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着犹豫了一会儿,收起电脑上楼敲门。科恩家在这间私人酒店里有一个长包的行政套房,艾琳娜如果在苏黎世过夜,多半会下榻于此。房间里烟雾缭绕,艾琳娜正坐在桌前抽烟,看到徐知着进来,微微欠了欠身:“对不起,我在抽烟。”
“没关系,给我一支。”徐知着站在桌边:“完了,我也要离不开你的手艺了。”
艾琳娜失笑,拿出薄纸与烟盒。
徐知着没有再说话,默默抽完一支烟默默告辞,走到门边的时候,艾琳娜忽然说道:“我想我其实并没有多爱他,我只是爱上了他给我的那种感觉。”
“那没什么分别。”徐知着说道。
“是啊!可我现在,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你知道一个中国词吗?”徐知着转身说道:“走心,就是把一件事放在心里,从心里过。你其实对他不太公平……他一直对你挺走心的。”
艾琳娜沉默片刻,忽然说道:“对不起。”
“别对我说啊。”徐知着笑了,转身推门而去。
16.
徐知着不知道艾琳娜和乔哈恩是怎么谈的,但几天后艾琳娜要求徐知着送她去乔哈恩的住所。科恩小姐一向知趣体贴,很少提出这么麻烦的要求,徐知着自然要满足。
徐知着站在门外,听里面的男人黯然神伤的说:“你永远都不可能属于我。”
一个柔和而平静的女声说道:“是的。”
艾琳娜出门之后,站在大门外看了很久,徐知着不得已站到她身边。过了好一会儿,屋子里的灯亮了起来,片刻后,乔哈恩拿着一袋曲奇送出来:“你该饿了。”
艾琳娜仰起脸看着他,蓦然微笑,倾身吻了吻乔哈恩的脸颊,接过饼干握进手里。
乔哈恩踌躇了一会儿,垂头说道:“拜拜。”
开车离开时,徐知着在后视镜里看到艾琳娜望着窗外沉默。徐知着有时很难理解艾琳娜对乔哈恩的感情,明明知道是不合适的,对方的心智与自己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其实无论聚散离合都不会真正伤筋动骨,但却又有真实的欢喜与忧愁,有种假得很现实的荒谬感,这个理智得可怕,但又感性得要命的女人。
艾琳娜在第二天直飞加蓬,科恩旗下三大主将之一的先锋石油为了续签油田牌照的问题,已经与加蓬官方政府纠缠了五年,期间经历了无数次谈判,索赔和反索赔,官司打到国际商会仲裁院,但毫无进展。
再怎样的强龙都压不倒地头蛇,对方是一国政府,怎么耍无赖都有理,真的横下心来撕破脸,还真是呕血都无计。艾琳娜前几年还能把这事儿压着冷处理,指望靠时间逼对方低头。但眼下油田的价格一路上扬,科恩的日子却越来越不好过,今年上半年的财报愁云惨淡,算下来全球要裁员3万人。加蓬这一单烂事必须速战速决,否则,还真是要顶不住了。
艾琳娜坐在酒店宽敞明亮的套间里研究历年谈判资料,非洲小国的法条复杂混乱,各种文件堆了满满一桌子。两个助理站在一旁帮她分类归整,以便于随时捡出老板需要的那一份。
徐知着这是第一次全程随扈,酒店客房不好装监控,按艾琳娜的要求呆在视线所及的位置,便坐在不远外的沙发上看报。这是徐知着第一次看到艾琳娜办公,三个人都压低了声音飞快的交谈,用词精省而简洁。
赤道猛烈的阳光从薄纱窗外顽强的透进来,落在艾琳娜微微扬起的脸上,浓长的睫毛在她轮廓分明的脸上落下羽毛一般的阴影。
徐知着蓦然有点感动,所有专注而认真的工作者都让人感动。
那锐利的视线,微微皱起的长眉,飞快思考的神情,抿直的嘴角显出毫无迟疑的强硬……权力让男人性感,但其实对女人也一样,那种运筹帷幄意气风发的样子总是那么迷人,仿佛有无形的光芒从天而降。
没过太久,先锋石油非洲区总裁带了两个助理匆忙而来。徐知着凝起视线往助理们的眼底一撞,两个年轻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十分迟疑地看着他。非洲天热,虽然为了见老板都是一身正装,但衣裤毕竟单薄,徐知着一眼扫下去已经看得差不多,只客客气气地指着其中一位问道:“请问,您小腿上是怎么回事?”
助理先生十分疑惑地看了看自己老板,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同事,弯腰卷起裤卷,露出包缠着小块纱布的小腿肚。
“我前天不小心被开水烫伤了。”助理解释道。
徐知着弯下腰去看了一眼,笑道:“不好意思。”
虽然只是个极小的插曲,但还是打断了那边办公的节奏,艾琳娜起身看了一眼,笑道:“你们应该带点氪石过来,或者用铅做衣服,这样他就看不见了。”
众人闻言莞尔,顿时尴尬全消。
整个下午人来人往,把原本阔气的总统套间挤成一个喧杂的小会议室。徐知着手里擎着报纸,仿佛漫不经心,但事实上,除了眼前这页纸,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眼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保镖与狙击手的工作有极为共通之处,他们都必须懂得忍耐,拥有统观全局的视野并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变故,救人的机会与杀人的机会一样,往往都只在一线间。
下午烈日正浓的时候,艾琳娜的一位助理走到徐知着身边低声叮嘱:“科恩小姐向酒店厨房订了一批消暑的饮品,您看什么时候您方便找个人过去把东西分发一下。”
徐知着连忙应声,视线下意识地投向里间,艾琳娜冲他点头一笑,旋即又投入工作中。徐知着微微有些惊讶与感动,虽然他很快明白过来,这类琐事实际的经手人根本不是艾琳娜自己,但这念头毕竟是她起的,最后也由她买单。
这女人有超乎寻常的体贴与周道,初初相处时甚至会让人十分惊讶。后来,徐知着才知道,她有两个全职的助理专门为她打理那些资料:一个人叫什么名字,何时出生,在哪里毕业,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孩子,有什么喜好厌恶……但凡是用得着的人,她都不会怠慢,将对人的管理做到了极致。
日暮时分,人群散去,艾琳娜一个人坐在窗下的贵妃椅上休息,等待助理过来帮她化妆,准备参加晚上的宴会。这女人沉静时与工作时完全是两个样子,像这样独自静坐,神情间几乎可以看得到清晰的落寞与疲惫。徐知着终究有些不忍,毕竟是个女人,刚刚跟男朋友分手,连口气都没顾上喘,就这样没天没夜的干。
“有烟吗?”徐知着把烟盒搬过去,露出十分期待的表情。
艾琳娜闻言一笑,起身卷了两支。
徐知着很少抽烟,也没什么瘾,但艾琳娜这盒烟丝的确是上上极品,口感醇厚温润,散发出温暖的草木芬芳。所以徐知着偶尔也会厚脸皮的讨一支,一则是为博红颜一笑,二来也的确是有些惦记。
“帮个忙吧?”艾琳娜帮徐知着引燃烟卷。
“唔?”
“我打算从今天的年轻人里挑一个人当我对加蓬这个项目的联络员。你觉得他们……哪个好?”
“哪个好?”徐知着微微一愣,笑了:“早说啊,我就帮你多瞄几眼了,今天净盯着你看。你想知道什么?”
“忠诚。”艾琳娜毫不犹豫的。
“这可看不出来。”徐知着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我只能告诉你,那个腿上受了伤的,家里可能出了点事。”
“梅德罗斯?为什么?”
“他全身的衣服都是新的,刚刚烫平了褶子就拿出来穿。只有两种人会这样穿:1.他要干点什么,不想留下痕迹。2.他是真的一时找不到可以见人的衣服。他腿上的伤看起来像是被锅边烫的,他很可能是把烧热的锅子直接放到了椅子上,然后,不小心……”徐知着做了个手势,认真注视艾琳娜的眼睛。
“很好,我们有一支烟的时间来验证你猜的对不对。”艾琳娜避开徐知着的视线,伸手去拿矮几上的电话。
徐知着转身挡住她,笑道:“你直接告诉我答案就可以了。”
艾琳娜明显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慢慢的,有些自嘲的笑容浮在唇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如果我要用一个人,我会叫人去拿他的简历,去问他身边人的评价,去查他的家庭状况……但我绝对不会,找个不相干的人来帮我看。”徐知着笔直站着,视线下垂时便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场:“你不是要试他们,你是在测试我,可你为什么要测试我呢?总不见得是想看看我有没有那个本事帮你挑手下?”
“所以……”艾琳娜笑了。
“你想知道我有没有听见你们在说什么?或者说用,用一个中国成语……”徐知着顿了一顿,用中文说道:“我有没有充耳不闻?”
“所以你没有。”
“我干这行是很累的,大姑娘。”徐知着用回母语,露出一些玩世不恭的笑:“我得不停盯着你,看你身边人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我耳机里有五个频道在说话,我得随时听着他们外面有什么动静。而且最倒霉的是,干我这行,十之八九,噢不是,是百分之九十九,都遇不上什么事儿。干耗着是最累心的,我没空听你们在扯什么蛋。”
“听起来很有道理。”艾琳娜笑得像在耍赖:“不过,我还需要道歉吗?你看起来好像也没有在生气。”
“我当兵的时候,我的队长告诉我,假如有人要给超常的考验,那说明他想给你超常信赖。所以你可以继续试下去,直到你发现那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缺点。而我唯一困惑的是……”徐知着弯下腰凑近艾琳娜的耳边:“你到底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梅德罗斯的妻子刚刚生了三胞胎。”艾琳娜避开了徐知着的问题:“他那天对我说,现在他家里乱得就好像是台风过境了一样,您猜对了。”
“有奖吗?”徐知着自然也无意追问。
艾琳娜想了想,找出一个精致的银色小烟盒,给徐知着卷了三支烟:“盒子记得要还给我。”
徐知着把银烟盒夹在指间翻转,慢慢走到办公桌边去,移开桌上堆叠的大堆文件,从压在下层的文件夹里倒出一支万宝龙金笔。
艾琳娜惊叹:“我找了它半天。”
徐知着把笔拿过来放到艾琳娜指间:“以后这种事可以找我,那种忙就算了,我帮不上。”
徐知着与摩根在门口交接班,负责化妆的女助理举着长裙从他们身边经过。摩根像所有的欧洲老辈人那样威严肃然,淡淡露出一点笑容就算是亲切:“怎么样?”
“我这边没什么,比不上您查场子,那么热的天,跑来跑去的。”徐知着连忙恭维。
“不是这么说,她在的地方永远是最重要的。”老头儿板着脸。
“是是,您说得对。”徐知着虚心受教,退开一步让老头儿进去,只是错身的瞬间,看到老头熨得一丝不苟的亚麻西服在领口洇出一圈汗迹,心中莫名一动:这么大年纪,这么个地位,还如此尽心尽力,图啥?
加蓬共和国通共150万人口,总统卫队还不如徐知着手下这帮人专业,摩根老头儿领着人把晚宴会场的里里外外都摸排了一个遍,徐知着赶到时摩根的手下塞给他一张A3大纸——地图!看得出是临时画的,但画得相当精细准确,备注的小字都是花体。
徐知着啧啧称赞,一边看一边趁机跟身边人套近乎,没多久就把摩根先生的下一步计划摸了出来,当然这些事本来就不是秘密,只是徐知着之前没往这方面想。
是的,五十多岁的摩根先生正当壮年,自然不会就此退休老婆孩子热炕头,外头广阔天地大有可为。摩根大叔在北美开了一家高端私保公司,专门为顶级富豪提供专业服务,这公司规模不小,派头极大,怎么看也不像是给人当保镖就能赚出来的家业,幕后大股东是谁,不言自明。
徐知着抱着胳膊肘儿,心想有点意思。
(这几天下乡陪吃陪喝,挂掉了……另外,也记错日子了,哎,总之剩下的明天补上,TT)
17.
加蓬共和国虽然小,但极富,首都区的奢侈享受一个不少,晚宴也办得有模有样。瑞士来的酒店管理,意大利人的设计,法国、日本和中国人来做菜,花园里郁郁葱葱地生长着繁茂的热带植物……像所有的资源国一样,加蓬人出售资源,享受全世界的物质。
艾琳娜穿了一件裸色细纱长裙,妆化得十分娇嫩,花瓣色的嘴唇与带一点点珊瑚色的腮红让她看起来就像年轻了十岁,站在一堆老男人中间,让你几乎想压低了声音与她说话。非洲是男人的世界,在这里,太强势的女人总不讨喜,男人们不喜欢看到一个女人凌驾在自己头上,这会引起他们极大的反感和别扭。
科恩基金的总执行人放在哪里都可以算得上是个人物,晚宴的规格不低,加蓬小国内还说得上话的精英们倾巢而出,席间觥筹交错,巨大的水晶灯折射出迷离的五色。
艾琳娜在先锋石油非洲区副总裁的陪伴下,游刃有余的应付着一拨又一拨挤过来搭话的人。徐知着站在不远处,手里随意的擎着一杯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不时与场外的兄弟们交流几句,当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吐槽。
对于保镖来说,应酬场真是枯燥又无趣,各式各样的面孔几乎要挤暴你的大脑,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让你不断的虚惊……这人会可疑吗?那家伙怎么又转过来了?这小子好像不在邀请名单上啊?这个,这个服务生怎么又往这边挤?
