计干不久……等徐知着终于明白了什么叫高不成低不就,摸透了求职市场的路数,时节已近盛夏。
徐知着重新调整了一份简历,去掉了曾经的军衔,给自己编造了一个普通士官的身份,去掉了古怪的大学学历,安安心心当一个高中毕业生。这份简历终于为他换取了一些面试机会,比如说物业管理、各种安保、超市的仓库管理人员等等……收入到手大概刚好够付给蓝田分担家用。
徐知着在上学与健身的间隙里平静地应对那些泛味的面试,回答相似的问题,在鸡肋中冷静旁观,毫无厌烦。他独自行走在繁华喧嚣的北京街头,热浪滚滚而来,汗如雨下,而心如止水。这一切于他而言,就像一场漫长的潜伏,虽然他并不知道最后那一枪在哪里,但只要这样相信着,便可以轻松面对。
18.
在八月中旬的某一天,徐知着终于迎来了他第一个税后收入达到4600块的工作面试(莫名其妙的,他一直把税后4500当成一个标准)。一家房地产销售公司为他们的销售总监招专职司机,虽然是一个听起来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工作,但徐知着仍然准备得很认真。白衬衫黑西裤,精致削薄的短发又长出来一些,看起来略有一些毛糙,却更显年轻,像个阳光明亮的大学生。
还是那套程序,问一些老问题,总监的坐驾是一辆宝马七字头,徐知着上去试开了几圈,自然没有任何瑕疵。末了,HR十分和气地对徐知着说因为是给总监招司机,所以老板看着是不是合眼缘这个很重要。徐知着一想也对,去洗手间抹了一把脸,把额头热汗草草擦干,随着HR女士去见总监。
总监大人随着开门的声响抬起头,双眼一亮,眸中流过一抹惊喜。
徐知着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眼神,不明所以,有些疑惑。
施颜,38岁,女性,单身,长相完全配衬她这个年纪和身份,黑色的细致眼线勾得微微上扬,显出一些精明和强势的样子。非常有礼貌地请徐知着坐下,从HR手上拿过简历略看了一眼,笑着问道:“是北京人吗?”
“不是。”
“哦,那在北京成家了?”
“没有,还没成家。”
“是这样,这份工作可能会需要加班,希望你事先跟女朋友还有家人沟通好。”
“不用,我没有女朋友,父母也不在身边。”
“行。”施颜微笑:“那就最好不过了。明天上班?”
“哦,不行,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需要两个月以后才能开始上班。”徐知着之前很老实的说自己有总参的禁令在身,结果被人毫不犹豫的PASS掉,现在学聪明了,用私事做借口,效果好了很多。
施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十分温柔而客气地说道:“是这样,两个月毕竟不是两周,两周我可以直接等,但现在这种情况……如果方便的话,至少也应该让我们能够试用几天,这样,如果你的表现足够好,我们自然会给你留下这份工作。”
这个建议的确很合理,徐知着从军方的角度来思考也没找出什么漏洞,于是欠欠身,点头说好:“那,您不用给我工资。”
“这怎么行,按日薪给吧。”施颜大方道。
公司司机或者还有一些麻烦,专属司机其实最好上手也不过,老板让你往哪儿开,你就往哪儿开就成了。徐知着第二天早上过去,被一位姓胡的老司机培训了半天,下午正式上班。徐知着穿得很规矩,黑皮鞋,藏青色的裤子,雪白的衬衫挽到手肘,看起来干净帅气。
只一下午的工夫,施颜已经惊觉捡到了宝。
长相好,身材好,气质佳,花大钱包个小明星都不见得能有这么出挑。
然而,最重要的是,安静!
问一句,说一句,不问不答。说话时眉目含笑,安静时几乎感觉不到这人存在。机灵乖巧,车子开得特别顺溜,而且肯吃苦不抱怨,大热的天,把人扔在车里三小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根本就是一个当司机极品人材。
此人如此完美,施颜反倒犹豫了!
她本来是被简历上的两寸照给惊着,心想反正不费事儿,招过来看看是不是真有这么帅。可真人站到面前时,简直眼前一亮,太他妈帅了,而且帅得有英气,帅得利落,不娘炮。随口一打听,单身没家累,顿时心花怒放。
可真等她把人用起来了,惊喜之余便满是纠结:帅哥虽然不好找,但……好司机,也不好找啊!
正当施颜还在动不动、如何动中权衡,徐知着已经首先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压力,其实这不能怨施颜,是她的对手实在太过敏感。
徐知着上午要上课,最后沟通下来,试用期为一周工作日的五个下午。徐知着本来说试用就不必给钱了,但施颜仍然坚持要付给他500块。工作时十分照顾,出门见客户带着同桌吃饭,开会谈判时会在外间给他叫一杯咖啡,行车时一直找话题与他聊天,不过两天的工夫,徐知着身上所有可以说给陌生人听的故事已经被搜刮得一干二净。
这是一个好老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份好工作。不忙,没压力,没难度,只是有大把空闲时间需要去等待,而等待对于徐知着来说简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徐知着把语言课本带在车上,随时拿出来看,什么都不耽误。
然而,任何事如果好得太过,总会有一些目的,身边同事意味深长的眼神与微妙的表情仿佛在暗示些什么。
徐知着在不动声色中观察。第三天下午,施颜上车后安全带一直扣不好,徐知着瞥了一眼,随手接过去帮她。施颜让出了整个扣环,手指却没有离开,叠在徐知着的指背上,纠缠着,插牢了扣环。
“卡”的一声脆响,徐知着心中微微一动,默不作声地收回手,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那天下班以后,徐知着给老胡送了一条烟,请他下馆子吃饭,话题的重心表面上是如何更好的当一名专职司机,但聊着聊着,自然而然地走向了徐知着关心的话题。
出于微妙的嫉妒,出于对这个新同事目视可见的好前途的预感,又或者是别的一些什么,老胡毫无防备地倒出了很多细节。比如说,施颜招这个司机已经招了有半年多了,之前这个职位一直由老胡兼任,其实也没碍着什么事,也就是说,施颜并不缺司机,只是缺称心如意的“好司机”。据说这个女人风评一般,但手腕灵活,十分聪明能干。一个女人干销售,能做到风生水起的都不是普通人。
未了,老胡意味深长的暗示:施颜是个很大方的女人,也是个不错的老板,各方面。
徐知着闻言一笑,不置可否。
虽然情况大概已经确定,但徐知着仍然决定最后试探一下。试用期结束的那天晚上,施颜提议一起吃个饭。徐知着把车开进公司背后的暗巷,缓缓停稳。施颜好奇地看着他,嘴角含着一丝笑,在暗色的灯光下,妆容精致的面孔模糊了年龄,看起来十分漂亮。
徐知着看了她一眼,倾身过去……施颜仿佛受惊似地往后一缩,寂静的空间里,瞬间短促的呼吸听来分外鲜明。
“安全带。”徐知着低声说道,他伸手把那根带子拽出来,拉过施颜的身前。施颜十分大胆的伸手去接,手指按在徐知着的手背上,轻轻贴合着,指尖浮出一层薄汗。
徐知着无声地了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心中浮出一丝诧异:为什么,同样是怀着某种目的的接近,他对这个女人却完全没有对蓝田那样的心软与眷念呢?
是因为时机吗?
蓝田出现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而她不是?
又或者……
徐知着将视线下移,学着蓝田的样子注视施颜的嘴唇……在这是他蓝田所有有意无意的调戏中最受不了的一种,简单直接,充满乎之欲出的性意味,连皮肤都能感觉到压力。
施颜的眸光闪烁,在暗夜里流溢出光彩,又惊又喜。
这些天她一直在暗示:如果你追我,我一定会同意。在她看来,徐知着选择在分开前的最后一天出手敲定这层关系,虽然略显急促,却也合情合理,毕竟两个月太久,什么都可能发生……而女人,总是更偏爱有攻击性的男人。
施颜微微抬头想要迎上这个吻,徐知着往后一让,坐回到自己的位置里。
唔?施颜一怔。
“你招我,是因为这个吗?”徐知着低声道。
“啊……那当然,不。事实上……是这样……”施颜迅速地在最初的慌乱中镇定下来:“我招你,当然首先是因为你符合这个职位的要求。但,现在我的确对你有好感,这个我并不否认。另外,我想这没什么吧,毕竟我们都是单身啊。”
“你会跟我结婚吗?”徐知着忽然笑,他想起陆臻长年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
施颜一下就愣住了,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压力与危机,她正在被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带着走,整个过程,一切试探与目前的话题。
但……不应该是这样的!
施颜感觉到困惑,她谨慎地看向徐知着,用一种克制而防备的语调对徐知着说道:“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是啊。”徐知着微笑着:“开个玩笑。”
他松开安全带,熄火,拔出钥匙放到施颜手里:“对不起,你还是换一个司机吧。”
施颜顿时愣住:“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这样太麻烦了,我处理不好这种关系。”徐知着很有礼貌的欠身,开门下车。
“为什么。”施颜追下车:“喂,你到底什么意思?”
徐知着摆了摆手。
“徐知着,我警告你,我很不喜欢一个男人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段,如果你今天这样走了,以后就不要再出现了!”施颜穿着高跟鞋,无论何如都不可能追上一个男人。
“喂!你到底想干嘛?你最好想清楚,就你这种条件……我可以帮你很多的……”
“你何必那么倔强呢?我也是……很欣赏你,你的工作能力……”
“你站住!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你不同意就算了,我难道会……”
徐知着疾走了两步,忽然提速奔跑,把那些喊声统统扔到了身后,他像是游走在人间的某种猫科动物,在人群中无声穿行,轻盈而机敏。
19.
徐知着一路跑过两个街区才找到一个地铁口,到家时蓝田正在下面条。他个子太高,弯腰时总会碰到抽油烟机,所以每次尝味都显得很谨慎,好像做个饭都必须很专注的模样。
徐知着站在厨房门外看着他,忽然很想去抱抱他,从背后抱上去,把脸埋在他背上,然后什么都不用想,仿佛就会很安稳宁静的感觉。他想起陈默走后,有一次方进对他说:不是你不好,但你站在我身后,我没有感觉。
他当时一直不能理解那是什么意思,总觉得是方进信不过他的技术,所以无法对他产生同样的信任感。
可现在想想,他当时其实想多了,那种感觉与信任无关,与所有的欲望冲动都无关,那就是最简单纯粹的放松与自在。
徐知着忽然明白了蓝田跟施颜的差别在哪里:蓝田没有掠夺感。
那种微妙的,带着某种目的的,请拿你的一些来换我给你的一些的,我想要占有你的掠夺感,所以这个人无法引起他的警觉,让他毫无防备。
蓝田实在太过坦荡,有什么都写在脸上,说给你听,目的明确,却不强求。
徐知着时常迷惑于蓝田的行为,起初仿佛是要追他的,也做了很多事,对他很好,照顾得无微不致。但总有些嘻嘻哈哈的成份,不刻意,也不强求,有些事明明可以做得更漂亮,有时候明明可以趁火打劫把自己逼上的死路,但就是那么糊里糊涂地搞糟了,莫名其妙地放过了,然后惊觉情况不对,又急急忙忙的来救火。
他明明很花心思,却仿佛不过脑子。
徐知着很难相信蓝田是个不够聪明精细的人,或者唯一的解释是: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志在必得的战利品,一定要得到。仿佛在他看来,比起这种终极目标,能让两个人都活得更加轻松愉快是件更为重要的事。
是的,蓝田也从来不委屈自己,他照顾他,赞美他,取悦他,但……从不放低身架来讨好他,也不曾为了他去做什么违背本性的事。
“回来了?”蓝田没有回头:“吃了吗?”
“还没。”
蓝田转身从冰箱里又拿出两团面条,往汤锅里兑了点水,又加了一些配料,然后笑着抱怨道一碗面变成了三碗,大家都吃得没滋没味。徐知着知道他不是抱怨自己,只是习惯使然,对饮食变态的追求完美。
“去洗手吧。”蓝田在沸起的面锅里添半碗凉水,在案台上摆出两只大碗。
徐知着蓦然有种冲动,想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其实可以这样生活下去,只要你不觉得难受,只要你不要求我去做那些我做不到的事,只要你不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只要你……不爱我。
这是一个太过空寂的城市,我也会希望能拥有一间屋子,一份简单的食物和一双温暖的眼睛。
徐知着仔细洗完手,擦毛巾时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脸。
很帅吗?
徐知着忽然有些疑惑,微微眯起眼睛,左右审视,无奈这张脸看了三十多年,平淡泛味,没有任何惊艳感觉。他一直真心实意认为,男人嘛,自然应该长得像郑楷老大那样,才叫帅!至不济,也得长成夏明朗那样……实在不行,蓝田其实也比自己好看多了。
“你在……照镜子?”蓝田靠在浴室的门框上,满脸的震惊。
“哈……”徐知着失笑:“你真觉得,我的脸长得挺好看的?”
“你何止脸长得好看,你全身上下哪里都长得好看。”蓝田以一种太阳当然是从东边出来的表情理所当然的说道。
“哦。”徐知着点点头。
无论怎么说,长得帅总比长得丑好,对吧!
鸡丝木耳面,鸡汤做底,虽然冲得稀了,也仍然十分鲜美。为了补充绿叶菜的摄入,蓝田白灼了一斤芥蓝,这么个吃法其实有点压力,但为了健康方便还是要忍。
徐知着颇有些好笑地看着蓝田面无表情地盯着菜端详一阵子,然后面无表情的大口咀嚼。每次都是这样,让他吃点稍微不太好的东西,都像要他命一样。徐知着偶尔也会默默腹诽,这人连吃饭都这么挑剔,为什么找人上床就这么不挑?不过……没准在他看来,也是挑过的,至少要年轻漂亮。
“工作怎么样?”蓝田急于找一些话题冲淡连吃半斤芥蓝的烦躁感。
“哦,我辞了。”徐知着说道。
“为什么?”
“一些……比较特别的原因。”徐知着在思考,如果说老板看上我了,所以我要辞职,这个理由听起来会不会有些太过炫耀与装B。
蓝田联想到徐知着反常的照镜子行为,蓦然间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你不会刚好遇上个单身女老板吧?!”
呃……徐知着一愣:“你怎么知道?”
“真的假的?”蓝田顿时来了兴致:“长得怎么样?漂亮吗?什么打算啊?想谈恋爱还是要包养小白脸。”
“我不知道!”徐知着哭笑不得:“我没细问。”
“那你辞什么职啊?搞不好人家对你一见钟情呢……”蓝田有些酸溜溜的。
“太麻烦了。没有必要。”徐知着诚恳地:“而且一见钟情怎么可能,她都不知道我是谁。”
蓝田自动把这句话翻译为:有你这么一个麻烦就够了,别再来一个了。然后又喜又忧……
“这种事儿很常见吗?”徐知着见蓝田笑容古怪,也有些好奇。
“这个就得看人品了。”蓝田憋着笑:“有些人大概一辈子都遇不上,有些人嘛……就难说了。”
“我人品一向不太好。”徐知着自嘲的一笑。
“不过你的思路是对的,司机的确是个适合你的工作。但你不能找那种小公司……”蓝田生怕徐知着会玻璃心,连忙安抚。
“那公司不小的。”
“不,还是太小了,我是指那种上市公司,大型集团企业那种。我有个朋友前一阵子给他们集团总裁招专职助理,其实也就是司机加保镖,再处理些很简单的文件工作,但当时找得焦头烂额,所有的朋友都发动起来帮他找。但我觉得如果你去,那绝对没问题。但一定要是那种大企业,才真正需要这种岗位,愿意花个万把块钱招这么一个人。”
“好的,我明白了。”徐知着听得很认真。
蓝田在聊天的过程中吃完最后一口芥蓝,喝干面汤,然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徐知着瞬间被他这个动作逗笑,压在心头最后一点烦躁也随之烟消云散。
基本上,蓝田是一个百无禁忌的人。很少有什么事情能惊到他,也很少有什么事会真正让他激动。仿佛一切都很简单的,笑一笑,什么都过去了。找工作遇上这种囧事,也不过就是一场人品不好的玩笑。
徐知着进门时其实有想过蓝田听到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他是会觉得郁闷还是别的,他是会同情自己还是嘲笑,他是否会恶意的猜测自己,又或者是怀疑什么……而结果,什么都没有,这个事件的份量甚至比不上半斤芥蓝。
徐知着喜欢这种感觉,他自己心细如发,玲珑剔透,最怕面对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
“对了,给你看个东西。”蓝田抹抹嘴,起身走进卧室。
徐知着收好碗筷,看到蓝田捏着两页纸走厨房。
“你的情况很特殊,所以我之前去咨询了一些人……但,也没问出什么特别的结果,也就一直没好意思给你看。”蓝田有些惭然:“我觉得其实……你最好还是去问问你的那些老战友,老同学,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更好的门路,中国毕竟还是一个人情社会,所谓关系网,社交圈,大部分人找工作都还是要靠这个……”
“我的那些战友,跟我的情况不太一样,大概也不会有什么适合的建议……”徐知着把手按到蓝田肩上,打断了他的话。
“但……”
“我去跑步了。”徐知着从蓝田手中轻轻抽出那张纸页,发现页面上还带着一些刚刚打印出来的温度。
蓝田沉默下来,他知道所谓“情况不太一样”并不是徐知着不愿意联络旧人的真正原因,那只是一个庞大伤口的一小部分,那整个的那些,是他不可言说的痛。
20.
