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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的故事 桔子树 66083 2026-05-08 08:30:09

此人名叫威廉,来自威灵顿公爵团,退役前是个中尉。缅英混血,而且混得是金发碧眼雪肤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种,不是红头发的凯尔特人,成就一个黑发蓝眼的帅小伙。缅甸人本来就轮廓深,威廉混上日尔曼人的血一张脸立体如雕塑,两颊瘦削,气质冷峻迷人,惹得满场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脸红心跳的。

TSH这次开新店场面做得极大,仰光城的达官贵人请了不少,还从首都内比都请了几位现职高官。徐知着一眼扫过全场,没发现逐浪山的人影,心中微诧,不自觉的留了心。

逐浪山直到宴散才入场,穿了一件浅蓝色格纹的薄羊绒衫,整个人看起来毛绒绒,难得无害的模样,端端正正地坐在轮椅上。徐知着此时正要离场,卡在走道间迎面相逢,王暮峰和左战军从他身后冲出来,一左一右地站着,怒目相视,好像两尊门神。

“我不记得我有打断你的腿。”徐知着挑眉。

逐浪山很温和的笑笑:“断了一根肋骨,医生说要静养。”

徐知着轻哦了一声,感觉到甘约尖锐仇恨的眼神。

“对了,英泽死了。”逐浪山轻声道,看见徐知着面上的诧异,又补了一句:“我的管家。”

“哦?”徐知着倒是略有点奇怪。

“你手下留了情,但老头儿年纪大了,没挺过来。”逐浪山说得慢条斯理,一字一句的解释着,好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份从容压制在身后随扈们磅礴的怒气之上,倒显得分外庄重。

“哦。”徐知着冷淡点头。他当时留手只是一念之差,最后没活成,他也不觉得遗憾,毕竟只是旁人,徐知着对旁人一向不存挂记。

“所以,你看,我这次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逐浪山笑道,仿佛很愉悦的样子。

徐知着静静看着他,忽然失去了所有讥讽嘲弄的想法,他发现他竟能如此透彻地看穿逐浪山,就像他看透自己。他明白此时此刻没有任何语言可以打击到眼前这个男人,就像彼时彼地,没有任何折辱可以打垮自己。

在骨子里他们是同一类的人,一样的阴狠、现实,并且强韧。

“那怎么办?”徐知着轻声问道。

逐浪山又笑了:“换你,你能怎么办。”

“也不能怎么办。”徐知着淡然道:“就像我现在对你,也不能怎么办。”

逐浪山忽然招了招手,示意徐知着靠近说话,徐知着推开左战军的阻拦上前一步躬下身,便听到耳边有人叹息了一声。

“你要一开始就是现在这么个碰不得的样子,也就算了。”

“真是对不住,让你失望了。”

“你要一直就是那个随便玩儿的样子,那就好了。”逐浪山轻笑。

徐知着微笑起来,直起腰,从逐浪山身边走过。

两个老大的神色淡得片叶不沾身,两边手下的火气烈得简直一触即燃,擦肩而过时乒乒乓乓撞成一堆,你推我搡,要不是徐知着回身喊了一声,当场就能打起来。徐知着转身时,看到威廉扶着逐浪山的轮椅皱眉,逐浪山笑容平静,姿态优雅,远远地向他行了一个虚空的碰帽礼,就像一个真正的英伦绅士。

徐知着站在车边,等着左战军帮他开门,他忽然想到,其实逐浪山这个人也不是对谁都那么放肆,他也不是不会装的,只是当时自己势单力薄,他不过就是想欺负他而已。

徐知着深深地看着这两人,胸中的异样感愈演愈烈。没过多久,若开邦宗教冲突又起,威廉中尉横刀立马,拯救雇主于危难的帅照立即铺遍了大小报章。徐知着心里一个激灵:这局面太眼熟了。

缅甸是前英殖民地,英殖民地人都有这种气质,对宗主国充满贱兮兮的怀念,所以论起来,威廉的血统比徐知着更占便宜。毕竟徐知着是误打误撞着红的,威廉才是精挑细找来捧的,各方面都特别符合缅甸老百姓,尤其是昂山夫人那一挂新自由主义派的口味,乍然亮相就惊艳了一帮媒体,被炒得沸反盈天,想不红都不行。

这种事第一次是撞巧,第二次就叫套路,成功的模式往往可以复制,用这招可以捧红徐知着,自然也能成就威廉。徐知着暗地里托了人打听,最后果然查到逐浪山家里。

TSH第二轮融资最大的缅甸股东名叫乌貌,是逐浪山的小叔叔。徐知着到这时才想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逐浪山要杀他果然是真的,他早就准备了后手要取而代之,要不是他徐知着后台硬,早就死在了掸邦高原喂狗。

徐知着知道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冷眼旁观,默默地看着这红尘喧嚣,他甚至有点佩服逐浪山。以前,他只觉得那是个轻挑的疯子,现在才发现,真正轻挑的人是他自己。

吃喝玩乐、排除异己、做生意发财,逐大爷一个都没落下,布局深远,草蛇灰线,在谁都没发现风吹草动之前他已然出手,这也是一种才能。

徐知着佩服所有的有才能的人,即便那是逐浪山;他从来不憎恨任何人,所以他也从不会因为愤怒而犯错。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就是徐知着。

缅北,掸邦第四特区,小勐拉。

徐知着和邓峰坐在东方娱乐城富丽堂皇的包厢里与林德吃饭,按说一个山林承包合同不需要惊动到特区高层。无奈四特实在是小,人口不过十来万,放到中国腹地也就是个县城的规模,徐知着又算个名人,林德自然不好意思怠慢,席上山珍海味上了个遍,知道徐知着不好声色,一个公主少爷都没叫,一顿饭吃得规规矩矩。

林德的亲爹是中国人,亲妈是缅甸华侨,货真价实的华夏种,彼此间文化没有隔阂,交流起来特别方便。中国人喜欢在酒桌上谈生意,半真半假的,吵起来也不伤面儿。来之前徐知着先给邓峰透了底,把赵辛理出来的那把底牌拿出来给邓老大亮了亮,气定神闲地等着会林德。

徐知着是狙击手,图形记忆必须好。林德看着徐知着信手在纸巾上涂涂抹抹,勾勒出山脉简图,再一块一块的圈出来谈条件,首先气势就输下去一头——你一个土生土长的四特人还没一个外人熟悉情况!

谈生意拼得就是范儿,林德毕竟年轻,一开始没顶住,后来就难翻身。徐知着负责威压,邓峰负责吹捧,两个人把双簧一唱,白酒一灌,戏做得有声有色。

左战军陪坐末席,负责传菜、倒酒、递笔……把赵辛总结出来的小抄藏在掌心里,时刻准备着提醒自家BOSS不要背错了台词。徐BOSS很给手下人长脸,那些数据虽然十分痛苦地背了一路,背得一直抽烟骂娘,但关口上一句没错,硬生生把所有人都给唬了。

93.