徐知着往前转了一步,示意那个托着大盘香槟的服务生折回。艾琳娜在宴会上的一切饮食都由自己人准备好,穿了酒店服务生的衣服送上来,这点早就跟酒店方面沟通好,这没眼色的小伙子瞎跑什么跑……徐知着听到身后喧杂一片,眼角的余光中艾琳娜一行人正说说笑笑着往自己这方向走来。
再看看眼前这呆头呆脑的傻小子,徐知着顿时有些不快,视线不由自主的凝聚出怒意,狠狠地撞进对方眼底,这一瞬间的杀气足以让任何人惊觉退避,但……也有可能……
哗地一阵碎响,徐知着看到整盘的香槟酒往自己脸上砸过来,原本呆滞迟疑的服务生一把掀翻了手上的托盘,亮出寒光四射的尖刃。那一瞬间的反应全凭本能,理智与思考派不上任何用处,身体像是突然脱离了大脑的管控,每一寸都变成了活的,手与脚自己知道去往哪个方向,精确而优雅,源自千万次的训练……徐知着出手如电,一把钳住对方持械的手腕,大力往后扭转,一条腿卡到对方身前。
徐知着极为凶悍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砸进对方眼底,那人被压制着仰头,漆黑的瞳孔流露出濒死的绝望与疯狂,使出拼死的爆发力扭转手掌。潮湿的酒液意外的润滑,徐知着只觉得掌心一松,刀刃滑到虎口上,只一碰就切了进去……
然而再怎么挣扎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徐知着坚硬的膝盖撞到对方胯下,那人便抽搐着倒了下去。徐知着一脚踩住尖刀,往后一踢,随即跟上一步,极为精准地踹了过去,加装了钢片的靴尖坚硬无比,准确地砸到对方太阳穴上,让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整个制服过程快得惊人,仿佛只是走神了一刹那,现场已经遍地狼藉,站在近处的人目瞪口呆,远方的客人甚至还没察觉发生了什么。徐知着顾不上旁人,一把拉过艾琳娜护进怀里,持枪在手一步步退开。
终于有人意识到情况不对,连声惊呼,反而吸引了更多人挤过来围观。马克西姆带着人奋力劈开人墙,把早已晕厥的刀手抬出去,摩根老头子也挤过来开路,徐知着一看前方豁开一个口子,连忙将艾琳娜一把扛起,抱进了最近的休息室。
大门一关,所有人环立到位,徐知着这才感觉安心,随手把老板放到地上,只觉得指间粘腻,有什么东西正往下滴,不自觉甩了一记,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暗红的血滴。
“你受伤了?”艾琳娜低呼。
“没事。”徐知着拧开桌上的纯净水冲洗伤口,眉头越皱越紧。他这双手受过小伤,但从无大难,别说右手虎口这么要紧的地方,就连左手小指都没缝过针。那浑小子的破刀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磨的,居然如此锋利,硬生生切进去足有一个厘米,伤口光滑平整,血涌如注。
“伤很重?”艾琳娜察觉徐知着神色有异。
“嗯。”徐知着极其郁卒,顾不上敷衍。
“会影响开枪吗?”艾琳娜马上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不知道,要养。”徐知着抬头看见艾琳娜长裙上血迹斑斑(虽然全是自己的),这才意识到这姑娘也算是刚刚死里逃生。危难关头,反倒要让客户来安抚自己,徐知着顿觉惭愧,连忙笑道:“你这裙子不贵吧?”
艾琳娜错愕地低头看了一眼才反应过来,摇头笑道:“不会要你赔的。”
摩根大叔办事麻利,很快就把背景查了个透。行凶的刺客名叫法拉奇,与科恩家的仇可以追溯到七年前。当年,先锋石油发生了一次极为严重的井喷事故,一共造成五人死亡,其中有两位都是法拉奇的哥哥。
“我们没有赔偿吗?”艾琳娜震惊不解。
“我们赔了。我保证!”非洲区副总罗杰斯冷汗直冒:“但有时候,不是……”不是你觉得赔到数了,对方就会满意。
“是我的工作没做好。”摩根极为内疚:“我只查了新员工的背景,而他工作了两年,我没想到……”
“可能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刚好得到了机会。”艾琳娜安慰道:“事无绝对,总有意外。”
反正事不关已,话题搭不上,徐知着坐在一边研究马克西姆给自己带回来的那把刀,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瞄到艾琳娜脸上的神情,又马上退开去。他忽然想起玛丽管家说过的:科恩小姐非常优雅,从没有人看到她发火。
以前徐知着以为这只是教养好,现在,徐知着确信,这是气度大。
“总统先生现在想见您!”秘书凯特小姐推门进来。
“告诉他我现在非常惊慌,请给我一个小时调整。叫特丽莎帮我带套衣服过来,要简单舒服的。尽可能的控制欧美媒体不要关注这件事。”艾琳娜的声音冷静平缓,逐一吩咐过来,最后转向徐知着:“肖先生,我认识一个很好的运动伤害学医生,你要不要马上去德国。”
“噢,不用。”徐知着扬起手掌:“凯里已经帮我缝合好了。”每组人里总会有个特别精通外科小伤的军医人才,徐知着刚刚在清创缝合的时候也看清了,并没有伤到肌腱,只是划断了一根小血管,血流得太吓人。
“这是大事,请不要勉强。”艾琳娜郑重道。
“我确信没有大问题。”
“好,那暂时先这样。我打算今天晚上离开加蓬去法国,让机组做好准备。罗杰斯……明天准备面对压力。”
艾琳娜把一切安排好,领到任务的人陆续离去,徐知着如今大小算个伤员,得到了跟老板一起休息的权利。可伤在虎口虽然要紧,但怎么看都是小到不能再小的一个伤,徐知着坐在沙发上看着人们一个个离开,多少都有点不成自在,只能装模做样的继续研究手里的刀。这是一柄日本人切生鱼片的柳刃,难怪锋利得完全不讲理,切肉像切黄油一样容易。
艾琳娜独自喝完一杯咖啡,忽然说道:“这是第一次。”
“唔?”徐知着迷惑。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动刀子,肖勇先生,您还真是运气很好。”
徐知着尴尬又诧异:“不会吧,我看你这付样子,根本就像身经过百战一样。”
“我在想象中身经过百战。”艾琳娜捧着咖啡杯:“我想象过各种人因为各种原因要来伤害我,而我应该如何面对,我不断的思考这些问题与大家讨论,为了让自己……在今天可以不惊慌。”
“你做得太棒了……我要不是现在不方便,我一定会给你鼓掌的!”徐知着由衷地。
“谢谢。”艾琳娜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想了一会儿,才又说道:“谢谢。我也应该为你鼓掌。”
徐知着知道她指得是自己刚才的救护,连忙笑道:“其实我也想象过各种人因为各种原因要来伤害你,而我应该如何面对,我不断的思考,接受各种训练,也是为了让自己在今天可以不惊慌。”
艾琳娜不觉莞尔。
“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害怕。”徐知着终究有些感慨。
“不,我还是怕的,但我感觉兴奋,所以兴奋压过了恐惧。”艾琳娜神色间有种奇异的光彩:“知道吗?911之后,克林顿躲在家里哭了两天。他说我准备了一辈子,就为了应对这样的时刻,而那个蠢货一上任就赶上了这好时候。”
徐知着哈哈大笑:“你的人生圆满了。”
(吼吼,准备今天的第二更!!)
18.
徐知着与艾琳娜东拉西扯的聊了半小时,直到特丽莎带了更换的衣服过来,才退出门外。大厅里人潮已经散去,空荡荡的名利场有种摄人的清冷感,就像摆在黑丝绒上的钻石。
徐知着感觉到冷气涌到自己脸上,脑子冷下来,这才察觉出异样,回头想想艾老板刚才的确是话唠了一点,大约,心里还是怕的,徐知着忍不住微笑。
徐知着一个伤员没有参与护送工作,径直回酒店等,然而车子刚刚开过街角,他便发现情况不对,形形色色的人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些人手里拿着临时做起的标语牌,在暗夜里挥舞着,文字模糊不清。徐知着蓦然感觉到冷,有种似曾相识的焦躁。他强迫自己冷静了一分钟,拿出手机找罗杰斯。副总大人正在焦头烂额之际,陡然接到一个保镖的电话几乎要爆发,可是等徐知着说完猜想马上就发不出火了,一身怒气都吓成了冷汗,马上发动身边所有人上网查消息。
时下资讯发达,Facebook比什么新闻都更快,尤其是像加蓬这样的小国,统共100多万人口,基本都集中在两个大城市,差不多人和人都认识,有什么风吹草动在网上一喊,立马就能拉起一堆人来。而且先锋石油跟加蓬政府闹了好多年,形象被黑得基本就是个渣,十足一个侵犯加蓬人切肤之利的黑心外国石油公司。所以井喷事件的受害人家属拉住先锋石油的老总(小道消息有误)“说理”,这是多么大快人心的事,而那个可怜的弟弟居然因此被老总的保镖活活“打死”,则根本就是毫无人性的残忍!
这些消息一经上网,立马引起了舆论风暴。
这太过分了!
完全不能忍!
加蓬人民愤怒了!
徐知着回到酒店时,酒店门外已经聚起了一堆人,大堂经理胆战心惊地缩手站在徐知着面前问怎么办。徐知着一圈电话打出去,找不到可以话事的大人物(总统办公室周边有无线电屏蔽),于是留了话给马克西姆让他马上冲进去找人,当下立断:撤!
套房不退,门口的保镖也不撤,一切保持原样。徐知着只带着特丽莎回屋收拾,普通杂物通通留下,精华细软卷个小包带走。徐知着从酒店经理手上借了一辆送饮料的厢式货车从后门悄无声息的溜出。
徐知着一边吩咐司机开车去总统府,一边打电话回老家,通知飞机直接改道飞往奥耶姆。这个加蓬中部的小城距离首都利伯维尔大约400多公里,人口稀少,不引人注意,但有一个小机场,足够湾流商务机起降。
当徐知着赶到总统府时,摩根已经带着艾琳娜撤了出来,打眼看到徐知着开着的那车就是一愣,听完徐知着的汇报马上皱起了眉:“奥耶姆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不去让蒂尔?那里应该更近。”
“从这里去让蒂尔没有路,只能飞!”徐知着这时候也顾不上敬老尊贤了:“马上换车,网上已经有消息说她在总统府,马上就会有人过来。”
摩根倒也不含糊,反应神速,马上把艾琳娜请下来,拉着几个得力干将坐上徐知着开来的那辆厢货大车,绕小路绝尘而去,而整个车队则方向不变,照样浩浩荡荡的往酒店方向开。
艾琳娜长这么大第一次坐这种车,徐知着叫人搬开两盒可乐扔件衣服上去,弄了个窝出来给她坐。艾琳娜扶着摇晃的纸箱子忍不住笑:“你们看起来好紧张。”
“闭嘴!”徐知着和摩根一起吼回去。
艾琳娜连忙闭嘴。
徐知着的确是紧张,再怎么保安严密都抵不过人民战争,更何况这次事件闹这么大,完全是神展开的节奏,背后绝不会没人操纵捣鬼。而且当下这种舆论环境,能不惹事绝对是不要惹事的好,否则就算把艾琳娜安全送出去了,示威群众再倒下几个,冤都没处喊去。
危机四伏之下,还束手束脚,这种情况要策万全,真是让全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兴奋了起来。自从在缅甸死里逃生,徐知着已经很久没这么兴奋过了。战栗感从指尖传入心脏,徐知着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琥珀色的瞳仁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车子一路开出城外五十多公里,罗杰斯派出来接应的越野车队终于出现在路口,徐知着和摩根护着艾琳娜换上一辆陆虎。四辆车组队,把主车押在中间,乘着夜色一路飞驰。
黑非洲的夜晚格外清亮,月光如水,照亮四野。公路上,前后再没有一辆车,只有远山和近树在夜色中静静伫立。徐知着坐在艾琳娜身边,死死盯着窗外,耳机里听着百来公里外的各种异动。
马克西姆护送的车队已经被人群截下,所有人下车示意,全是高高大大的小伙子没有一个妞儿。人民群众顿觉上当受骗,继而一涌而上,连总统卫队的警车在内,砸了所有的车。马克西姆带着人脚底抹油的溜了,全程没敢动一指头。反正车砸了不要紧,大伙儿别伤着自己的手就成,一切可以用小钱解决的事儿都不叫事儿,如果车能砸个爽的,就砸吧。
另一边,警方在社交媒体上贴出照片来辟谣,证明凶手尚在人间,而且全胳膊全腿,活得倍儿棒!虽然煽起的怒火没那么快熄灭,但总算是行了一步釜底抽薪的大计。
既然车里没找着人,人群四散,又涌回了酒店。酒店经理如临大敌,吓得铁门紧闭,一大群警察堵在门口结成人墙,与情绪激愤的人群推来挤去。
加蓬国小,平素也算消停,陡然出了大事,防暴特警严重不足,全抽去保护总统府和各路要员都不够。最后警察人墙被破,一大群人涌入酒店内部。这五星级大酒店的保安平时再牛,到这会儿也不敢使出来耍横,只能一边高喊着“你们要找的人已经走了”,一边任由这些人如潮水一般冲垮了酒店大堂和一二层的餐厅与商铺。
酒店经理吓得欲哭无泪,只能调集所有的人手死死守住楼道与电梯,确保这些人不能上去骚扰到别的客人,至于剩下的打砸抢一概不理会,只求大爷们砸爽了赶紧走。
这一夜的暴动几乎持续到天亮,直到城外的警戒部队调入城中维持秩序,局面才慢慢缓和下来。
总统大人连夜上网谴责暴力活动,一边强调暗示加蓬当然是加蓬人民的加蓬,政府绝不会为了几个臭钱就向万恶的外国资本家妥协。
警察局长亲自更新警方的Facebook,表示警方已经逮捕了一些过激分子,再有异动,必严惩不贷。言下之义就是:你们现在赶紧回家吧,我保证不抓你们T T。而官方页面下高呼“放人!”的留言则刷出了几百条去,显然在大众眼中,动刀行凶的那位是战士,应该拿个嘉奖,而不是关进牢里。
艾琳娜在隐约的晨辉中驶入奥耶姆机场,湾流已经在跑道上静静等待了一阵子,这小机场显然很少起落这么漂亮的飞机,连守门的大叔都往车内多看了两眼。徐知着下意识地把艾琳娜挡在身后,还好,这大叔看起来不上网,没什么疑惑就把人放了进去。
天色将明,旭日在远方升起,壮丽的朝霞燃烧得轰轰烈烈,将地面染成热烈的赤红色。
艾琳娜站在舷梯尽头回望,看着太阳慢慢升起。徐知着虽然心里着急,但也不方便催促,只能退开一步守在阶下。
“我要失去他了。”艾琳娜忽然说道,语调平静得异样。
“什么?”徐知着一愣。
“先锋。”艾琳娜看到最后一点日影跃出地面,转身走进机舱内。
当飞机离开跑道,升入碧空时,徐知着一直绷紧的那根神经才慢慢缓下来,这时才感觉到周身的疲惫,脑海中翻涌的困意和右手虎口处弹跳的疼痛。
徐知着拔开耳机,把卫星电话从腰间拔出来扔到地上,随便找了个沙发坐下,捂住脸,长长的喘了一口气。
这一晚上奔波时没顾上,手掌的伤处又洇开了血。徐知着顿觉十分糟心,这伤是不重,但伤得太巧,真是一丝一毫都怠慢不得。虽然左手也能开枪,但准头跟右手完全不能比,徐知着这只右手和眼睛一样,都是供在心尖上保护着的,眼下伤在这么坑爹的地方,绝对的吐血。
徐知着向机组讨了药盒来清理,凯里的针缝得再好,但崩了还是个白搭。徐知着小心翼翼地转动着拇指,感觉尚能运转自如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要紧吗?”艾琳娜坐到他对面去。
“应该不要紧。”事到如今,徐知着也不敢托大了。
“等会儿到了巴黎,你别下去,我直接让他们送你去德国。”
“不用这么麻烦的,我直接在巴黎找个医生也是一样的。”徐知着终究觉得小题大做了。
艾琳娜想了片刻:“也行,我让人找最好的医生给你。”
被人关心得太过,这感觉让徐知着有些不自在,索性换了个话题问道:“为什么你要失去他了?”
“一直以来,加蓬方面不肯和解的理由就是:民众不会答应。”
徐知着顿时恍悟。
艾琳娜垂下眼帘,终于流露出半分忧伤:“但这是塞巴斯蒂安建立的公司,他说,只有石油才是能左右未来的财富,我们花了这么多年,在那些大公司手下生长……”
徐知着忽然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踌躇几秒,指着自己的手说道:“会好的。什么都会好的。”
19.