徐知着下楼走了几圈,开始慢跑。
中国军队一向忽视局部肌肉的力度与强度训练,更多的是在粗糙的追求整个肌体的灵活性与耐力。他们总是试图制造出更轻的装备,训练出更耐跑经折腾的士兵,本着打一场持久战的态度在规划训练大纲,却很少去考虑一个士兵在面对一场短促的,甚至只有十分钟的高强度遭遇战时,需要准备一副怎样的身体。
夏明朗偶尔开玩笑说,我们的训练大纲是奔着抢险救灾去的。
徐知着在海外受训回来以后,就一直想调整自己的身体状态,无奈训练任务太忙,有心无力。而现在凭空多出大把的时间,拥有专业的健身设备,规律的生活和充分的睡眠,徐知着开始启动这件计划已久的工程,像一个职业运动员那样严格地塑造自己的身体。每天摄入精确的热量,配合适当的运动消耗,按照国际标准训练每一块肌肉,力度,耐力,爆发力……不同的肌肉群有不同的需要,配合不同的练习。
他现在每天下午用器械训练两小时,晚上跑步3到10公里,穿着保护脚踝的专业跑鞋,在小区的塑胶步道上跑圈,中间穿插各种加速跑与折转。
天长日久,身体的线条渐渐收紧,连最后一丝脂肪都消失不见,肩背变得更加宽阔与厚实,强大的上肢力量让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拎起一个成年人,而那是使用重型狙击步枪所必须具备的;韧性惊人的肌肉布满腰腹,这是人体力量的源泉;更为结实的大腿与修长的小腿,这是兼顾爆发力并侧重耐力的下肢肌肉群,可以支撑长时间的翻山越岭,为了搜索或者逃亡。
长时间不见阳光的生活让他迅速变白,运动、汗水与蓝田的高级保养品渐渐抚平他原本略显粗糙的皮肤,改变随着时光潜移默化,他变得更加强壮,锐利,甚至更为俊美。
刚刚吃过饭,徐知着慢跑了几圈之后感觉到有些不适,坐到路边休息。这不是一个正常的跑步时间,他原本应该在吃完饭两小时以后再下楼。
这是小区深处的一个角落,木质长椅上方有一盏橙色的路灯,灯光不亮,只照出一块小小的亮斑,盛夏里繁茂的植物在暗处轻轻摇曳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徐知着就着昏暗的光线摊开手中那两页纸,汗水洇湿了页纸边缘的一小部分,但并不影响阅读。
这是一份简明扼要的求职指南,仔细分析了他的优势与劣势,最后给出的求职建议为:武职秘书、酒店大堂经理、健身教练、马术教练和射击教练。
除了最后两个徐知着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岗位,前三个,基本就是徐知着这些日子以来最靠谱的经验收获。
徐知着看了一会儿,把纸页仔细叠好,放入长裤的口袋里。
夜风带着习习凉意,吹到汗湿的身体上,十分舒爽。徐知着脱下半湿的T-恤,把身体草草擦干,等待着风把汗水收尽。在他身前,越过两米多宽的塑胶步道和窄窄的绿化带,是底层住户的院子。徐知着看到两点幽光在院子里游弋,慢慢弓起身,把手肘撑到膝盖上,然后一点一点的凝聚起视线。
院子里那只杜宾刷得一下站了起来,前肢搭在围栏上,万分警惕地看向徐知着。
徐知着忽然一笑,笑容像春风一样,吹散了所有肃杀的威胁感。
杜宾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脖子,迟疑不决的把前肢收回,隔着一道铁栏与徐知着对视。
徐知着慢慢敛尽笑容,视线的焦点汇集出浓重的杀气,仿佛蓄势待发的豹子正紧盯着他的猎物。杜宾终于被这个莫名其妙而又令它不安的人类激怒了,它把前肢搭在铁栏上狂吠,推得栏杆哗哗作响。极具爆发力的高亢吠叫刺破夜空,一个男人匆匆忙忙地跑出来,一边向对面那个温和微笑着的帅哥点头示好,一边呵诉自家那条无故暴怒的傻狗。
杜宾委屈的呜咽着,十分不情愿的被主人拉回了屋里。
蓝田站在转角处远远的看着,徐知着赤着上身坐在一团暗夜灯火中,一只猛犬正在对着他狂吠。从这个角度,蓝田看不见徐知着的表情,却莫名其妙地认定那张脸上必然满是平静,徐知着的平静是让他最迷惑的东西,那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漠然。所以才一直忍不住想逗他,让他尴尬,或者羞涩,变得活色生香。
“前面的那位帅哥,请帮忙踩一下狗绳。”
徐知着闻声回头,一只帅气的苏格兰牧羊犬踩着小步向他奔来,徐知着伸脚踏住它颈上的绳索,随手把一件干净的T-恤套上身。
“又借人家的狗玩儿?”徐知着笑道。
“王姨可高兴了,有人帮她溜狗。”蓝田慢慢从暗处走出来,橙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眉目模糊而柔和:“累了,歇会儿。”
蓝田洗好碗,心里终究有些放不下,便向邻居借了大狗出来,打着溜狗的名号沿着小区的跑步道寻找。徐知着把湿衣服拿到另一边,让蓝田在身边坐下,伸出手掌用标准的军用手势训练苏牧学习坐和站。从来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家养娇娇狗迷惑而兴奋地看着徐知着的动作,温润的圆眼睛闪闪发亮,时不时用鼻子笨拙地碰触徐知着的掌心。
蓝田靠在椅背上,专注地看着徐知着的背影。随着手上的动作,徐知着上臂的肌肉在柔滑的布料下显出轮廓,强大到足可以隐蓄的力道。蓝田的视线从肩膀滑到背,沿着流畅的腰线往下,再轻轻一个跳跃,落在线条硬朗的小臂上。
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活得这么克制,像一台自动控制的电脑,仿佛冥冥中有一组极为复杂的程序在控制他的行为。有序、克制,但并不机械,他也会微笑,他还会害羞,可总像是缺了点什么。每天吃恰当的食物,做恰当的运动,睡恰当的觉……蓝田有时候甚至怀疑,徐知着是不是在拿自己做一个试验,诸如一个人应该怎么活着才最健康。
偶尔,蓝田会有一种可怕的感觉:在这具完美无缺的身体里寄居着一个近乎死去的灵魂。那个灵魂其实只有10%甚至5%还清醒着,用来敷衍这乏味的红尘俗世。
蓝田一直在回想,徐知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起初,他也像寻常人那样消沉过一阵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几乎要饿死,但慢慢的,他似乎就好了。没有顿悟,没有释然,没有自怨自怜,没有对苦难的仇恨或者和解。蓝田一直在等待那些情况发生,等待他像大部分人那样处理自己的伤口,但一切都没发生,徐知着很平静。
一个有能力让自己如此平静的男人,不应该只当一个司机。蓝田想象不出有什么人可以雇佣他为自己开车,就算是柳传志、王石也不行。
“你还记得Simon吗?帮你剪头发的那个。”蓝田忽然说道。
“嗯。”
“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喝得烂醉蹲在路边哭,用水果糖砸路上的情侣,冲他们大喊:结婚吧,结婚吧,趁你们还相爱。”
徐知着失笑,回头看了蓝田一眼。
“我跟他说,男人大丈夫,失恋事小,失节事大,不就是跑了个女人嘛,你至于嘛?”蓝田微笑着:“他说我不是跑了一个女人,我是跑了个男人。我说跑了男人就更不能这样了,多丢人啊,你男人会庆幸他甩了你的。他说不行,我已经爱了他太久了。”
徐知着扬起眉。
“我瞬间就……被这句话击中了。把他从地上捡起来,带他去喝咖啡、醒酒、听他痛哭流涕地说有多么多么的爱那个男人,最后送他回出租公寓。后来,很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他爱了太久的男人……他们才认识不到半年。”
徐知着一下子笑出声来:“他很有趣。”
作者的话:
八长相不算剧透吧!
活活。其实单论身材不看脸的话,陈默的确是最好的,但陈默的长相比较平常的,干净硬朗,但也没有什么特别让人惊艳的,你觉得他帅,主要是他气质好,像个爷们,够MAN。
夏明朗就不说了,反正他已经完全超越帅不帅的问题了。
陆臻已经是很帅的小伙子了,大马路上看到会让你眼前一亮那种,八卦一点的小姑娘没准儿回去还会跟姐们得瑟说今天看到一个人帅哥。不过,其实陆臻的眉眼里有点天生的稚气,所以非常不显老,总像个少年。他最帅的时候,是他40多岁刚刚升少将那会儿,哎呀……(不能再八了,再八要被人瞪了)
蓝田其实长得也挺好的,没陆臻那么好,但男人有时候也不用长得太好看。身材在那里,会穿衣服,会保养,懂点修饰,站在人前也是挺出挑的一个。
徐知着属于无论你萌不萌他这路长相,你都会承认,这小伙子长得真好看。其实现在还不是他最帅的时候,毕竟现在是人生低谷,各种压抑。等他真正气场全开的时候,大马路上乍见此人,你恐怕会站住呆一呆,等他走过去,没准还要回头看一眼。
方进,嗯……其实男人吧,长得好不好看也不重要对吧?
长得不招人烦就挺好了哇!是吧?方进长得多讨喜啊,多招姑娘喜欢啊,浓眉大眼的透着机灵,找个大帅哥当男朋友多有压力啊……
郑楷,楷哥是那种解放初期那种政治范的帅哥。国字脸,粗眉大眼,高直的鼻梁,下巴方正。而且膀阔腰圆,虎背熊腰。纯粹男性的感觉,不可能从他身上找到一丝阴柔的气息。徐知着一直觉得郑楷是麒麟最帅的男人。
沈有财(刚刚发现有财哥哥也有粉啊)其实这哥们长得很正常,身材很不错,至少个儿高,练了这么多年,也有料。论脸也不见得比陈默差了。但是……但是,有财兄的气质中有一种温和惫懒的赖劲儿,所以不够唬人。但我能说,我其实挺喜欢的么……总觉得男人帅就不是自己的了。
苏嘉树(果然只要生得好,人渣也有人惦记啊)苏哥身材一般,不高也没料,最多还算个清瘦。脸确实生得好,跟小花有得一拼,但是……但是。首先,他没当过兵,天生一付浓艳的五官,还没点干净硬朗的气质来压住,整个人文过饰非。其次……他实在太自恋了。
严头儿(八严头好有压力啊)严头儿年轻时,还是很响当当的一名帅哥的,差不多是陆臻那个级别的。但严正从小阴气就重,长到四十多岁,他长成什么样是真的没人关心了,因为等闲人没几个敢直视他的。
21.
“是啊,非常有趣。他那会儿比现在还要有趣,乍乍呼呼、大悲大喜,每次遇到什么事都好像明天就得去死,可一转眼又好了。”
“我是不是比较无趣。”徐知着惭然。
“你又来了。人和人怎么能这样简单的比较?”蓝田伸手抚了抚徐知着微湿的短发:“我只是忽然想起这些事,感觉很奇妙。你看,这个世界是多么复杂,你是这样的,我是这样的,他是那样的……但,其实都挺好。人活着,只要不伤害别人,只要能自得其乐。”
徐知着微微点头,把蓝田乐得大笑:“你点什么头啊!像个小学生。”
“你很宽容。”徐知着说道。
“我有什么权利不宽容?”蓝田挑眉:“我自己都那么奇怪!”
“你好像从来不太关心别人怎么想。”
“人生百年啊!兄弟!”蓝田双手握拳,做出努力奋斗的架式:“管那么多,活得多没劲儿啊!别人是谁?超越他们,让他们不重要。”
徐知着微笑着,看着蓝田,那张脸在暗夜中发亮,眉宇间有顺遂的豪迈,仿佛世界已经在他脚下,却没有嚣张蛮横的意味,虽然狂妄,却并不令人反感。
“还跑吗?回家?”蓝田拍拍徐知着的肩膀。
“走吧!”徐知着把湿衣服握到手里。
蓝田微微低头瞥了一眼,徐知着每次下楼跑步都会带一件干净的T-恤下来,而且回去后马上就会洗澡,他不觉得一个职业军人会这么反感汗味,那只能是为了自己。
心细如发,体贴入微,凡事只要说一遍,他一定会记得,你微微一个皱眉,他已经明白你有不喜。自从那次以后,徐知着几乎再也没有在自己面前裸露身体,总是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生怕引发旁人的性幻想。
“你真的会去做那些工作吗?”蓝田终于忍不住问。
“不好吗?”徐知着知道他是指那份指南。
“当然,也没有什么,都是挺正常的工作。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如果你做那些事,会让我觉得你没有在活着的感觉。”蓝田专注地看着徐知着:“你看,我也可以教小学,我也可以当个实验员,我做实验很漂亮的,我还能教小朋友写大字……可是,如果我只做那些工作,我会觉得自己没有在活着。”
你的能力完全超出了那些工作所需要的,你将不得不让自己死去一部分,以适应这样平淡而乏味的人生。
徐知着沉默了一会儿,平静温和地说道:“我总得一步一步来。”
“嗯,的确,你说得也有道理。”蓝田笑了:“不过,如果你真的愿意当司机,倒是可以去问问陆臻。他老爹当年那帮学生里,有几个混得着实不错,而你这种人材推荐出去的话,陆老师一定会感觉非常自豪的。”
“好的。”
“你的领域实在离我太远,所以我也没法给你什么建议,我之前也问过陆臻,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不过……他说我们应该等,等你自己先决定,据说这是夏明朗的意思,说是因为你太听话了,尤其是太听陆臻的话。”蓝田牵着狗,与徐知着并肩走在昏暗的小路上,偶尔,有锻炼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他是为我好。”徐知着笑道。
“是啊,那小子就是这样,喜欢什么人,就好像自己孩子一样,生怕你走错,生怕你吃亏,生怕有人要来害你,迫不及待的要把自己的人生经验教给你。”蓝田也笑了:“我曾经说他,我说你这是教师病,陆家一门忠烈,你不负家传。”
“但他人很好啊。”徐知着虽然也觉得蓝田吐槽精准,还是忍不住要为好兄弟站台。
“是啊,所以他就像……那个,你有没有玩儿过植物大战僵尸?”
“嗯。”
“他就像那个向日葵一样,向着阳光生长,不停的在动动动,很有劲儿,然后吐出太阳来,分给每个植物,关照他们,爱护他们:大家都要好好的啊,要向着阳光生长,努力打败僵尸,捍卫植物帝国!”
徐知着被蓝田晃来晃去模仿向日葵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那又有什么不好!”
“我也没说他不好啊。”蓝田嫌弃地摆摆手:“没有幽默感。”
徐知着笑得眼角生出湿意,透着那层水光看出去,蓝田身上拢起一层茸茸的金芒,衬着那张神采飞扬的脸,让人心生向往。
徐知着记得他曾经问过陆臻为什么把自己按排在这里。
陆臻说:因为他承诺会陪你很久,而我相信他。当然,如果你住得不开心,我会立刻帮你安排别的地方。
徐知着当时因为“很久”而动容,现在才发现,其实真正难得的……是“陪”。
他可以忍受一切属于这个世界的苦难挫折,但,总得有人愿意偶尔看看他,让他感觉到目光的温度。
那天晚上,徐知着打开电脑查看邮件,在各种各样的求职讯息中间夹着一条来自麒麟总部的邮件。徐知着心中猛得一跳,期待而警惕地点开它,一张照片弹开,慢慢覆盖了整个屏幕。
这是一张用手机拍成的照片,黑夜,质量不高,噪点明显,模糊不清的浓黑底色上燃烧着一个烈艳的单词:Zorro!
这是徐知着的英文名,当时他还是一个战士,站在武装直升机上,看着两个强悍的机枪手用汽油和曳光弹在非洲的原野上为自己签名。
刹那间,仿佛有燎烈的火和凛利的风迎面扑来,徐知着感觉全身的毛孔都苏醒过来,然后逐一睡去。
后来,徐知着才知道这封邮件因为有些莫名其妙,办事员一直犹豫着要不要上报,结果被无意中压下,最近总部大队彻底清理历史文件,才被人从一堆垃圾里翻了出来,上报给夏明朗。夏明朗手指一点,直接转发给徐知着。
徐知着关好电脑,静静地在桌边坐了很久,然后掏出兜里的纸页,在健身教练下面用指甲划出一道压痕。
平静的生活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夏末秋来,学校再次开学,蓝田的工作也就更忙了。他最近工作重心在往大陆转移,一年又一年,学生收得越来越多,每天晚上帮学生改文章都得改到三更半夜。徐知着常常一觉睡醒发现隔壁还亮着灯,便轻手轻脚地去厨房给他热杯牛奶。蓝田偶尔会装腔作势地调戏几把,直到徐知着无奈逃窜,方心满意足。
日子过久了总会有惯性,蓝田发现自己越来越眷恋这个人,总觉得各方面都合心意,简直挑不出毛病来。这人就像是为他而生的,即使不能碰,摆在身边看看也好。
蓝田是遇强则强,遇柔则柔的个性。徐知着实在太过知情识趣,聪明灵透。你为他做什么,哪怕是再小的一点事,他心里都清楚;你想要什么,那怕是再细微的一点需要,只要他能做到的,他都愿意为你努力。
蓝田混到现在这个份上,其实什么都会,什么都不缺,不过是缺一个了然的眼神,一份体贴的心意。徐知着仿佛是专门克他的一贴药,实在敌挡不住,一颗心化作绕指柔,宁愿束缚自己,也生怕对方受一点委屈。徐知着越是能忍,蓝田越是不忍,生平第一次,面对一个人退到这么没有原则性,完全无条件妥协,无理由撤退,无行动守候,但求美人终日欢颜。
可回头想想原则算个屁,想当年多有原则,铁骨铮铮死不让步,又讨到什么好了?到头来心肝宝贝离他而去,栽到一个流氓手里。由此可见,正人君子神马的千万要不得,这世上只有流氓最吃香。
22.
因为奥兰多小朋友的刻意宣传,也因为蓝田多少都有些愧疚,便刻意保持了沉默,蓝田在炮友圈子里的声誉一落千丈。所幸他最近性趣不大,与秦飞的关系也一直很正常,一周或者两周一次,足够解决生理需要。
蓝田是骨子里的怜香惜玉,甭管有没有感情,都得温柔以对,更何况秦先生并不讨人嫌,所以偶尔也会聊两句。
秦飞的个子比徐知着小一些,但体形完全不一样,即使关上灯也很难模拟,但蓝田觉得这样正好。毕竟这是两码事,他并不打算找个替代品,只是想解决一些生理需要与性幻想,别回头欲火焚身无法淡定,被下半身的冲动影响了下半生的判断。潜意识里,蓝田一直把那些单纯的性爱当成细枝末节的存在,虽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但缺了情爱的调剂,滋味毕竟寡淡,就像没放盐的饭菜,聊以果腹而已。
然而,蓝田这头想得好,也得对方能配合。国庆节后的某一天,秦飞一个电话打过来,声音低低宛宛犹犹豫豫地说道:“我可能,有喜欢的人了。”
蓝田心头黯淡,便有些不太情愿,不耐烦地敷衍祝福了几句。
秦飞安安静静地听了,声音带笑地问道:“我最近正在愁呢,怎么向他表白。吴说你最有主意了,不如你帮帮我。”
蓝田最近情路坎坷,好不容易找个称心的炮友……还跑了。跑就跑了吧,居然还问他怎么泡男人,挤兑别人缺爱是吧?蓝田一时忿忿,玻璃心别提得怎么个碎了,当下清了清嗓子,出了个损招:“你这样,你买一车箱玫瑰,到他家楼下去一摆。他在上面看到了,就知道了。”
“这会不会太招摇?”秦飞犹豫道。
蓝田悠然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混咱们这圈的多半活得憋屈,骨子里都渴望招摇。”
秦飞沉默了片刻,说道:“有道理。”
挂完电话,蓝田颇有些自怜的发了五分钟呆,随手删掉了秦飞的电话号码。
黄昏时分,正是学校里最忙碌散乱的时候,实验室里人来人往。蓝田一边估摸着徐知着什么时候来接他,出门泡最后一杯咖啡。大实验室里蓦然一阵喧哗,小伙子大姑娘纷纷往窗边挤。蓝田好奇地探头看过去,手下弟子们自觉地给老板让了空。
蓝田的实验室楼层颇高,十六楼往下看去,行人如豆,汽车也就一只烟盒那么大。楼下门边围了一圈人,中间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小车,司机弯着腰,正一箱一箱地往外搬玫瑰。
“好大的阵仗。”蓝田乐了:“这是哪家冤大头啊?”
旁边的女博士略带酸意:“肯定不是咱这辈儿的。”
“你看,这话说的,灭自己威风,涨他人志气。”蓝田拍拍爱徒的肩膀:“你得这么想,能招上冤大头的,多半也是只猪头。”
学生们登时被逗得大笑,一个男生笑着喊道:“要万一是小师妹招来的怎么办?”
蓝田莞尔一笑:“我们家的猪头,自然是最美丽的猪头。”
众人暴笑,小师妹脸上浮出一抹红云。
蓝田又瞄了一眼,心里还惦记着一份最新文献没看完,便搅着咖啡回办公室了。门外的喧嚣越来越盛,到最后简直掀出了声浪,整个大楼沸反盈天,蓝田被吵得看个文献都看不安生。忽然一个学生飞扑进来,气喘如牛:“老板,你赶紧的……出来看看!”
蓝田一脸莫名:“怎么回事。”
他在万众注目中横穿整个实验室,心中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老……老板。”小师妹怯生生地看着蓝田说道:“那个猪头是……”
恰在此时,蓝田走到了窗边,低头看到楼下硕大鲜红的两个大字——蓝田!
咔嚓一声,蓝田如遭千年雷劫应世,从里到外,从头到脚的……焦了!
蓝田屁滚尿流地狂奔下楼,期间收到意味深长和不怀好意的眼神无数,心中叫苦不迭几欲抓狂。他一路杀开围观人群踩进花语里,正看见秦飞躲在人群之外张望。
蓝田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误了,正想闪人。秦飞已经笑吟吟地追过来:“我照你说的办了,但这里人实在太多了,我找了个帮手。”
蓝田眼前一黑,脸色惨白,一口血郁在喉头,几乎要晕倒。
“喜欢吗?”秦飞微笑着:“我跑了三家花店才买齐的。”
蓝田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几次催动声带想要说话都差了一口气。然而伸手不打笑面人,更何况对方满怀期待,一脸的真挚,蓝田就算气得崩溃,也只能强行压制下去,低声说道:“赶紧收起来吧!”
秦飞伸手去拉他,笑着说道:“要不要拍张照合影留念?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呢!”
蓝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挽起袖子开始收花。秦飞只当他害羞,惋惜地摇了摇头,只能跟着帮忙。
收花总是比摆花快,蓝田根本顾不上玫瑰花刺扎手,飞快地抱起来往箱子里扔,转眼间收掉了一大片。围观人群发出啧啧的叹息声,仿佛十分遗憾,百般兴奋。蓝田把最后一箱花扔进后备箱,眼角的余光中映入一个熟悉的车影,顿时心里一惊,连忙四下张望,却找不到徐知着的人,心里七上八下乱成一堆麻。
“怎么了?”秦飞从来没见过蓝田这般无头苍蝇的模样,只觉得十分可爱。
“上车。”蓝田吐出两个字,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那种凛然的眼神令人望而生畏。他转过头,几乎绝望地看了一眼实验大楼,果断上车离开。秦飞满腹狐疑地把车开出学校大门,蓝田强行定了定神,摸出电话来拨号。
不一会儿,徐知着开着车从门内滑出来,静静停到他们车边,神色平和地问道:“我先回去?”
“过来!”蓝田兀自下车去拉他。徐知着被逼无计,只能把车停在路边,跟了过去。
“这位是?”秦飞心中的疑问已经到了最高点。
“他跟你没关系。”蓝田断然道。
秦飞一怔。
“找个能说话的地方。”蓝田的神色和缓了一些,用尽可能温柔的调子说道:“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秦飞忐忑不安地笑了:“好啊,正好,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徐知着总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有些荒唐,低声问道:“我真的不能先走吗?”
“不能。”蓝田一把握住徐知着的手,掌心湿凉一片,全是汗。
徐知着偷偷注视蓝田凝固的侧脸,那张脸上有难得的肃穆,郑重其事,看不出喜怒,像是一个正在做决定的样子。徐知着到得很早,当时地上刚刚摆好了一个草字头和两竖。没有任何理由的,徐知着便站在那里,看着心中预料的名字出现。
徐知着知道那些发生在背后的事,他能感觉到……每隔一些日子都会有一天,蓝田回来得特别晚,不需要人接,而且不再工作,直接睡觉。他的衣服上带着陌生人的气息,不再是那种早已闻惯的,混合着松柏清香的古龙水味道。
徐知着虽然无法想象蓝田要如何平衡与处理这些事,但仍然觉得挺好,至少蓝田过得开心,他也少了很多压力。可是,他一直以为那就是蓝田所谓的炮友,却没想到居然是男朋友。
他看着那个人忙忙碌碌,充满期待地认真摆布着那些嫣红的花朵,陡然升出一股强烈的负罪感,脸上像是有火在烧。他在想这个人是否知道自己的存在?蓝田是怎样介绍他……
怎么能这样?徐知着感觉困惑。
又或者是他想岔了,蓝田是永远不会说谎的,这只是某个不了解内情的追求者。
但内情是什么呢?徐知着自嘲的苦笑。
他看着那些娇美的花朵与心花怒放的人,感觉得到那全然的欢喜,这欢喜让他自惭形秽。你能给他什么呢?徐知着问自己,所有你觉得很好的那些,所有你自以为的朋友之间的相互关照,其实,都比不上这样的欢喜。
这才是真心实意完完全全的爱!