这一顿饭吃完把邓峰兴奋得不行,在电梯里就扯着徐知着直嚷嚷。邓峰也是做大事的人,成大事者布得是格局,做的是渠道,徐知着后来者居上压了他的风头他也不恼,反而庆幸自己找对了合伙人,也庆幸自己下手早,没让徐知着被别人拉了去,当了竞争对手。

正餐吃完,按江湖规矩就得搞点娱乐,但徐知着远来是客,他不喜欢这个也没人勉强,林德特地给他在楼上开了一个房间休息,自己则拉着邓峰HAPPY去。左战军跟了个规矩的老大,自己也不好意思不规矩,亦步亦随地跟着徐知着一起上楼。

徐知着本想说你玩儿去吧不用管我,话到嘴边又觉得有点不对,简直就是要教坏小孩子。徐先生略一琢磨,便悄悄闭上嘴。林德给徐知着订了个豪华双标,徐知着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跟老婆视频了一会儿,裹上被子美美入睡。他永远想不通夜总会有什么可玩儿的,就像别人看不懂他的幸福。

等楼下服务台心急火烧地把电话打到徐知着床边时已是午夜,左战军揉着睡眼听电话那头机关枪似的一通叫嚷,脑子转了好半天才听出一个大概来。

徐知着从床上坐起来,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说有个我们的人,在闹事?”左战军一脸疑惑。

“我们的人?”徐知着摸出手机来找孟江涛。

小孟同志正睡得糊里糊涂地忽然被叫醒,向组织上报告自己一身清白,啥坏事也没干,只是去会了会周公,身边一个两个三个都睡得好好的,对得起人民对得起党。

徐知着与左战军对视了一眼,各自穿衣下楼,事儿来了躲不过,且看看是何方神圣。

还没出电梯门,徐知着就听到大堂里一片喧哗,此刻正是午夜最迷魂的时刻,赌场里赢得高兴输得落魄的豪客们纷纷涌出来,搂着红男绿女往外走。大堂正中心的水晶吊灯下面,一个黑瘦的男人正被人按在地上。

徐知着的眼睛稍微眯了一下,即使相隔甚远,人影重重,他也看清了那个男人身上的制服,这人是TSH的。邓峰站在人群边缘向他招手,林德微低着头,脸上罩了一层黑气,一个衣着时髦的年轻男人正似笑非笑地在他耳边说话。徐知着快步走过去。

“这人你认识吗?”邓峰压低了声音指着地上那人问道。

“认识,怎么了?”徐知着不动声色的。

“他欠了老高三十万人民币,老高让他付钱,他不肯,两边人在大堂里打了一架。”邓峰伸手指了指旁边沙发上受了伤的打手:“这小子身手倒好,一连放倒了俩,保安过来拉人,他连场子里的人都打。”

邓峰说话间,徐知着已经把四下扫过,人群渐渐拢过来,一个个兴奋十足,都是看好戏的样子。徐知着只觉得头疼,这事儿赶得有些太巧,透着诡异。

“邓哥,我不懂,这事儿按规矩要怎么了?”徐知着放谦了姿态。

“林家的规矩是要闹出去闹,不许在场子里找死。”邓峰一脸凝重:“你看现在这个点,人来人往的,当着阿德的面打成这样子……”

“我知道,那往常遇上这种事?”

“打断一条腿,扔出去。”邓峰额头生汗,鬓角已经带了些湿气。

徐知着瞬间恍悟,一时心有所感,转头与林德对视了一眼,两双乌沉沉的眼睛,各自都是意味深长。徐知着略愣了一愣,冲林德轻轻点了点头,林德似乎有些疑惑,眼神茫然了一瞬,又尖锐起来。

徐知着知道林德为什么把自己叫下来。如果今天他不在,赌场本可以按家法处置,狠狠的把人揍一顿扔出去以示威严。像这种滥赌鬼,徐知着开除还来不及,当然不会为他出头。可偏偏他正在这楼上住着,这事情就复杂了,江湖传闻喜欢省略细节,最后传出去,便是林家当着徐知着的面废了他一个人。

无缘无故的,徐知着并不想丢这么个人,没情没由的,林德其实也不想跟徐知着结这么一次对头,但形势逼人,似乎也没什么好办法。林德毕竟年轻,城府不深办事容易急躁,左右一琢磨,眼底的火星就冒了出来,站在他的立场,他自然是最无辜的,他得为自家的生意考虑,徐知着治下不严,丢人也不能怨他。

“林先生……”徐知着沉沉开口,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先安抚好林德。趴在地上的男人却忽然挣扎起来,嘴里高声喊着老大救我。

“闭嘴!”徐知着冷斥了一声,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绕过。

徐知着知道这次是赶巧也好,有人故意做局也好,想套的,就是他的脸面。他把人直接扔给林德去处理也不好,显得跌份;他把人保下来也不好,既坏了规矩,也影响员工管理。保安公司虽然不像部队那么管理严格,并不严格的禁赌禁嫖,但也不可能给员工背烂债。

“德哥,你看看这小子多张狂,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啊,我那两个手下让他到外面说话,抬手就打啊。”高天明这人天生一张笑脸,严肃起来皮笑肉不笑,看着尤其滑稽。

“你胡说,明明是你的人先动手。”地上的男人马上反驳。

“哟,有种调监控!”高天明马上提声。

林德皱着眉头正要叫人,被徐知着抬手给拦了下来。

“林先生打算怎么处理?”徐知着神色沉静,语调温和,说话时凝神看向对方双眼,便显得尤为真诚。

林德其实对徐知着的印象是极好的,只是……

“家里有规矩。”林德一脸的为难。

徐知着微微点头,脑子里转得越是快,脸上的神情越是淡然,高天明摸不透他的底,有一眼没一眼的,偷偷摸摸不断的看过来。不一会儿,工作人员拿了IPAD跑过来,里面装着刚刚调出来的监控资料。林家对这间酒店下了血本,摄像头都是高清,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两拔人怎么个拉拉扯扯一言不合打大出手的全过程。

林德举着平板越看脸越黑,左瞄一眼徐知着,右瞄一眼高天明,抬头再看看兴奋得几乎要流哈拉子的围观群众,深切的感觉这事儿就没法办。要是他老爹林明贤在,江湖地位足,范儿大,还可以揽着徐知着说一句:大侄子今天看在你的面子上就算了……如今他跟徐知着根本就是平辈论交,他就算想给徐知着那个脸面,他也不够份。

等监控看完,就是决断的时候,林德一个眼色过去,让手下把人放开,深呼吸,正色看向徐知着:“徐先生,我跟你有交情,但规矩是规矩。”

“我明白。”徐知着微微欠身,唇边露出一抹淡笑,十分温和妥贴的,让人舒服。

林德看着又是一阵犹豫,正在举棋不定的时候,徐知着已经转过身去,谁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枪瞄准……好像蓦然间就是一声枪响,刚刚站起来的男人扑通一下摔到地上,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惨呼连连。

林德大惊失色,眼睛都瞪大了三圈。

徐知着收回枪,慢慢拉开衣襟,把手枪放回枪套里,语调诚恳地说道:“小孩子不懂事,但我也罚过了,还请林先生网开一面。”