艾琳娜极浅的笑了笑:“你的手会好,而我的先锋不会好了。你要明白,石油是巨头的天下,美孚,BP,Rosneft,中石油,就连荷兰皇家石油都必须与英国合作。我们一直做得很艰难,依靠联合的工业能力节约成本,寻找利润……但瑞士太小了,无法支撑一家石油公司。”
“那就不是你的错。”
“我做了很多努力想要保住他。”艾琳娜沉默良久,像是陷入了回忆里:“这家公司和我一样大,在我生出那年,塞巴斯蒂安注册了他。”
徐知着听得半懂不懂,但也知道女人抱怨的时候你只要安慰就好,于是语调放柔,小声安抚道:“你已经尽力了。”
没想到这万金油的话不说还好,一说更糟。艾琳娜连眼神都虚弱起来,默默发了一会儿呆才应声道:“是的,我已经尽力了。我的能力只有如此。”
徐知着顿时狂汗,连忙往回拗:“你已经很厉害了,你还没我大呢,管这么大个公司,管那么多人吃饭,多不容易?”
“不,我和塞巴斯蒂安不一样,我是个庸人,我只能抓住现在,而他可以看穿未来。上世纪八十年代,高盛和巴克莱对赌未来,高盛选择了中国,而巴克莱选择了印度,于是塞巴斯蒂安去了高盛。他协助父亲完成了整个产业的转移,我们卖掉了所有的快销品,卖掉了空客和通用的股份,转做大宗商品。因为他说,无论谁赢了,未来都会有一个新兴的人口大国,这个国家的人有了钱,就会想过好日子,他们会需要无数的钢铁、铜铝和石油。”艾琳娜流露出极为骄傲的神采:“看,多漂亮的逻辑,简洁,完美。我们赶上了所有的好日子,直到他离开我……再也没有人为我预言未来了。我只能在黑暗中摸索,一个人。”
徐知着终于确定眼前这个女人不是用普通的万金油废话就能安抚的存在,或者说,她根本不指望从任何人那里求得安慰。但不知怎么的,徐知着隐约有种似曾相识的心酸,忍不住脱口说道:“我明白,因为你没有家了。”
艾琳娜目光一凝,落到徐知着脸上。
“我明白这种感觉。我部队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很茫然,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不知道应该走哪条路,永远带着你前进的那个人再也不见了,你的前方没有人,你得自己闯,好的坏的,都得自己承担着。”徐知着的声音沉了一分:“然后我走错了。”
“错?”艾琳娜诧异。
“我走了一条自己承担不了的路。我太想证明自己了,我太想让所有人知道我有多厉害。”徐知着伸手拍了拍艾琳娜的肩膀说道:“你看,你至少比我强,你一个人走了这么久,都没有狂妄过。你可能跑得不快,不像你哥哥那么厉害,但你至少没犯错。我们都是庸人,我们不是那些天才,我们……只能如此了。”
艾琳娜盯着徐知着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的,有些释然地笑了:“35岁的时候,塞巴斯蒂安说他发现了一个真理。他说:‘我花了这么多年,终于确定我的平凡。’”
“我好想揍他。”徐知着脱口而出。
艾琳娜大笑:“你没机会了!”
还能笑,就说明聊得对路子,徐知着顺势抱怨:“我讨厌那些随随便便考试就考100分的人。”
“我也是。你知道吗?我大学毕业的时候给哈佛数学系发过申请。然后他们干脆利落的毙了我,说鉴于您的数学背景,我们不认为你能毕业。然后我只能去念了商学院。”
“你算不错了,我都没念过大学!”徐知着笑道:“我当兵的时候,有个特别讨厌的室友,背单词比我快一百倍,在他面前我就像个文盲。到这儿了,还有个特别讨厌的室友,学说话比我快一百倍,在他面前我还是文盲。”
“我觉得我们应该来杯酒,敬所有愚蠢的人。”艾琳娜扬手招呼服务员过来。
徐知着随口问道:“那先锋怎么办……”
“卖掉。”艾琳娜说得干脆利落,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BP、埃克森、德士古、中石油,或者中石化……”
“你跟我说这个可没用,我是真的不认识搞石油的人。”徐知着半开着玩笑,从空姐手里接过香槟,正要伸手递过去……猛然发现艾琳娜脸色顿变,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艾琳娜连脸上残留的笑意都没来得及褪去,就像被人打了一巴掌那样眼神瞬间锐利,显得惊怒交集,羞愤错愕。那样子就像男人被人砸坏了心爱的武器,女人让人毁了祖传的珠宝。
“对不起。”艾琳娜匆匆抛下一句话,起身欲走。
徐知着连忙伸手拽住她:“对不起,我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在开玩笑,我并不在意那些事,你知道的……”
艾琳娜默然站了片刻,重新坐下:“肖先生。好几年前,我就想找一个中国保镖。塞巴斯蒂安曾经说过,21世纪是属于中国的。虽然现在看来有点太乐观了,但21世纪至少有一半是属于中国的。在您之前我看过不下20份简历。我不明白为什么,但似乎你们中国人出来做这一行的确不多。我曾经面试过一些人,但他们并不能让我满意,直到,他们把你的简历交给我。我发现有人为你使用了特别信任案,所以我约见了那位股东,我去总部查看了你的档案,我相信你就是我想找的人。你有过管理大型企业的经验,你还愿意重新开始,从基层做起,这太难得……”
徐知着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艾老板这是气坏了准备从头说起,要讲大道理,赶紧规矩坐好。
“摩根先生安排了你的刺杀任务,事先我并不知情。当你把那颗红丸送到我面前时,我非常之震动。肖先生,我曾经换过很多个保镖,有很多人在我身边呆了几个月就离开,我们仍然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但您是不一样的。我对您寄以厚望。”艾琳娜目光灼灼,洗去了她所有纯情少女式的柔腻:“我的确没有对您投入全部的信任,但我相信你也没有。我的确在试探您,但我相信您也如此。而在刚才,在我以为我们之间的信任又更进了一步的时候……如果您要切换频道,你最好先通知我一声。”
徐知着囧了半天,忽然笑道:“你刚刚瞪我那眼,还挺好看的。”
艾琳娜眨巴了一下眼睛,仿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什么,真的,别当真。”徐知着想了想,又笑,换用中文说道:“大姑娘,你中文比我法语好。我这么跟你说吧,我那会儿当兵的时候,我那个老大比你坏多了,成天变着法的挤兑我,想赶我走,我都没在乎。你这点……真的,算不上事儿。我就没在乎过你整的那点事。”
艾琳娜眼神微动。
“不过你应该早点跟我说这个,你知道不?我一直以为这单生意是梅兰尼那妞儿给我搞的,结果让她给敲了笔大的。”
“什么?”艾琳娜下意识问道。
“一双Jimmy Choo的鞋子。”徐知着一脸痛心。
艾琳娜愣了片刻,忽然笑道:“对不起,我太紧张了。”
“你应该放松点,去睡一觉。”徐知着由衷的。
“不,我还有事要做。”艾琳娜从徐知着手边拿过香槟一饮而尽,招呼秘书拿机载卫星电话过来。
徐知着本来就懒得动弹,刚刚说完那一大通,更不适合马上站起来避嫌。
其实事到如今,徐知着才算看明白了,人家要的的确并不仅仅是一个保镖。徐知着所有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艾琳娜虽然冲他发了一通无名火,但也是货真价实的悬了一个超级大馅饼在他眼前——
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可以庇护你的未来,我对你寄以厚望。
只要你努力,努力让我满意。
我们可以一起做大事,只要你能承担!
20.
徐知着听艾琳娜低声细语缓慢寒暄了好几分钟后才明白过来她在干什么……
封口!
全球主流大型媒体有不少控制在犹太家族手上,科恩虽然不是个犹太家族,但母系中却有不少犹太血,而且老科恩先生与犹太富商私交甚笃,否则当年也不会被纳粹逼到瑞士去。
二战后,那一起扛过枪,一起亡过命的交情自然更为深厚,都是场面人,有来有往。
犹太人的圈子不大,世代豪富的更不多,人传人总能有一面之交,做媒体家族更是做实业家最好结交的对象,所以此刻艾琳娜一个电话打过去,只要转一两道手,就能接到大东家手里;而远在天边的加蓬小国无论发生什么事儿都不算大,想要瞒下来,并不需要多大的交情。
《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劝好FOX的老东家,再通过默多克身边的熟人搞定新闻集团……只要这些人不出声,有些事便可以当作完全没有发生过。
此刻加蓬内部媒体正闹得沸反盈天,新一轮的示威游行正等着上街,但外面的天空将会无比平静。那里就像一个新闻的孤岛,虽然无人封锁,但亦无人关注,惊不起多大的风浪。
徐知着看艾琳娜忙完,帮她从厨房端了份早点过来:“搞定了?”
“至少尽力了。”
“为什么需要这样?”徐知着不解:“从根上说,这事儿也不是你理亏啊?”
“但舆论是不讲道理的,政治正确永远在去工业化和平民手上。”艾琳娜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放下餐具郑重其事地说道:“抱歉,我希望你不要起诉那个人。”
徐知着微微一愣,旋即说道:“我无所谓啊。”
“那就交给我处理吧。”艾琳娜安抚式的笑了笑,埋下头专心进食。
徐知着坐在对面看她,一分一分的评估对方的诚意,或者说那个新的未来是不是真的,他将得到多少,又会失去多少。
艾琳娜需要他,理由听起来很充分,她看重中国市场,惦记着中国的那些富豪们,她希望未来能切进去,所以她需要一个拥有中国背景又通晓西方规则的人。
这一路的人才,不是徐知着自夸,的确不多。
而,如果他真的得到那个职位,那将不仅仅意味着高薪厚职,数不完的钱……而是,一个身份!一个足够强势足够庇护他在中国公开露面的身份,他将有机会重新拾回过去的那些人那些情谊,那些他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
可现在的关键是,艾琳娜愿意为这个职位投入多少,她是否明白,他身上背负的压力。
“我听说,私保好像没有特别大的公司?”徐知着闲谈式地开口问道。
“做这一行不会上市,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有理由去查阅公司账目,所以你也搞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大公司。当然,真正的巨头更喜欢自己人,他们喜欢从专业的公司里找人,用得顺手之后,就让他们独立出来为自己工作。”
“那为什么,你要这么看重这个行业?”
“因为贫富分化,全球经济在衰退,富者更富,贫民更贫。最上面5%的人比最下面的60%花掉更多钱,所以市场在上移。未来,只有针对贫民和富豪的产业才会兴旺发达,而社会会越来越动荡。想想看,有钱人最需要什么?长命百岁!所以,医疗和安保,是未来的市场。”艾琳娜显然了解徐知着的意思,一席话说得深入浅出,条理分明:“这些事不止我在做,很多人已经走在了我前面。”
“但你也知道,我过去不干净。我当年耍了一大票人,现在多的是人要追杀我。”
“我的朋友,我无法为你做决定。”艾琳娜笑容温暖:“我只能告诉你,有一扇门在那里。”
“你在诱惑我。”徐知着笑了。
“想想看,其实追着要杀我的人也不少。但我相信,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恨你,就有多少人爱你。”艾琳娜姿态优雅的收紧下巴,就像一个等待加冕的女王。
徐知着微眯起眼凝视她,笑容慢慢扩大。
事后,徐知着回想起来,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所有曾经的隔阂与防备终于暂时被放下,他们摊开了彼此的底牌,找到了共同的目标。
飞机飞抵巴黎时已是下午,艾琳娜还在卧房沉睡。眼下人手不足,为保万无一失,摩根决定暂时留在飞机上,等待下一拨从加蓬逃回来的兄弟们。
徐知着请了假,出去看手,出门一看,车子已经停在舷梯下面等着。艾琳娜做这些事非常之周道,恍如多年至交一般贴心温暖,即使你明知道她只需要吩咐一声,但被关照到的感觉仍然是美好的。
在欧洲呆久了,徐知着也慢慢感觉到所谓老欧洲的体面人都有内外两张脸。人前是人,背后当鬼,说一套做一套想一套于他们而言不叫虚伪,而是教养。正统老欧洲的贵族教养讲究喜怒不形于色,言词没有一个脏字,笑容温暖,眼神诚恳,即使兵戎相对,也要文质彬彬的说一声开始。
艾琳娜是个正宗的贵族。
徐知着坐在车里回想那个惊而怒的眼神,隐约感觉到,那大约是他在艾琳娜身上看到的最真实的一个眼神,那个瞬间本我的愤怒穿透了所有后天的教养,猝然而生,转瞬即逝。
可是她为什么生气呢?
徐知着看着手上的伤口,自己一定在某个最关键的地方划了一刀,那伤口一定非常小,然而致命,以至于他自己浑然不觉,对方已难自控。
那是最重要的东西……他与她之间最重要的东西……
司机把车子停在路边,小声提醒到了。
徐知着随口道谢,下车时才想起,自己并没有报过目的地。
是的,因为没必要,这是科恩小姐安排的车,她说过会给他最好的医生,而他相信。
信任!
徐知着瞬间恍悟,一下子僵在路边。艾琳娜当时与他聊了她伟大的哥哥塞巴斯蒂安,说了先锋石油于她而言的意义,他们正要一起庆祝共同的愚蠢……徐知着有点头疼:在那么欢乐祥和,空气中充满了志同道合、彼此信任的美好泡泡的时刻,他居然搬出了之前的那些猜忌与防备来调侃,这得是多么扫兴的一件事。
难怪艾琳娜一脸羞愤,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
然而,徐知着转念想了想,心情又好了起来,那妞儿越生气,越说明她在乎;而只要她在乎,什么都是小事。
徐知着终于放下心来,迈步走进眼前的医院,温柔漂亮的引导员把他领进VIP休息室,柔声细语地解释约翰?麦凯恩医生正在工作中,大概要再等半小时才能为他服务。
徐知着一边点头说好,一边四下张望,很快就被墙上那些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宣传资料吸引了视线,那是徐知着熟到不能再熟的一张脸——蓝田。
“你们,跟蓝田有什么关系?”徐知着惊讶。
“你是说蓝医生吗?蓝医生是我们资深顾问。事实上,‘Freedom’正是建立在他与李查德博士卓越的研究工作之上。您知道拉斯克临床医学奖吗?那是个非常重要的医学大奖,他们刚刚共同分享了这个奖项。”引导员小姐一脸的骄傲。
徐知着认识蓝田时,蓝田在骨神经方面的基础研究已经接近尾声,剩下的主要是李查德在临床应用上做文章,所以徐知着几乎没听说过这方面的事儿。在徐知着印象中,蓝田一直在操心眼角膜的事,如果不是引导员提这一句,徐知着甚至都以为蓝田拿奖是因为人工眼角膜。
“可是。”徐知着无比困惑,如果蓝田当时已经完成了那么重要的工作,可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听说过,你们这个诊所有他的份?”