徐知着怅惘而又欣慰地想,蓝田的确应该得到更好的。
23.
秦飞把车停在了一间茶室门口,然后十分错愕地看着徐知着随蓝田进来,坐到他对面。徐知着很快意识到气氛不对,连忙站起,一手按住蓝田肩膀:“我去旁边。”
蓝田并没有坚持,指了指卡座后面那个位置示意他坐下。
秦飞终于发现情况并不如他的想象,试探性地开口唤道:“蓝田?”
“秦先生,我想我们之前说得很清楚。”蓝田尽可能地压抑自己的怒气,无论如何,毕竟真心不易。
“是的,但是……我想,我们或者可以从现在开始换一种相处模式。”秦飞微笑着。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拒绝!”蓝田断然道。
秦飞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会被如此毫不留情的干掉,顿时愣住。
“我们之前说得很清楚,而且你的行为让我非常困扰,我没有见过你这样的。”蓝田对炮友上位这种事极为忌讳,更何况这家伙现在给他捅了个天大篓子,他实在已经没有多余的耐性去安抚对方破碎的玻璃心。
“但……我想,这不公平。”秦飞迟疑地说道:“你不能因为我们最初是那样的关系,就否认所有的可能,我想我有权利……”
“对,你是有权利。但正确的操作是,你应该先彻底断绝前一段关系,过一些时候,以另一种身份来约会我。”蓝田终于忍不住严厉了起来。
“那,我可以现在……”秦飞茫然道。
“不用那么麻烦,我拒绝约会。”蓝田轻轻吐出一口气:“以后请不要再联络了。花的钱我现在结算给你,你把花带走,请自行处理。”
“我不明白。”秦飞终于红了眼眶:“是……因为我太冒失了吗?但你不能这样子,我错做了什么?”
蓝田双手握拳放在了桌上。
“我不相信。我想你应该是对我……对我也有感情的。你是我遇到过最温柔的人,就在几天前,你还……我们一直相处地很愉快不是吗?你为什么不能给彼此一个机会呢?”秦飞渐渐情绪失控:“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做错了什么?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蓝田终于摊开手掌:“秦飞,我不想说的,我觉得不知者不为罪,而且这次是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认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在大学里供职的,我是一个教职人员。你把花摆我实验室楼下。明天,成千上万人都会知道这件事,我会成为整个学校的嘲讽对象。你给我惹了天大的麻烦。”
秦飞的脸色大变,脱口而出:“但,这是你说的……”
“我说的是家门口。”
“可是我不认识你家在哪里。”
“你连我家在哪里都不知道,你还折腾个什么劲儿?”
秦飞无言以对。
“假如连我都是你遇到过最温柔的人,那一定是你以前遇到的人太差了。”蓝田叹了口气,把钱包里的现金数了个整数出来扔下,起身离开。
徐知着追着蓝田出来,正看到蓝田站在风里抽烟,细雪茄浓烈的气息随风而来。徐知着被刚刚那个杀伐果断的蓝田给震到,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碰了碰他的肩膀。
蓝田转头看了他一眼,又温和地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担心,没事的!”
蓝田走到路边去拦车。
徐知着跟在他身后,迟疑地小声说道:“其实,他应该……人挺好的。”
“你眼里有坏人吗?”蓝田不觉莞尔。
徐知着有些囧,但还是固执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拒绝他?”
“不喜欢。”蓝田拦到一辆车,拉门坐进去,仰头看着徐知着说道:“乖徒弟,你别嫌为师心狠手辣。这种事,断得越干净对他越好。”
“为什么不喜欢?”徐知着坐到蓝田身边。
“那有那么多为什么……”蓝田转头看了徐知着一眼,不说了。
蓝田在学校门口打完给徐知着的电话后就直接关了手机,到家再开机,短信声、电话声此起彼伏,响了足足半小时。蓝田关了声音,把手机供在茶几上呆呆看着,好不容易消停了,无可奈何地看开始翻看短信和邮件。看着看着,脸色上发青,一叠声地催徐知着给他开电脑,这才发现原来有人在大学BBS的公共版上发了直播贴。
同学们以极大的热情与极大的宽容围观了整个事件的全过程,贴子盖得比环球金融中心还高,其中口水伴花痴齐飞,尖叫与照片同在。难得有几个出来骂街的,被一帮镇贴的女将骂得落荒而逃。
很快,故事的主人公都有了代号,一开始蓝田叫日暖,可马上有人(疑为蓝家弟子)出来严正质疑,说蓝田个子很高,威武雄壮,怎么看都是个攻,不能起这种小受名字。
小受??徐知着坐在一旁,满脑袋的问号。
但不叫日暖,玉生烟就更娘了……于是帮子人就这个问题讨论了半天。好在秦飞的外号比较好确定,玫瑰男,一致通过。这个贴子八得极度欢脱。更兼得一群听过蓝田讲座的姑娘们各种发花痴,最后齐齐声的哀怨:这年头,好男人都让好男人抢走了。
蓝田哭笑不得,感觉一道又一道的惊雷在他头顶滚来滚去。徐知着原本还有点忧虑,贴子看到一半已经忍不住笑得翻倒,这世道……也太神奇了!!
到最后,某个马甲ID欲说还休地上来扔了个地址,说:“哎呀呀,实在忍不住了,萌真人是有罪的!”
众人一片“你懂的”“我懂的”,应者如潮。
蓝田没忍住,移动鼠标点了进去,迎面第一句话就是:烈艳鲜红的玫瑰花瓣从大门口一直铺到了King zise的大床上,放浪的呻吟里萦绕着甜腻的花香……
蓝田瞬间五雷轰顶,再一次度劫,又被轰了个狠的。他迅速往下拉,发现整篇文章居然没有一点情节,从头到尾“哗……”来“毕……”去,做了又做,做完再做,一夜N次,体位奇幻,攻无止境,受无底限,根本不似人类。
徐知着忍笑忍得极为辛苦,脸色发青,差点憋死自己。
蓝田闭上眼,极度沮丧的:“想笑就笑吧。”
徐知着如蒙大赦,拍着蓝田的肩膀说道:“色字头上一把刀,你要保重啊!”
蓝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去看他,徐知着马上感觉到不对,渐渐收敛了笑意。
蓝田握住徐知着一只手,看向他的眼睛:“其实也可以这样。只要你对我说:‘蓝田,以后不要再和别人上床了。’我就一定,不再和别的任何人,发生关系了。”
徐知着登时愣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找回他的武装。
“别,别这样。”蓝田连忙喝止他,左手贴上他的侧脸:“别用这种表情对着我,至少给我看到真的你。”
徐知着试着扭动手指,却发现蓝田用力极大,他忽然不忍心挣扎,两只手攥在一起,指尖全是汗水。
“行不行?只要你说,我就照着做。只要你借一只手给我……”蓝田感觉到徐知着手上一僵,微微笑道:“好吧,不借手也没关系。都没关系,只要你说!只要你说,我就听你的,好不好?你不用现在答应什么,只要给我一些希望,让我知道应该怎样努力,让我明白……我可以等,你允许我等。”
徐知着屏着气息默然不语,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发力,从蓝田的手指间挣脱出来。
蓝田眼神一黯,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倾身过去,贴在徐知着耳边说道:“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我在需要他吗?”
徐知着怔住,蓦然睁大了眼睛。
蓝田轻柔地摸了摸徐知着的头发,起身走了出去。
蓝田一直站在阳台上打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仿佛没有止尽。徐知着站在门后等着他,却渐渐有些撑不住了,终于,他在一个电话的间隙里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徐知着在这种时候心软恐怕不对,甚至有害,但他的确心软了,甚至有些心疼。莫名的,就像是眼前站着一位温柔的痴情女子,他知道“她”有多善良,为了这份心意付出了多少,又忍耐了多少,便分外怜惜。
他自己一身孤寂,所以尤其偏爱人间真情,陆臻和夏明朗之间处得好,他看着不知道有多喜欢有多高兴。如果蓝田要追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徐知着苦笑,恐怕他早就甩开膀子去帮忙了。
24.
蓝田握住手机,没有回头:“如果你不愿意伤害我……那就别离开我,你走了我会难受,这是在伤害我;也别内疚,内疚会让你难受,这也是在伤害我。”
“但是……”徐知着走到他身边去。
蓝田抬起徐知着下颚,专注地凝视那双令他着迷的眼睛。
“别怕,听我的。”蓝田微笑着:“我是Gay,而你不是,我们注定对一些事有分歧,但我们谁都没有错。我们现在相处得很愉快,没有必要彼此伤害。我的问题我自己会解决,就算出了岔子,也不是你的责任。如果有一天我受不了,我会告诉你,当然要是你觉得为难,我也不勉强你。但相信我有能力做好这件事,不会让自己难受,也不会伤害你,好吗?”
徐知着总觉得他会吻下来,他甚至觉得如果这样能让蓝田好受点,那也没什么。
蓝田慢慢松开手,拨弄着手机说道:“对不起,我不应该逼你的,但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明天上午,我得去接受校方的质询,向一帮老头子解释我的性向和生活状态。你知道的,这有多可笑……我最受不了这个。”
蓝田感觉到徐知着从身后抱住他,结实的胸膛贴在自己脊背上,感觉得到心脏有力的跳动,他渐渐放松下来,把支撑身体的力量交给身后那个人。
“你喜欢我吗?”蓝田忽然问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喜欢。”
“但是没感觉。”蓝田叹息。
徐知着没有再吭声。
“这很正常,你的性审美不是我这样的。”蓝田自嘲道:“有时候,我也会喜欢上一个女人,嗯,就是那种,对某个人的喜欢和欣赏。然后开始抱怨,嘿,你为什么不是个男人?丑点儿也认了。”
蓝田握住扣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如果,我是一个女人,就算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要不要我?”
“要。”
蓝田微笑:“很好,那你现在已经不欠我什么了。”
这是徐知着第一次隐约感觉到蓝田的骄傲。
不亏不欠。
我不亏欠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亏欠我。
所有我给你的,都是我甘愿的;所有你正在做的,都是我允许的,骄傲如君王。
虽然只是个冒失鬼一时冲动做出的无心之失,但最终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蓝田连夜通知学校的网管删了BBS上的贴子,但照片与议论早已流传开,在网络上迅速发酵。
第二天早上起来“某知名高校男教授遭遇同性求爱,鲜花铺了一地”的消息伴随着蓝田风流倜傥的帅照传遍了各大八卦论坛,天涯热点,微博疯传,各种人肉背景八卦深入具体。后半夜时差党们强力介入。北美的风气相对宽容,蓝田虽然收山已久,但当年毕竟是风云过,江湖几多传闻。这些传闻在当地华人留学生圈子里流传来去,已近乎传奇,此刻一股骨儿的全涌了出来,引得围观人士尖叫兴奋不已。
等到蓝田一觉睡醒杀到学校陈清事实,并委托学校出面扑杀网上流言时,网上已经浊浪滔天,再怎么救都螳臂当车了。
虽然任何的网络热点都只有三天热度,但那三天的日子委实不好过。
这种风流韵事学生们很乐见,但领导就没那么好说话了。蓝田犹如坐在台风眼里,先是院领导有请,再是校领导有请,领导们的脸色半青半白,十分的不好看。虽然文化人不至于把话说得太难听,但蓝田是多么聪明敏锐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听不出言下深意?然而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赌咒发誓绝对没有下一次,同时赌咒发誓自己跟那冒失鬼绝对没关系,这纯粹就是个误会,一场意外。
学校里,蓝田的办公室简直就成了个景点。学生们有意无意地走来走去,探头探脑,对新闻男主角进行惨无人道的围观。蓝田到最后被逼无奈,索性咬牙把办公室大门直接敞开。
吴总监闻讯飞奔过来道歉,同时带来了秦飞退给蓝田的买花钱。然而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全力灭火要紧,蓝田一向没有迁怒的习惯,更何况这损招毕竟还是自己出的,多少都有点活该。
Simon吴发动了他所有的媒体朋友,力求让此事不上纸媒。蓝田被老导师叫过去训斥一场,同时以老爷子的名义摆开饭桌请领导们吃饭,席间,自然又是各种敲打。
蓝田憋了一肚子火,把所有的强硬与骄傲暂时收到心里,赔着敷衍讨好,聆听各种教诲,并点头称是,一连好几天,忙得脚尖不着地。
徐知着同情他的处境,却又完全帮不上忙,只能坐在家里干着急。
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又有新闻盖了旧讯,蓝田终于有时间坐下来默默回味这些天来受到的屈辱。刹时间好像骨头都被抽掉好几根,只觉得身心俱疲,摇摇欲坠。他知道这种时候绝不能倒下,人前人后必须光鲜亮丽,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便潇洒如常地向学生们打好招呼,开车回家。最近为了避风头,蓝田只能自己开车上下班。
钥匙刚刚插进锁眼,门就开了,徐知着站在门后等他,拖鞋放在脚边。蓝田不觉莞尔:“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我看见了。”
蓝田只觉得精神又好了一些,挽起袖口:“晚上想吃点什么?”
徐知着忐忑地看着他,沉默不语。蓝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厅里已经摆好了一桌菜。
杭椒牛肉粒、玻璃虾、香菇鸡毛菜及一碗山药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清淡漂亮,符合蓝田一惯而之的审美。
“嗬。”蓝田在桌边坐下:“你做的?”
徐知着紧张地点头。蓝田的口味挑剔,即使外面酒店的菜都不一定能合他心意,看不上的东西一口也不吃,绝不将就。
“哎呀,这是要抢班夺权了啊!”蓝田拿起筷子挟起一粒牛肉放进嘴里,他已经做好了吃到各种怪味儿的心理准备,但出乎意料的,牛肉鲜嫩多汁,滋味深长。
“好吃吗?”徐知着期待地看着,心中半是惶恐半是欢喜,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蓝田总是喜欢问这个问题。
蓝田夸张地闭上眼,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真的!”徐知着目光闪亮。
“试了几次?”蓝田笑道。
“三次。”徐知着十分欣喜:“算这桌是第四次。”
“这两天一直在练?”蓝田生怕自己感动得情绪外露,连忙运筷如飞,把嘴塞满。
“嗯!”徐知着见蓝田高兴,十分欢喜满足。
蓝田失笑,忆起每天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落痕迹的厨房,心想这才叫做好事不留名的典范啊。
就着上好的菜色,蓝田喝了一点酒,吃完饭站在阳台上抽烟。他最近流年不利,各种倒霉,就在这风口浪尖上,还有一个课题要过审。赶着这时节过去开会,想必绯闻比正事儿还惹人注意,又得是一通人前人后的指指戳戳。
蓝田看着虚空发呆,徐知着看他发呆。蓝田很少抽烟,一盒细雪茄可以抽两三个月,但这些日子已经消灭了半盒,可见心事之重。
“你要是不开心,可以跟我说说。”徐知着说道。
蓝田夹着烟转过身,笑了:“我就是觉得有点冤,你说这事儿要是你干的,我也就认了。”
“我怎么会干这事儿呢?”徐知着笑道。
“是啊。”蓝田仰头看着北京城灰蒙蒙不见星辰的天空:“你怎么可能会干这事儿呢。”
源于莫名的直觉,徐知着感觉到现在的蓝田有点不正常,其实自从事情发生了以后,蓝田就一直不太正常。徐知着有时觉得情况也没那么严重,反正又不会被开除,比起部队来,高校对这种事的宽容度简直令人惊叹。
“我受不了这个,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蓝田的手肘撑在阳台扶拦上,专注地看着天幕上那颗黯淡的星子:“我知道这没什么大不了,可我就是受不了。”
徐知着伸出手去拉他,双手握在一起:“我知道,你说过的,在你送我那只鹰的那天,你还记得吗?”
25.
“我这些年,拼死拼活,不允许自己犯一点错,就是为了可以在这件事情上不被人教训。”蓝田的声音沉静,听不出悲喜:“可我还是没做到。”
“我这些年,拼死拼活,不允许自己犯一点错,就是为了可以在这件事情上不被人教训。”蓝田的声音沉静,听不出悲喜:“可我还是没做到。”
“你要不要休息几天?”徐知着建议道。
“不,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徐知着感觉到肋下一丝钝痛,无奈道:“你干嘛这么强迫自己。”
蓝田转过脸去看着他:“乖徒弟,为师现在教你。人可以有缺点,但一定要有办法补救,否则就只能硬杠。我挑食,所以我自己做。我是gay,所以我出国。可既然当初估错形势回来了,那现在无论发生什么事儿,都只能站着面对。”
徐知着从蓝田眼中看到一丝悲哀的沉痛,他们相处日久,逐渐熟悉对方的灵魂。他知道这个男人为了他的自由付出过多少,也知道他是如何的骄傲与自信。
“他们怎么说你?”徐知着伸手碰了碰蓝田的脸,被蓝田一把抓住,贴在脸颊上。
“我不想说,因为我会诉苦。”
“我也向你诉过苦啊,怕什么?”徐知着感觉手下的皮肤冰凉,被风吹得有些生硬。
“他们让我注意影响,希望我明白,我能呆在这里,是他们对我的宽容。别再给脸不要脸,别再给领导惹麻烦。异性恋搞这么一出,叫佳事;同性恋搞得这么高调,是丑闻。现在丑闻满天下,传得沸沸扬扬,我给他们惹了大麻烦,害他们出门开会都没面子。”蓝田脸上渐渐变色:“然后我说,您教训得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死穴,蓝教授英明神武,这是唯一的罩门。只因为他自认无错,无从悔改,却不得不屈服,于是极度羞耻。人生在世,可以输可以败,但不能跪,然而此刻却跪下了……蓝田半生桀骜,吃过一些苦,也让过一些步,只有性向是他从不退让的底线,有如一种信仰。如今自断双腿,血流了一地,痛彻心扉。
“我不能自己都觉得自己错了。”蓝田喃喃道:“否则全世界都会站在我的对面。”
一瞬间的脆弱,犹如岁月回流,遥远尘埃里……那个倔强的少年。
“回去吧?”徐知着忽然说道。
然而蓝田已经回过神来,自嘲的笑了:“哪有这么简单?我一个人拍拍屁股是可以走,爱谁谁,反正外面还有我的位置。可学生们怎么办?他们信得过我,才投到我名下,我得对他们负责。”
徐知着理解地点头,自己也觉得刚刚那个建议非常之不靠谱,可是当时不知怎么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蓝田想干什么都成,只要他能如意。
蓝田松开手,按在徐知着头顶上轻轻摇晃:“别担心,没事儿的。”
徐知着叹气:“这事儿搞得,网上那些人也是的……”他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猝然惊道:“陆,陆臻?!”
蓝田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我应该高兴吗?你最近一直想着我,居然到现在才想到他那里。”
徐知着又急又愧:“我们要不要通知他赶紧做准备?”
“不用。”蓝田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我和他开始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军校生了。所以……五年,我们在一起五年,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分手以后,我也没向任何人提及过。在外人看来,他只是我恩师的儿子,我和他关系好,是因为我和他爸的关系好。”
徐知着这才安心下来,默默想了片刻,感觉这个男人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地体贴。他是那么要高调的一个人,却耐下心来和陆臻谈了五年偷偷摸摸的地下恋爱。
“和他分手后,我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个Gay。他一直觉得这种事掩人耳目很正常,而我却认为这是莫大的牺牲,我们就是在这点上一直谈不拢。所以你看,找个合适的对像有多难。”蓝田的瞳孔微微收缩,望进虚空里。
逆水行船,不进则退,挺住!
徐知着知道蓝田在意的不是流言蜚语或者恶意攻击,而是自己的低头与屈服。撞上这种事儿,他辩才无碍却辩不得,做得再好也全是错。
憋屈!