林德不自觉咽下一口唾沫,一时竟没回上话。

四下周遭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惊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赌场的保安凑近去检查伤口,顿时,此人的神色就变得复杂起来。徐知着这枪开得极好,子弹从膝盖后下方的肌肉里穿过,形成一个贯通的穿透伤。你要说他下手不狠,这伤口可够深的;你要说他下手狠,一枪下去没打着骨头没打着肌腱,连大血管都没擦断一根,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透了过去,一枪两眼,跟锥子扎过那么整齐。

很快的,全场看热闹的各自窃窃私语,不懂行的听懂行的分析,一个个脸上露出或迷茫或惊叹的神色。

同样是伤,枪打的和刀扎的那就是两码事,这伤再小也是枪伤,徐知着这一枪给足了林家面子,深究起来,又给自家留了里子。林德也是常年玩儿枪的人,走过去一看就明白了,他原本就不想深究,马上顺势往下滚,一手揽上徐知着的肩膀笑道:“徐哥,你这话就说重了,什么网开不网开的……那谁,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送医院。”

“不急。”徐知着按住林德,微眯起双眼看向高天明:“先等高先生这边处理完。”

高天明一愣,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脸色马上就难看了起来,急吼吼嚷道:“姓徐的你什么意思?”

徐知着也不答话,只是看着,眉间凝起煞气,伴着这一地的血腥,令人心生寒意。

林德不是笨人,有些事略想一想就明白,徐知着的手下再混蛋,高天明那两个大耳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真心顾着他林家的规矩,看到对方犯浑,理应该马上叫场子里的保安来处理,哪有自己打起来的?况且林德对徐知着是纠结,轻不得重不得,对高天明可没那么多顾忌,这些放高利贷的都得靠着他林家的赌场发财,想怎么处理都成。所以刚才他一脑门心思全在徐知着身上,根本没顾上高天明这一拨。

“天明,外人不懂规矩,你的人怎么也不懂呢?”林德沉下脸,十足十的不高兴,他现在也算是回过味儿来了,今天这事是有人要挑拨离间。林德从小被他爹当接班人陪养,骨子里是个犟种,最恨有人玩儿他。

94.

高天明一时张口结舌,发沙上躺装死的两个大耳窿齐齐精神起来,眼巴巴地看着自家老大,满脸的恐惧和哀怜。邓峰抹了抹额头,心底一阵轻松,这会儿轮到别人出汗了。

“高老板,是没带枪吗?”徐知着凑过去半步。

高天明后背一凛,头皮都炸了起来,他这会儿才真正觉出了徐知着的恶毒。他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不光是全了两边的面子,彼此各退一步,更重要的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划下了道,他高天明就得接招。但学徐知着是有难度的,这一枪打下去搞不好就是骨碎肢断,自己亲手废掉两个得力干将。

高天明嘴里吱吱唔唔,脸色精彩得一塌糊涂。

“军哥。”徐知着抬手。左战军立马极富眼力价儿地从后腰拔出一把P225。

高天明阴沉着脸色摆了摆手说到:“用不着。”

高天明是放债的,关键时刻,里子比面子重要,所以咬牙忍气不跟徐知着比帅,一转身把脸撸到地上,可怜巴巴地盯住林德求道:“德哥,这人我就给您了,您啥时候收拾痛快了,知会一声,我马上叫人拉走,不给您眼前添堵,以后就这俩儿楞头青,保证再不出现脏了您的眼。”

邓峰抬了抬眉毛,暗地里道了一声佩服,还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场面人挣得是脸,高天明姿态放得足够低,林德也不可能真把人收拾残了,估计也就是意思意思扔出去。

果然,林德脸色和缓下来,十分大气的一扬手:“都愣着干嘛?收拾收拾,把人拉走。”

今天这一台戏,鹤蚌相争,成就他渔翁得利,林德脑子不够快,需要一点一点想明白,也就只能一点一点的兴奋起来。等他把徐知着拉回包厢,才把前因后果串到通透,抱着胳臂调笑道:“徐哥,你这是跟谁结了仇啊?”

“也不一定是我的仇家啊。”徐知着不动声色:“我可是做正经生意的。”

“也对。”林德一哂:“妈的,别让我把事儿给查出来,敢玩儿我!”

“这杯我敬你。”徐知着让开陪酒的小姐,给林德倒上半杯威士忌:“幸亏德哥处事精明,要不然我真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了。”

林德心里再明白,高帽还是戴着舒服,一边说着哪里哪里,一边把酒喝了,从里到外看徐知着这个人就剩下两字——顺眼!

在离开东方娱乐城一公里外的另一间销金窟,一个样子十分年轻的男人一脚踹翻了包厢里的茶几。逐浪山靠在沙发的转角里抽着雪茄,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我早就说了,这种小手段对他是没有用的。”

周士齐挑起眉毛,暴戾地回头看了一眼,十分嘲讽地刺道:“你倒是了解他,怎么也栽了?”

逐浪山毫不动怒,只是兀自微笑着:“我跟你怎么一样,我喜欢他的呀。”

周士齐一脸受不了地指向逐浪山,愣了半晌大概实在想不出什么给力的话好骂,只能一口闷光手里的残酒,把酒杯砸到那一堆狼藉里。

“我劝你还是小心点儿。阿德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你林叔可还在呢。”逐浪山气定神闲地吞吐着烟雾。

“我就是看不得他那付贱样,看见个中国人都恨不得跪下去舔。”周士齐恨声道。

“要不然你让他怎么办?”逐浪山不以为然地看着他:“你们四特论起来要什么没什么,凭什么在缅北这一堆里面混得最好?还不就是靠着跟中国人做生意?”

“那也不用紧赶着中国人的屁股拍,这是大家的产业,他们林家现在还记得一起打江山的老人么?我爹还让我跟着阿德学,我呸,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的,谁他妈理我啊!” 周士齐舔舔干涩的上唇。

逐浪山把手里半杯威士忌递过去,眼神颇有几分蛊惑的:“我早说了,让伯父把钱撤出来跟我干。”

“在劝着呢!”周士齐粗嘎着嗓子吼了一声。

逐浪山没有料想第二天早上会在路上遇见徐知着,只是晨曦中他带着宿醉坐在车里醒酒,路边漫道上徐知着和左战军并肩慢慢走着。逐浪山远远看见就让司机放慢了车速,缅北的冬日天气清凉,徐知着穿了一件锈色的长风衣,料子硬朗挺括,在晨光里泛着暗色金属的光泽。他个子其实不算特别高,但行伍出身,腰背特别挺,更兼得肩宽腰窄,只一个背影就令人浮想联翩。

逐浪山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有一辆车跟在近处,三、五个穿TSH制服的保安慢慢腾腾地跟在车边走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徐知着自从那次以后,就再也没让自己落过单,进进出出都有人簇拥,随身的枪械武器不离手,弹夹至少带三个。

逐浪山盯着那道背影,唇边渐渐浮出笑意,车子终于从徐知着身边超过时……他看到徐知着猛然间转头,尖锐中略带诧异的视线直截了当地撞了过来。逐浪山与他对视片刻,轻轻地一挑眉。