“哦,那是因为蓝医生把相关专利股份都转让给了纪莱,以换取他们在人工眼角膜领域的全面支持。”
“那你们和‘Sunshine’是什么关系?”徐知着震惊了。
“嗯……确切地说,我们就像同一个父亲的两个孩子。‘Freedom’和‘Sunshine’都属于纪莱药业,而蓝医生是‘Freedom’的资源顾问,是‘Sunshine’的院长。这位先生您认识蓝医生?”引导员好奇的询问。
“不,我有个朋友让他看过眼睛。”徐知着随口敷衍。
“您的朋友得到过蓝医生的亲自服务?哇噢……”女孩夸张的惊叹。
徐知着只觉得心思繁乱,忽然不想再谈。
21.
有些事不必特别回忆,一闭眼就会涌上心头。徐知着仍然记得当时蓝田那些亲友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是一个劫难。他们都用那种无比愤恨的表情看着他: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现在,你知道你在毁坏些什么吗?
如果蓝田要坚持跟他在一起,就必须放弃一些东西,这是徐知着早就想过的。那些东西可能包括无比风光的事业,未来的财富,合伙人,学生,朋友,甚至家人。
蓝田把这些东西与他放在天平两端称过,最后选择放弃他。
徐知着早就明白这一点,并且从无怨怼。
而此刻,他发现在天平的另一端大约还得再加上一颗重要的砝码:一个充满雄心壮志的男人对事业近十年的隐忍,他厚积多年,就等着那一刻爆发,在那么关键的时刻,他却愿意为了自己等一等。
有时候被放弃并不意味着失败,这得看你曾经撬起过什么。
徐知着莫名地感觉惆怅,可能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有人如此重视他。
徐知着默默坐了一会儿,直到约翰?麦凯恩医生忙完上一单生意把他请进门。
徐知着把手亮出来的时候,明显看到对方囧了一下,马上解释道:“我是个狙击手。”
麦凯恩医生马上露出“我的天哪,这真是太可怕了!但亲爱的,不要怕,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共同战胜它”的表情,无比谨慎地托起了徐知着的手掌,仔仔细细地看了五分钟以后,医生和蔼地说:“我们需要做点检查。”
验了血,测了神经肌电图,麦凯恩医生得出了之前凯里看一眼同样的结论:没什么大事,养着吧。
徐知着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腔子里,本来他上这趟医院,也就是为了防那万分之一的坏消息,现在听到没事,起身就想走。
麦凯恩医生亲切地挽留说:“你的伤口有些崩开了,还有些炎症,我们最好做一些处理。”
徐知着一听有理,又把手交给了医生。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麦凯恩医生剪开了缝线,重新清理伤口,像绣花一样缝合了内层,又用凝胶粘合了表皮,用无菌敷料覆盖伤口,最后用肌肉绷带把徐知着的右手五花大绑,确保他除非大开片儿,否则都不太可能扯到这个口子。
徐知着动了动手指,有种五体投地的折服,他本来觉得自己就够小题大做了,没想到人家是真能帮他把道场做出来。徐知着起身道谢。麦凯恩医生笑眯眯地说着不谢不谢,顺手开了单子,让护士领徐知着去找理疗师。
理疗师说话办事比大麦医生还要温柔敦厚一个数量级,那温情脉脉地样子几乎让徐知着怀疑他是个Gay。
理疗师给徐知着开了两个15分钟的一对一网上教程,确保徐知着回到瑞士以后,也能随着伤口愈合的进展,学习恰当的复建方案;同时根据徐知着的日常运动消耗给了一张菜谱,热量算到了小数点后面一位。
徐知着来到万恶的资本主义就没有上正规单位看过病,小毛小病都让队医打发了,陡然体验到这种神级服务感动得几乎要跪,心想不愧是蓝田参与的医院,真他妈牛B!
徐知着的美好心情持续到看见账单的那一刻轰然瓦解:大麦医生一个小时的精心服务+一台小手术收了他2000,两项检查费用总计500欧,理疗师两个15分钟的网络教程每个价值500欧,菜谱打折友情价200,统统加起来总价:3700欧元!基本相当于徐知着当年招傻大个儿给中国土豪当保镖时,开出的税后工资。
徐知着拿着账单对温柔漂亮的引导员小姐咬牙切齿:“怎么会这么贵?”
可怜的姑娘无比震惊地反问:“你觉得贵?”
徐知着被问得无语凝噎,感觉价值观受到了严重挑战。
“您是拿VIP顶级身份消费的客户,我们已经为你做了全方位的优惠。凝胶、敷料、绷带之类的手术耗材我们都没有算钱,所有的服务性项目都没有计费,我们给您的是成本价。请问您用的是哪家保险?我可以帮您看一下赔付的具体……”
“我没有保险。”仗着自己身体好,徐知着一向裸奔。
“那,您的VIP身份……”
“有人给我办了一个。”徐知着也茫然了。
“这怎么可能?”这下轮到引导员的价值观受到挑战:“您稍等,我很快回来。”
没多久,这姑娘越发温柔漂亮地跑回来:“对不起,是我弄错了,您的诊金应该做记账处理,不需要您现在支付。”
“记在谁账上?”徐知着一时没想通,艾琳娜没必要搞这么麻烦吧?难不成她在这种医院里都有个专门账户?
“这我就不知道了。”女孩子笑得非常客气。
徐知着一头雾水地走出去,车子还在门外等着。回头再看一眼医院大楼,徐知着的心情变得有些微妙,他莫名想起之前夏明朗脚踝受伤,蓝田从美国找人过来给他开刀。当时蓝田一笔一笔算过账单给他听,只觉贵得不可思议,现在想想,大概还真得是看蓝田面子,才没让陆臻那个伪土豪彻底倾家荡产。
徐知着瞅了瞅自己的虎口,心想一百万人民币治个脚算什么啊,就这么个小口子,都得花掉三万块啊!!
医疗和安保,未来的市场!
有钱,才能长命百岁,这世界可真TM残酷!
回到飞机上,艾琳娜已经醒了,听徐知着说手没事,露出一脸的庆幸。
徐知着随口问起:“你跟他们医院很熟?”
“我有纪莱27%的股份。”艾琳娜也随口一答。
徐知着登时愣住:“可是我之前看科恩基金的资料,并没有这家公司啊?”
“是我有,不是科恩。”艾琳娜见徐知着满眼迷茫,继续解释道:“这是我父亲和塞巴斯蒂安之前用家庭财产投资的企业,是我的,不是家族基金的。”
“安保和医疗!”徐知着笑了。
“对,塞巴斯蒂安从很早就开始做这些了。”艾琳娜感慨:“我只是在追随他的脚步。”
徐知着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他真厉害。”
顾玄曾经说过,这世界掌握在某一些你不知道的人手里。徐知着虽然早就知道艾琳娜?科恩家大业大,但却在此刻有了更真实的感触。其实真要细算市值,两个纪莱也抵不上一个联合矿业,但人总是对比较熟悉的东西更有感觉,也更能觉出厉害来。
方风雷老板那么个腕儿,不还是得给这些资本家打工么?甭管这资本家是天才一般的大小伙子,还是看起来温柔可人的大姑娘。
蓝田那么努力,惊才绝艳,可一生的建数如果以财产论,还抵不上眼前这姑娘的一个零头。
这世道说穿了,还真就是不公平的。
不服不行!
徐知着有个很大的优点,就是能容!你比我聪明,比我家里有钱,比我有爹,比我有妈……他都能泰然处之。没办法,出身实在不好,若再没点肚量,早就把自己气死在角落里了。
所以,认清了艾老板绝对是个狗大户,半点没影响艾老板在徐知着心目中的光辉形象,反而让小徐同志对未来的有了更加充足的信心。所谓赢者通吃,假如你要混江湖,自然是抱个越粗的腿越好。
艾琳娜在法国停留了一周,主要目的是与当地工会组织谈判,准备关闭联合重工开在法国南部的两个工厂。艾琳娜本想利用工会的说客向法国政府施压,找个说得上话的人出来帮她调和加蓬那摊子事(加蓬是法国前殖民地),可眼下加蓬已成弃子,这条曲线救国的路还没开走就已经不通,艾琳娜也就懒得再折腾了。
法国人的劳工法估计全世界最奇葩的那种,亏损绝不是关门的理由,要裁员减薪遣散工人更是甭想;而且工会力量大,搞不好原本经营的好好的厂子也会被发动起来罢工,谈判过程自然十分的虐心。
徐知着眼看着大老板斯人独憔悴,多少都有点上心,找时间回了一次苏黎世,神不知鬼不觉地最后去了一次乔哈恩医生家,拆光了之前没来得及清除的摄像头,将一张光盘放到了艾琳娜办公桌上。
没多久,艾琳娜派人来请,投影屏幕上播放着乔哈恩医生笨手笨脚做饭的样子,艾琳娜专注地看向徐知着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个?”
“因为我也失去过。”徐知着说道。
22.
徐知着眼看着大老板斯人独憔悴,多少都有点上心,找时间回了一次苏黎世,神不知鬼不觉地最后去了一次乔哈恩医生家,拆光了之前没来得及清除的摄像头,将一张光盘放到了艾琳娜办公桌上。
没多久,艾琳娜派人来请,投影屏幕上播放着乔哈恩医生笨手笨脚做饭的样子,艾琳娜专注地看向徐知着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个?”
“因为我也失去过。”徐知着说道。
感同身受是一种非常无敌的武器,艾琳娜沉默良久,终于极浅淡的笑了:“谢谢。”
“他看起来挺笨的。”徐知着大大方方在艾琳娜身边坐下,片子就是他剪的,自然用不着矫情。
“是啊,每次看他做饭,都想不通他的那些假牙是怎么做的。”艾琳娜笑道:“他其实手很巧,但做饭真是一场灾难。”
“但他心地很好。他一定很温柔。”
艾琳娜略有些讶异地看了徐知着一眼,才低声叹道:“是啊,他很善良。”
徐知着忍不住用余光打量艾琳娜,那个光鲜无敌的女王形象在这一刻破灭了一分,沉浸到过去甜蜜而恼人的恋情里。是的,假如你有钱,有势,还漂亮,什么都不缺,你会想找个怎样的人?
至少要安全,最好能善良。
虽然很多人都认为自己挺善良,但真正的善良是很罕有的,那是一种刻骨的温柔,不舍得伤害,总把人往好里想,能够舍已为人。分手之后看人品,徐知着终于确定艾老板的眼睛那是绝对不会瞎的。
乔哈恩医生找了个有钱有势的女朋友,从没想过占一点便宜,折腾来折腾去居然真心是为了爱。最后分了就是分了,没有作死没有作活,没有欲擒故纵,没找小报记者爆料,没有偷录性爱录影带,偶尔独自在家看过去的相片与视频,还会默默的红了眼眶,这么人品地道纯情有爱的成年男人的确不多。艾琳娜身边全是人精,估计早就烦透了,所以心头意动想跟他谈一场,绝对有理。
只可惜,人与人之间永远不公平,如此相恋一场,于艾琳娜来说是风险可控的情爱享受,对乔哈恩便成了人生劫数;那个生活优越,从小衣食不愁人生没有遗憾的男人心头永远的留下了一颗朱砂痣。
这么想想还真是挺惨的!
“你以后别找这样的了,不厚道。”徐知着忍不住感慨。
“我没有欺骗过他,我的确喜欢他。”艾琳娜不满。
“可你们好不久,你跟他就不是一类人,人家对你掏心掏肺的,你能吗?”
艾琳娜眸光闪动,半晌笑道:“我们回国之前,去米兰看看?”
“啊?”徐知着迷茫。
“找个男人嘛,既然连你也这么觉得,那就找个好看点儿的吧……”艾琳娜笑道。
徐知着总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明明是句玩笑话,却有十分的忧伤,那忧伤几乎是沉重的,但又重得毫无痕迹,就像无边的现实那么残酷,让人忍不住想要挣扎着打破他。
“只要好看就成了吗?”徐知着笑道。
“你们不都是这么想的吗?”艾琳娜淡淡扔下一句话,起身去窗边拿烟。
徐知着蓦然想起最初看到的那张照片,无比清寂的女人,仿佛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地方,高傲,冷漠,不好亲近。虽然这段日子的相处完全推翻了这个第一印象,可没准,那也不一定就是个错觉。那就像是隐藏在温柔完美的艾琳娜?科恩之下的另一张脸。
“那你觉得我好看吗?”徐知着漫不经心地问道。
艾琳娜猛然转身,十分困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些茫然:“你在开玩笑吗?”
“你看,干嘛那么认真?你长得挺好,脾气也不错,想找个什么样的男人不行?为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徐知着微笑着伸手:“来根烟。”
艾琳娜把做好的烟卷放到徐知着手上:“因为是人都贪婪,而我不想冒险。”
“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觉得你像个女人。”徐知着把烟卷点燃咬进牙间,眼前这姑娘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怜惜,就好像过往红尘中的一个自己,那种仿佛无法解脱的防备与无处容身的焦虑:“小姑娘,要活得开心一点。想想你已经拥有的,你比谁都有钱,你还有什么可不满足?”
“我没有不满足。”艾琳娜近乎本能的反对。
“好,那就没有。”徐知着温和地笑笑。
回去的时候艾琳娜并没有借道米兰,与时装周擦肩而过。徐知着暗挫挫地想,他是不是挡了帅哥们一条财路。
此役过后,摩根先生正式退出,徐知着全面接手,所有的人都换成了自己的。一朝天子一朝臣,谁带出来的兵随谁的性子。相比起摩根的威严肃穆,徐知着却是永恒微笑的,他的眉目间有种天然的生动,温暖而柔和,连带着手下的小伙子们都活泼了几分。
艾琳娜坐在直升机上,上下打量着徐知着那身纯黑的保安作训服,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打算以后都这么穿了?”
“你相信我,这么穿我舒服,你也安全。”徐知着笑嘻嘻的耍无赖。穿正装帅是帅,但全身上下都绑住,跑起来都慢个三个秒。
“但你这样看起来好隆重,好像我随时要去视察前线。”艾琳娜感叹:“我都感觉外面有子弹在飞来飞去,我们要去某个军事基地。”
“你会习惯的。”徐知着哈哈大笑。
除了保安的装束改了,科恩庄园里一切如常,管家玛丽女士领着女仆们整整齐齐地站在停机坪外迎接女主人归来。
徐知着跟在艾琳娜身后被人群簇拥着回去,一进门就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一把。艾琳娜猝不及防,一个踉跄跌进徐知着怀里,只听得一声咆哮,一只大猫从沙发上轻盈跃下,冲徐知着十分不满地呲开了牙。
……
两双金琥珀色的眼睛遥遥相对,徐知着手指搭在枪上,僵成了一张囧脸。
一个男人从沙发后面绕过来,抱住大猫的脖子小声安抚。
“介绍一下。”艾琳娜忍住笑:“肖勇,这是玛娜娜。来玛娜娜,这是肖先生。”
“所以……你养豹子?”徐知着目瞪口呆。不对吧?不是只有中东的狗大户们才好这一口么?