辛辛苦苦三十年,一觉睡到解放前,陡然发现曾经以为超越了的,其实根本没超过,无比地挫败。事到如今回头看去,徐知着觉得蓝田的确大度,他应该一早就已经预见到现在这种局面,可仍然对秦飞没有多少恶言。或者,真的就像秦飞说的,不会有比蓝田更温柔的人了。
徐知着挑蓝田出去开会的日子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实验室里,学生们友好而好奇地看着他。徐知着摇晃手里的钥匙,指着楼下的汽车说道:“我是你们蓝教授的朋友。”
一个看起来比较老成的男人说道:“我见过你,你之前一直来接老板。”马上有人附和过来,说是啊是啊,看着眼熟。
“对,就是我。”徐知着放下心来,看来取得信任比想象中来的容易。
“邵方!你可以叫我小邵。”老成男人非常自来熟地与徐知着握手:“另外,我们老板不在。”
“我知道,他昨天早上出的门,还是我送他去机场的。”徐知着莞尔:“我们住一起。”
刹时间,所有明里暗里打量过来的目光化作笔直的箭羽,戳得徐知着全身中箭。徐知着神色淡然的微笑着,默默擦了一把汗。邵方显然是懵了,一脸迟疑地看向自己的同学,所有人面面相觑。
“我过来主要是想请你们帮个忙,这里谈话不太方便,能不能中午请大家吃个饭。”徐知着笑容诚恳,言语斯文,来路不明,动机成疑……让人感觉这顿饭不吃,简直得悬上一辈子的心。
“别给你们老板打电话。”徐知着眼尖:“相信我,至少先让我说完。”
被点名的女生讪讪地把手机收好。
一群学生迅速地交换了意见,最后大师兄邵方一挥手,一锤定音:“行!”
徐知着先行一步,找地方订位置。不一会儿,学生们陆续凑齐,徐知着扫一眼,发现没缺人,便清了清嗓子,把最近发生的事挑重点向大家说了。徐知着心思活,不动声色地偷换了一些概念,比如秦飞从炮友上位变成了单相思。
帅哥说话总是特别有说服力,尤其是当帅哥的声音也好听,叙述又有条理,还涉及到你十分尊敬的人……徐知着一通说完,女生堆里哭倒了仨。
一个长相清秀柔美的小姑娘放声大哭:“是我的错,老板最帅的那张照片是我传到网上去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徐知着嘴角微抽,没料想居然还能查出这么一茬来,连忙安抚道:“没事没事,没你那张照片也不会好一点。”
邵方从圆桌另一头走过来:“大哥,那你今天叫我们过来是想?”
徐知着看火候差不多了,便把心里的想法和盘托出:“我是希望,你们能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他,你们知道他的坚持。他是为了你们才一定要留下来的,虽然他不说,但他那个人……”徐知着不自觉地微笑:“其实心里会希望你们也一样,像他看重你们那样看重他。”
徐知着的话理解起来并不难,能考到蓝田门下的,至少智力水平都过关。于是,剩下的也就是个情分问题了。但蓝田实在算得一个不错的老板,学生论文都要手把手亲自看过改过才让投出去,在如今浮躁的学术圈里,已是难得的认真。
大师兄再一次承担起了组织者的责任,一帮子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很快就拿出了一个让徐知着惊叹的华丽方案。徐知着瞬间感觉自己没乱出主意真是太正确了,就他那个土包子脑袋,哪里比得上这些新时代的学界骄子。
散场时徐知着和邵方互留了电话。小师妹落后众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徐知着问道:“你是,他男朋友么?”
徐知着沉吟片刻,笑了:“我也希望能是。”
小姑娘显然是会错了意,连忙挥舞着拳头说道:“加油,我一定会支持你的!”
徐知着被她逗笑,转瞬间又有些惆怅。
26.
蓝田那个会开了三天,硬挺住没破功,灰溜溜地跑回家养伤,他这次伤得是元气,有点狠了,整个人都蔫蔫的。徐知着又学会了几个菜,厨房从蓝田的一支独秀,变成了双雄争霸。
蓝田偶尔感觉到最近手下的小朋友们神色诡异,好像背着他在搞什么事。蓝田算算自己的生日还早,查查最近也没什么牛文章让大杂志接手,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没准是张三要恋爱,没准是李四又失恋了,引起了众人的关注。哎,学生时代嘛,就是这样,人不轻狂枉少年。
这边的事刚刚消停了下来,美国的工作又得过去招呼着。如今这年月,在北京有佳人相伴,到北卡就得形单影只,搞得他特别不想回去。但再不情愿也得去,最近这风波一起,彻彻底底地断了蓝田全职回国的心,狡兔需三窟,他是真不放心。
蓝田隔着一个太平洋两边跑,脚尖不沾地连着忙了大半个月,再次走出北京机场已经是秋初。徐知着隔老远就看见了他,鹤立鸡群地站在人堆里,长风拂起风衣的下摆,更衬出他高大的身形。
“好冷。”蓝田把行李扔进后座,搓着手坐进副驾驶位。
“冷吗?”徐知着一边开车,一边伸手握过去,把蓝田冰凉的指尖握到手里。
北京一场秋雨骤凉,蓝田只着两件薄单衣,是穿得有点少。蓝田颇为享受地被徐知着握着,看了又看,没舍得调侃,反手握上闭眼装睡倒时差,转眼竟真的睡着了。徐知着直到换档的时候才发现手收不回来,只能用一只左手开完了全程,一路高度警惕,生怕让交警拦住。
蓝田一觉睡醒感觉路线不对,茫然问道:“去哪儿?”
“请你看场电影。”徐知着说道。
蓝田眯起眼睛打量,感觉此人又开始佯装淡定,嘴角一扬,嘲道:“你约我?”
徐知着脸上微红,无奈道:“你就当是吧。”
蓝田满足地笑了笑,知道徐知着只是好心体贴自己最近操劳过度,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电影神马的……蓝田默默祈祷片子不要太烂,否则第一次“约会”就睡死在电影院里,那可就糟糕了。
非周末的下午,放映厅里空荡荡的,只是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有如看堂会。蓝田和徐知着黑灯瞎火地摸进去,片子已经开映了五分多钟。
“没事儿,回去到网上下个片头来看。”蓝田安慰徐知着。
“好的。”徐知着到位置坐下,目光闪亮,仿佛极为期待的模样。
可惜,这年头的国产片品质极其稳定,只有无聊二字可以形容。蓝田一边托着下巴强打精神,一边偷偷欣赏徐知着沉默的侧脸,正看得入神时,四下里猛然一暗。
黑屏了!
不是吧?蓝田嘴角抽搐着东张西望,心想这年头还能撞上一次放映事故也不容易,电影院会不会送爆米花?正在胡思乱想间,眼前的画面一亮雪花闪烁,幕布中间跳过:5、4、3、2、1……的倒记时。
“怎么回事。”蓝田只觉得有趣。
然而倒记时结束,一道白光闪过,蓝田整个北京实验室的学生们排成一行,站在幕布上齐声高喊:老板,我们爱你!
蓝田瞬间坐直了身体。
徐知着微笑地看向他,看着这个素来镇定强大的男人露出孩子一般的无措与茫然。他迅速地看了自己一眼,又马上把视线投回到幕布上。
巨大的影幕上,那些徐知着见过没见过的学生们依次出现,有的巧舌如簧,有的腼腆羞涩,北京的,美国的,正在读的,已经毕业了的……有人甚至拖了全家上阵,懵懂的幼童傻乎乎地挥舞双手说:“蓝老师,加油!”
蓝田下意识地咬住手指,眼前模糊一片。
放映厅里的灯光渐渐亮起来,一行人推推攘攘的从门外走进来,笑嘻嘻地看着他。
“谁干的?”蓝田虚张声势地站起来:“赶紧老实交待,谁干的?!搞多久了,都瞒着我。你们这帮臭小子,不务正业……”蓝田激动得语无伦次:“别以为这样子下周的组会我就能饶了你们。张平,你的开题报告什么时候交?苏文远,下周组会,你PPT做好了没有?”
被点到名的臭小子满脸带笑,毫无惧色。
“老板,我们本来打算进来的时候每人拿朵花,可后来想想,你现在没准对求婚有心理阴影。”有人高声叫喊,引起一阵轰笑。
苏文远不知死活地挑衅:“老板,我下周组会的PPT用玫瑰花做背景,可不可以?”
“可以。”蓝田傲然道:“你拿我当背景都可以!”
徐知着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眼前的欢声笑语,那里的幸福与他无关,却又有他一分功劳。蓝田被他的学生簇拥着,像一个闪亮的发光体,好像又回到了最初时遇见的模样,那个永远都活得特别理直气壮的男人。
果然,徐知着心想,蓝田就应该是这样的。
回去的路上蓝田一直坐在后面,徐知着看不到他的眼睛,心里便开始忐忑。
“其实我没有做什么。我只是过去告诉他们,你最近心情不太好,需要一些鼓励。”
“你那些学生真的很有才,那些视频都是他们自己做的,一段一段录出来,剪到一起。”
“其实你看,他们都很……很喜欢你。我觉得你值了……”
“好吧,电影院的租金是我付的,我就干了这个。”
……
徐知着一路解释,蓝田一直低着头,一声不吭。徐知着心里的疑问终于在进门后达到了最高点,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不可能啊……蓝田当时表情做不了假,那是真高兴。
“怎么了?”徐知着蓦然有些惶恐。
蓝田退后一步,背靠在门上:“你别过来。”
“为什么?”徐知着走近一步。
蓝田微微抬眸看他:“我一直不敢看你,我怕我会忍不住……想吻你。”蓝田咬住下唇,有些自嘲的笑了:“你对我这么好,我却在惦记这种事,想得要发疯。”
徐知着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他在无边的黑暗中,听到骤然急促的呼吸声,然而,等了许久,直到那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一个吻,极为虔诚地落在他的眉间。
蓝田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徐知着坐在窗边看报纸,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早饭,蓦然感到一阵酸楚,在心底隐隐作痛。
“醒了?”徐知着折好报纸,坐到桌边:“粥,油条还有烧卖。”
蓝田低头凝视他,岁月甜腻悠长地从他指间流过,带着美好食物的气息。
那么英俊,那么善良,那么聪明……蓝田近乎绝望地想,像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是他的,晚上等他回家,早上帮他买饭。
??徐知着疑惑地看着他。
“我去刷牙。”蓝田干巴巴地说道。
蓝田的确是初初见到徐知着就觉得喜欢,但那种喜欢不是源于一见钟情式的情欲萌动,而是人生历练之后对人对已的透彻了解。那个孩子身上拥有一些让他注定会着迷的东西,英俊、沉稳、重情谊、而且极为坚韧。他就像一个老饕看到一盘菜,看着色香味全,想来一定会好吃,所以馋,所以想要把它搬到自己桌上,想要与他发生一点什么。
然而,天长日久,岁月让那些令他着迷的东西凝固成了实质,不再是虚无的主观判断,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带甘美芬芳的经历。那是一颗自己会长大的树,只要给他浇一浇水,他便会对着你微笑。
居然比想象中更美好。
蓝田与镜中的自己对视,那双眼中带着热望,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尘埃落定以后,吴总监携“厚礼”找蓝田赔罪。
“这个人,我绝对保证,人格担保一定不会出岔子。”吴总监一脸的悔不当初:“你也知道有些人,是吧,心态不对……搞不清楚状况,把什么都糊里糊涂地搅在一起,就容易炮品不好,整出这种天雷的事儿。所以这位……纯ABC,连他爹都是ABC,黄皮白芯,长得还跟你那位有点像……”
蓝田自嘲道:“我这人炮品也不怎么样,就当是遭报应。”
“别这么说嘛!”吴总监很羞愧,一边从手机里调出照片来给蓝田看。
蓝田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说道:“算了。”
“为什么?别太挑了,你丫找个打炮的比我找男朋友还麻烦……”
“我是说,算了。”蓝田按住下唇,嘴角浮出一丝苦笑:“没心情,现在不想。”
“呃……”Simon吴微微一愣,有些试探性地问道:“你该不会……”
蓝田一言不发,伸出两指定在吴总监的眉心。Simon讪讪然十分不屑地说道:“不想就不想呗……神气什么。我还省事儿了,也就是为你了,为别人……你看我什么时候干过这事儿。”
蓝田失笑:“所以啊,专业水平不过关,你看你把我给坑的。”
吴总监横眉立目:“蓝田我跟你说,你死定了!”
蓝田微微笑着,用口型说道:承您吉言!
——————————
之前一直有人问蓝田为什么这么快爱上徐知着,或者……他爱徐知着什么。
其实真正的答案是,他到现在才算爱上了,之前只是:有好感->动心思->喜欢->很喜欢……酱子,其实基本与我们普通人的心路是一样的啊。
番外 生如夏花 死如秋叶
“生如夏花,死如秋叶。”
最近我老是会想到这句话,没有理由的,也没有缘由,虽然窗外是春天。我是在陆臻的笔记本上看到这句话的: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当时,陆臻拿着本子问我喜不喜欢这句话。
我说喜欢。
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感觉很美。
然后他笑了。
他觉得我懂了,我能够理解他,所以他高兴。但其实我一点也不懂,我都不知道夏天应该开什么花,荷花吗?不是得春天才开一树花吗?还有秋叶为什么会静美呢?一到秋天,叶子落一地,哗哗地扫,怎么也不静啊?
但这些问题我不会问他,因为没什么意思,我知道他也就是这么随口一问,我只要跟着随口一答,他就会高兴,我喜欢看他高兴,他笑眯眯的小样儿特别可爱,神气活现的。
我这个人其实没什么文化,虽然我可以装有文化,顺着别人的意思说,多半不会露馅。我只正儿八经念到过高中毕业,再后来当兵上军校,就也不怎么上文化课了。但陆臻是个文化人,他什么都懂,他爸爸是大学教授,有大学问的那种人,我特别喜欢听他说他家里的事,特别特别好的一家人,听着就让人高兴。
陆臻后来还带我回家,他爸爸妈妈对我也特别好。
陆臻有一次抱着他爸问我羡慕不,我说不。他鄙视了我。但我是真心的,不羡慕,有什么可羡慕的,差太远了,羡慕都羡慕不来。后来这小子从队长那里打听到我家里的事,追了我三天要道歉,傻乎乎的,我特别喜欢他。
我这个人没有别的长处,但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真心对我好,陆臻是真心的,所以他想做什么事儿我都想帮他。
这是我住进总参第三招待所的第三个月,从上个礼拜开始,我一直看着窗外第二颗树,从右边第一个枝子开始数它的叶子,这个游戏让我顺利的渡过了一周。但今天的风特别大,我数不清,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决定跟它说一会儿话,就像小时候玩儿惯的那样。
我叫徐知着,最近遇上一件倒霉事,出了一个巨坑爹的任务,伤亡惨重。
我一下直升机就让人逮走了,连着飞行中队的老金,然后飞机换飞机直接被送到了这里,就没再换过屋子。
总参那些人办事特别咋呼,一声不吭的把我扔了两个礼拜。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是故意要吓我,只是事关重大,他们也需要时间去组建调查组,因为各方都卡着,不许别人先提审我。
但那会儿我是真害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像坐牢一样。每天每天都在想,发生什么事了,兄弟们的伤怎么样,队长的伤怎么样,陆臻知道了会不会难过?
嗯,是的,队长是陆臻的人,他们是一对儿,特别好的一对儿。我很愧疚,总觉得是我没保护好陆臻的爱人,我毫发无伤的回来了,他却倒下了。我那时候还想不到自己,顾不上,每天尽胡思乱想别人的事,只盼着有人来给我一点消息。
还好,后来我女朋友来看我,她们家门路是真是大啊!她给我带来很多好消息,说队长的伤有救,说我也会没事儿,说她爸爸一定会帮我。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人,那些特别高深复杂的事情我根本想不到,所以当时我是真高兴。
我说过,我这个人没有别的长处,就只能看出谁是真心对我好。梁一冰也是真心对我好的人,这么多年,跟着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兵,从来没有二心。
我那天抱着她只想哭,后来我真哭了,高兴的。
我遭这么大难,倒这么大霉,她一个大小姐,没有放弃我,拼了命从火里捞我,我还图什么?我跟她说,等这事儿了结了,我们就结婚,马上就结婚,谁的话也不听了,谁的意思也不等了。结完婚,我整个人都是她的,赚的钱都给她花,她让我往东就往东,让我往西就往西。
她就坐在我腿上看着我笑,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她很漂亮的,出了名的漂亮,我都不知道她看上我什么。
她老说我不够爱她,我说下次把给把刀你,做人要讲良心,你把我心挖出来看看。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理直气壮的,后来才知道……原来她才是对的,没良心的那个人是我。
但我没得选择。
那天,我看着严头,严头看着我。我原来很怕他,他一个眼神我都得琢磨好几天,可当时我什么都不怕了,因为再也没什么好怕的了。我一直看着严头的眼睛,直到他冲我点头,我觉得有些东西死了,有些又活了,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我的天要塌了。
梁一冰后来又找过我一次,告诉我她爸爸为了我,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和财力。她说,本来这一次应该是夏明朗走,去个风景秀美的院校呆着,供着,想什么干什么,轻轻松松的养老。只要我不折腾,麒麟的未来一定会有我一笔,我将不再是一个小卒子,我再也不用看着她爸肩膀上那颗星吓得要死,我可以理直气壮的娶她进门。
她问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说不出来,她也不会懂。
她看着我哭,我从来没让她这么哭过。以前只要她红一红眼眶我就得投降,她一掉眼泪我什么都听她的。只要能让她高兴,我可以一整个休假都呆在他们家附近,每天帮她妈买菜,陪她爹跑步,甭管别人怎么嘲笑我,我都能坚持,只要他们不给我使绊子,能让我进门。
我一直拿她当观音供着,陆臻一直嘲笑我,但我不在乎,我乐意,只要她爱我,我什么都乐意。
那天临走的时候,她最后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不会再爱我了,她恨我。
我花了很久才忘记那个眼神,我不可能记着它活下去,那太难了,我会后悔,会想弄死自己。
我看到树不停的在摇,大概它也觉得很难办。
北京的春天很怪,大风吹得特别猛。没人要审我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在屋里呆着,他们给我送饭,我就吃。有个小兵跟我说,看我吃饭的样子,下次往菜里混两把铁砂我都能咽下去。我冲着他笑,我说你试试呀?他小声问我犯了什么事。我摇头,告诉他这个不能说。
后来这个小兵被调走了,换了个完全不说话的。
我一度怀疑这个房间里有摄像头,但查了一遍没发现。
他们说我指挥失误,但这个罪名可大可小,运气好点折成小兵还能继续在麒麟呆着,运气差点,没准儿会上军事法庭蹲几年牢。我当时交待的时候拼了往黑里说,好把夏明朗洗白了出来,我不知道我现在的运气是好还是坏。
再后来气氛轻松了很多,连严头都能来看我,他劝我想办法哄一哄梁一冰,说现在最想把我往牢里整的人就是她爹那拔人了。我问他要怎么哄,严头看了我半天,没再说话。
临走的时候,我让他帮我带个字条,我撕了桌上的台历写的,借了严头的笔。
我说:我对不起一冰,如果她想让我坐牢,我就去坐牢。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哄,也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是真心话。
我的手机被还回来了,还有我留在麒麟基地的一些东西,我知道快了,也知道坏了,最好的那个运气没有了。这地方没有信号,手机只能当闹钟用,我闲得没事干,坐在窗边一条一条地删联系人名单。
梁一冰是一个很热闹的姑娘,我跟她谈了好几年恋爱,认识了她身边一群人。我每删一个都要想很久,我怎么认识他的,我们干过些什么,吃过什么饭……把所有的联系人名单都删光,就像是把我们的恋爱经历都回忆了一遍,然后一个个忘掉。
我的脑子一向很好使,听话,我让它记什么它就记什么,我让它忘什么,它就能忘什么。
陆臻就不行,他老是喜欢记着一些破事儿,翻来覆去的想,自己跟自己较劲儿,不想明白了绝不罢休,不过……那挺好,说明他遇上的破事儿还不够多。
我那天没有吃晚饭,第二天也没有吃午饭,第二天下午有个军官跑过来很严肃地问我是不是要绝食。我说我就是忘了。他很不相信的对我说,绝食是很不明智的选择,会给领导留下坏印象。我说对不起,以后我一定注意。
我在这屋里呆了三个月,差不多一百天,被提出去审了十次,写了四份材料,大部分时候就在屋里呆着,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但一直不运动,所以常常睡不着,睁着眼睛就看到了天亮。
有一次,在会议室碰到老金,他说他快被整疯了,问我怎么样。我说还好。他说你们干狙击的心理素质就是不一样。我想了想,大概吧。
最后一次开会的时候,有人口头告诉了我处理结果,比最坏的好一点,比最好的坏一点。我听完就坐下了,他们都看着我,我想了半天,站起来敬了个军礼,鞠了一次躬。
会后,严头送我回去,他说想哭就哭出来,他不会忘了我,也不会亏待我。我说我不想哭,我也不图你记得。
我的确不想哭,一点儿也不想,好像一切顺理成章,我求仁得仁。我走了很久很久,走过漫长的路,一点一点抹掉所有希望,那都是我亲手做的,我当初就知道会这样。现在终于走到了这个结果,我不觉得难过,就只觉得累,特别累。
他们把警卫撤了,说我可以走了,暂时找不到地方也可以回来睡。我把东西都收拾了一下就走了,我想,我宁愿睡大街都不会再回来。我坐在王府井最漂亮的那个楼门口发了一下午的呆,这里有很多人,都穿得很漂亮。
我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我上飞机的时候让小严通知我妈,说我又要出国培训了,可能会久。我妈果然很高兴,她问我这次培训完了会不会提军衔?会不会加工资?我说会,我打算改天她要是再问起来,就把陆臻军装借过来穿,拍张照片给她。不过,她多半会忘记的。果然,她开始问我如果加了工资会不会多汇点钱回家。我答应了她。
我打完电话开始算帐,我还有30多万存款,按每个月给我妈汇3000块钱来算,还可以养她9年。但我妈现在才50出头,我不能盼着她这么早死,所以……我还是得活着,还得努力赚钱。
春天的花都开了,细细弱弱的小草花,长在马路边上,我也没什么大品味,感觉都挺漂亮的。
我坐车去找陆臻,这世上有两个人真心对我特别好的人,我亲手逼走了一个,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我没想过夏明朗看到我会尴尬,完全没想到过,队长铁骨铮铮的汉子,顶天立地,现在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地看着我,我感觉特别难受。我说队长要不然你睡一觉吧。他愣了一会儿,睡了。
陆臻问我想不想哭。我说我不想,我其实还好,就是有点累,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陆臻说那我帮你找个地方,让你好好睡一觉。我说会不会太麻烦人?他说不会,那人也挺忙的,屋子老是空着,但地方很舒服,你随便住着,家里什么都有,饿了自己搞点东西吃,你麻烦不着他,他也麻烦不着你。我说那真挺好。他说等北京的事情了结了,就把我接到老家去住。我说别,我现在心情不好,在老人面前我放不开,更添乱。
陆臻一直看着我,然后点头,说按你的意思办。他真的特别好,再也没有像他这样的朋友了,凡事都为我想,为我操心,我遇到好事儿,他比我还高兴,我倒霉,他比我还生气。
夏明朗真是有福气!