左战军忽然翻脸骂了一句:扑街冚家铲。抬手从后腰拔出枪。徐知着眼明手快,一把按到枪脊上。左战军转头瞥他一眼,看着车子远去,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枪收了起来。

“又不能现在杀了他,没什么意思。”徐知着淡然解释着。

“我还真不相信了,就杀不了他。”左战军梗着脖子。

“杀了,然后呢?”徐知着不动声色。

“然后,什么然后……”左战军越说越低,他也不过就是逞一时意气,并非真心没脑子。杀一个逐浪山的确不算太难,豁出去不要命,什么事儿都能干成,可然后呢?生意还要不要做了?逐浪山家大业大,有妻有子,兄弟齐全,门下亲兵死忠不少,谁会让他就这么平白死了?总有人会给他报仇,然后呢……

左战军撇过脸去,不吭声。

徐知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蓦然笑开。

“有屁好笑啊?”左战军莫名其妙。

“你倒是比我还生气。”徐知着忍着笑,他喜欢这种一心向着他的人,想他所想,急他所急,看到他倒霉比自己还生气。就像曾经的陆臻,现在的蓝田。他对这种人板不下脸,搭不起架子,就算心里想着要好好当个老大,还是会不知不觉的软下来。除开方进那位大仙儿,整个公司只有左战军最不怕他,时不时冲他大呼小叫一番,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谁跟你似的。”左战军撇嘴:“修炼都快成仙了。昨天那小子绝逼有问题,你他妈还让小孟送他去景栋看伤。”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看个病而已。几千块钱的小事,惦记了一晚上。”徐知着失笑。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那小子不仗义。”

“所以我让小孟去送他。你跟我缅语都不行,小孟会说话,能吓唬吓唬,看能不能把利害说明白。把伤治好再开除,也算我仁至义尽。”徐知着顿了一下,说道:“千金买骨,我也不是为了他。”

“你就是一仙。”左战军哼声。

徐知着笑了笑,没搭话。

左战军等了一会儿,又自己问起来:“你到底怎么想的?就那姓逐的混蛋,你就一点不恨他?”

“恨?”徐知着琢磨了片刻,断然否认道:“不恨。我就觉得他是个祸害,最好有机会能除掉。”

轻描淡写然而杀气四溢,让左战军不自觉地抖了抖,背后生出一丝恶寒。

徐知着被左战军的问话提起了兴趣,他的确是不恨的,谁都不恨,仇恨需要耗费太多精力,不值。就算极品如章云靓,当年也只是觉得厌烦,找个机会收拾一顿,看人消停了就马上抛到脑后。如今衣锦荣华,也从没有回头去得瑟的想法,他一向都连欺负人都懒得,有时间不如干点正事。

现在的逐浪山也是,他厌恶、警惕、忌惮……总觉得此人最好干干净净的死掉,但那并不是仇恨。逐浪山就像是他战场上的敌人,他们将不死不休,但无关怨怼。

徐知着忽然想起了陆臻曾经形容夏明朗的一句话:心有所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无怨无悔,不憎,无恨。

能活成老大那调调,徐知着对自己很满意。

95.

因为徐知着和蓝田最近都做上了生意,共同语言就陡然多了起来。本来两个人死活都聊不到一起去,一个说狙击要令和地狱火,一个只知道干细胞诱导和PCR,彼此听起来都像天书。

现在不同了,徐知着说说四特的山岭,一年大概能产多少立方木头,要不要给爷爷打个大书桌,我认识熟人,能便宜;蓝田说说最近又跟哪家机构接触了,医院是开在北京、上海还是苏州,他老爹蓝凯手上有块地,要不要索性用了,还是借这个项目向苏州市政府空手套个白狼。

说说话,谈谈情,彼此欣悦,感情就在这些细细碎碎里养着,同时暗自讶异对方的变化。徐知着原本壮志雄心要好好赚钱养家,让他的祖宗菩萨永远坐在象牙塔里清静自持,不为红尘俗事操一点心,现在才发现还是小瞧了蓝田的家底。

蓝田就像是一颗长在极肥沃土壤里的树,从长出第一片子叶起,就比别人浓绿强壮,而且不徐不急,一步步按部就班的走着那条金光大道。他拥有得实在太多,多到平时都看不出来,只到需要用时才显现,开疆拓土都是温润平和的调子,一点不急功进利。

徐知着想到一个词:底蕴。

世代书香,家族鼎盛,某种非常中国的仕人气派。

徐知着想想蓝田那一家子,就觉得自己这种赚快钱的架式非常拿不出手,主动给蓝凯打了个电话,转身从邓峰手里买了一批翡翠做礼,带上左战军跑了一趟云南,把当年帮过他的蓝凯的那些旧友们一一拜访过来。

在中国,生意人们建立交际圈的主要方式就是请客吃饭,徐知着长得称头,说话讨喜,身份动人,又是蓝凯的“侄子”,自然容易上道,几顿饭吃下来,能搭上的已经搭了大半。

缅甸如今市场开放,百废待兴,到现在国内没有一条像样的高速公路,国家级主干道上跑不到六十码。徐知着没有逐浪山那么大的野心,砸下大笔钱囤地,就等着开发从仰光到曼德勒的高速公路,但盘活手头的资源,将来揽点小工程还是可以的。

他以个人名义在曼德勒注册了一个新公司,招了一群缅甸华侨当班底,又跟曼德勒城里的华商团体搭上线,给曼德勒最大的华语学校签约承诺,免费给他们搞军训……徐知着做生意的风格有如打仗,三军未动,情报先行,哪里都插一脚,哪里都混个脸熟,他把整个缅甸北部都当成自己的狙击场,静静观望,默默盘算,不急不燥,偶尔有想不明白的地方就打电话给蓝凯讨讨主意,老泰山当然必须的言无不尽。

虽然近几年中国国内的市场规范了不少,但蓝老先生却是从那个野蛮生长的时代里拼杀出来的,经历得多,见得也多,嗅觉敏锐,世事洞明。徐知着不温不火的性子很得他欢心,时时提点着,生怕这半个儿子让人给哄骗了。

人忙起来,时间就过得特别快,转眼就进了1月。蓝田和徐知着新年夜分居两地,各自应酬不暇,谁也甭抱怨谁,反倒是乐呵呵的说好来年再聚。

最近,方风雷为了推广新业务,投钱帮蓝田办了一次全球十校巡讲,打着学术的幌子推广商业。从他的老地盘杜克起程,到干细胞研究的重镇日本京都大学为止,个个都是重量级名校。蓝田向徐知着报行程的时候,他正带着左战军在云南跑码头。军哥靠在临铺一边玩儿手机,一边听得目瞪口呆,等徐知着切断通话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叹道:“蓝老师可真了不起。”