“确切的说,不是我养,是塞巴斯蒂安养。那时候他还在印尼工作,当地的马戏团破产清算,玛娜娜那时候很小,生着病,没有买主,马戏团要给她安乐死,而驯养员舍不得,四处找人帮忙,塞巴斯蒂安就把她买了回来。”艾琳娜轻柔的挠了挠花豹的脖子:“这是一位女士,今年15岁。”
“我可以不跟她握手吗?”徐知着心有余悸:“野性难驯,你最好也别跟她太近了。”
“没关系。她出生在马戏团,她的妈妈也出生在马戏团,没准她的外婆也出生在马戏团,她已经忘记了外面的世界。”艾琳娜坐到沙发上,玛娜娜懒洋洋地靠到一边,眯着眼睛打瞌睡。
“爪哇豹喜欢夜间活动,白天会呆在草堆里睡觉。”徐知着说道。
“所以?”艾琳娜疑惑。
“所以就算她已经忘记了外面的世界,她也是头豹子,她仍然喜欢白天睡觉。”徐知着感觉不可置信:“这么多年,你们就没出过事吗?”
“赫布?科尔先生会随时陪着她,如果我们有什么冒犯到她的地方,他会提醒我们的。”艾琳娜扬手示意,科尔先生和善地冲徐知着笑了笑。
“那她住哪儿?”徐知着崩溃。
“犬舍。”艾琳娜难得看到徐知着满头大汗的样子,感觉十分有趣。
徐知着终于明白那个最大的空院子是给谁住的了。
“你就不能把她送给动物园吗?”徐知着在野外吃过这类大猫的亏,无论玛娜娜小姐现在睡得有多呆萌,他都放心不下。
“通常,在她过冬和发情的时候,我们会把她送去动物园,但你也知道动物园里的豹子更凶猛,玛娜娜跟他们并不太合得来。”艾琳娜说得有点隐晦。但徐知着还是听懂了,估计玛小姐从小不学习,长大干架不给力,老是被欺负,主人心疼了。
“我反对她进屋子,同时除非在她自己圈儿里,科尔先生必须一直陪着她。另外我会让小伙子们下午去科尔那里培训学习……”徐知着咬牙切齿:“如何跟一只爪哇豹和谐共处。”
“好吧。”艾琳娜无奈的笑了:“还好,你没要求加钱。”
“我正在考虑。”徐知着严肃的。
虽然所有人都认为徐知着在小题大做,但没过几天,徐知着的求救声就传遍了科恩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故事是这样的,在科恩庄园后院里有一颗大橡树,树高二十多米,枝繁叶茂,徐知着在树上钉了张网,闲来无事时就上去睡一觉,晒晒太阳,吹吹小风,日子不要太美好。只可惜好东西谁都想要,那棵树一直是玛娜娜小姐的专属休息区,只是之前豹女士在动物园过冬,没空来占地盘。
那天徐知着睡到一半只觉得毛骨悚然,睁眼一看,一张花脸掩映在绿叶间,呼之欲出。徐知着来不及细想,蝴蝶刀已经跳到了指间,一抹银光映日生辉。
玛娜娜被人抢了领地本就不爽,再一看这人居然如此不友好,顿时也恼了,张口呲牙一声怒吼,声震四野。
徐知着一下被吼醒,猛然想起:不对啊,这只大猫不能宰,那怎么办?!
“救命啊!”徐知着从林梢探出头,冲树下的科尔凄惨的求助。
23.
科尔虽然在养猫这项事业上颇有心得,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不会爬树!!
本来驯兽师不会爬树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玛娜娜只要上了树就意味着天下太平,最多拖一只死鸡上去吃不完,静静地悬在半空中发臭,需要拜托园丁大叔上去拿下来。可眼下陡然生变,科尔急得绕树跳脚,刚刚爬上去一米又滑下来,一屁股跌到草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徐知着自眼角的余光中看到玛娜娜伏低了身形,呜呜咆哮着抵近,只能一步步往后退,堪堪站到了一根侧枝的边沿处,脚下踏着不足一握粗的枝节,在微风中起伏不定。
“把刀扔掉!”科尔在树上大喊。
爪哇豹的平均寿命只有20年,玛娜娜虽然在人类的精心照顾下养尊处优,自可延年益寿,但也早过了血气方刚的年岁,而且一向热爱和平,尊重人类,能不干架绝不干架。理论上,只要徐知着不多加挑衅,玛夫人应该也不会一爪拍得桃花开。
徐知着瞥了一眼树下,犹豫了两秒,把刀子托在掌心,慢慢斜过手掌,让刀滑了下去。玛娜娜缩起瞳孔,又往前进了一步,黄金琥珀的眼睛凝聚起视线,闪亮逼人。
徐知着苦笑:夫人,虽然占了您的地儿,但小人真是无心的,你让小人下去可好?
玛娜娜低声呼喝,摇了摇耳朵,表示不满。
艾琳娜听到窗外一片喧嚣起身张望,顿时吓了一跳。
橡树枝杈横出,树冠庞大,一根横枝正探到露台前方,一人一豹凌空对峙,各自绷紧了肌肉,蓄势待发。
“喂!坐下……宝贝儿坐下!冷静!”艾琳娜吓得大喊。
玛娜娜转头看过来一眼,晃晃脑袋,十分不满的呜噜了一声,显然她对这些两脚兽今天的立场十分恼怒,所有人都站到了她的对立面,这真是太让豹子生气了。
徐知着慢慢蹲下身,一手绕到颈后,扯下上身的T-恤,提在手里挑逗玛娜娜的注意力。瑞士高原灿烂的阳光涂亮了他赤裸的脊背,华丽的刺青随着肌肉动作舒展,孔雀摇晃着尾羽,振翅欲飞。
艾琳娜听到身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秘书凯特感慨:“真性感!”
艾琳娜哭笑不得:“先想想怎么让你的性感宝贝下来!”
正在说话间树上风云突变,徐知着猛然一扬手,把T-恤兜头罩到玛娜娜脸上,随即起身鱼跃,身体绷出一条优美的弧线擦着花豹的皮毛掠过,直接从枝头坠下。
艾琳娜失声惊呼,眼看着徐知着从十几米的高处往下急坠,直到离地三尺时诡异的一顿,有如云燕一般灵巧地翻身落地,在草地上站稳了身形。
玛娜娜在树上嘶吼咆哮,挥爪子把徐知着的T-恤扯成一块破布扔了下来。
徐知着嘴角微抽,扬手比了一记中指,拔腿就跑,留下呆若木鸡的科尔和树上抓狂的花豹女王。
“刚刚发生了什么?”艾琳娜目瞪口呆。
凯特摇头:“他会飞?”
两个无比震惊的女人不约而同的往楼下跑,途中遇到同样疾奔出来的夏皮罗夫人。
“你看到肖了吗?”艾琳娜喊:“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我不知道,我看到他摔下去了!上帝啊!”夏皮罗夫人正在二楼算账,窗户的角度不正,只看到了上半场,被吓得够呛。
……“你们找我?”
艾琳娜听到头顶罩下来一个声音,下意识的抬头看去。
一个摄像头转移过来,红灯闪了一闪:“你们在找我?”
“你还好吗?”夏皮罗夫人急问。
“没什么!有一点擦伤。”徐知着语调轻松:“我马上到。”
夏皮罗夫人口中喃喃低语,划十字感谢上帝。艾琳娜未及回神,便看到徐知着穿过挑高的门庭跑上台阶……他很快换了一件衣服,看起来整整齐齐,气定神闲,一点也不像是刚从死地脱生的人。
艾琳娜莫名其妙地想起之前的那句玩笑话:你觉得我好看吗?
徐知着自然是长得不错的,但做人做到艾琳娜那个财势地位,过眼的美人如云,无论多么出色的五官与身形都不再会引起什么惊艳感觉。真正谈得上好看的反倒是一个人的气韵,那种从内而外,浑然天成的风度,极致的洒脱,或者惊人的严谨……所有那些与众不同的人物风流,与外形无关,难描难画。
“酷。”凯丽极小声的感慨:“他可真像个男人。”
艾琳娜失笑,微微眨眼,送出一个你懂我懂的眼神。
“怎么了?”徐知着站在一级台阶之下仰头问:“怎么都聚在这儿?”
“我的上帝啊!你没有摔坏吗?” 夏皮罗夫人扶住徐知着的肩膀。
“没有啊。我有保险绳,你没看到吗?本来我早就能跳下去了,那只笨猫缠在了我的绳了里,我怕不小心勒死她,只能先跳过她,然后再……”徐知着向夏皮罗夫人解释树上的争夺。
夏皮罗一边口称上帝,一边感慨你真是太幸运了。
徐知着搂着夏皮罗夫人的肩膀说让您担心了,真是抱歉,一边用眼神询问艾琳娜有什么正事要谈。
艾琳娜感觉到微妙的尴尬,只能问道:“你怎么会在树上?”
“我在午睡。”徐知着笑道。
“在树上?”艾琳娜骇笑。
“在树上。我大概是侵占了玛娜娜夫人的地盘。”徐知着无奈。
“是的,你下次可以考虑去那颗棵枝垂樱。”
“那上面全是花苞,我怕把它给碰坏了。”
“那就等花开完。”艾琳娜笑道:“女士优先,把橡树让给女士吧。”
“没问题!”徐知着乐了。
就这样,两只大猫的地盘争夺以徐知着的主动退让为终结,所幸没发生什么大事,只是大家在茶余饭后添了一些谈资。倒是徐知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强行给玛娜娜戴上了定位仪,好随时掌握这只大猫的动态。
夜静更深,艾琳娜结束一天的工作,穿过长长的走道回卧室,沿途的摄像头追随着她的脚步缓缓转向。艾琳娜忽然微笑,抬头问道:“有人在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怯生生地问道:“您有事吗?”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凯里。”
“噢,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金头发的。”
“是的,就是我。”小伙子的声音里隐隐透着兴奋。
“肖呢?他已经休息了吗?”
“他去林子里查红外扫描仪了,您可以用无线通讯找他。”
“不用了。你陪我聊会儿天吧。”艾琳娜靠在扶拦边,仰望天井顶部的拱形花窗。
“好啊,聊什么?”凯里雀跃。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我的名字叫戴夫,我也可以陪聊天。”
“没关系吗?肖不会骂你们吗?”艾琳娜好奇。
两个小伙子窃窃交流了一会儿,凯里笑嘻嘻地说:“没有关系,肖说让你不要欺负我们。”
艾琳娜对着摄像头聊了半小时,凯里出卖了马克西姆的历任奇葩女友,艾琳娜安慰了想念女朋友的戴夫,并承诺下周给他三天假。
摩根是个古板的老头儿,他用严格的规则管理这个庄园,从来没有在应急系统中跟人聊过天。而大部分时候艾琳娜不记得,也不需要去记忆那些面目僵硬的保镖们,他们就像一个安全的背景道具板。她本着良好的教养对他们彬彬有礼,关爱有加,但从不记得谁是谁。
但今天徐知着坠落的瞬间让她感觉到生命的存在,那种会让人惊讶惊恐、心跳过速的东西,那种失去就再不会回来的不可复制感。
那个人,他是他,不可替代,不是简历上的一排条目和展望,不是走了这个,总能找到下一个补上的模块。
艾琳娜感觉迷惑,徐知着身上存在某种东西,让他看起来与众不同,他穿着与别人一样的制服,说着同样的话,拥有一样的漂亮肌肉和五官,但他与众不同。
在现代人斯文有礼的表相下,有些罕见而独特的东西在他身上流动着——他像个男人,不是现代社会里模糊了性别的男性存在,而是那种极为原始肆意的男性意味:乐观、强悍、爽朗、强烈的进取心、旺盛的生命力,不畏挑战,勇于承担……他从缅甸的密林里走出来,收敛了一身华丽的皮毛,站在钢筋水泥的世界里微笑。
24.
夜静更深,艾琳娜结束一天的工作,穿过长长的走道回卧室,沿途的摄像头追随着她的脚步缓缓转向。艾琳娜忽然微笑,抬头问道:“有人在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怯生生地问道:“您有事吗?”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凯里。”
“噢,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金头发的。”
“是的,就是我。”小伙子的声音里隐隐透着兴奋。
“肖呢?他已经休息了吗?”
“他去林子里查红外扫描仪了,您可以用无线通讯找他。”
“不用了。你陪我聊会儿天吧。”艾琳娜靠在扶拦边,仰望天井顶部的拱形花窗。
“好啊,聊什么?”凯里雀跃。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我的名字叫戴夫,我也可以陪聊天。”
“没关系吗?肖不会骂你们吗?”艾琳娜好奇。
两个小伙子窃窃交流了一会儿,凯里笑嘻嘻地说:“没有关系,肖说让你不要欺负我们。”
艾琳娜对着摄像头聊了半小时,凯里出卖了马克西姆的历任奇葩女友,艾琳娜安慰了想念女朋友的戴夫,并承诺下周给他三天假。
摩根是个古板的老头儿,他用严格的规则管理这个庄园,从来没有在应急系统中跟人聊过天。而大部分时候艾琳娜不记得,也不需要去记忆那些面目僵硬的保镖们,他们就像一个安全的背景道具板。她本着良好的教养对他们彬彬有礼,关爱有加,但从不记得谁是谁。
但今天徐知着坠落的瞬间让她感觉到生命的存在,那种会让人惊讶惊恐、心跳过速的东西,那种失去就再不会回来的不可复制感。
那个人,他是他,不可替代,不是简历上的一排条目和展望,不是走了这个,总能找到下一个补上的模块。
艾琳娜感觉迷惑,徐知着身上存在某种东西,让他看起来与众不同,他穿着与别人一样的制服,说着同样的话,拥有一样的漂亮肌肉和五官,但他与众不同。
在现代人斯文有礼的表相下,有些罕见而独特的东西在他身上流动着——他像个男人,不是现代社会里模糊了性别的男性存在,而是那种极为原始肆意的男性意味:乐观、强悍、爽朗、强烈的进取心、旺盛的生命力,不畏挑战,勇于承担……他从缅甸的密林里走出来,收敛了一身华丽的皮毛,站在钢筋水泥的世界里微笑。
第二天清早,艾琳娜在温室里照料蝴蝶,透过玻璃墙看到徐知着领着人远远走来。她下意识做了一个手势,徐知着停下脚步,站在温室门外等待。
“这么早?”艾琳娜裹着柔软的羊绒罩衫,看起来安全无害,像一团温柔的云。
“是这么晚。”徐知着揉着眼睛:“你要知道你家的园子有多大,我一晚上能跑完就不错了。”
徐知着也是正式接手庄园,才知道为了完成全产业链的布局,艾琳娜同时还收购了一家民用电子安防设备公司。于是,各色产品就像地里的番薯那样,不用白不用,有什么新货样品都拿到园子里按一套,检测数据,考查可靠性,顺便提高安保级数。搞得整个庄园里的电子保安冗余大的一塌糊涂,多层防控,跟武器库有得一拼,难怪徐知着当年拼死拼活都没能潜进来。
“跑完?”艾琳娜感觉有点儿不可思议:“你得跑……”
“五十公里。”徐知着向马克西姆挥手,让他先去洗澡,转身往自己的厨房走:“没什么大事先让我吃口东西,我都快饿死了。”
艾琳娜略带好奇的跟徐知着走向西区,这里一向是下人呆的地方,厨房更是下人中的下人呆的地方。作为高贵的淑女,虽然艾琳娜从不认为自己存在职业歧视,但她的确没来过。
但宰相家臣也有五品官,富豪家园子里连根草都是订制的,西区的厨房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空间宽敞明亮,有一个U字形的操作台,有一个长方形的小岛台,嵌入式的大冰箱、烤箱、微波炉都码在整体橱柜里,看起来整整齐齐。
艾琳娜看徐知着从冰箱里拿出一只巨大的饭盒,扔进微波炉里加热,又打开一个巨大的电饭煲,往一个巨大的色拉碗里铲饭……
“这是……”艾琳娜有点困惑。
“红烧肉。”徐知着转头看了她一眼,把闪亮的酱红色肉块连着肉汁一起倒在米饭上。
“等一下,你要吃了它?”艾琳娜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比她脑袋大三圈的色拉碗。
“是啊!”徐知着找了个汤勺挖饭,猛吃了好几口,终于露出一丝满足的微笑:“唉,老了,扛不住了。饿不得,累不得。”
“怎么可能吃掉这么多……”艾琳娜骇笑。
“这算什么?看锅里,剩下全是马哥的。”徐知着回手一指。
“所以你每次陪大家一起吃饭,都是饿着肚子回来的吗?”艾琳娜在岛台边坐下。
“你那叫开胃餐点,我跟马哥都是要回来弄正餐的。”徐知着也笑。
“你自己做的?”