那天,我看到陆臻跪下来,低头去吻夏明朗脚上的伤。
我忽然特别羡慕他们,即使差太远,还是特别特别羡慕,他们是永远都不会分开的,他们永远不会解释不来,也不会不懂,他们不会反目成仇。这种日子只要能让我过一天,我马上去死都可以。
陆臻也是个幸运的人。
而我总是运气不好。
但那又怎么样呢?
运气不好就不好了吧。
有人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般静美。而我,就算生在夏天也只是马路边上一朵小草花,死在秋天也只是白毛杨落了一地的大叶子,一大早就会被环卫用大扫帚扫到一边去。
但还能怎么样呢?
就这么着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从小我就知道,我花十倍努力也不一定能得到别人得到的,所以别哭别闹也别抱怨,都没用。
只要脚下还踩着一点土,岩缝里还有水,自个拼命长吧,又不会死。
27.
十一月中旬,徐知着禁令解除,考出资格证,最终在自己一直健身的健身房里谋了份私人教练的工作。
他在这个地方练了半年,熟门熟路,名声在外,上衣一脱就不愁客源。男的女的,有心塑身的,有心减肥的,有心看帅哥的乌泱乌泱地往上拥,行情一路看涨,课表可以从早上排晚上。只是需要顾及语言学习,一天只带两到三小时课,周末略多一些,每月大概能赚个8000块,刨去交给蓝田的水电煤气各种家用,还有给老妈的三千块,还能剩下不少,基本可以保障正常生活。
不过,年纪大了学语言总是件麻烦事,徐知着的语言学习进展缓慢,有些法语音标无论如何都发不准。蓝田每天晚上回来陪着徐知着唠叨,偶尔捏着他的下巴教他看口型正音,恨不得他永远都学不好。
蓝田有种预感,徐知着并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才学这些东西,他终将远走高飞。蓝田舍不得决断,只能安慰自己多留一天就算一天,如果注定人间留不住,能多赏得一季春也是好的。
然而,这个秋天注定多事,没过多久,徐知着在晚饭时接到一个电话。徐知着的电话极少,手机常年扔在茶几下面,从不随身携带,蓝田递过去的时候无意中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徐知着浑然不当意地接了,瞬间神色一寂,低声唤道:“姐?”
蓝田马上竖起了耳朵。
徐知着放下筷子,一边小声说话一边往阳台走。蓝田总觉得偷听有点鬼祟,可不偷听实好奇,左右为难了一会儿,捧着饭碗凑过去,只听到徐知着最后挂断前的一句话:“是的,我现在正在北京。你把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过来。”
“怎么了?”蓝田抢先开口。
“我妈病了,现在在我姐那里,我等下过去看看。”徐知着沉下脸。
“你家在北京?”蓝田诧异。
“我姐家在北京。”徐知着知道蓝田有疑问,顺着解释:“我和她从小关系不太好。”
“哦。”蓝田随口问道:“老太太怎么了?”
“说是在结肠发现有肿瘤?”徐知着毕竟不懂,有些茫然。
蓝田脸色一变,咽干净口中的饭粒说道:“我跟你一起去吧,这病不是小事。”
徐知着转头看了他一会儿,渐渐恢复了他一贯而之的平静漠然的神情,他沉默了很久,方点了点头说:“好。”
蓝田直到坐在章云靓家里,才明白徐知着为什么要犹豫那么久,如果自己也有这么个姐姐,也不会愿意带任何人来见她。
章女士的家地段很好,但房间极为狭小,是那种典型的上世纪老公房。一室一厅的地方此刻挤下了五个人,地铺直接打在厅里,菜汁淋漓的盘碗摆在桌上,一个孩子跑来跑去,玩具洒了一地。蓝田站在门口就觉得眼花,着实需要定一定神才能踩进去。然而,比起章云靓本人来,这脏乱的屋子给人带来的恶感简直不值一提。
平心而论,章女士长得算清秀,倘若气质略好一些,也不算辜负名字里那个靓字。可惜偏生眉间一股尖刻的戾气,仿佛全世界都欠了她一百万。蓝田打一照面就预感这女人不好惹,可章云靓一开口,才让蓝田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你小子真没见过世面。
章云靓站在门边,上下略一打量,讥讽地说道:“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你就死在北京你怎么不早点说?你那个死鬼老娘差点死在我家里!”
蓝田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徐知着漠然道:“我刚刚知道,马上就来了。”
“你老娘倒是会心疼你,就知道麻烦我,成天刮我们章家的钱贴你这个臭油瓶。”章云靓拧身往里走,抬脚在地上被褥间一踹:“醒醒,你那个杂种儿子来了。”
蓝田当场懵住,只觉得匪夷所思,蓝家是书香门第,亲友之间都极尽礼数周全,幼童吵架都得当大事处理。要是成年人如此口出恶言,那恐怕这辈子的亲戚都没得做了。徐知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径直走到地铺前蹲下,用方言低声交谈。蓝田看到一个脸色苍白的妇人卷在被褥里,眉目间依稀有点徐知着的影子,却毫无神采。
蓝田茫然地看了一圈,发现气氛极为平静,小孩子坐在墙角噼哩啪啦地砸着玩具,两个男人躲在里间看电视,女人不耐烦地坐在桌边……好像刚刚那句恶毒的辱骂从来没有出现过,或者……只有他一个人在介意。
徐知着似乎明白他什么想法,伸手帮母亲拉好被子,起身时在蓝田耳边说道:“等会解释。”
“怎么说?”章云靓拍桌子。
徐知着在她对面坐下:“明天去医院?”
“去哪里?去哪个医院啊?!娇贵死了,得了个烂病了不起了。都要跑到北京来看了,北京的医院是那么好进的吗?挂个号从今天早上等到明天晚上,我哪有那个美国工夫管她死活?她跟我什么关系?我爸糊涂我可不糊涂,你们别想来讹我。”章云靓横眉立目。
“那你的意思是?”
“哪儿来的给我滚哪儿去,老娘伺候不起。”章云靓冷然道。
徐知着略一垂眸,向墙边看了一眼:“这样吧,明天我带她去医院。听医生怎么说。”
“哟,真孝顺呐。把老娘往我家一丢,吃我家的,穿我家的,现在来显摆你孝顺了?”章云靓讥讽道。
“医药费我出。”徐知着淡然道。
章云靓冷哼道:“怎么着,你不出难道还让我出?你妈一没工作,二没医保,还命贱体贵的成天喝药,花了我爸多少钱呐?现在让你出一笔怎么了?”
“我妈手上应该还有钱吧。”
“哟,发财了,还说不得了,你才赚多少几个钱啊?每月汇个三五千的还不够你妈买药吃呢!!”章云靓像是被人戳了心窝子那样蹦了起来。
蓝田看着徐知着平静地侧脸,神色平和淡然,无懈可击,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转换神情的瞬间,恐怕任谁也不会想到,此刻的这个人……是伪装过的。蓝田怀着自己也无法说清的念头,默默窃喜。
“能给我看一下病历吗?”蓝田终于忍不住介入话题。
“你哪位啊?”章云靓扫过去一眼。
“我朋友,医生,所以专门带他过来的。”徐知着连忙截往章云靓的话,下意识地抬手放到蓝田肩膀上。
章云靓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从电视柜下面抽出一大叠乱七八糟和化验单据:“乡下带过来的。”
蓝田耐下性子把菜盘移到旁边,一边翻看,一边拿出手机上网,徐知着的手一直按在他肩上。章云靓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很快注意力又被儿子吸引过去,厉声呵斥,小朋友尖声哭喊,闹成一团。
蓝田无奈地扯一扯嘴角,心想这他妈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蓝田翻过最后一页纸,顺手把单据分门别类整理好。
“怎么样?”徐知着低声问道。
“感觉情况有点严重,要马上住院。”蓝田肃然道。
“哟,你当北京的医院是你家开的啊,你说住院就能住院?”章云靓讥讽道。
蓝田微微一笑,终于压不住怒气挑衅道:“你说对了,我说住院就能住院。”当下,拿了手机走到窗边去打电话。章云靓一时错愕,倒有些拿不住对方的来路,视线狐疑地在徐知着脸上转来转去。
“联系好了,北大第一附院。”蓝田说完电话回来,看也不看章云靓一眼,伸手收拾桌上的资料:“我明天有事脱不开身,你开我的车过来接伯母过去,直接进内科,我争取下午早点下班。”
“哟!”章云靓拿捏起声调:“怎么着,还攀上富贵了?我说呢,怎么死在北京呆着。你不是当兵去了吗?怎么现在不干了?你让人给开除啦?”
蓝田心头一凉,不敢看徐知着的脸色,恨不得甩手给她一拳。
徐知着不置可否,起身拍了拍蓝田的肩膀,蹲到他母亲身前道别。
回去的路上是蓝田开的车,可是开到半道蓝田才觉着不对,还是犯错误了,很明显,他比徐知着不淡定多了。
“你这脾气也太好了!”蓝田忿然。
徐知看向窗外:“跟她计较,那就什么事儿都不用干了。”
“话不是这么说,她那种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越是不跟她计较,她越要爬到你头上去。”
“我妈在她手上。她回家的机会比我多了。”
“大不了把你妈接出来住!”蓝田热血上头,脑残了。
徐知着终于转过头来,愣了半晌,莞尔笑道:“她不会跟我继父离婚的。”
蓝田这才想起来,有后姐就有后爹,登时怒哼一声:“能纵容女儿这样欺负老婆的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离了算了!”
“其实我继父人还不错。”徐知着心想,你不能拿自己当参照物。
蓝田沉着脸。
“我姐她……她一直觉得我继父应该为她生母终生不娶,至少也不能娶一个像我妈那样名声不太好的女人。”徐知着试着向蓝田解释那些藏在背后的隐秘:“而且当时她母辈上的亲戚一直在提醒她注意,她觉得我会分走我继父的财产。我妈也拿她没什么办法,而当时我的年纪也小,一家人都拿她没什么办法……”
蓝田知道按徐知着的个性,这个“没办法”不知道藏了多少血泪史,他也了解像章云靓那种女孩子,少时被骄纵,会有多么不可理喻。
“你继父和你妈这不是爱她,这是在害她。”蓝田肃然道:“用半生的委屈求全,保了她一世脑残!”
徐知着漠然道:“也许吧。”
老流氓的生日番外 博大精深
(鱼片儿说,你对流氓可真好啊,正经人过生日的时候从来不见你发过什么红包给他。我说那是因为正经人的生活总是千篇一律的,只有流氓,才能不断推陈出新。)
博大精深
某天,陆臻心满意足地睡过去,又心满意足地醒过来。晨光铺了半张床,夏明朗睡得正香甜,呼呼的。
陆臻凑过去咬他的肩,口齿含糊:“队长,我昨儿晚上做了一梦。”
夏明朗嗯了一声,表示听着呢。
“我梦到,我就在基地那大操场的主席台上干你,所有的兵都在下面看着,你喊的特响。”
“你妹的。”夏明朗嘴角轻扯。
“干完了,你问台下,说陆臻干得好不好啊?大家说好。你又问,大家看得爽不爽。大家说爽。你就乐了,说我也挺爽的。”
夏明朗一爪子拍在陆臻脸上:“神经!”
陆臻嘿嘿直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春梦嘛,哪有不神经的,不神经还做什么梦啊!
半年后,陆臻带领“铁甲”工程的各路工程师、技师进驻麒麟,夏明朗在大操场上给他们开欢迎会,所有的兵都在下面看着。台上,麒麟的老大讲话,大家瓜即瓜即鼓掌;铁甲的老大讲话,大家也瓜即瓜即鼓掌。
最后夏明朗拉着陆臻站起来,一脸的严肃:“同志们,你们别看这位陆上校长得斯斯文文,正经像个文官,但人家,也是咱麒麟出来的,而且是行动队出来的!”
底下的新人一片哗然,旧人点头含笑。
“所以,今天!就让陆上校给你们亮亮功夫。”夏明朗拍着陆臻的肩:“来,走一个,咱俩干一场。”
陆臻猝不及防,在战士们的欢呼中木木然地解开正装外套的扣子。两人走过主席台拐角的时候,陆臻压低了嗓子气急败坏地骂:“你个混蛋,老子半年没见你了,现在看着你都能硬!”
夏明朗没吭声,满脸是笑。
“打,打屁,回头裆里硬了怎么办?”陆臻巨怒。
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陆臻拉开架式,首先甩腿,抢攻。夏明朗接着挡,下手也不轻。一拳拳到肉砸到身上,就指着那一瞬间的剧痛,好压下心头翻涌的滔天欲火。
台下的小伙子们掌声如雷。
夏明朗是谁,他就是麒麟正庙的一尊主神,不在人间久已,身后全是传说,现在虽说是腿脚有些不太好使了,但大家不这么看啊。换你,你能带着一只金属关节,跟硬点子对打?你能?你能?他能!这就是夏明朗。
小伙子们激动透了!
陆臻对他老婆哪舍得下狠手啊,一招招看着猛辣,全往夏明朗手底下喂,一不跑,二不攻地板,生怕累着夏明朗那条腿。最后,夏明朗一个抱摔,带着他一起倒了,平手,和局。
应该的,待客嘛,占到即止,哪能真干个死去活来的?
陆臻一面敷衍的笑,一面偷偷看自己裤档,行,没撑起来就是万幸。
夏明朗拉着陆臻站到主席台边上去,扯着嗓子吼道:“大家说,陆上校干得好不好啊?”
“好!”台下欢声如雷。
“大家看得爽不爽?”
“爽!”
夏明朗撸了撸刺硬的短发,绽出满脸得意的笑:“我也挺爽的。”
陆臻目瞪口呆。
第二天早上,陆臻抱着夏明朗腻歪:“队长,我昨儿晚上做了一梦。”
嗯,夏明朗哼了一声,表示听着呢。
“我梦到,你被我操得直哭,说爽死了,让我再用力。”
夏明朗睁开眼,伸手在陆臻跟前晃了晃,温柔地哄着:“乖,再睡睡,还没醒。”
“队长……”陆臻不甘心地被人抱着翻过去。
夏明朗那一双手,从光溜溜地脊背一直摸到精瘦的胯,最后捏住两瓣手感绝佳的结实屁股,就着晨勃顶进去,满足的叹息了一声。
“唔?队长?”陆臻待要挣扎,被夏明朗一把攥住了命根子。
“来,给爷哭一个看看。”夏明朗一手勒住陆臻的腰,把人填进怀里。
春梦无限好,现实很骨感。
另外,汉语言文学真是博大精深。
28.
“你真的不生气?”蓝田索性停下车,紧盯着徐知着的双眼。
徐知着摇头,无奈地看着他:“我不是脾气好,只是犯不着。”
蓝田琢磨了一会儿,说道:“你不在乎她。”
“换了你,你也不会……跟这种人计较,对吗?”徐知着放低了声音:“其实,我没你想得那么好,我就不想见她们。我解决不了那些事,反正也没人在乎我,索性就……”
“不想见她们太正常了,我要是你,我根本连见都不会见。”蓝田冷然。
徐知着无所谓的笑笑。
“难怪你从来不跟家里联络。”
“我每个月会打一两次电话给我妈。”徐知着低声说道:“但我没告诉她最近发生的事,和她解释不清。”
蓝田看着徐知着的脸,视线上上下下的梭巡,有些怜悯,也有些佩服的……徐知着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家事是很让他羞耻的一个存在,他虽然已经不再会为此受伤,却也并不那么愿意让人知晓。
蓝田用力拍着徐知着的肩膀:“还好你长大了!”说完,收回视线发动车子起步。
其实蓝田对章云靓等人的兴趣完全是源于徐知着,现在见徐知着自己也不在意,也就放下不提。只是暗暗佩服,很多人受童年阴影的困扰,或爱或恨,最后生怨,终生不得解脱。徐知着从这样惨淡的家庭环境里成长起来,却从来不迁怒,不生怨,实在难得。
在回去的路上,徐知着一直看着蓝田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样义愤填膺的蓝田很可爱,犹如赤子,有不经人世的单纯与热血。有时候想想,结婚又怎样,老妈和继父也是夫妻,姐姐和姐夫也是夫妻……彼此之间的感情,没准还不如他跟蓝田。
“你最近晚上都不出去了。”徐知着忽然说道。
“干嘛?”蓝田恶狠狠地挑起眉毛:“又想看我笑话?”
徐知着笑着摇头,他一直有个很古怪的念头,已经生了很久,渐渐掩藏不住。他越来越觉得,只要蓝田不难受,他就可以一直不结婚,也用不找别的姑娘,就这样跟蓝田一起过下去。比起找个不太爱的女人,凑合一桩婚姻,然后彼此怨恨……这种日子要美好得多。
“干嘛一直看着我?”蓝田笑道。
“就是在想,结婚也没什么好的。”
“胡说,结婚当然好,随便结婚才不好,只是哪有那么多真心相爱,佳偶天成。”
“所以我不想结婚。”
蓝田转过头,探究似的看一眼,悠然道:“这种事哪儿由得你想不想,真遇上了,拼了命也要去结的。”
“只要你不愿意,我就不结婚。”徐知着脱口而出。
蓝田一脚刹车到底,把车停了在路边,他转过头盯着徐知着看了好一会儿,眉毛竖起,严肃地问道:“真的?”
“真的。”徐知着说得诚恳干脆。
蓝田忽然一笑,有些嘲弄地:“等你遇上了真正让你心动的人,再来说这句话。放心,我不会不愿意的。”
徐知着没有再吭声,但并不以为然,他并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姑娘可以让他瞬间心动,甚至心动到不惜让蓝田难受的地步。
在后来的路程里,蓝田一直沉默,直到回家坐了很久,他才严肃地把徐知着叫到房里,让他坐在茶桌对面,然后端端正正地推过去一杯茶。
徐知着满怀忐忑。
“有件事,我们需要谈一谈。”蓝田捧着茶盏。
“嗯!”徐知着有些紧张。
“我希望你爱我,然后我们在一起。也可以接受你不爱我,而我们只是住在一起。但我不能忍受,你不爱我,却因为某些原因,强迫自己和我在一起。同样的,如果你爱上别的姑娘,或者你只是单纯的不愿再和我相处,都请第一时间告诉我,给我一个机会体面的离开,我不会在你结婚生子以后也仍然这样爱你。”蓝田看着徐知着的眼睛,轻声问道:“明白吗?”
“明白。”徐知着点头:“我会努力,不让你失望。”
“我以真心待你,也希望你能以真心待我。”蓝田微微一笑,手指轻推,薄瓷撞在一起,两只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以茶代酒。”
徐知着把茶水一口喝干,轻轻呼一口气,遍室茶香。
这就是和蓝田一起生活的好处,他从不会让你迷茫。他不会任由你猜测,犹豫,患得患失,忐忑不安……他会把自己活成一个道理,逻辑自恰,条理分明,然后明明白白的摊开来说给你听:我希望这样,或者这样,或者这样,我不喜欢那样,和那样,还有那样……
他不会反复无常,也不会怨天尤人,他不会问:我对你这么好,为什么你不爱我?
第二天上午,徐知着翘了语言学校的课,一大早送母亲去医院,有了蓝田的事先安排,果然一切顺利,虽然也要跑上跑下的折腾,但至少有人指引,省了不少冤枉路。徐知着办理好住院手续,把昨天晚上蓝田整理好病历资料交给主治医生,医生看了一会儿,抽出一张纸来书写,随口问道:“腰穿做过没有?”