“那是。”徐知着瞥他一眼,充满微妙的自得。

人嘛,就是这样,缺什么好什么,大头兵最佩服的就是文化人,家财万贯不如学富五车,听着就高端大气上档次。

徐知着不可自抑的想着,我的人,我的人不光英俊帅气,温柔体贴,还有文化有学识,让他无论向谁提及,都自豪地不得了。那时的徐知着春风得意马蹄疾,金光灿烂的未来仿佛触手可及。

第二天晚上,徐知着从饭局脱身出来,听到从酒吧街尽头传来的歌声。

……

“天边夕阳再次映上我的脸庞,再次映着我那不安的心……”

“我是永远向着远方独行的浪子,你是茫茫人海之中我的女人……”

“总是在梦里我看到你无助的双眼,我的心又一次被唤醒……”

“你在我的心里永远是故乡,你总为我独自守候沉默等待……”

时近深冬,此地虽算不上严寒,也有点料峭尖锐的凉,歌者略带沙哑的嗓音卷裹在风里,苍凉而又遒劲,非常雄性的味道。徐知着走过去,在歌手的吉它琴箱里扔下一百块钱,要求他把歌词里的女人改成男人。歌手诡秘地看着他笑了一下,飞快的扫出和弦,认认真真地又唱了一遍。

徐知着听完,莫名觉得有点不对,再扔一张钱,要求把女人再改回来。这下游吟的歌者彻底糊涂了,不过,看在钱的面子上,还是尽心尽力地把歌唱完了。

“总是在梦里看到自己走在归乡路上,你站在夕阳下面容颜惊艳,那是你衣角漫飞,那是你温柔如水……”

两百块给了歌手好心情,非常贴心地帮徐知着把歌词改得失去性别。徐老大这下终于舒坦了,裹一裹风衣,哼着曲子往回走。 左战军憋了半路,最终还是不怕死的问出来:“你觉得蓝老师是你女人?”

徐知着很严肃地看着他点头,末了,用力按着左战军的肩膀说:“不许告诉他。”

左战军哭笑不得。

回到酒店里,徐知着若无其事地问蓝田什么时候去剑桥。蓝田报了日子,一脸地凝重:“我得去准备点泡面。”

左战军噗的一声笑出来,蓝田一拍手,用一种“果然上道”的表情指着镜头之外。徐知着狐疑地转过头,左战军只得非常不好意思地凑过去跟蓝先生打了声招呼。

唉,哥也不是故意要偷听的,真是!

发达国家的签证办起来不容易,所以满世界陪跑是不指望了,搞点意外惊喜还是可以的。徐知着刚好有正事要去大英帝国,便偷偷盘算了起来。有钱的日子的确好过,想去哪就去哪,不用等打折机票,不操心酒店周期,凡事都可以用好的,请最专业的人给你安排,又快又方便。

徐知着想起过去一年攒不下五万块钱,陪女朋友过个年就得花去一半,买烟买酒时心都在颤抖,见人先弱了气势。一对不平衡的情侣谈起恋爱来是很辛苦的,一个生怕犯错,于是作茧自缚,一个永远不满足,总觉得被亏欠。徐知着有时会想,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大概就知道怎样好好的对待梁一冰,不会让她的心底生出空洞来,不会在无谓的争吵中消磨感情与信任。那样……即使最后还是要分开,也能求得好聚好散。

蓝田教会了他很多事,全在不知不觉间,这个男人给了他无比珍贵而又近乎无限的爱,治好了他心里隐秘的自卑感。他的变化是那样大,以至于有时候自己回头看过去都会觉得诧异:啊,我原来居然会这样想?那个怯生生,畏首畏尾的男人真的是我吗?

蓝田站在剑桥国王学院的一个小礼堂里侃侃而谈,这是第三场演讲,台词早就背得溜熟,又没到厌烦的地步,正是效果最好的时候。专业制作的PPT图文并貌,内嵌了FLASH动画,蓝田专门练习过的英语发音古典而纯正,十分动人。

在名牌大学里开讲座,真正见工夫的还是提问环节,那些天之骄子们十分敢想敢问,蓝田一步都不敢怠慢了,既要保持趣味性,又要讲究专业性,注意力高度集中,一个半小时一晃而过。

蓝田抬手看了看表,微笑着说道:“最后一个问题。”

哗的一下,台下手举了一片,密得像丛林。蓝田放眼扫过去,正想挑个帅哥好押轴,便看到最后排忽然站出来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人穿了一身暗黑镶银的茄克,皮质长裤,军靴,不长的短发抓得恰到好处,极为嚣张的站在椅背上,手举得太高,几乎触到了房顶。

蓝田暗自盘算了一下不让老婆如意的后果,由衷感觉到这个险还是不能冒,只得扬起手指向最后,颇有几分迟疑地说道:“那就,最后那位,穿黑衣服的同学。”

96.

整个讲堂的视线被蓝田带着往那边引,顿时女孩子们的低呼声四起。其实混在轮廓立体的洋人之中,徐知着那张脸倒也没有平时看起来那样出挑,但无奈这小子衣服挑得太帅,架势摆到十足;大学生荷尔蒙爆棚,品味低俗,女孩子就喜欢这种看起来好像“很厉害”“很好搞”的家伙。

蓝田听着台下各种窃窃私语,只恨不以马上把这穷得瑟的臭小子拉下来打包带走。好好的,给我整什么妖蛾子?穿成这样跑到大学区,这活生生就是来找419的节奏啊!!

徐知着从椅背上站下来等了片刻,等话筒传到手边,前排漂亮的小姑娘冲他暧昧的眨眼,徐知着微微笑了笑,抬起眼看向蓝田。

“嗯,说实话,您刚才讲的那些原理我并没有听懂。”徐知着笑道,适时的停顿片刻,让大家有机会哄笑。

果然,更多人的视线被吸引过来,一个个兴致盎然。

“但我能感觉到这很厉害,是对这个世界很有用的东西。所以……”徐知着抿了抿嘴角,笑容温柔而羞涩:“我能不能代表人类给您一个吻?”

全场寂静了一秒钟,随即欢呼声四起,大英帝国民风甚腐,英女王御准,全民奉旨搅基,天下大同,同性旖事与异性一样,都是佳话。蓝田绅士风度,徐知着野性十足,正是个赏心悦目的组合。这种盛事不是每天都能看到,唯恐天下不乱的到处都有,没几分钟,喧嚣声汇聚成统一的呼喊:答应他!

蓝田一时失笑,微微偏过头,仿佛苦恼而又无奈,片刻后,曲指轻扣话筒,让大家安静下来。他松了松领结,做出一个夸张的深呼吸,引得众人轻笑。

“好的,大家安静。我想说……当然,好的!”蓝田张开手,笑意从容。

讲堂里刹时间翻了天,惹得门口的保安推门进来张望,还以为是屋子里不小心失了火。

徐知着从窄长的走道走下来,有好事者伸出手来与他击掌,某个笑容灿烂的小伙子一本正经地压低了声音对他说:“加油,我听说他是GAY!”