“要尝尝么?”徐知着挑眉,找了个浅口碟出来,挖了点干净的肉和饭,浇在一起给她。
艾琳娜尝了一口,皱眉:“有点甜,好重的香料味。”
“吃过中国菜吗?”
“我喜欢烤鸭。”艾琳娜老老实实回答。
“为什么老外都喜欢烤鸭?”徐知着吐槽。
艾琳娜用中文答道:“因为我们没文化。”
徐知着只能捶桌点赞。
徐知着风卷残云般把饭吃完,艾琳娜刚刚好吃完自己那份,意犹未尽地给了一个评价:还蛮好吃的。徐知着给马克西姆热好吃的,收起碗筷去洗,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最近生意不好?”
“何以见得?”
“昨天晚上调戏我们家小伙子,大清早拿我开心。生意好你早赚钱去了,没有一百万你怎么肯开口?”
“没有一百万不动脑子是真的,说点闲话不用钱。”艾琳娜诚恳道。
徐知着闻言一笑,把碗筷擦干放进碗柜里,擦干净手问道:“说吧,有什么正事?”
艾琳娜一愣,略有些尴尬:“好像还真没有。”
徐知着换了个站姿,上下把艾琳娜看了一眼,微微皱起眉:“所以,你是来找我说闲话的?”
艾琳娜显然自己也陷入了某种困惑中,沉默了几秒,反问道:“不行吗?”
“行,当然行……那我们聊什么?”徐知着一头雾水。
这话说出来简直比逐客还赤裸,艾琳娜从头囧到脚,随便找了个借口,匆忙而去。
马克西姆在桌下踢徐知着的脚:“大老板对你有意思哇!”
徐知着失笑:“你能不把所有的女人都看成是在发情吗?”
艾琳娜绕过西欧厨房窗外时下意识的转头看了一眼,徐知着与马克西姆扭打成一团,笑容灿烂。可能每个人都是一本书,但艾琳娜却是习惯于看简历的人,她雇佣了五个助手帮她浓缩信息,以保证自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了解更多人,那样的了解的确是深入的,但也可能是浅薄的。
相识那么久,这是艾琳娜第一次注意到徐知着的笑容。
玛娜娜躺在花园的树荫下面休息,艾琳娜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后颈,玛娜娜懒洋洋在她身上靠了一靠,爱理不理的埋头睡去。玛娜娜是一只非常有心气的豹子,她对人类的态度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她那琥珀色的双眸总是平静而沉默,于是让你明白,即使一兽一人,我现在吃你的用了你的,但我们彼此是平等的。
长久以来,艾琳娜都觉得自己在玛娜娜身上花的心思比对人多,这只豹子让她感觉温暖。
艾琳娜抚摸着花豹斑斓华丽的毛皮,忍不住想起徐知着之前的言行,那双同样带着金辉的眼睛,斑斓华丽的毛皮,同样的野性与优雅,或者更重要的——平等!
那个男人不怕她,这种不怕,与这个园子里的别人不一样;与乔哈恩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不一样;他知道她是谁,他尊重她,但他一点也不畏惧。
是因为经历吗?
曾经呼啸过山野的人,曾经叱咤风云过?
徐知着在晚饭过后被艾琳娜叫去地下室,进门就看到长长的光带漫延到极远处,两侧的墙壁上陈列着长长短短各式各样的枪,足有200米长的隧道尽头是五个标准人形的靶子,徐知着从远处看过去,发现弹痕宛然。
“这是!?”徐知着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唾沫,艾琳娜把十亿美金放在他眼前,他也绝不会这么震动。
“塞巴斯蒂安的收藏,他喜欢枪,所以一直不肯卖掉格洛克的股份。”
“我嫉妒他。”徐知着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墙:“我可以碰吗?”
“当然。”艾琳娜大度的扬了扬手。
这些枪从最古老的款式开始,按年份和类别陈列,收藏之丰富令人啧舌,徐知着甚至看到了最原始的中国造火绳枪和黄金嵌宝的阿拉伯火枪。徐知着一路往前走,走到大半时忽然眉头一跳,手指停在一把步枪上面,转头看了艾琳娜一眼。
“从这里开始,都是我让人买的。”艾琳娜平静道:“摩根叔叔一直在帮我照顾它们。”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叹息道:“塞巴斯蒂安留了太多东西下来。”
“所以,以后就靠我了吗?”徐知着跃跃欲试。
“是的,不加工钱。”艾琳娜笑了。
“倒贴都行啊!”徐知着十分兴奋。
艾琳娜仰起头,看到天花板上漫长的光带从视野之外而来,往视野之外而去,仿佛这漫无边际的世界。
“你有没有累过?”艾琳娜忽然问。
徐知着停下手里的动作:“当然。”
“真可怕。”
“因为遍地荆棘,却没人帮得了你。”
“你会帮我吗?”
“我会保护你。”徐知着笑道:“但我帮不了你。”
艾琳娜失笑:“谢谢。”
徐知着终于明白家里那么多女佣是干嘛用的了,这么多枪,擦一遍都是个力气活儿。徐知着因为太过兴奋,连大老板怎么时候走得都不知道,马克西姆收到消息过来送宵夜,也被震在了当场。徐知着之前在图上看到这里有个地下靶场,却没想到靶场是虚的,枪库才是实的,这堆枪赶得上一个小型枪械博物馆。
马克西姆摸得爱不释手,爪子乌黑,末了由衷赞叹道,有钱真好!
徐知着莫名想到艾琳娜那句谢谢,嘲道:那也得你有命赚!
马哥十分不满,一爪子印在徐先生脑门上。
那天晚上,徐知着躺到床上,看向天花板,眼前不自觉浮现出那条长长的光带,漫无边际的未来,漫漫长路……他忽然有种隐约的感觉,那个富可敌国的姑娘,似乎,也并不如她表现得那么强悍冰冷。
(争取明天再更一次,么么哒!)
25.
徐知着挖着宝还没逍遥几天,又被管家夫人请去干了场苦力。
大概有钱人都有点收藏癖,科恩家的男人都喜欢囤东西,塞巴斯蒂安喜欢囤枪,老科恩喜欢囤矿石,就是那种形状千奇百怪,样式精美的原矿石。老科恩近代靠做资源发家,对地底下的东西充满迷恋,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头整齐地装在一个个玻璃箱里,旁边用拉丁花体字和德文标记着化学式与学名。
这些东西虽然漂亮,可攒多了保管起来绝对是个负担,所以老头子当年在世时就说要捐给地质博物馆,但一场车祸意外而来,这事儿就没有人再提起。
然而,艾琳娜最近仿佛忽然想通了,又重新把它提上了议事日程。事情谈妥了,东西怎么运出去又成了问题。科恩庄园等闲人进不来,徐知着也不想让他们进来,就为了招几个苦力,一个个审背景犯不着。徐知着只能取消所有休假,把兄弟们都招去当苦力。
老科恩先生的藏品占了偌大一个库房,一堆人肩挑手提足足搬了三天,最后收拾杂物,凯里从墙角捡出来一张照片,轻轻噫了一声。徐知着下意识探头张望。
照片上的男人极其英俊,那是一张被阳光亲吻过的脸,墨绿色的眼睛,笑容灿烂无比,能看到烈日落在海浪上的点点金光。
管家夫人马上嘀咕了一句:“怎么会有这个?”随手把照片抽走,撕成了碎片。
“谁啊?”凯里好奇。
“你不需要认识他。”管家夫人礼貌而客气的一笑,凯里只能讪讪闭嘴。
原本,这事儿撂了也就撂了,但年青人的好奇心是抑止不住的,有些事你越是不想让人知道,他越想知道。凯里小朋友趁管家不备,把照片碎片抽重点回去拼好,扫描上传,全网搜图。你还别说,帅哥是永远不会默默无闻的,照片真有,来头还很大,正是艾琳娜?科恩小姐那位失踪的未婚夫胡里安先生。
凯里把他们订婚时的照片调出来给大家看,一群直男啧啧感慨:有钱真好,有钱就能找这么帅的男人,一定也有巨漂亮的女人倒贴。
马克西姆贼眉鼠眼地撞徐知着胳膊:“嘿,采访一下,什么感觉?嫉妒不?看老板泡这么一帅哥。”
徐知着其实对男人没什么审美,或者说他知道大众眼里的帅哥应该长啥样,但如果让他自己选,他永远觉得男人应该长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挺鼻方唇。胡里安虽然帅得让所有人心服口服,但徐知着仍然觉得他略显轻浮,挺不以为然的说道:“那我还不如嫉妒帅哥,泡这么一老板,下半辈子都不用愁。”
“那你赶紧娶啊!”马克西姆顿时两眼放光:“老大,你要为兄弟们想一想,假如你成功了,以后每天晚上你都能直接睡在她身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少乱扯!”徐知着晕菜。
“这意味着,从此以后,我们就不用值班啦!”马克西姆欢呼。
徐知着目瞪口呆,眼睁睁看众人脸上浮现出诸如“果然啊!”“怎么早没想到呢?”“哇靠!这也太好了吧!”……等等恍然大悟的表情,进而又转变为“老大,我们知道你行的。”“老大泡个妞而已,你一定不会这么绝情的。”“老大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兄弟们的好日子就靠你了!”……等等期待祈求的眼神。
徐知着失笑:“行啊,我考虑一下!”
徐知着本以为一场玩笑,笑完也就玩了,没想到晚上值好班回去,正赶上马哥跟新女友电话交流深层次问题。徐知着虽然百无禁忌,也毕竟是血气方刚一个大男人,躲在浴室里听到外面哼哼哈嘿,顿觉耳朵都要聋了。好不容易等他们完事了出去,徐知着十分不满地指着马克西姆抱怨道:“你能在我下班之前解决这个问题吗?”
马哥躺在床上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你需要找个女朋友。”
“是是是,我明天就去追求大老板。现在能谈谈你的事儿吗?”徐知着不耐烦:“我说,你就不能找一个好人稳定下来,好好正经过日子吗?”
马克西姆收拾好衣服,双手扶到徐知着肩上:“我觉得我不需要找个好人稳定下来,也在好好过日子;我倒觉得你应该找个好人稳定下来,这才叫好好过日子。”
徐知着顿时愣住。
“你早就说要找个女朋友,可你什么都没干过,你就在原地踏步,等着!不回头也不前进。”
徐知着咬了咬牙:“因为我害怕,我不想再来一次,我不想再伤害谁。”
“那刚好啊,找她啊!你那点事算什么?她自己的麻烦比你多一百倍!你能伤害谁?”马克西姆不屑地:“别老是盯着我,我过得很开心,跟你不一样。”
徐知着夜半梦魇不自觉的回想起过去,在那个车库,他亲手挑的车子旁边,蓝田对他说: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明知道我无法拒绝!
时隔多年,带着回忆看过去,那个画面即使心酸都浸透了美好:蓝田不会拒绝他,蓝田也不能拒绝他……即使最终还是会分离,徐知着都需要这种感觉:这一次,不再是他无可奈何的接受被放弃的命运,而他心甘情愿的选择了离开。
你想回去吗?
回到蓝田身边去,放弃现在有的和未来将会有的一切,躲在一个男人的身后,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碌碌无为……如果能做到这些,或者也可以祈求曾经的那些仇家们善心大发,放自己一马。
可你想要这样吗?
你不想!
徐知着对自己说。
可以一时蛰伏,不可一世沦落……想要掌握力量,不必多强,但至少要能握住自己的命运。
几天后,整个庄园都忙碌了起来,开始筹备老科恩先生藏品的捐赠仪式。在欧洲上流社会,这类捐赠是极为风雅的趣事,值得大大的排场一次,尤其是这次出来的抛头露面的是一贯低调的隐形富豪科恩家的女执官,更让人趋之若鹜。
管家夫人的原则一向是要么不办,要办就得办好,科恩家的脸面便是她毕生的事业,订了城里最好的酒店,请了法国最好的厨子,运去最新鲜的食物,最美丽半开的花,连一根缎带的颜色都精心配好。做这些事情时的管家夫人是异常严肃专制的,甚至能毫不留情面的数落老板……比如说,现在。
徐知着被通讯器里一通急催,叫进艾琳娜的办公室。管家夫人双手抱胸,异常强硬地抬着下巴:“您这样不合规矩,您必须有一个男伴,一位合格淑女不会独自出席这种场合,如果您实在不喜欢克里斯,我也可以帮您去约弗兰克先生。”
“我不是不喜欢克里斯,而是……”艾琳娜转头看向徐知着,温声道:“我们现在有一个麻烦。玛丽坚持认为我应该有一个男伴,但我的堂弟克里斯刚刚回应我,说他不喜欢被我的保镖监视,如果我真的需要他,他希望你们能暂时消失在他的视野里,由他的人负责安全方面的问题。”
徐知着一听就乐了:“找茬的?”
徐知着说的是中文,艾琳娜顿时失笑,管家夫人却听得一头雾水。
“看,肖也不同意。”艾琳娜摊手做无奈状。
“那就弗兰克先生。”管家说道。
“但我和他每次见面都不太愉快。”
“可这是老先生的大事,他总是要出席。”
“不一定,我让人查过行程,他在那天有董事会议要开,地点在北美。”
管家登时愤怒:“你故意的!”