“啊?”徐知着茫然:“之前在老家不是我陪的。”
“哦。”医生理解地点了点头:“这样吧,先住下,我们再做几个检查。你要有点心理准备,老太太的病……很可能,有点麻烦。”
“那是良性的吗?”徐知着的医学知识十分淡薄,只知道肿瘤分良性恶性,一个好一个坏。
医生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还不能确诊,你看,有时候找不出病因比癌症还可怕,至少后者还能治。”
徐知着骤然深吸了一口气,微微点着头说道:“明白了。”他忽觉有些心慌,蓝田怎么还不到?可细想想这种情绪十分不应该,毕竟是自己老妈,蓝田已经出力不少。
离了章云靓那头母狮口边,王颢的心情明显松泛了不少。徐知着陪着她输完血,做完检查,又从外面买了水果回来。王颢似乎也没指望这次能刚好享到儿孙福,居然连绝症的阴影都抛到了一边,只顾拉着徐知着说东问西。徐知着削好一枚苹果递过去,王颢接到手咬了一口问道:“小梁呢?我昨天让你姐打电话,其实是想托你找小梁帮帮忙……”
“我和她已经分了。”徐知着埋头收拾零落的苹果皮。
“怎么回事?”王颢登时色变:“怎么,怎么会分了?”
“性格不合。”徐知着八百年前就想好了这最烂大街的台词。
“这怎么?不说一声就分了呢?”王颢气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抬起手劈头盖脸地打过去:“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妈怎么跟你说的?小梁家世好,模样好,这么好的闺女你上哪儿找去?这样的闺女能跟你好,那得是你几辈子高香烧来的。你怎么把她给气跑了的?你自己说说……”
徐知着实在无从解释,又不忍心把黑锅往梁一冰头上扣,只能乖乖站着任打任骂。
然而,儿子与将军闺女分手这件事给王颢带来的打击远远超出了徐知着的想象,王颢连骂带打地数落了半天,终于呜呜哭了起来,几近绝望地喊道:“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就指望着你能给我争口气。将来,我在他们章家那群势利眼跟前也长长脸,你这样,你这样……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啊!我不看病了,这病不看了,让我死了吧……”
徐知着无可奈何,木然苦忍,只盼着蓝田千万别在这时候闯进来。不过,蓝田倒是没来,医生来了,满脸错愕地站在门口,转而像是悟了,又理解错了方向,径直走过来劝慰说:“老太太,别这样,要对自己有信心,”
王颢要寻死觅活也不过是出口气,这口气得撒在儿子身上才成立,到医生那里就没意义了,当下,也不说什么,只是埋头哭。徐知着站在床边看着她,看得出来她是真悲痛。
徐知着木然地想:她并没有问一问,与恋人分手,我难不难过,一句也没有问。
29.
蓝田这天是真的有事,下午紧赶慢赶地脱身出来,打了辆车直扑医院,总算是赶在医生交班之前截住了人。主治医生与蓝田本有过数面之缘,蓝田托得那条“路子”也跟着过来打招呼,三个人相互敷衍吹捧了几句,两位医生的眼神便不自觉地往徐知着脸上瞄。
蓝田直觉敏锐,尤其在这种事上就更是敏感,知道对方是误会了,然而托人办事,自然关系越亲密越好。这是我七大姑的八大姨的干侄子和这是我男朋友,在别人眼里的地位迥然不同。
蓝田有心招人误会,便抬手把徐知着揽进怀里,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们家知着的事,就是我的事儿。人命关天,这次全靠各位费心了。”
对方连忙摆手,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
蓝田知道徐知着关心病况,废话略说了几句,四个人便坐在医生办公室里讨论了起来。然而徐知着的内科医学知识几乎为零,医生说话在他耳朵里根本就是天书,一个一个字拆看认识,合起来完全不懂。蓝田见徐知着的神色越来越茫然,顿时心头柔软,握住他的手说道:“你信我的话,就交给我。”
徐知着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连忙说好。
医生和蓝田沟通起来显然要比跟徐知着省力得多,很快,徐知着就像是被忘在了一边,只能呆呆地看他们说得热火朝天,口中不断地蹦出他完全听不懂的新名词,直到拍案定论,方才齐齐转过头来看向他。
“你家老太太的病,初步怀疑是别的脏器有原发性癌发生了肠转移,但目前还不能确诊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最好还是能请专家来会诊一下。”主治医生说道。
“那就请吧!”徐知着茫然道。
两位医生又看了蓝田一眼,蓝田点点头,三个人又开始讨论起请谁不请谁,那些名字徐知着一个都没听说过。蓝田像是查觉到他的心情,转头看他笑了笑:“别怕,有我在。”
徐知着连连点头。
从医生办公室里出来,蓝田把徐知着拉到一边细问:“你一共有多少积蓄?”
“三十多万吧。”徐知着见蓝田脸色沉重,下意识地补充道:“我一直,给我妈寄了一些钱,还有……”
“那你妈手上还有多少钱?”
“大概……”徐知着迟疑。
“没了?”蓝田试探道。
“不好说。”徐知着叹气:“不能指望她。”
王颢前半生靠老公养,活得憋屈,后来得儿子养,在急欲翻身的心理之下,自然活得得瑟了一些。徐知着原本倒是不在意的,毕竟养妈是应该的,他也有心用这笔钱偿还章非这么些年来的养育之情,家里那笔烂帐他无心去管,也管不了,只能用钱还债。
蓝田沉吟了一会儿,说道:“那这样,你把卡给我。反正医院这边我来管,看能不能再打点折。”
徐知着完全不疑有他,当场就把银行卡交了出去。
“别担心。”蓝田把手按在徐知着头顶上:“我来想办法。”
徐知着心事重重地点头说好。
虽然感情有隔膜,也毕竟是自己亲妈,骤然遇上这种事,饶是徐知着的个性再坚韧也不免心慌。徐知着对蓝田有盲目信任,觉得他神通广大什么都搞得定,连夏明朗的手术都是他一把统筹。现在蓝田说他来想办法,徐知着就相信他一定会有好办法,后来才发现,居然是最笨最直接的那种办法。
章云靓把麻烦扔走,简直就像出了一口恶气那样畅快,连着个把月都没有再见人。医院里只有徐知着和章非顶着,偶尔蓝田有空也会来帮帮忙。当然,徐知着是主要劳动力,推了几乎所有事专门在医院里顶着,章非算个打下手的。毕竟章非还得在女儿家里住,出入多少都有些不方便。
徐知着一直觉得老妈在章家有如女仆,可现在退后一步看看,或者真是相处日久没有爱情也有感情,彼此之间毕竟还是有些情份在,便越发为王颢感到难过。她吃了一辈子苦,老来终于熬出来一些,却又得了重病;儿子又不争气,大好的前途没了,女朋友也丢了,站在她的角度想想,还真是挺悲凉的。然而就连这种难过也终究隔了一层,有如隔岸观火,或者水中望月。
徐知着发现,似乎在他从没发觉的时候,他已经彻底地原谅了他的母亲,生父,继父甚至姐姐。他不再祈求什么,也不再有怨恨。他妈妈可能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她也只是个可怜人,她养他长大,终究是有恩的。徐知着一直默默希望事情可以简单的结束,即使他耗尽积蓄,只要能换回母亲一条命也是值得,他对她没有更多的期待,只愿她晚年能多过几天好日子。
专家会诊来了两拨,第一拨是北京的,意见不统一,又从上海请了一批人,最后确诊下来,说是肝的原发性癌转移到结肠。徐知着听完都愣了,感觉这病生得简直玄幻,这两个器官有关系吗?
一听说是肝癌,章非呆若木鸡,哆哆索索地揪着自己女儿的衣服。
章云靓不阴不阳地笑了两声:“孝顺儿子,这还治不治啊?”
徐知着没看医生,也没看别人,就只看着蓝田,蓝田温柔而平静地回望他。
最后徐知着拍了板:治!
绝症不能追求治好,但求活着,五年成活率,十年成活率……徐知着看这字眼就觉得不太舒服,把人活得像畜生一样。但也没办法,可能在老天爷面前,人跟畜生也没两样。
徐知着对王颢生出很多温柔,他原谅了她所有曾经做过的错事,曾经的忽略与错待,只记得她是个可怜的女人。
徐知着决定了要治以后,后面的事又不归他管了。按医生的说法,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癌细胞扩散不明显,只要好好治,五年的成活率会很高。
但……好好治,是个什么意思,徐知着在开始的时候,并没有领悟好。
这年月,新药开发难度巨大,各大药厂都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肿瘤类新型特效药的定价惊人。毕竟,那都是针对全球发达国家富人市场的,根本就没考虑过中国人的承受能力。
徐知着本以为卡里那三十多万怎么着都够了,也就没再操心这事。一个多月以后突发奇想,找医方打了单子出来看,竟直接吓傻在医院的走廊里。那些看不懂名字的针剂贵得让人匪夷所思,一个疗程接近十万人民币,仅仅两个疗程连带辅助治疗就基本干掉了他所有的存款,此刻还在流水一样花出去的,不用说都知道是谁的钱。
徐知着只觉得四肢冰凉,心口一团暗火,烧得他浑身作痛,缓了好久终于缓过一口气。他左思右想,觉得事情绝不能这样办,百般无奈之下,只能打电话找陆臻。
陆臻的电话有保密监听,转接漫长,徐知着听着那一声又一声机械的女音询问,心里越发焦躁,好不容易等到电话接起,也顾不上寒暄直接问道:“能不能借点钱给我?”
“多少?”陆臻微微一愣。
徐知着陡然犹豫起来,迟疑不决地说道:“十万?”可是……十万够吗?多少才是个头呢?
“行,没问题。”陆臻连个咯噔都没打,便爽快同意了。
徐知着呼出一口气,有种虚脱的茫然。
“出什么事了?”陆臻这才问道。
“我妈病了。”
“现在在北京吗?哪家医院?我有空过来看看?”陆臻关切地问道。
徐知着下意识地想说在,可话到嘴边又有犹豫,慌乱间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急匆匆找了个借口挂断。他急着去找蓝田询问,但逼到这一步,潜意识里连蓝田的车都不愿意开,硬生生倒了两班地铁赶过去。
30.
蓝田正在办公室里守着学生,一句一句地指导着给他改文章,冷不丁看到徐知着站在门口,顿时诧异:“你怎么来了?”
徐知着经过之前那事已经在学生面前混了个脸熟,小徒弟马上心领神会的一缩头,笑嘻嘻地跑了。
蓝田见徐知着一脸凝重地锁好门走过来,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下来:“怎么了?”
徐知着把漫长的医药费单据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蓝田连碰都没碰就笑了:“你没事查什么帐啊,还怕我讹你的钱吗?”
“你至少应该告诉我的。”徐知着在蓝田办公桌前面坐下。
“我就是怕你现在这个样子。”蓝田把单子拉开匆匆一瞥,忽然说道:“别找陆臻借钱。”
??徐知着登时愣住,这也太料事如神了。
“他没钱了。”蓝田被徐知着的神情逗笑:“你不会已经借了吧?借了多少?”
“十万。”徐知着迟疑道。
“别再借了。”蓝田柔声道。
“为什么?”
“他真的没钱了。夏明朗的伤估计要花掉他们一百五十多万,我听他的意思,应该是已经弹尽粮绝了。”
“队长看病的钱应该是部队出啊!”徐知着不相信。
“部队只出国内医院能搞定的东西。我给你算一下吧。”蓝田交插着手指,双手撑到桌上:“夏明朗不能出国,两次飞行医疗,请人从美国过来开刀。第一次我想办法搞成了科研项目,打了点折扣,来回机票加食宿,4万美金;第二次是原价,6万。夏明朗脚上装的那个关节是最新的产品,全球最好的,全套材料加辅料接近10万。还有些药品需要从外面带进来,我虽然想了点办法,但成本价还是要出的。你自己算算看,大概需要多少?而且,按夏明朗的个性,如果不是真的没办法,还用我想方设法地给他省?你现在还想让陆臻帮你出十万,估计他就只能回家找妈要了。”
徐知着这下是真慌了。
“而且,还有一点。我不知道陆臻到底欠了你什么,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是不会让你还钱的。”蓝田最后补充一句,彻底把徐知着砸趴下。
“这样吧,现在银行的存款利率好像是3点多,我占你点便宜,我给你算4%。这钱就当是我借给你的。你要是信不过我呢,就立个字据。”蓝田低头到抽屉里拿纸。
徐知着凝视了他一会儿,低声说道:“你早就想好了,对吗?”
蓝田把纸和笔推到他面前:“我本来是指望你一直不发现的。”
“你总是考虑得这么周道。”徐知着发现刚刚的心火已经全散了,他气势汹汹跑过来的样子显得多么虚张声势而可笑。他怎么可以质疑蓝田?蓝田总是为他考虑的,蓝田总是有最体贴的办法。
蓝田微微一笑,躬起身伸手过去按住徐知着的头顶:“别担心。”
徐知着手里握着笔,反而写不下去,他知道蓝田在调侃,哪有借钱的不放心债主,所以要立字据的道理?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徐知着不敢抬头。
“我想你欠我情,欠上很多很多,这样你就不好意思离开我了。”蓝田满不在乎地笑道。
“你不用这样,我也不会离开你,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欠你钱……”徐知着很着急。
“开个玩笑。”蓝田双手按住徐知着的肩膀:“我不相信一文钱真的能难倒英雄汉,我相信你总有办法把钱还给我的!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人!”
徐知着与蓝田对视了片刻,蓦然升起一股豪气,按住桌子大声说好:“我会加倍还给你的。”
“加倍就算了。”蓝田莞尔:“说得我像个放高利贷的。”
晚上,陆臻追了电话过来问情况,徐知着受蓝田提醒,哪里还敢报帐号。两个人僵持了半天,陆臻忽然柔声说道:“难得你开了口,我怎么也不能不表示一下。是不是蓝田跟你说什么了?你放心,我手上有钱,你就收了吧!”
徐知着脸涨得通红。蓝田在他面前竖起一张纸,上面写着:回头我帮你把钱还给他妈。
“好吧!”徐知着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钱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就是天命与时间了。徐知着没跟王颢说她的天价药费,他怕把他妈吓到不敢再看病。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已是隆冬。章云靓终于过来探望了一眼,王颢有儿子撑腰,态度自然也硬气了不少。徐知着微皱着眉听她吹嘘蓝田的能力,仿佛整间医院都要卖他的面子,内科主任都得帮他提鞋。
徐知着心里异常反感,却又无可奈何,知道插入到这两个女人的对掐中绝对没什么好果子吃,只能哑忍。
章云靓显然被这位莫名其妙杀出来当保护神的蓝教授十分不满,临走时重重冷哼了一声,脸上阴云密布。徐知着发现果然看人不开心是会开心的,心情又莫名其妙的好了很多。只可惜,他的好心情甚至没能维持到24个小时。
当天晚上是章非守的夜,第二早上,徐知着送完蓝田去医院,发现他妈正直挺挺地坐在床头。
徐知着吃了一惊,王颢虽然现在身体好了一些,但这样坐着还是很不舒服的。他隐然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印象中,这正是王颢要发怒的标志,她总是喜欢用自虐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意愿,仿佛她的痛苦是一种威胁,她已经这么惨了,你怎么还可以让她不顺心?
果然,王颢满脸悲愤地看着他,小声又严肃地问道:“你过来,你跟妈老实交待,那个叫蓝田,是不是个变态?”
徐知着脑子里嗡的一响,缓了片刻才回过神,装作不耐烦地说道:“你听谁胡说八道呢?”
“你少哄我,妈不是小孩子。你姐都给我看了,网上说得真真的,照片拍得清清楚楚的,我还看到他跟老外……那个,那个了……”
“哪个啊?”徐知着寒毛倒竖。
“就是那个嘛,亲嘴。”王颢尴尬的小声怒斥,紧张地看向临床的病人。
“妈,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徐知着耐下性子,试图跟老妈讲道理:“他是什么样的人,那是他的私事。就算他喜欢男人,那叫同性恋,那不叫变态。”
“怎么没关系。”王颢怒火冲天:“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让他糟蹋了,所以他才这么惦记咱们家的事?”
“没有的事,你别乱想。”徐知着只觉得屈辱。
“那就是还没上手,所以才这么献殷勤。”王颢兀自胡思乱想:“我跟你说,那种人坏着呢,他就是看你好欺负,不知道防人。表面笑嘻嘻,背地里不知道怎么在想什么坏事。是不是他害得你跟小梁分了?一定是!你这个傻孩子!”王颢伸长了指头要去戳徐知着的脑袋:“你脑子里装得都是稻草吗?你跟那种变态搅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结果?名声都要坏掉的,以后还有什么好女人肯跟你!”
“妈,你说话要讲良心,蓝田是怎么对我们的……”
“你这个臭小子,你要气死妈吗?”王颢够了半天,怎么都戳不上手,急怒之下一把捞起桌边的水杯砸了过去。
徐知着侧身闪过,然而到底距离太近,还是被泼了一脸水。他本来就不是有辩才的人,情急之下根本无话可说,最后只能退了出去。
“哟!”章云靓拿张作致地靠在走廊地墙上。
“是你?”徐知着瞬间醒悟。
“是我,怎么了?”章云靓显然心情极好:“你自己做了那烂事儿就别怕人说。我说呢,你怎么又攀上这门富贵,原来是卖屁股来的。”章云靓伸手要去撩徐知着的脸,被退了一步闪开,一手挥空,停在半道上:“哟,还害羞了?怕什么呀!从小到大你不就是这点本事嘛?仗着自己长得好看,装可怜招人疼。梁一冰好歹还是个女的,你现在连男人卖上了。真出息啊,你……比你妈还有本事……”
“你够了你!”徐知着知道跟她吵起来绝对没完没了,还是忍不住动了一些怒气,大约是扯上蓝田的缘故。
“干嘛,你敢做还不让说了?”章云靓万没想到徐知着在如此证据确凿的“罪行”面前还敢顶嘴,扬手一个耳光甩过去。
徐知着从小被她打惯,根本懒得反抗,只是顺势侧过头去,让指尖擦着他的脸颊掠过。章云靓又是一击不中,正要发飚。
然而一声怒吼从他们身后响起:“你干什么?!”
徐知着大吃一惊。蓝田已经三步并做两步直冲了过来,一把把人拉到身后,指着章云靓呵斥:“我警告你,别以为你是个女人我就不敢揍你。你这个泼妇……”
31.
(对不起对不起,犯错误了!这几天搬家,记错了日子。加更一千字以示歉意,明天也会正常更新的。)
徐知着大吃一惊。蓝田已经三步并做两步直冲了过来,一把把人拉到身后,指着章云靓呵斥:“我警告你,别以为你是个女人我就不敢揍你。你这个泼妇……”
“干嘛,我教训我自己弟弟关你屁事啊?你是他什么人呐,啊?”章云靓挺起腰:“你打我啊,你敢打我试试,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谁。”
蓝田终于明白什么叫“跟她计较,那就什么事儿都别干了”,当下也懒得理她,转身伸出手……正想抬起徐知着的脸细细查看。
徐知着一个激灵从他手下闪出去:“你怎么来了?”
“你妈打电话叫我过来的。”蓝田狐疑道。
“不不不……”徐知着正想着怎么把蓝田哄回去。
章云靓已经冷笑道:“他老娘可等着呢。”
蓝田的视线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意识到有些不对。
“不,蓝田,你听我说,这里没事,你先回去。”徐知着急了。
“怎么了?你做了什么丑事儿,不敢见他妈啊?”
蓝田意味深长地看了徐知着一眼,抬脚就往病房走。徐知着伸手想拦,却被蓝田按住:“你能拦一时,还能拦一世吗?”
徐知着绝望地:“你就当她……”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蓝田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王颢仍然在床头直挺挺地坐着,她的神情悲苦,疼痛像是从她眼底里凝聚起来,变成一根尖锐的细针,扎向所有人。然后,她看向蓝田,很柔软地笑了,徐知着只觉心惊肉跳。
“怎么了?外面闹哄哄的。”王颢摸摸索索地拉蓝田过来床边坐下:“你看大娘也是病糊涂了,都这么些日子了,也忘记问问你。几岁了啊,成家了没?”
蓝田轻轻瞥了徐知着一眼,笑道:“还没。”
“你看,别嫌大娘说话不好听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成个家了,早点生个孩子,免得老来孤单。”
“遇不到合适的,我也没办法。”
王颢向徐知着招手:“来,你过来。”
徐知着无奈地走过去。王颢一手握着徐知着,一手握着蓝田,神色间有些凶狠的肃然气息,这几乎是她这些年来最威武的时刻。
王颢盯着蓝田的眼睛:“刚刚呢,有人跟我说,说你呀,是因为看中我们家小子,才一扑心的帮我们。我说这怎么可能呢?蓝田这孩子看着挺正气的,怎么能是那种变态呢?”
太自作聪明了!