徐知着忍俊不禁。

徐知着在讲台前站定,转身向大家挥了挥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的举起手机准备。三尺讲台,造得古典而厚重,然而甚宽,徐知着试着往前倾身,尴尬地发现居然够不着……蓝田笑得几乎站不住,无声无息地用口型嘲道:掂脚。

徐知着略一挑眉,双手按住桌子,极轻盈的跳了上去,而后,单膝跪下,微微抬起蓝田的下巴,极温柔地摄住那双薄唇。

蓝田不自觉眯起眼,只看见头顶的灯光一片模糊,仿佛星光似的不断在闪烁,他总觉得吻了太久,好像呼吸都停止,然后压在唇上的温度缓缓离开,依恋而不舍。徐知着偏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明润。

台下的小姑娘们换了一个口号,齐齐喊结婚!

徐知着像是忽然间也听懂了,脸上迅速涨红,蓝田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徐知着一时茫然,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讲台上无声无息的跳了下来。

蓝田不觉莞尔,伸手拉过徐知着的手腕,强装若无其事的敲了敲台面:“安静,孩子们,下一个问题。”

下一个问题没轮到蓝田点人,话筒就被一个女孩夺走,强行问出了目前全场最关心的那条:“请问,你们会在一起吗?”

蓝田笑容不改,干脆利落地答道:“会!”

女生马上更为兴奋的问道:“那你们会结婚吗?”

蓝田只是笑,笑吟吟地转过头去看徐知着。徐知着一时紧张万分,连呼吸都停滞。

蓝田终于轻笑着答道:“这得问他。”

“所以……”

“好了,最后一个问题已经结束很久了。”被意外打败的蓝先生终于回过神来,无视台下各种不满、抱怨与八卦的呼声,十分文艺化的鞠了个躬,把一场烂摊子扔给助手,从热情洋溢火力十足,只谈风月不问学术的学生堆里落荒而逃。

“Hi Lan……”

徐知着被蓝田拖进隔壁的休息室,便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优雅瘦削的女人急匆匆迎面走过来。

“介绍一下,Karl,这是我男朋友。”蓝田一手把徐知着拉到身前。

“OH!!”Karl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所以……”

“是,给你惹麻烦了。”蓝田彬彬有礼的道着歉,只是满眼的笑意让他的道歉看起来十分不诚恳。

所幸Karl并不介意,摆了摆手说道:“没关系,果然很帅。”

蓝田哈哈大笑,得意地看了徐知着一眼,与Karl热情击掌:“我说吧,我泡到了中国最帅的男人!”

徐知着脸上一红,终于受不了这么露骨的当面吹捧,低声说了一句“你先忙”,转身避到窗边去。这时,礼堂里留收拾善后的蓝田的助手老许像是刚刚打完一场恶仗般狼狈地挤进门来,扯住蓝田就是一顿抱怨。

徐知着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们谈话,一边摸出手机查看。微信帐号里整整齐齐的排了一行照片,都是有人刚刚拍下的,角度精巧,画面唯美。

从现在开始的72个小时之内,中文与英文互联网上会有差不多两百多名水军掌控着上万个帐号监控这件事的发展,他们会搜索全球网络,在所有讨论这些照片的网站上留下有如小女孩儿发花痴那样纯美热血的支持性话语,第一时间引导舆论走向。

虽然徐知着早就在公安部网监那里备了案,万一逐浪山拍的那些视频被传上网,网警会第一时间封删,但全球网络毕竟节点太多,靠删不能彻底地解决问题。为了蓝田的名誉考虑,这招虽然剑走偏锋,但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艳照门这种事,发生在合法夫妻与狗男女身上的结果迥然不同,前者受同情,后者被唾骂。如果蓝田是女人那就省事儿了,马上登记结婚,大摆八十桌。将来如果逐浪山真的想不开放视频出来,他们也是受害者,到时候他负责义愤填膺,蓝田负责羞愤欲死。谅学校也不敢干什么,反而要力挺蓝田,谴责偷拍者。但坑爹就坑爹在蓝田是个男人,所以结婚是甭指望了,只能找点别的办法证明他们的确情深意切,是踏踏实实彼此忠诚的伴侣。

徐知着发出一个OK的字符,随手删光所有微信记录,把手机稳稳地揣进怀里。

“可以走了吗?”徐知着见蓝田迎过来。

“他明天下午四点的飞机。”

说话的不是蓝田,是小许,急匆匆插进一句话,生怕蓝田这个昏君误了晚朝。

“知道。”

答话也不是蓝田,是徐知着。徐知着把电脑包从蓝田手里抽出来递给许智勇:“这个归你,他归我。明天到机场还你。”

“这……”许智勇张口欲言。

徐知着忽然眯眼,瞳孔微微一收,小许忍不住退开一步,转头看到昏君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笑得一脸得意满足,大有爱妃瞪得好,瞪得妙,看这个奴才还敢不敢拦圣架的意思。

好一对奸夫淫夫!许智勇忍不住腹诽吐槽,摆了摆手说道:“赶紧滚。”

蓝田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勾住徐知着的手指,从侧门溜了出去。

英伦的深冬黯淡萧瑟,徐知着扣着蓝田的手指走在枯树成行的小径上,笑容却止不住的亮起来。蓝田偏头去看他,恍然有几分迷茫,他们虽然关系亲密,却聚少离多,所以总有小别胜新婚之感,每次看到这个人,都觉得比原来更帅了一些,谈笑间眉目自然生光,让他心生迷恋。

“怎么忽然想起来玩这么大?”蓝田夸张的按住胸口:“我可是上了年纪的人,也不怕我心脏受不了。”

“他们告诉我在英国可以这样。”徐知着认真解释:“而且,我想如果你觉得不好,你会阻止我。”

蓝田看着那张一本正经的俊脸,忍不住打趣:“我怎么敢拦你,我还以为你要求婚呢。”

“求婚?”徐知着神色一滞。

“是啊。”

“求婚?”徐知着瞪大眼睛:“可以求婚吗?我可以求婚了?”

“为什么不可以?”蓝田迷惑。

“我们怎么结婚?”徐知着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不对,失了重点,马上一把将蓝田扯到身前:“我是说结婚,你愿意跟我结婚?”

蓝田按住徐知着的头顶,安抚好激动得脑门儿直冒烟的某人,方笃悠悠地说了一句:“你都还没求呢,我怎么好说愿不愿意?”

“噢……我知道。”徐知着愣愣地点头,拉着蓝田走了两步,终究放不下心,试探着问道:“你会同意的吧?”

蓝田呆了几秒,忍不住爆笑:“你确定你要现在问吗?”

“那我当然要先问清楚啊!”徐知着急了。

97.

蓝田按住徐知着的头顶,安抚好激动得脑门儿直冒烟的某人,方笃悠悠地说了一句:“你都还没求呢,我怎么好说愿不愿意?”

“噢……我知道。”徐知着愣愣地点头,拉着蓝田走了两步,终究放不下心,试探着问道:“你会同意的吧?”

蓝田呆了几秒,忍不住爆笑:“你确定你要现在问吗?”

“那我当然要先问清楚啊!”徐知着急了。

蓝田也乐了:“求婚求婚,你当然要先求了才知道结果啊?”