“你觉得肖怎么样呢?”艾琳娜忽然话锋一转:“摩根叔叔也当过我的男伴。”
徐知着正认真等她们吵出一个结果来,冷不丁火力转到自己身上,顿时囧了:“我不行的吧?”
玛丽管家上下打了徐知着一眼,不容置疑地抛下一句话:“就你了!”
徐知着瞠目。
艾琳娜等玛丽摔门而去,才耐心解释道:“弗兰克是我父亲的养子,在塞巴斯蒂安过世以后,我和他的关系一直不太好。玛丽总是希望我们能多见一见,我知道她是好意,但……我也知道这没必要。”
徐知着倒是有些奇怪:“没听说过你还有个干哥哥。”
艾琳娜淡然一笑:“事实上,我有很多干哥哥干姐姐。我父亲每年都会收养一个孩子,资助他们接受最好的教育……科恩计划,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那你现在一定也儿女如云了。”徐知着恍悟。
“是啊,改天带你去见见。”艾琳娜调侃道。
(明天后天都要去跑家博会,后天可能会晚更新)
26.
宴会男伴这种角色,要么是男朋友,要么是亲人,要不然索性拉开一个阶层,让徐知着和摩根这样的安保主管或者助手充当,也是个不会让人感觉掉价的选择。
徐知着本以为当男伴就是站得近点,原来站三米外,现在站三十厘米外,没想到规矩居然特别多,活生生被管家夫人拉去特训了一下午,从拿酒杯的手势到切入话题的时机,一一悉心教导。还量了身码尺寸去做衣服,裁缝一边量一边抱怨,说太赶了,一个礼拜做一身衣服怎么可能来得及。
徐知着是穿过好衣服的,东西到手还是有些惊讶,最顶级的面料,全手工的缝线,衣袖有贴合人体工学的弧度,举手投足间,线条利落漂亮,估摸着这套衣服没有五万欧拿不下来。
徐知着正值盛年,相貌和身材都在最巅峰的时段,华服上身,气势自然不同凡响。管家夫人退后一步细观,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丝满意。
徐知着与这些人处久了,越来越感觉到奢侈是一种生活习惯,那些华丽而无用的精致,后天想学,大约是学不来的,得三世荣华才养得出。但命运的起落至少教会了徐知着一样东西——那就是宠辱不惊的平和。科恩家纵然富贵逼人,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艾琳娜将与他相配的是一件长袖贴身晚装,正面看优雅而保守,背后整片蕾丝镂空,露出奶油色的皮肤。艾琳娜踩着高跟鞋,几乎与徐知着一样高,从灯火通明的门廊下缓缓行来……
“很漂亮。”徐知着由衷地赞美地一声。
“你也很好。”艾琳娜微笑。
设计师托着一大盘珠宝、袖扣之类的配饰,围着两人打转,时不时拿出一些东西在两人身上比来比去,忽然一皱眉,从徐知着颈子里挑出一条细银链。
徐知着随手按住:“看不到的吧?”
“算了。”艾琳娜示意设计师。
艾琳娜只觉隐约看到一枚圆戒,碍于有陌生人在场,便用中文小声问道:“你结婚了?”
“我结过婚。”徐知着把领口整理好。
“她过世了?”艾琳娜有些惊讶。
“不,你知道的,我在缅甸出了一些事……某些解决不了的事情。也给他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所以……”徐知着说得有些艰难:“我不想伤害到他,我希望至少他能好好的活着,你了解。”
“是,我明白。”艾琳娜十分同情。
浓情的男人总是特别好看,再加顶级形象设计师精心打理,从发梢修饰到指尖,这徐知着看起来有种非同寻常的英俊。轮廓立体的正装束出华丽的身形,每一个侧面都是完美的,灯光下泛着金辉的瞳色和线条分明的唇,东方男人特有精致美感。
设计师终于定稿,拍照留存。
徐知着随手解了衣领、袖扣,长吁一口气:“这衣服可真不舒服。”
“你们中国人有句话,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认了吧。”艾琳娜笑着调侃:“你至少比我好,要穿进这条裙子,我得一天不吃饭。”
徐知着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灯光下完美无缺的礼服,蕾丝花朵由手工绣制,每一朵都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却因为太过华丽而显得冰冷。不现实,就像无血无肉的人偶。
徐知着不自觉想起那个在地下靶场仰望灯幕的女人,即使疲惫,都带着凛然的气势,让你即便心软,也不会想要去拥抱她,因为你知道没必要。
科恩在法国几乎关闭了所有的工厂,导致数千名劳工失业。举行宴会那天,闻讯赶来工人堵住了整条街。他们举起一人多高的告示牌高呼口号,艾琳娜被制作成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魔,被人挑在长茅上炙烤。
艾琳娜站在酒店上层的窗边静静地看着,灯光与化妆抹平了皮肤原本柔软的质感,让她的面容如陶瓷一般光洁。
徐知着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各路消息,站在一边等待,没有问你还好吗?又或者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知道这世上最狗屎的公司是什么吗?”艾琳娜忽然问。
“嗯?”徐知着茫然。
“投行。”艾琳娜神色平和:“我父亲有个养子曾经为高盛做过一个很大的项目,从头跟到尾,做得很好。结果等那个公司成功上市,他就被开除了。因为那个项目实在太大了,奖金太丰厚。高盛一算,不如直接把人开除掉。那天他刚刚开完庆功会,回去时,已经进不了大门。只有一份文件,而你必须签字,交出门卡和钥匙,个人物品会由同事整理好,为你寄送回家。我当时很愤怒,但塞巴斯蒂安非常平静,父亲告诉我,这世界本来如此。”
“但你并不喜欢那样。”徐知着说道。
“是啊。”艾琳娜伸手摸了摸玻璃:“我本希望他们不用明白这些。”
宴会司仪过来敲门,示意他们下楼,徐知着看到艾琳娜转身,轻轻挽起自己的手臂,分量极轻,没有压下一丝在他身上。
层层大门和大量的保安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宴会厅里灯火辉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名流绅士们齐齐一堂,轮番上台讲话,博物馆馆长声情并茂的赞美着科恩家族对人类地质事业的贡献。徐知着的耳机里有十组哨位不断的切换,偶尔切到室外,被愤怒的咆哮声震得耳鸣。
现场有人在分发水和食物,电视台有人来做专访,货车司机自称来自科恩集团。一个年轻人坐在副驾驶座上侃侃而谈,说公司保护员工们抗议老总的权利。徐知着听马克西姆绘声绘色地向他解说外面的情况,不禁摇头失笑。
“怎么?”艾琳娜在应酬的间隙里注意到徐知着脸上的神情。
“是你派人过去的?”
“嗯,记者也是我让人找的。”艾琳娜直接把什么都招了。
“你啊。”徐知着乐了。
艾琳娜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你不生气吗?”徐知着好奇,对于女性来说,外面有些公告牌子实在做得十分下流。
“不,我的确裁了他们,他们应该愤怒。”艾琳娜平静的:“但我必须为所有人考虑,我也得为自己考虑。”
徐知着一时无言,沉默片刻后举起手中的半杯香槟示意,艾琳娜微笑着与他碰杯,郁金香形的水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终人散时,警察已经开始清场,示威人群被逼到路边,投掷砖块和水弹。徐知着坐在艾琳娜身边,注意力高度集中地指挥整支车队绕路离开。忙碌中,徐知着无意识地一瞥,发现艾琳娜仰面靠在椅背上,仿佛睡去。
“你还真睡着?”徐知着吐槽:“瞧你惹得这些麻烦。”
“我不懂你要做的事。”艾琳娜失笑:“我不给你添乱。”
“操。”徐知着忍不住笑骂。
徐知着后来想,他会选择这个女人,大约也正是因为这份从容,那仿佛无可战胜的强悍,让人感觉安全。如果他想找个女朋友,艾琳娜简直是最好的选择,她长得很不错,人聪明,会说话,挑男朋友不在乎门第家势,脾气也对路。而更重要的是,无论她拒绝或是接受,徐知着都相信自己不可能撼动她,她有足够的力量与理性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从情感,到现实,各个方面。
徐知着曾经经历过最纯粹美好的感情,他不觉得自己需要再来一次。这一次,他只想要稳定,一段稳定的关系,一个不会为现实所制的人,足够的力量……与足够的坚强。
回到庄园,徐知着找管家夫人还衣服,虽然这套衣服事实上只有他能穿,但好几万欧的东西,徐知着也懒得占这便宜。玛丽推辞了几句,只好把衣服收下。
徐知着临出门时忽然意动,转身撑到玛丽的书桌上:“我有个问题。”
“嗯?”
“我可以追求老板吗?”徐知着问。
玛丽目瞪口呆。
“不行就算了。”徐知着直起身。
“哦,不,当然不!”玛丽一把拽住徐知着:“当然可以!!假如你能解决这个问题,我给你加薪水。”
“我的薪水是由您发的吗?”徐知着惊讶。
“当然,你没发现所有的账目都得从我这儿出吗?”管家夫人骄傲的。
“可您也不用这么高兴吧?”徐知着囧掉:“我不一定能成功的!”
“你最好能成功。”玛丽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十分为难的在背后说人坏话:“我真是受够那种蠢货了。”
(后天会在九点的样子更新)
27.
第二天,艾琳娜在起居室里喝早茶时,听见车花玻璃大窗上一声脆响。她托起手里的红茶起身查看,发现徐知着躺在窗外的樱花树上晒太阳。
“早上好。”徐知着笑着打招呼:“我把那棵树让给豹子夫人了。”
“你居然真的可以。”艾琳娜胆战心惊地看着徐知着身下纤细的横枝,这棵垂枝樱由老科恩先生从日本带回国,虽然照料精心,枝繁叶茂,但毕竟不如橡木粗壮。
“自然比我们想象的坚强。”徐知着站起身,小心的移近墙边,双手扶到窗沿上,身体在微风中起伏,保持着完美的平衡。
“你在看什么?”艾琳娜发现徐知着插在身侧的书。
“《反恐安全》,我下个月考试,用该死的法语。”徐知着皱眉。
“你站在15英尺的樱花树上看《反恐安全》?”
“那你在看什么?”徐知着指着茶桌上那一叠文件。
“上周的市场分析。”
“看,你吃着那么好的点心,看市场分析。”
“好吧,所以我们都是无趣的人。”艾琳娜无奈。
徐知着颇得意的笑了笑。
“为什么喜欢呆在树上?”艾琳娜诧异。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理所当然的,应该是一个人。”
“你很孤独?”
“有一点点。”
艾琳娜沉默片刻,笑道:“其实一个人也挺好。”
徐知着想了想,点头赞同:“是啊。”
春日的阳光正好,暖风落在人们脸上,带来花木和清草的芳香。艾琳娜吃完早餐,按铃让女仆们进来收拾。离开时,她下意识回头,徐知着斜靠着花树主杆,口中念念有词,注意到艾琳娜的视线,笑着吹了一声口哨。
徐知着发现他其实并不那么执着地想要得到谁,他只想能有一个人可以惦记,不用太多,一点点就好。好奇她在想什么,想要做什么,为她做一点小事情,如果她领情,他就高兴。
徐知着过去谈个恋爱十分郑重,仿佛不成功便要成仁,一旦失去就伤筋动骨痛不欲生。也正因为如此,他从来没有主动追过谁,现在才发现主动的感觉也挺不错,是非成败都没那么重要。蓝田曾经说“追求你本身就让我很快乐,所以不必感觉欠了我什么”,徐知着原来不相信,现在想想大约是真的。以前,他总觉得恋爱是一笔投资,感情的投入必须有一个结果,会成功,也就会失败……现在想来或者太功利。
人生不过匆匆百年,每一天都是在失去,能有人相伴走一程也是幸事。
休息时,艾琳娜回到起居室喝下午茶,她有意把桌子搬到窗边,但窗外空无一人。艾琳娜想了想,没有邀请任何人过来,即使你偶尔会感觉有一点点孤独,但一个人也挺好。
下午茶点是花色曲奇和奶油司康,配带一点酒味的清淡饮料。艾琳娜只尝了一口,便发现今天的司康蕴了浓郁的茉莉花香和隐约的清茶涩味。在她的印象中,只有一个地方出产类似的口味:中国!
在她小的时候,父亲带她去中国,有人给她喝过这种花香浓郁的琥珀色茶水。
艾琳娜愣了一会儿,按铃招唤女仆过来询问,第一女仆霍莉小姐几乎用一种看好戏似的神情告诉她,今天的司康的确出自另一位厨子之手,某个中国厨子。事实上,不光是下午的司康,连早上那碟红茶饼干也是。
回到办公室,凯特正在整理下午需要批阅的文件,看见她进门便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艾琳娜感觉这简直就像小时候,全班人都知道迈克喜欢玛丽,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发生点什么。
她就是那个玛丽。
艾琳娜不是个特别迟钝的姑娘,她只是困惑。在她看来,像徐知着那样的男人应该淹没在女孩儿堆里,而即使他想随便找个人,也不应该会是自己。她忙碌而强势,不是男人们会喜欢的那种女人。
“我们对TSH有多少控制力?”艾琳娜迟疑问道。她手上拿的是合伙人原始B股,这代表着特权与优遇,但同时没有决策力,以确保家大业大的科恩不会抢班夺权。
“你是说肖?”凯特的反应很快。
“我能帮到他什么?”
“你觉得他是因为……”凯特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
“我觉得他不会,但我想不出更好的理由。”艾琳娜十分平静:“但如果他是为了这个,反而更好,你不觉得吗?至少这是我有的。”
“我们跟他们几个董事关系好像还不错。”凯特开始进入职业状态,搜索老板需要的信息:“但你得知道他想要什么,如果他想要得太多,那可能会比较麻烦。”
“不,其实我希望他要多一点。”艾琳娜若有所思:“即使有点麻烦。”
“您的意思是?”凯特顿时惊诧。
“我没有特别的意思,我只是在幻想那么简单就能让他满意。”艾琳娜苦笑:“一个男人用这样古老的方式追求我,这让我受宠若惊。”
的确是很古老的追求方式,即使全班人都知道迈克喜欢玛丽,但迈克从来没说过什么。
徐知着只是把空余时间拿出来做了一些小事情:一碟西点,偶尔的早安,在直升机里备上一件斗篷,订购来自中国的蓝色凤蝶亲手粘到孵化架上……徐知着的进度几乎把马克西姆给急死,但他自得其乐。
樱树的花期只有半个月,但开到盛时灼灼其华,艾琳娜为此专门把办公地点搬到了二楼的起居室。高而窄的车花玻璃大窗一直虚掩着,微风吹动亚麻色的窗帘,把一些落花送进来,坐在这样的风景里,即便看的是当日债券市场分析都别有风味。
在午后安静的春日里,艾琳娜听到玻璃窗被人敲了两下,她心底微妙的一动,起身看见徐知着躬身踩窗沿上,递过来一枚花枝。
“我发现它是长得最好的。”徐知着说道。
艾琳娜垂目细看,果然十分美丽,枝杈有优美的弧度,从头至尾,从含苞欲放到盛时凋零,疏密有致。艾琳娜把枝杆捏在手心里轻轻一旋,几点落花离枝,无声飘落。
徐知着不觉莞尔,正想退出去,便听到艾琳娜低声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想让你做什么。”徐知着很坦然:“我只想你别拒绝我做什么。”
“但这不合理。”艾琳娜眼神困惑:“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知道我不叫肖勇,而你不害怕。”
“就这样?”艾琳娜不可置信。
“而且你很漂亮啊。”徐知着失笑:“你也很聪明,你还有钱,我都不用养你……多好?”