徐知着根本不敢去看蓝田的神色,难堪得近乎绝望。
王颢自以为同性恋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便当天下人都这么想,却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蓝田这号理直气壮的Gay,这种威胁对于他来说,简直幼稚得有如挑衅。
“伯母,你放心。”蓝田微微一笑,推开王颢的手:“就算蓝田是那种变态,知着也不是啊。”
“你这孩子,这种事怎么好拿来开玩笑的。”王颢做出很不可提及的样子,用力扯住徐知着的手说道:“你来说说看,妈说得对不对。”
徐知着被拉扯了半天,正欲开口驳斥……蓝田忽然站起身说道:“我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蓝田!?”徐知着下意识地想追上去。王颢已经下死力扑上来抱住了他,惨然一声尖叫,便放声大哭。徐知着全身僵硬,只能眼睁睁看着蓝田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王颢双手紧紧的揪着徐知着的衣服,哭得肝肠寸断,仿佛几十年的苦痛都凝在了这哭声里。她的冤屈变成了一种武器,一种砍向自身的武器,足够让徐知着放弃挣扎,否则,似乎只要他轻轻一动,她就会碎裂。
有些事,当时没有抓住,事后就再也开不了口了。等王颢哭到脱力,最终晕晕沉沉地睡去,蓝田已经走了三个多小时。
徐知着捏着手机不断的拨号,却始终都没敢拨出去。他知道蓝田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于是不敢想象今天这一场难堪会给他带来怎样的伤害。他开始感觉到冷,如坠冰窟,恍然觉得蓝田再也不会原谅他了。他似乎已经失去了他,那个世界上最温柔的男人,那么体贴,细心而且周道,总是想尽办法为他,生怕他有一丝一毫的不愉快。
他想起蓝田送给他的那只鹰,与“武运昌隆”条幅裱在了一起,成为一个巨大的卷轴。徐知着把个卷轴放在衣柜里,每天早上拿衣服的时候都能看到。每一次,当他背单词背到烦躁不安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一看。
蓝田一直在照顾他,鼓励他,却从无所求。
徐知着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整天,医院里吵杂烦乱的各种声响与气味让他极度不适,几乎无法忍耐。他一直握着自己的手机,每隔几分钟就会拿出来看一看,然而蓝田一直没有联络他,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
下班时间过后,章云靓又得意洋洋地过来张望了一番,顺便验收自己的战争成果。王颢像一只挫败受伤的老母鸡那样,悲哀而徒劳与章云靓争辩着,病房里吵得不可开交,同屋病友神色各异。
徐知着站在风暴圈的中心漠然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这与他毫无关系。直到掌心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徐知着从房间里退出去,把那两个以他为话题向彼此攻击的女人关在门内,而她们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离开。
徐知着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走了好几个来回,把手机合在掌心默默祈祷,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敢点开新收短信。小小一方屏幕在夜色中升起淡淡的白光,一个小信封跳起来弹开——
“我把车开走了。你这几天应该不方便回来,我在医院对面的七天给你订了一个房间,门卡放在前台,你可以过去睡。晚上别熬得太晚,记得吃饭。”
徐知着一瞬间脱力,肺里排尽了空气,仿佛窒息了一般,周遭一切的事物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黑边。他过了好久才缓过来,飞奔着跑过医院的长廊、走道、花园与门外的街道,像是一发炮弹那样撞开旅店的大门,剧烈的运动让他根本说不出话,气喘吁吁地翻出自己的身份证按到柜台上。
“唔?”前台小妹接过去看了一眼,会意道:“哦,徐先生是吗,一位蓝先生之前订了一个房间,钱已经付好了,这是您的钥匙。”
徐知着满怀忐忑地推开房门,然而房间里空无一人。一个食品袋孤零零地放在桌上,里面装了一盒煮好晾干的馄饨与一盒清汤,旁边的便条提醒他,可以到楼下厨房借用微波炉加热。徐知着手指颤抖地打开盒盖,捏起一只冷馄饨塞到嘴里。凉透了的馄饨有种清爽的鲜香……是香菇荠菜猪肉馅的。
徐知着无声痛哭,泪水打湿了手指。
徐知着安安静静地吃了完了一整盒冷馄饨和一碗汤,那些食物像是中了魔法一样在他胃里嘀嘀咕咕地冒着泡泡。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毅然决然地起身出门,打车回家。
冬夜,小区里空荡荡没有一个人,植物干枯的枝叶在寒风中晃动,有如鬼怪。清寒的空气充斥到徐知着的肺部,试图挤压掉他身体里最后一点热度。
徐知着站在蓝田的楼下往上看,卧室还亮着灯,黄澄澄暖盈盈的光亮看起来是那么的温暖。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仰望过,原来在潜意识里,他早已经把这当成了他的一个家。
家是不需要仰望与期盼的存在,他总是大大方方毫无顾虑地奔向它,知道那里温暖而舒适,蓝田会一直温柔的微笑着,欢迎他。
徐知着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愚蠢而卑劣,居然放任这个人在身边一直默默的付出了这么久。
徐知着开门进去,又在厅里坐了一阵,这才推开了蓝田卧室的房门。
蓝田正坐在转角飘窗上的茶桌边看文献,他没有戴眼镜,发梢沾着些许湿意,听到声响略带惊讶地看过来:“你回来了?”
蓝田不戴眼镜的时候看起来总要年轻几岁,轮廓更坚硬,然而眼神涣散,便带了些稚气。徐知着站在窗边凝视他,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蓦然心里一动,俯下身去吻他。
蓝田的嘴唇温热而柔软,徐知着心里忐忑慌乱,不敢动作,只是轻轻贴着。片刻后,蓝田偏过头,躲开了他,双眼映入灯光,闪出一星水色。
“你,你别难过……”徐知着登时慌了:“我妈年纪大了,她什么都不懂,你别跟她计较。”
蓝田静静地看着他,未了闭了闭眼,眼泪毫无声息地滑下来,显出异常疲惫的模样:“不是她,是你。”
“对对对,是我不好。”徐知着连声认错:“但你知道我妈是不讲道理的,你跟她吵……”
蓝田抬起手握住徐知着的下颚,拇指轻轻拂过他的嘴角:“你躲了,在她面前。很慌张。但其实我只是想看看她有没有打到你。”
徐知着过了片刻方才醒悟过来,蓝田是指早上他和章云靓争吵时的动作。
“我不是……”徐知着脱口而出。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下意识。”蓝田截断他的话:“即使像你这样的人,理智上明白不应该有歧视,不能另眼相看,但潜意识里仍然觉得怪异。我终究是个异类,对你怀的那点心思见不得人。没有旁人在的时候你可以忍耐,但只要有人看着,你就受不了。你觉得我应该理解你的苦衷,体谅你的犹豫,理解你母亲的无礼,即使自觉受了委屈,能得赏你轻轻一吻也应该要满足。”
徐知着涨红了脸,完全说不出话来,他想说我不是的……可又找不到理由反驳,似乎蓝田每条都说中,全是他潜意识里不愿承认的丑陋。
“来,笑一个。”蓝田的拇指按住徐知着嘴角。
徐知着不明所以,勉强勾起唇角。
“我是真心喜欢你。人说拱手江山,但求博君一笑。我一没有江山,二也没拱手,不过是在力所能及处做了几件小事,这不算什么。你既然笑过,我也就满足了,并没有那么多企图,你也不用这么想我。至于你母亲的态度,没有关系,我不会放在心上,我见多了。”蓝田松手推开他:“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关好。”
徐知着被蓝田推得站起,呆呆地看着他埋头翻看文献,认真做事的蓝田总是有种凛然的威严,让人不敢轻易打扰。
明月冷冰冰地嵌在天际,映得长窗玻璃剔透如冰晶,一盏清茶摆在乌金石的茶盘上,升起淡淡的白烟。徐知着站了很久,直到铁观音的香气变冷,最终还是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徐知着一晚上没睡着,辗转反侧,直到天亮才昏沉沉地睡过去,等到起床时蓝田已经走了。昨晚的事,终究还是给他造成了困扰,徐知着发现茶桌笔架上的毛笔新洗过,找了半天,从书架顶上的那卷宣纸里抽出一大叠。
全是筋骨健劲一板一眼的柳楷,力透纸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徐知着抚摸着每一道笔画,只觉得心如潮水涌涨,不可抑止。
蓝田的爱情就像一场华丽的大戏,细节丰美、感情充沛,即使很多年以后徐知着回头看去,都没有丝毫后悔。
爱上他太过容易,不爱他才不容易。
32.
徐知着把家里收拾整齐,又把晚上要吃的东西找出来洗净配好,才出门去医院。进了房间,王颢照例又是一通抱怨数落,徐知着充耳不闻,避重就轻地敷衍着。他在平和的面具之后,冷静地审视着自己的母亲,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生气,甚至有些怜惜。她终究只是个可怜的女人,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的变化,思想老旧,所以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但她并没有恶意。
徐知着想起昨天晚上蓝田说的:不是她,是你。
的确如此,徐知着心想,他不应该把责任推到王颢身上。王颢是怎么想的并不重要,蓝田也并不看重,关键是自己怎么想。
王颢见徐知着态度谦恭乖顺,不再是昨天那幅硬头倔脑拼老命要帮变态说话的样子,心里终于好受了一些。她歪在床边教训:“你别嫌妈多事。妈见得多了……男人呢,没有一个好东西,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就那么点肮脏心思。”
徐知着只觉得好笑,憋了许久,忍不住说道:“我也是男人呢。”
王颢囧住,板下脸怒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对对,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徐知着点头称是。
刚好,有护士过来叫他,徐知着如蒙大赦,连忙逃了出去。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徐知着才发现蓝田也坐在一旁,他万没想到蓝田到这个时候还肯来医院,顿时慌了手脚。
“刚刚美国那边来电话,让我赶紧过去。”蓝田看着他解释:“这次可能要去很久,我有两个朋友要结婚,整个圣诞假期都得在那边过。所以我想临走的时候再过来看一眼。”
“噢!”徐知着连忙坐到他身边去。
“你还真是有心。”医生打趣道:“决不能让我老婆认识你,否则老子就完了。”
蓝田淡淡一笑:“你放心,我又不喜欢女人,不会勾引你老婆的。”
徐知着虽然一早知道蓝田为什么在医生面前玩障眼法,但此刻亲耳听到蓝田默认自己和他的关系,没来由的高兴。
就这样,三个人坐下来讨论了一番,照例是医生出主意,蓝田做决定,徐知着跟着说好。治疗已经进入后半程,钱花得少了,王颢的情况起伏不定,医生说话也就总是有保留,一边肯定成果,一边提醒风险。大病伤身,大治也伤身,绝症之所以绝,在于它们动摇了身体的根本,现在想要把病魔揪出来砸碎,也一样免不了伤到根元。
这话虽然有理,但徐知着每天都在听,医生也是对每个病人家属都说一遍。徐知着此刻全副心思都在蓝田身上,自然听过且过。
从医生办公室里出来,徐知着不敢问蓝田是不是还在生气,只是一味找话说,从出门的东西带齐了没有,一直叮嘱到朋友结婚的礼物有没有备好。他一向不是这么罗嗦的主,这会嘴皮子一碎,什么语无伦次地东西都想出来提一提。
蓝田在他第二次问到结婚的朋友叫什么名字时,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伸手按在徐知着头顶上。
瞬间,就像一只是炸了毛的小狗终于得到了安抚,徐知着安静下来,不再说话了。
难得的气氛极好,温馨平和一如往昔。一声拿捏着声调的“哟”却不远处传来,直让人寒毛倒竖,肌肉绷紧。
“你最近很闲吗?”徐知着终于怒了。
“怎么着?我送自己老爹来看他老婆还不成啦?”章云靓显然心情极好,她像一只恶劣的猫,在玩弄一只柔弱的鼠。这只老鼠是她从小到大的玩具,之前一度差点脱离了她的掌控,现在他又丢盔弃甲地滚到了她的爪边,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她得意地有些忘形。
徐知着根本懒得理她,拉着蓝田就想往前走。蓝田却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前方那扇洞开的病房大门。
“你先进去,把门关上。”
“呃?”徐知着茫然。
“你妈应该不会愿意再看到我,尤其是跟你在一起。”蓝田说道。
徐知着这才发现他一个没注意,差点把蓝田领到了老妈病房外。但是……徐知着无论如何都跨不开步子,他转过身,百味杂陈地看向蓝田。够了,他心想,别再这样子,别再委屈自己,却只关心我是不是会难做。
“哎呀呀,我真是佩服你啊,脸皮也忒厚了,昨天像狗一样夹着尾巴跑了,现在又腆着脸回来了。”章云靓的声音尖细,是那种故意为之的阴阳怪气。
蓝田知道她这是成心激人发怒,但还是忍不住发了怒:“我为什么不能过来?”
“哟哟哟,着急了。我警告你,少冲我嚷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丑事儿!怎么着?都这时候了还舍不得放?”章云靓极为轻蔑地看了徐知着一眼:“也是,我这个弟弟啊,从小没什么优点,就称一张脸。你睡爽了是吧?”
“你给我闭嘴!”蓝田勃然大怒,神色肃杀:“但连自己的亲人都要抵毁,你的人格真是卑劣得让人难以置信。我的确在追求你弟弟,但我从来没有碰过他。我爱他,我在用我全部的热情在追求他,我愿意为他做所有我能做到的事,我不愿意看到他有一丝一毫的苦恼,唯恐他受到一点委屈。但那并不是因为我想睡他,而只是因为我想让我爱的人快乐。”
章云靓万万没料想竟会招来蓝田这样一番气势汹汹地表白,她哽了半晌,嘲讽道:“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你不相信?”蓝田冷笑:“当然,你必须不相信。因为那是你从来没有得到过,也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像你这样人格卑劣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有正经男人认真追求你?当然也就只有那种跟你一样心理阴暗的男人才能忍受你,他们谋你的肉体,还骗你说这就是爱情,你到底被多少人渣始乱终弃才养出现在这种个性……”
徐知着发现其实蓝田从来都知道怎样去伤害一个人,他甚至只需要轻描淡写地说两句,就可以把人气得发疯。而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不曾给过他一句重话,那大约……只是因为舍不得。
“你,你你……”章云靓被气晕了头,抬手一个耳光就想抽过去……
蓝田伸手想挡,却扑了一个空,定睛看去,章云靓的手腕已经被徐知着紧紧捏住。
“干什么?你要造反了吗?”章云靓又惊又怒。
“你先走。”徐知着低声道。
蓝田欲言又止,见徐知着不肯抬头看他,便以为是难堪。略略踌躇了片刻,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房门,转身,从另一边的楼梯下楼去。
徐知着专注地凝视着蓝田的背影,高大的身形看起来十分俊朗,肩膀宽阔而稳定。这个画面在徐知着心底留下了永恒的印记,终生都不曾洗褪。后来,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记得,曾经有一个男人这样爱过他:在任何时刻,都会顾及他的感受,不愿意他有一丝一毫的不愉快。
“你干嘛,松手松手,你弄疼我了!”章云靓尖叫着连踢带打。
徐知着终于回过神来,警觉地扫过全场。方才这一场大闹,走廊里远远近近的闲人都看了过来,还好护士站在拐角的另一边,否则连她们都得招过来。他松开手,淡然说道:“我需要跟你谈谈。”他说完马上就走,章云靓虽然尖声嘲讽但还是跟了上来。
好奇会害死一只猫,或者女人!
徐知着按电梯直到顶楼,章云靓冷冷地斜视他:“现在知道丢人了?你别指望我会帮你瞒着。”
徐知着一言不发,拉着她的手推开天台的小门,然后随手一甩,把人按到了墙上。
“你要干什么?”章云靓怒喝。
徐知着神色淡然,扣在章云靓腕上的手指轻轻一搓,剧痛侵来,女人马上扯起嗓子发出一声惨叫:“你……唔。”
徐知着轻而易举地捂住了她的嘴,让她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强烈的困惑与惊恐在章云靓眼底堆积起来,直至崩溃,她不断的扭动挣扎,额头浮出冷汗,然而所有这些挣扎在徐知着的绝对霸道的力量面前,就像烈日下的一星冰雪,消失的无影无踪。
33.
直到章云靓翻着白眼几乎要晕过去,徐知着才放开了她。失去外力的支持,她顿时像一摊烂泥那样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剧烈喘息。
徐知着蹲下身去:“别让我再看见你挑事。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直到章云靓翻着白眼几乎要晕过去,徐知着才放开了她。失去外力的支持,她顿时像一摊烂泥那样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剧烈喘息。
徐知着蹲下身去:“别让我再看见你挑事。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你打我?”章云靓仍然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是的。”徐知着的眼神淡漠。
“你打我!?”章云靓猛然尖叫了一声,试图扑上去撕打。然而拳头刚刚落到徐知着身上,刚刚被重手分错过的右腕便传来锥心的疼痛,让她惨呼不已。
“消停点吧。”徐知着不耐烦地把人撕开。
“我要报警来抓你!”章云靓哭喊。
“报警?”徐知着伸出手按向章云靓的腹部。
章云靓挣扎着往后退,惊恐万状地哭喊道:“你要干……啊!”
腹部往上,肋骨以下接近胃的地方,徐知着紧贴着骤然发力,用寸劲给了她一拳。章云靓眼前发黑,已经连喊都喊不出来,扑在地上干呕。
“感觉怎么样?”徐知着提着章云靓的衣服让她坐起来:“我保证这一下连神仙都验不出来。”
“坐着休息会儿,然后回家去,上点红花油,过两天就好了。”徐知着帮她整理好衣服和头发:“以后别再惹事。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疼,没人能验出伤来。你也别指望去哪儿告状,我已经被部队开除了,你知道的。”
章云靓泪流满面,似乎完全被此刻的异状给打败了。她只觉得生在梦里,一个巨大的恶梦,那只从小任打任骂的老鼠忽然间跳起来变成了一只狂狮。他那样傲慢地看着她,如此轻描淡写的,就令她痛不欲生。
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疯了……章云靓精神涣散。
蓝田说得很对,章云靓就是欺软怕硬,其实徐知着也一早知道她欺软怕硬,但原本对她太不上心,又怕她对王颢使坏,就不想动手撕破脸,没想到一时失察,居然让她把蓝田拖下水,顿时追悔莫及,暴怒之下玩儿了个狠的。
章云靓被徐知着吓得不轻,心惊胆战地消停了三天。三天后她慢慢回过神来,还是抵挡不住多年的惯性,不能相信曾经威权就此付诸东流,明着不敢栈道,暗中渡起了陈仓,每天对着王颢嘀嘀咕咕,极尽挑拨之能事。
徐知着毕竟不好对亲妈下黑手,好在蓝田出国,他后顾无忧,便把光棍战术玩到了极致。凡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能哄则哄,能拖则拖。但只要王颢提到蓝田,他便闭口不言,消失个一两天。就这么混了几日,王颢开始泪流满面地逼着他去相亲。
徐知着十分爽快地去了,坐在咖啡馆里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的情况卖了个底朝天:本人幼年丧父,老妈绝症,部队开除,吃过处分,无固定工作,目前与一个男人同居,关系不清不楚,负债十多万,并有不断增加的趋势……所以,综上所述,姑娘你上当了。
徐知着三言两语就把对面的小姑娘逼得无话可说,看着那张极为英俊的脸又是失望又是向往又是同情又是崩溃,纠结得一塌糊涂。
萍水相逢的小姑娘要纠结自让她纠结去,徐知着却知道这人必须又是章云靓找来的。平时挑拨离间抓不到把柄,相亲可是正经的一桩实据。当下,从咖啡馆里出来,徐知着就把章云靓堵在车里又吓唬了一顿。
结果这下子可不得了,章云靓拿到了由头,冲到章非和王颢面前好好的发作了一场,举着身上那一小块红肿嚎得昏天黑地。差点把病房的屋顶给掀翻,章非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徐知着正要开骂。
徐知着木然地苦笑道:“这怎么可能。”
章非和王颢登时疑惑了。
一个是从小任打任骂的老实孩子出气筒,一个是从小就耀武扬威好强词夺理的女霸王。虽然亲爹的心总是偏的,但哪个说话更可信却是不难判断的,自然这个火就再也发不出来了,即使章非有心拉偏架,终究底气不足。
于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最后不了了之,章云靓直勾勾瞪着徐知着有如白日见鬼。
经此一役,徐知着发现即使是出动暴力,对泼妇还是不能太讲道理,索性放开了手找章云靓的麻烦,一连好几天,在她上下班的路上各种堵截。章云靓惊慌失措,偏偏说出去又没人信,差点被当成妄想症处理,结结实实地被整治了一番,终于败了。
从那会儿起,章云靓看他的眼神已是完全不一样,徐知着只觉得好笑。很多事他不是不会,只是不想,从小到大吃过的苦太多,寻常事压不到他心里,寻常人也犯不着他的底线。章云靓也不过就是够泼,徐知着一个男人,只要动到手,比她更横更狠,再泼的女人也只能落败。
就这样,与天斗与人斗,徐知着被迫无奈,把日子过得十分充实。时间实在排不开,精力也不够,只能暂时停了所有的语言课程,把健身房的工作摆到头等大事上,学生一天带五个,周末几乎完全泡在那里。
事到如今努力赚钱才是正经,别的都可以放一放,徐知着只要一想到他还欠着蓝田的钱,心里就沉得发慌。
然而饶是如此劳累,每天夜静更深时看着手机,也仍然感觉空虚。蓝田很少打电话过来,也很少发短信。蓝田喜欢专注于眼前事,徐知着的生活自理能力无可挑剔,他们还没有发展为可以靠废话煲起一盅电话粥的亲密关系。于是所有的思念都成了无本之木,悬到了半空中。
徐知着回想起来,其实以前蓝田出门时也很少联系,但那时却从来不觉得。
年末,北京城溢彩流光,街上人流如海。
陆臻赶在元旦之前过来探望了一次,来去都十分匆忙,临行前在床头柜里又塞了一万块钱,徐知着没有追出去还,暂时收下了。
王颢似乎是觉查出了什么,渐渐地不再提及蓝田这个名字。岁月磨碎了她所有的骄傲,只剩下欺软怕硬的身段,她知道儿子是她唯一的仰仗,是这个孩子养了她十多年,只有这个孩子会为她花大钱治病,也只有这个孩子会为她养老送终。她和他的关系已经完全颠倒了过来,他再也不需要依靠她什么,而她却全得靠着他才能活命。
王颢知道现在闹不得,搞不好在儿子心里,那个男人已经比妈还重,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为了男人或者女人抛下爹娘……曾经她扔下的还是个能帮得上手的家,而现在……王颢深深打一个冷战,忽然觉得她不能再多给儿子一个抛弃她的理由。然而她终究是不甘心的,终究怨恨,却又不敢拿这件事发作,只能在细节上百般挑剔。
日子一久,徐知着几乎成了这条楼道的孝子典范,临床的老太太骂儿子,全拿徐知着当范本。王颢听在耳里,怒在心头,总觉得对方莫名讽刺,偏又不能反驳,十分愁苦。
王颢做完足足四个疗程,癌细胞先减后增,完全没个定数,连医生都觉得无奈,徐知着渐渐绝望。到后来王颢骂他,打他,也不再躲闪,终日看着她,只觉得哀怜。他在这女人身上看到一个巨大的结,苦难的结。一开始是生活给她的,在后来是自己给自己的,怨天尤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徐知着不明白她为什么活了一世都不懂,有人伤她时,她比谁都软弱,没人伤她了,就自己给自己下刀子,永远想不开,永远不满足,对世事充满妄想。
起初王颢的肝功能还没转坏,一切看着都还好,忽然某一天指标转差,形势一落千丈。徐知着从来不知道原来医生是这么没招的一群人,每天看着指标降下去,所有的眼睛都告诉他,没办法,看命了!