“这……”徐知着呆了几秒,眼看着蓝田刻意扬起眉,拿着架子从自己身前走过,实在焦躁得放不下心来,一把从身后把人抱住:“告诉我,你会不会同意?你要是同意,我就去准备。”

“哪有你这样办事的?”蓝田只是笑,又甜蜜又无奈。

“我不管。我是个狙击手,你知道吗?我们狙击手都这样,办事要力求一击必中,把失败率降到最低!教材上都是这么写的,我就只会这么办事。”徐知着用力搂着人,热气呼在蓝田耳根,烫得皮肤泛红:“说,你愿不愿意?”

蓝田无声的笑了一会儿,未了,轻声笑道:“去准备吧。”

“真的?”徐知着蹭地一下从蓝田身后跳出来。

“我没准会拒绝哦?如果你诚意不够的话。”蓝田不觉莞尔。

“几次?”徐知着眼睛发亮,明晃晃地,在这荒芜的冬日里让蓝田感觉到阳光。

“几次?”蓝田一愣。

“拒绝几次?你就会答应了?”徐知着问得很认真。

蓝田眨巴眨巴眼睛,感觉这话题已经进入到自己跟不节奏的阶段,他迟疑了一下,问道:“接下来,你是不是要问我比较喜欢怎样被求婚?”

徐知着眼前一亮:“你肯告诉我?”

蓝田一时无言,呆立了一会儿,笑道:“算了,还是我来吧。”

“什么你来!”徐知着一下急了:“是我先提的。”

“你看,你又不知道怎么办……”

“我知道。我会去学的。”徐知着着急打断蓝田的话,一双手伸出去紧紧握住蓝田的,认真专注地盯着那双眼睛说道:“我可能一开始求不好,但你要原谅我。你可以拒绝我几次,但最后一定要答应。”

蓝田感觉心尖一悸,方才所有的嘻笑玩闹都散了,面前只有那个温柔而专注的男人,他说着那么不着调的话,眼神却那么郑重。蓝田忽然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他是真的惊喜,是真的忐忑,真的担心自己会不答应,即使只有千分之一被拒绝的可能,都让他坐立难安,一秒钟都等不得。

一念及此,蓝田便觉得整颗心都化了,他倾身过去吻了吻徐知着冰凉的眉心,低声说道:“好啊。我等着你。”

徐知着实在太高兴,几乎有点手足无措的味道,强压着性子走了两步,实在按纳不住,忽然低吼了一声,拔腿就跑。蓝田被唬了一跳,提声喊道:“喂!”开玩笑,他一双皮鞋,一身厚重的羊毛大衣裹到脚,怎么追得上。

徐知着一边跑一边回头,笑容灿烂得让天光都亮起来:“等着我,一会儿就来。”

蓝田一时无奈,索性慢悠悠的踱起了步子。不一会儿,只听见便道尽头传来马达的低吼,一辆纯黑车身亮银排气管的哈雷机车缓缓而来,车尾卷起的西风带着枯叶乱舞。

蓝田轻轻吹了声口哨,徐知着今天穿这一身好看是好看,却总有几分文过饰非的浮夸,此刻才品出真味来,好马配好鞍,相得益彰。

徐知着在蓝田身前停下,指尖一弹,耍酷似的弹开防风罩。

“好车,什么时候买的。”蓝田笑道。

“借的。”

“找谁借的?”蓝田一时讶然,没想过徐知着的交友圈已经变得如此广阔,千里之外都能借到一台车。

“海默她丈夫,他最近在伦敦工作。”徐知着把副座的头盔递过去:“上车。”

蓝田默默扣好头盔,恍然间,只觉得时光倒流,重归年少轻狂时,开一辆敞篷越野车沿着一号公路纵贯整个北美的日子。那时他年轻得冒泡,野心勃勃,只想当世界之王。

“坐稳了。”徐知着拉过蓝田的手抱到腰上,平缓地发动了车子。

机车以30码的低速开出剑桥镇,随即提速北上。半路上,蓝田问及要去哪里,徐知着假装听不见,反而一冲油门,让蓝田不自觉抱得更紧。

天色渐渐黑下去,蓝田看到街边的小镇上亮起灯火,总有些不真实的感觉,想要放纵与呼喊,想要暂时放下尘世的束缚与责任。他用力抱住身前宽厚的肩背,用头盔用力蹭了蹭,心情渐渐舒展。最近这段日子他压力很大,事业转型,走向未知的领域,虽然是一早就明白一定会走的路,但站到起跑线时还是会慌张。

徐知着拐离大路,绕进乡村小巷,穿过深冬时静谧的英伦小镇,走上一条私家道。大路尽头的铁门外,一个制服笔挺的门卫恭敬而戒备向他们行礼,徐知着把手机拿出来给他看订房记录。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从门内迎了出来。

这是一个典型的英国管家,尽得三百年大英帝国之精髓,笑容克制有礼。他看着徐知着的机车叹息了一声,同样也带了百年帝国的虚伪,姿态与声调都经过严格的控制,力求恰到好处表达出某种不满,让你感觉到他极为克制而内敛的一点点诧异与失望。

徐知着警觉的听出了这一声叹息,却没能听懂背后的深意,一脸茫然。片刻后,管家正犹豫着是否应该加重叹息一声。蓝田压低了声音,刻意咬准发音,拿腔拿调地说道:“请帮我们把车子送去车库。”

管家惊讶地看了蓝田一眼,吩咐门童去停车。

挑房间,办入住,验对护照号码,挑选晚餐种类,蓝田皱着眉头把菜单从头到尾细读一遍,学着管家的样子轻轻叹息一声,末了,十分无奈地说道:“炸鱼排。”

管家先生在那声叹息中感觉到莫大压力,一边竭力解释着,本店的炸鱼薯条选用最优质的新鲜黑线鳕鱼,一边殷勤把他们送进林间别墅区入住。

临走时,蓝田打开钱包付给他30镑小费,管家先生笑着问道:“先生是哈罗毕业的吗?”

蓝田克制的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徐知着看得一头雾水,茫茫然跟着蓝田进门,厚重的橡木大门堪堪合拢,蓝田一把搂住徐知着笑道:“冻死我了!那老头儿废话可真多。”

“那你还跟他罗嗦这么久……”徐知着摘了蓝田的皮手套,发现果然十指如冰。

“谁让他瞧不起你。”蓝田不屑,摆架子,谁怕谁啊。

“你啊。”徐知着拉开茄克的拉链把那两只冰手塞进怀里。徐知着身体好,翻毛的茄克里面只有薄薄一层棉T,胸膛火热,足够融化一切冰寒。

“怎么找这么个地方?”蓝田站在玄关往里看,这是一间典型的英式乡村别墅,寿命大概能追到维多利亚女王那个年代,房子维护得非常好,现代化的痕迹完美的融合到旧时的家具与陈设间。蓝田仰头看头顶的吊灯,确定它们的年岁都在自己之上。

“他们说的。”徐知着握住蓝田的手臂一寸一寸摸上去,才发现对方整个人从里到外的冒寒气,蓝田的羊毛大衣保暖却不挡风,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吹透了。徐知着马上着急起来,双手一拢,直接把人抱进了浴室。

蓝田心情兴奋,原本倒也不觉得多冷,在温水里一泡反而泡出了倦意,蜷缩在硕大的浴缸里闭目养神,一直泡到水温微凉才披着浴袍出来。一推门,反而被室内的热气扑了一脸。墙边的壁炉里火光熊熊,徐知着半裸着上身,正站在窗边往下看,铜色的肌肤上沁着一层薄汗,在火光中闪烁着,背上华丽地刺青像是活了一般,随着呼吸起伏舒展,美艳而妖异,有某种神秘慑人的力量感,连同这个人一起,都让人透不过气来。

“洗好了?”徐知着听到身后的动静。

蓝田僵在门边,低声问道:“怎么把衣服脱了?”