“听起来理由很充分。”艾琳娜感觉有点复杂:“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不会有太多时间给你,我不会像别人的女朋友……”
“我不需要一个别人的女朋友。”徐知着伸手碰了碰艾琳娜的手指,然后握住它:“我想要一个自己人,她知道我是谁。你懂吗?”
艾琳娜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我有点懂了。”
徐知着满意的笑了。
“那么,如果是那样的话?你会给我什么?”艾琳娜有些迟疑地问道。
“我会认真喜欢你,像一个男人喜欢女人那样。保护你,不骗你。”
“这听起来让人难以拒绝。”艾琳娜微笑:“所以我得好好考虑一下。”
“你有很多时间可以考虑。”徐知着松开手,从窗口退了出去。
做人做到艾琳娜这个份上,一个男人究竟喜欢她的人还是钱,反倒不再成为一个问题,其实图钱的男人是很好处理的,尤其是野心不太大的那些。毕竟她这个人很忙,图人的她不一定能喂得饱,但她钱很多,谋财的一般都满意而归。她赔了好多力气在乔哈恩身上,最后还是惨淡收场,而曾经几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男朋友,反而是好聚好散,再见不难。
不过,徐知着这个情况看起来有点怪,他不在乎钱,对人的要求也不高。
这听起来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但艾琳娜是个生意人,她本能的害怕所有的馅饼,如果一件事看起来太美好,那总是危险的;但同样的,她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天然的追求高风险。
(1.我发现我最近的背字走得非常严重,每天都会有乱七八糟的事儿来折腾,连用了五年的小电脑都在幻想要抛弃我!!
2.为免再出妖蛾子事,下次更新时间为后天的12点,我要留好余量,应对突发事件,等我再攒点存稿,再改回到八点半的正常时段。)
28.
人总是这样,缺什么才好什么,艾琳娜很有钱,职业花花公子的手段也见过不少,那些她都不在乎;但徐知着有一句话很动人:你知道我不叫肖勇,而你不害怕。
艾琳娜忍不住想起塞巴斯蒂安,记得父母死后,他们彼此相拥依靠,她强大的兄长抚摸着她的脸,温柔而孤独地低语:我爱你,因为只有你是我妹妹,你知我姓名,却不会畏惧。
艾琳娜抽屉里放着徐知着的档案,上个月刚刚查好送到,厚厚的一大叠,为了考察他是否拥有接替摩根的潜力。艾琳娜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资料分给手下人整理总结,提炼精华,她把档案压了下来,直到今天亲自展开阅读。
这份资料很厚,收集了所有靠谱与不靠谱的评价,传说中的徐知着是一个冷血无情而又凶悍的男人。传说他御下极严,而又慷慨大方;不好女色不近男色,从不出入任何声色场所,有不为人知的隐秘性癖好……
艾琳娜一边看一边笑,把文件夹中叠好的海报展开。这是一幅印刷精美的全彩页,足有四开大小,照片中的男人肩头停了一只美艳的蓝孔雀,他转头微笑,目光温柔,仿佛在注视爱人。
艾琳娜蓦然发现这个男人实在长得很帅,他有一种毫不造作的野性,与时尚圈子里的美人们用皮草和马靴生硬构建出来的男性狂野没有一毛钱关系。艾琳娜翻完所有的照片,惊讶地发现没有一张带纹身,她稍微踌躇了一下,按铃招唤徐知着过来。
阔大的办公桌上铺满了陈年旧物,艾琳娜满不在乎地靠在桌边,看着纸页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徐知着果然一进门就被桌子上硕大的自己吸引了注意力,他匆匆扫了一眼,赞叹:“找谁干的?找得够全的,活儿挺细。”
“回头介绍给你。”艾琳娜微微眯起眼:“我想想看你的纹身。”
徐知着一愣。
“不行吗?”
“不是。”徐知着有些羞涩尴尬:“我不习惯在女人面前脱衣服。”
艾琳娜哑然失笑:“请问你那些照片是怎么拍出来的?”
“那不一样,我对那些人没兴趣。”徐知着目光微垂,落在对方唇上:“你这样会让我有想法。”
艾琳娜猛然感觉到呼吸困难,好像周遭的空气都让人逼走了一般,有些男人拥有统治力,当你身处他一臂之内,你便会感觉无可脱逃。
徐知着忽然一笑,随即退后一步,转身脱掉了上身的衬衣。微凉的空气扑到蜜色的皮肤上,引起轻微的战栗,时光洗净了浮华,旧色与皮肤完美地融合,褪去最初艳丽的色彩变得更为古朴隽永。
“为什么?”艾琳娜低声问。
“什么?”徐知着诧异地回头。
“你为什么不喜欢它?”艾琳娜的指尖从桌上划过,落到某个点上停止:“从这张照片开始,你不再愿意脱掉上衣,无论天气有多热,无论身边站着谁。是因为这个纹身吗?”
“是。”徐知着坦然道:“这不是我想要的,这是别人给我的。纹上了就洗不掉,我就只能留着它。”
艾琳娜回想了一下,问道:“是那个,叫温盛的男人?”
“是。”
“为什么?”
“因为我们抢地盘,我们有仇。我不小心让他给抓了,他想杀我又不敢,想放了我又不甘,最后就给我纹了这么个破东西。”虽然时过境迁,但徐知着提起来还是一肚子火。
“但是它很美。”艾琳娜忍不住赞叹。
“你喜欢就好。”徐知着沉默了几秒,笑道:“幸好它很美,你们都喜欢。否则真是要麻烦死了。”
“所以说,是谁留下的并不重要。”艾琳娜微笑。
“你说得对,重要的是好看。”徐知着又转过身去:“你还要看吗?”
艾琳娜本想仔细看看那幅纹身,但不知怎么的,再走近一步便开始感觉眼花,空气里有某种灼热的味道,会让人心思烦躁。艾琳娜不是小女孩儿,拥抱、亲吻甚至做爱对她而言都没有什么神秘感,但这种烦躁却是罕见的。
这个男人很有吸引力,很性感,他说喜欢她,这听起来很完美,而她却无法像往常那样简单的享受恋爱……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是哪里?
“我看见……”艾琳娜轻声问:“他们说你有很怪的癖好?”
“那都是扯蛋的。”徐知着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那样跳起来,情急之下直接用了母语:“全是假的,全是胡扯。”
“那什么是真的?”艾琳娜蓦然发现彼此已经离得太近,忍不住往后退了一点。
“我……我那时候有老婆,在北京。”徐知着脸上微红:“我不想跟他们瞎搞,我觉得没意思,我讨厌那些妓女,我讨厌他们往我身上凑,所以才故意惹了这些事情出来吓唬人。”
“很明显你成功了。”艾琳娜把桌上的东西一张张收拾好,汇到一起。
徐知着把衣服穿好过来帮忙,半开玩笑地问道:“怎么样,货也验过了,什么时候给个准信儿啊?”
“为什么是我?”艾琳娜把收好的资料放回到抽屉里,从保湿盒里拿出烟丝来卷:“为什么选择我?你看,一个诚意收购必须有明确的目标,如果我们决定做并购,我得知道我有什么,知道你想要什么,这样你入股以后才不会失望,我们的合作才能有好业绩。”
徐知着没有着急回答,等烟卷点燃,让那混合着花果芬芳的气息从舌尖上反复滚过,才慢条斯理地问道:“你听说过朱鹮吗?”
“没有。”艾琳娜莫名其妙。
“一种很漂亮的鸟,长得像白鹭一样,但脸是红的。曾经一度,人们以为这种鸟已经死光了,直到最近才发现,原来还有那么一对,藏在中国的深山里。”徐知着弯下腰,用指背碰了碰艾琳娜的脸颊:“没有人会问那只雄鸟为什么选择雌鸟。”
“因为他没得选择。”艾琳娜低语。
“你可以拒绝我。”徐知着收回手,笑容温和从容:“毕竟我长得不够帅,也没什么钱。我也不会那些讨好女孩儿的法子,说得惭愧点,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追姑娘。但你不必怀疑我的诚意,我想要的也不多,我只想有一个人会偶尔想起我,愿意吃我做的饭,把我当成是个要紧的人……这世界这么大,我想有个被窝等着我回去睡觉,我喜欢晚上能挨着人睡。我没什么比你强,你应该也不能从我身上图什么,所以我只有这个人,想问你要不要?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扯,但我想对你说实话。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没戏让我滚远点,你也可以等等再决定,我不着急。”
“谢谢你的烟。”徐知着说完站直身体,转身想走。
艾琳娜轻声笑道:“你说你不知道怎么追姑娘?”
徐知着不好意思:“我真不骗你,以前都是姑娘追我。”
“那你真是个天才。”艾琳娜叹气:“我知道我现在居然会犹豫,这很也扯,但我不知道怎么了,我发现我既不想让你滚远点,我也不想马上拉你上床。”
“那很好啊。”徐知着笑了:“我是个中国人,你要知道,我们中国男人不喜欢随便跟人上床。我们喜欢睡一个就是一个,没什么大灾大难就别变了。我宁愿你对我认真点。”
艾琳娜一时无言,眼神复杂难言。
“晚上想吃什么?”徐知着问道:“你对中国人的牛肉丝有兴趣吗?”
“好。”艾琳娜点头。
晚上开饭的时候,马克西姆毫不意外的发现妞儿盘里的肉丝比自己细了三圈,一个有筷子粗,一个如牙签细,基本达到了一条抵九条的水平。徐知着这家伙有时候办事极为赤裸裸,重色轻友摆在明面上,连一点样子都不做。
艾琳娜坐在吧台边等开饭,目光安静柔和。
徐知着做饭的样子非常性感,手脚利落、干净,流程摆得分毫不乱,衬衫挽到手肘,雪白的围裙上一尘不染。艾琳娜看着他用一把大片刀切姜,嫩黄色的生姜去皮切块,切出弧形的两翼和纤细的触角,最后薄薄切片,变成一群蝴蝶落在砧板上。
(下次争取在晚上10点前更新!!)
29.
晚上开饭的时候,马克西姆毫不意外的发现妞儿盘里的肉丝比自己细了三圈,一个有筷子粗,一个如牙签细,基本达到了一条抵九条的水平。徐知着这家伙有时候办事极为赤裸裸,重色轻友摆在明面上,连一点样子都不做。
艾琳娜坐在吧台边等开饭,目光安静柔和。
徐知着做饭的样子非常性感,手脚利落、干净,流程摆得分毫不乱,衬衫挽到手肘,雪白的围裙上一尘不染。艾琳娜看着他用一把大片刀切姜,嫩黄色的生姜去皮切块,切出弧形的两翼和纤细的触角,最后薄薄切片,变成一群蝴蝶落在砧板上。
“啊……”艾琳娜惊讶。
“喜欢?”徐知着拿了一片递过去:“拿着玩儿吧。”
“真神奇。你居然可以用那么大的刀做这么细小的事。”
“中国功夫。”徐知着淡定的。
西人都把米饭都当菜吃,徐知着配合艾琳娜的口味,用鲜嫩炒好的雪菜牛肉丝烩少量米饭,另外从大厨房讨了三片法棍面包烤脆,白灼了几棵芥兰,味道调得极淡,切青红椒葱丝摆盘。
都是家常菜,做得也很快,好像浑然不费力,三个炉台同时点火,两个大男人的雪菜牛肉丝烧头炒好时,艾琳娜的烩饭也堪堪入味,芥兰灼得脆嫩,烤箱一声铃响,面包微黄香脆。
徐知着一样一样流水般把菜移到吧台上,微黄的灯光带来温柔的暖色,有种脉脉含情的居家气息。
“吃饭,吃饭。”马克西姆毫无形象的用勺子敲打盘碟。
“随便吃点。”徐知着把三个精致小碟推到艾琳娜面前,与马克西姆一人抄起一只巨型色拉碗,举勺大嚼。
艾琳娜忍不住笑:“我看你们吃饭总觉得很幸福。”
“尝尝?”马克西姆从碗里拉拉杂杂地挖出一大勺来。
艾琳娜并不以为意,随手把餐盘递过去,慢慢吃干净。
“味道是一样的。”艾琳娜总结道。
“马哥不喜欢切太细,他嫌吃不到肉。”徐知着笑道。
“切,明明是你懒,有活儿都只给美女亮。”马克西姆故意凑到艾琳娜耳边说悄悄话:“知道不,他之前给我做饭,生姜都是不削皮的,洗洗直接拍扁就扔进去了。”
“重色轻友。”艾琳娜似笑非笑地看向徐知着。
马克西姆听不懂中文,一脸的茫然。
徐知着犹豫了一秒,陡然决定不翻译,笑得满脸欠捧:“听不懂?听不懂就对了。”
马克西姆摔勺子作势要揍人,徐知着抱着碗跑,眼睛笑得弯弯的。艾琳娜能感觉到徐知着在敏捷的躲闪中时不时转过头来看自己,仿佛她是个很重要的人,需要时时关注着。艾琳娜从出生起就是人群的重心,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唯恐她有一点闪失,但没有哪种关切比此刻更动人:满怀喜悦的,带着少少一点点依恋。
艾琳娜总觉得困惑,这个男人明明已经不年轻了,为什么眼角眉梢中仍有少年的意气,说喜欢的时候,笑容纯粹而美好,仿佛从没经历过伤痛,还相信爱情。这真是个诡异的杂合体,比谁都精明,生意人该会的他都懂,明明现实理智得不可救药,却还敢像少年那样纯真的期待。
吃完饭,徐知着把碗筷收拾好扔进洗碗机,送艾琳娜回主屋。贴身女仆霍莉站在门厅里挤眉弄眼,建议他们去湖边走走,艾琳娜笑着回绝,接过霍莉手里的外套,上楼继续工作。
艾琳娜一天工作12小时,从清早到午夜,反正地球是圆的,任何时间都会有科恩的员工在上班,这边太阳落下,那边太阳升起,艾琳娜每分钟都可以迎接朝阳,面对新的一天。
午夜时分,艾琳娜结束最后一场网络会议,把电视墙上的画面一个一个慢慢关闭。
“你是在说再见吗?”徐知着忽然出声,监控扬声器就设在办公桌正对面,声音清晰低沉,就像是面对面的低语。
“啊?”艾琳娜恍惚。
“我每天看你做这件事,关得特别慢,每一个都定定看一眼,就像是在告别。”
“没有。”艾琳娜笑了:“我只是在回想他们今天做了什么。”
“你可真是个工作狂。”徐知着感慨。
“所以啊,为什么要喜欢一个工作狂女人?”艾琳娜卷好一支烟从桌边站起,推开了身后的玻璃大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