王颢像是知道大限将近,变得十分任性,徐知着停了所有的工作陪着她,却每天被她差遣着四处奔走买东西,她会忽然想吃各种极古怪的东西,好不容易买回来,又扔在一边。
直到某天,王颢打完止痛针以后,忽然想喝酸奶,这杯酸奶到底是谁提供的,后来差点打出一场官司。但正是源于这个完全不起眼也不搭界的东西,引发了王颢的腹泻,王颢衰弱的身体在这小小的变故面前束手无策,最终土崩瓦解。
徐知着一开始不能接受这个现实,直到王颢住了三天重症监护以后才渐渐冷静下来。终于明白,王颢的身体就像一段险堤,他拼命的想挽救,想填补,想在下一场山洪暴发之前让她多活一阵子,可终究根基太差。拆了东堤补西堤,即使表面光鲜,内部千疮百孔,最终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作者的话:
哎,说个好玩的段子吧!
蓝田是个宅男,四体不勤,从不运动,小花就有点看不下去,觉得一个男人怎么能不运动呢?
蓝田听多了也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家里住着一个极品健身教练,带别人200块钱一小时,现在主动免费要教你……
但蓝田运动的要求比较高:要求室内,最好不要出汗,而且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不要占用太多时间,又能锻炼到最需要锻炼的部分。
小花想了半天,说要不然你练习深蹲吧,技术简单,不会受伤,室内还不出汗,而且,应该可以锻炼到你最希望锻炼的那部分肌肉……吧。
蓝田想了想,悟了,欣然同意。
就这样,晚上睡觉前开始双人团体练习,蓝田空手蹲,小花扛着哑玲蹲。
蓝田有个好习惯,就是死要面子,凡事不做则已,要做就不能丢人,最终以强大的意志品志,做完了三组150个深蹲,然后面条状走到了床前,仆倒。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蓝田悲痛的发现了一个严峻问题:他站不起来了!!!
最后,那天上午,蓝田是被徐知着架进办公室的,学生用三分愤怒三分佩服四分惊叹的眼神瞪着徐知着……
小花觉得自己有点冤!
34.
章云靓本来早已经不管王颢这边的事,现在听到消息杀过来,还没进门就领着人闹了起来。章非本来就没主意,此刻受打击过度,被亲闺女三言两语的一挑拨,顿时也觉得老伴走得蹊跷,毕竟医生可从来没说过,王颢这病不能喝酸奶。
徐知着前脚刚刚办完手续,章云靓后脚就举着横幅冲进了医院大堂;等徐知着联系好火化的事谊,医生们已经被她领着人堵在了办公室里。
一大群人就这样僵持在一起,医生、保安、亲友、看热闹的病人、还有花钱雇来的混混们,彼此推来攘去,各自惊呼尖叫,闹得不可开交。徐知着完全莫名其妙,只听得主治医生惊慌失措地狂喊自己的名字,连忙分开人群把医生护到一边。
主治激动地抓着徐知着的衣服吼道:“我真的尽力了!”
“我知道。”徐知着茫然。
“我真的尽力了!”医生几乎语无伦次:“这就是个意外……意外知道吗?这种事谁都不好说的,你妈妈的病……”
“我知道我知道。”徐知着一边随口安抚,一边把挤成一团的人堆给分开。
有人不明就里,抬手一拳砸过来,被徐知着一掌接到手里,扔出去两米远。
“够了!都给我消停点!”徐知着厉声喝道。
四下里蓦然一寂,王颢住了近三个月的院,医生护士病人亲友们认识徐知着的自然不在少数,顿时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干嘛?老娘在给你妈讨公道,你发什么神经!?”章云靓有老爹坐镇,又自觉占理,声色俱厉。
“别闹了,散了吧。”徐知着疲惫刻骨。
“什么叫别闹了!?草菅人命还不让人说啦!?”章云靓拿手指指了一圈:“你们这帮医生,没有一个有良心的,收那么多钱把人给医死了,这就撒手不管了吗?像你们这种杀人医院,天理难容……”
徐知着只觉无地自容,好死不死,又给蓝田丢了一回脸,真不知道回头让他怎么面对这些朋友们。他抬起手,试图安抚一下医生,没想到后者像要逃命似的闪开一大步。徐知着苦笑,只能凑过去低声说道:“别怕别怕,没事的。”
对方狐疑地看着他。
徐知着面无表情地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一把捂住那个正在喋喋不休的女人的嘴,直接把人扛走了。老实说,事到如今,他是真的一点儿也不用顾忌章云靓和她的那位父亲了。
章云靓一路踢打不休,直到被徐知着拖回病房还在叫骂。徐知着随手把她扔到地上,颇有些好笑地蹲下来看着她:“你闹什么闹啊,医药费是我付的,就算能闹来钱也是给我,你能捞着什么好处?”
章云靓一愣,渐渐变了脸色。
“消停点儿,别给我惹事。”徐知着声线冰冷,带着不容质疑的肃杀味道。
章非目瞪口呆地站在他身后,好像看怪物似地看着这个他从来不曾关注过的便宜儿子。
章云靓安排的大阵仗在徐知着的强力干预下烟消云散,主治连着一帮子小医生对徐知着千恩万谢,对天发誓,委屈哭诉,说绝无怠慢,绝对尽心。徐知着不觉无奈,这年头真是穿鞋的怕光脚的,毫无道理可讲,这群人因为他的事无辜被打了骂了吓了,末了自己还成了个好人。
徐知着懒得关心章家父女的心情,一手操办了母亲的事。章云靓发现无利可图再也不肯出现,章非被逼无奈还是只能回头来找徐知着商量。章非与王颢相伴十几年,虽然多少有些看不上这个老伴,但要说没感情,那也不可能。而且他衣食住行一向由王颢照顾,陡然没了这个人连生活都没了方向,反而更觉出她的好来。
徐知着与这位继父本就无仇无怨有如陌路,现在对方肯配合,他也很感谢,毕竟一场丧事由他一个人做出来也不像。就这样,两个男人捧着骨灰盒回了老家,买坟地设灵堂,请了八音鼓手吹吹打打,糊上两间灵棚,请了人来开办流水席。
章非人老迟钝,连伤心都要慢慢回味起来,回到老家触景伤情越来越难过,每天不是躺在床上发呆流泪,就是抓着亲朋好友细说老伴生前往事,从一粥一饭说到一衣一裤。徐知着越听越觉得虚伪,活着的时候倒没见这么惦记,连治病的钱都不肯拿出来,现在人都不在了,说给外人听这些又有什么用?
现代人办事虽然简化了很多,但红白喜事毕竟是人生大事,章非既然靠不住,说不得,就得徐知着这个孝子来张罗。每日白天迎客,晚上守夜,程序繁琐,忙得连悲伤都没工夫。徐知着几次想打电话给蓝田,就算他暂时不能回国,能听听他说话心里也踏实,可又觉得这种时候找他就是利用他,毕竟按蓝田的个性是一定要跑过来帮他的,思来想去,还是忍了。
守灵照例要七天,第六天夜里时近午夜时分,蓝田忽然拨了电话过来。徐知着一个激灵醒过来接起,只听到一个微微颤抖的声音问道:“你家在哪里?我在火车站。”
徐知着连忙披了一件衣服冲出去,一叠声让他找个避风的地方站着等。明日就要出殡,借来帮忙的车子已经提前停在楼下,徐知着开车冲进黑茫茫的夜色里,心跳乱了节奏。
午夜的火车站前空旷无人,蓝田裹着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站在街灯下瑟瑟发抖,白色的雾气笼在他唇边,鼻尖冻得通红。
“你怎么来了?”徐知着伸手去摸他的脸,指尖一片冰凉。
蓝田低头看着他,半是委屈半是难受地说道“你可以骂我,也可以打我,因为医疗方案都是我定的。但是你也不能骂得太狠了,因为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徐知着心头一软,叹息道:“我怎么会骂你呢?”
蓝田黯然不语,嘴唇微微颤抖,他的薄唇锋利,唇线分明,此刻却冻得失去了血色。徐知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热,便仰头吻了上去,唇间冰凉生硬。徐知着探出舌头去抿,火热的舌尖贴到冰凉的唇上,蓝田的呼吸一促。徐知着又连忙放开了他。
“我,我不是……”徐知着忽然想起之前蓝田说的。
“我知道。你觉得这样我会高兴,你觉得我喜欢。”蓝田眼神极为复杂,专注而恍惚,像是在看一件想要却又不敢动的东西,一个喜欢却又不敢碰的人。
“不过,我的确喜欢。”蓝田双手捧起徐知着的脸,低声呢喃。
积蓄了太久的渴望一朝涌出,在这清寒的冬夜中炽热流淌。蓝田的吻有如他这个人一般霸道而小心,极其细腻周道,却又灼热逼人。徐知着第一次遭遇如此热吻,被人锁在怀里,吻得几欲窒息。
许久唇分,徐知着面红耳赤,不住喘息,嘴唇被磨得嫣红。蓝田不敢再看他,只能收回手,把人揽进怀里。
徐知着喘了一阵,定下神,茫然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回国,想给你个惊喜,但你不在家。”情欲退去,蓝田又冻得牙间轻颤:“去医院一问才知道。”
“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怕你不让我来。”蓝田脸色青白,眼睛被寒风刮得刺痛,便显出一道红痕,看起来居然有些可怜的模样。
这个……徐知着倒也不好反驳,如果蓝田提前问一声,自己倒是的确不会让他跑这一趟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走吧,先跟我回家。”
南方没有暖气,再冷的天也只能熬着。蓝田在北京住惯了,又贪漂亮,一件衬衣、一领羊绒衫再加一件大衣就能过冬,眼下在这又湿又凉雪洞似的房间里冷得坐立不安。
35.
最后一晚照例要守通宵,徐知着引了一叠纸钱,投进灵前的火盆里。蓝田拉紧衣领凑过来暖手,明晃晃的焰光落在他脸上,看起来十分英俊硬朗。感觉到徐知着的视线,蓝田缓缓叹了口气:“你会不会怨我。”
徐知着满眼迷惑的看着他。
“我害你倾家荡产,但最终还是没能救回你想救的人。”蓝田黯然道。
最后一晚照例要守通宵,徐知着引了一叠纸钱,投进灵前的火盆里。蓝田拉紧衣领凑过来暖手,明晃晃的焰光落在他脸上,看起来十分英俊硬朗。感觉到徐知着的视线,蓝田缓缓叹了口气:“你会不会怨我。”
徐知着满眼迷惑的看着他。
“我害你倾家荡产,但最终还是没能救回你想救的人。”蓝田黯然道。
王颢的病情突然恶化,蓝田是真心不知道,徐知着事先一点风声都没透给他。蓝田兴冲冲回国,奔医院,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砸过来,一颗心立就沉了下去。什么主意都是他拿的,医疗方案是他定,药是他选的,当初觉得怎么也能救回来缓一缓,什么都挑了最好的,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
蓝田从医院出来直接奔了机场,飞机转火车,紧赶慢赶三更半夜才到,一路上转过无数个主意,他害怕徐知着会恨他,也害怕,徐知着恨他的话,自己会失望。
徐知着笑了,像是生怕他忘了似的,温和地提醒道:“是我决定要治的。”
“但药是我选的。”蓝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好像胸腔里只剩下一颗心脏。
“那是因为我不懂,你懂,所以你决定。”徐知着伸手摸了摸蓝田的脸,把手放到他肩上:“命的事,要看天。医院里每天都有人要走,这都要怨,医生都要被病人打死了。”
蓝田微微眯起眼睛,压低了嗓子:“你会后悔吗?”
“后悔啊。”徐知着无奈道:“要早知道会这样就不治了。可后悔也没用嘛,这种事谁能早知道?其实细想想也没什么,治与不治我妈都是这个命,最多也就是花了些钱。反正钱没了还能再赚,这没什么,你别嫌我还钱太慢就行。”
蓝田把眼镜拿开用力搓了搓脸,为了掩饰眼眶中的热意,半晌,闷声闷气地说道:“你是永远都不会怨恨任何人的,对吗?”
“那怎么可能。”徐知着笑道:“我告诉你,我可厉害了,你走了以后,我把我姐给收拾了。”
蓝田惊讶地扬起眉,听徐知着绘声绘色地讲述他怎么收拾章云靓,不知不觉间忘记了之前的话题。
徐知着说完喝了口水,忽然推了蓝田一把:“去,给我妈磕个头。”
“为什么?”蓝田不解。
“地方风俗。死者为大,到灵前都要磕头。”
“那我现在坐到那边去行不行?”蓝田显然十分不情愿。
“不行,你已经过来了。”徐知着很认真地看着他。
蓝田瞬间错愕,与徐知着对视了许久,没想到对方竟是寸步不让。
“我还从来没有给谁磕过头呢!”蓝田感觉非常委屈,他宁愿给徐知着跪下,也不想给王颢磕这个头。
“我知道我妈得罪过你,但是她现在人都不在了,你能不能原谅她?”徐知着柔声道。
“我原谅她啊,我就从来没跟她记过仇。”蓝田哭笑不得,心想这特么两码事好不好,我原谅她我就得给她磕头?
徐知着似乎已经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只能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蓝田僵持了半天,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一向温和家伙忽然变得如此固执,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满心腹诽地跪到软垫上磕了一个头。徐知着像是瞬间松了一口气,他转头凝视着黯淡灯光下王颢被封锁在镜框里的笑脸。
“你在干嘛?”蓝田很气不顺的问道。
“在向我妈道歉。”
“你有什么可对不起她的?”蓝田不满。
徐知着转过头来笑了笑:“总会有的。”
蓝田见他这一笑,心又软了,这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爹,辛辛苦苦这么久,还是没保住他妈。那个女人再让人不喜欢,也是他亲妈,不可替代,永不再回来。毕竟,从此以后他就是孤儿了。
一想到这里,蓝田又觉得今天晚上他出什么妖蛾子都是值得原谅的。
徐知着逼着蓝田磕完这个头,便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毯子来给他裹上,又拿过了一边的饼干盒子。蓝田熬到半夜正有些饿了,看也没看就拿了一块来啃,一口咬下去,只觉得满口的劣制氢化植物油,硬挺着嚼了两口,还是咽了,剩下那半块却是无论如何都吃不下了。
徐知着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未了一笑,伸手把那块缺了个牙印的饼干接过来,吃了。
“你这是没吃过好的。”蓝田禁不住有点脸红。
“可吃太好也不行啊,容易饿死。”徐知着嘲道。
蓝田摸了摸空瘪瘪的肚子,做了个很有骨气的决定。
两个人小声地说着话,徐知着一页一页地往火盆里投纸钱,火光像一朵明亮而柔美的花。蓝田看着徐知着纯净肃然的神情,随口问道:“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徐知着抬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认真说道:“我可能会出国。”
蓝田明显一愣,他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他只是想问问,你母亲过世了,你家里这一摊事,要怎么处理。但……也对,只是……
徐知着看到蓝田脸上变色,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解释道:“我只是可能会出国工作。武装押运这一类的,私人保安公司,你有没有听说过,像G4S?承接过伦敦奥运会的那个,虽然他们最后搞砸了……”
“你不用向我解释这么多的。我知道这些。”蓝田笑道:“嗯,听起来比健身教练好多了,很适合你。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我发了简历出去,有几家公司对我有兴趣,但,还在讨论业务范围。”徐知着感觉脑子里有些乱,所以故意把话题保持在一些他能熟悉的地方:“主要是他们之前都在海豹、绿帽子和SAS那边招人,对中国军人不太信任,有很多东西需要讨论。”
“一开始的确不能期待太高。”蓝田劝道。
“是啊,所以我目前的想法是,职位和薪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能给我机会,让我能展示自己,我相信我能做好,我了解他们那一套。”
“思路很正确。”蓝田看着徐知着的眼睛,看得出他眼底的为难与脸上的迟疑,也明白他为什么迟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从来没想过要给我一个机会?”
??徐知着一愣。
“你看,你老是为难,总觉得欠了我什么,但其实那没必要。你其实可以这样,你可以对我说:蓝田,我不想离开你,但我就是过不了心理那上一关,我就是没法爱上你,你能不能再努力一点,努力把我掰弯了。当然,如果……直到我要走你也没成功,你也别怨我,我尽力了,这是生理障碍,我没有办法。”蓝田努力让自己说得很平静。
徐知着像刚刚才发现他们之间还有这种可能,沉默了半晌,低声问道:“那如果最后你没成功,你会怨吗?”
“不会。”蓝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已经缩成了一个拳,猛烈的捶打着胸腔。
徐知着摇了摇头说道:“所以我不能。”
蓝田眼神一滞,失望地看向地面。
“我不能这样,这太狡猾了。我不能这样,明知道你不会抱怨我,就把所有的好处都占了,甚至现在这样还嫌不够,还想让对我更好点儿,最后想撤就撤,怎样都不吃亏,你也不能说我什么。我不能把自己摘这么干净,把什么事儿都扔给你。”徐知着很认真地说道。
蓝田惊讶地抬起头。
“而且你已经够好了,不用再努力一点。是我不想离开你,明知道这么下去,有可能最后还是会让你失望……但因为你说你希望我不要走,你说我还有做朋友的价值,我就趁机,留下了。所以,如果将来……也是我有错,是我当断不断。”徐知着说得很艰难,像是在坦露内心深处的隐秘:“我不能坐在那里,说给你一个机会,等着你讨好我,还要挑三拣四,最后说不对味,我们算了。我不能这么对你。”
蓝田愣了好一会儿,渐渐回过神来,目光融化成缠绵的春水,自心口泛出暖意。
“有你今天这句话,我什么都值了!”蓝田的笑容清浅,说得诚恳真挚。
36.
窗外寒风呼啸,吼了一夜。蓝田一路车马劳顿,熬了不多时还是睡了,醒来却发现枕在徐知着身上。他眨了眨眼睛打算继续装下去,伸手撩开毯子,揽到徐知着腰上,掌下的躯体微微一僵,竟笑了。
“醒了就起来。”徐知着笑道:“天亮了,人都快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蓝田懊恼。
“呼吸不一样。”徐知着简捷地答道。
蓝田一愣,刚刚睡醒,脑子不清楚,思路莫名其妙地神展开:难道他一直在专心听我的一呼一吸……等等十分旖旎的角度,自己把自己美了一番,末了,再自嘲过……
徐知着给蓝田烧水洗了把脸,略做整理,门外吹鼓手们已经陆续到位。
这年月,什么事儿都有一条龙服务,由市场配置资源,专业人士干专业的事儿,别提多省心。天色刚刚放明,预先雇好的老太就精神抖擞地过来开工了,只见她领着人忙里忙外,各种神奇礼数古怪说法一套又一套,争分夺秒节奏紧凑,徐知着只管坐着出钱听安排。很快的,一通仪式完毕,八音鼓手,各路亲朋都被安排上了车。
徐知着抱着骨灰盒坐在灵车里,老太太扬手一震,散出一把纸线,车队缓缓开行。
“我跟你讲啊。”老太太看着徐知着,神色肃穆:“今天上午,光是城里就有六户人家要出殡,我刚刚收到消息,乡下有一队人已经上路了。我们呢要赶紧点,抢在他们之前到火葬场,这样我们就不用排队了。”
蓝田听得讶异,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不屑地瞟了他一眼:“这点消息都打听不清爽,以后谁还来找我办事?”
蓝田心里啧啧称奇,不敢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