徐知着脸上一红:“生火的时候不小心把T-恤给燎了。”

“那索性也去洗洗吧。”蓝田让开一步,看着徐知着一步步走近,极亲昵地在自己耳边印下一吻。

当浴室门合拢时,蓝田才觉得自己醒了过来,从那种非人间的梦魇里。徐知着越来越像他平凡人生的一场奇幻冒险,他们相聚的时光越来越少,却越来越令人迷醉,每一秒钟都像在度假,那无微不至的温柔与意想不到的惊喜,甚至会让人感觉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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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好了?”徐知着听到身后的动静。

蓝田僵在门边,低声问道:“怎么把衣服脱了?”

徐知着脸上一红:“生火的时候不小心把T-恤给燎了。”

“那索性也去洗洗吧。”蓝田让开一步,看着徐知着一步步走近,极亲昵地在自己耳边印下一吻。

当浴室门合拢时,蓝田才觉得自己醒了过来,从那种非人间的梦魇里。徐知着越来越像他平凡人生的一场奇幻冒险,他们相聚的时光越来越少,却越来越令人迷醉,每一秒钟都像在度假,那无微不至的温柔与意想不到的惊喜,甚至会让人感觉惊慌。

徐知着手脚利落,战斗澡,五分钟彻底解决问题,顶着毛巾钻出浴室,才发现蓝田居然也站在自己刚才那个位置往下看,不觉好奇地凑过去:“看什么呢?”

“你刚才在看什么?”

“篝火,他们在堆篝火。”

正在说话间,黑暗中一星火光闪过,一团细小的火苗落在松枝上,渐渐漫延开来,映亮了周遭的一切:不远处的小湖边,BBQ的架子已经搭起,隔着冰冷玻璃,都仿佛能闻得到食物的香气。

徐知着把毛巾随意地扔到地毯上,双手慢慢笼上了蓝田的腰侧。没有更多语言,似乎也没有如火般强烈的激动,只是那样自然而然的吻,从耳侧滑落,温柔得像气息一样。蓝田是在徐知着拉开他一侧衣襟时才感觉到一些不对的,他看着眼前玻璃上模糊的影子低声问道:“你想要被人看着?”

徐知着一愣,轻轻吻着蓝田的肩膀,坦然地应了一声。

“你想让我被人看见?”蓝田有些讶异。

“不想。”徐知着的手掌贴着衣襟滑入蓝田胸口:“所以我就是,随便想想。”

徐知着对蓝田有很多矛盾的幻想,想让他疼,又怕他伤;想看他哭,又想逗他笑;想当着全世界人的面干他,又无比嫉妒曾经还有别人看过他的身体……所幸面对是蓝田,多么离奇的想法都不怕向恋人坦白说出来。

因为蓝田是最神奇的恋人,所有古怪的、隐秘的、羞耻的、肮脏的妄想都可以在他这里得到救赎,他会带着你穿越荆棘,让你满足,用无比坦然的方式。

“这玻璃是单向可视的?”蓝田笑道。

“嗯,你怎么知道。”

“猜的。”蓝田不像徐知着有职业病,习惯性的观察周遭的一切,但,这也不算难猜。

“真聪明。”徐知着看着窗间的倒影,慢慢拉开蓝田浴袍的腰带。

蓝田感觉到浴袍从肩上滑落,后背贴上火热的胸膛,徐知着拉开衣襟把他填进了怀里。蓝田微微翘起嘴角,偏过头去与徐知着亲吻。

徐知着靠在窗边那张十九世纪的丝绒坐榻上,缓慢的进入蓝田的身体。

玻璃窗像一面半透明的镜子,映出在迷乱情欲中纠缠的躯体,高高仰起的下颚和修长的脖子,泛着微光的皮肤……牙白色的天鹅绒浴袍纠缠在腰间,掩住剧烈挺动着的下半身,仿佛真有人在旁观,偷情一般刺激。窗外,热情的篝火熊熊燃烧着,人们围坐在条桌边分食烤肉和鸡翅。

徐知着用力把人按进怀里,气声低吟着:“真想干死你。”

蓝田忍不住笑:“别,好歹留口气。”

徐知着从善如流,真的只留了一口气。

当徐知着穿好衣服去楼下接餐车时,蓝先生正裹着浴袍靠在长沙发上喘气。徐知着没让服务生上楼,直接给5镑小费就打发了。

晚餐是炸鱼排、薯条、烤好的鸡翅和茄汁黄豆,这东西听起来不上档次,在英国已经是国宴的级别,摆在精致的骨瓷碟子里,配了全套银餐具,可惜中看不中吃。

徐知着每样都尝了一点,最后捏了一块鱼排递过去喂蓝田,两个人亲昵地窝在一起,扔了刀叉,捧着热乎乎的鱼排吃得不亦乐乎。

“我觉得一看到你,我的智商就没了。”蓝田盯着自己油乎乎的手指:“形象也没了。”

徐知着凑过去吻他的脸:“没事,都有我。”

“你说我们是怎么处成现在这样的?你原来那会儿……那会儿多腼腆一小孩儿啊!”蓝田感慨。

“我这不是娶媳妇了嘛!”徐知着若无其事的打扫战场,把最后一点茄汁黄豆扫进嘴里。

蓝田伸直手指,看徐知着拿湿纸巾专心致志的给自己擦油手。两地分居纵有千般不是,但也有一个好处:所有的好都是浓缩的,所以极致的甜蜜。

蓝田一辈子当头儿,少时是要强,后来是惯性,很少被人宠爱过,只有徐知着对他最特别,尊重、依赖然而宠溺,在生活中恨不得把他当白痴养。蓝田结果落了个毛病,只要跟徐知着在一起,就特别容易丢东西,钱包、手机、钥匙……无所不丢,虽然一次都没有真正丢成过,但徐知着跟在他身后捡,捡得压力山大,最后无奈地感慨道,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蓝田一时恍然,没有你,自然也就凉拌了,可这不就是有你在吗?

两个男人之间,宠爱总是相互的,撒娇也是相互的……到最后眉来眼去中全是甜腻的气息,在外人看来简直不像你了,这才是情侣。

第二天早上醒来又做了一次,这次是蓝田在上面,趁着清晨时分最意乱情迷的劲儿弄了很久,直到晨曦爬过窗台,爬到床边。徐知着全身颤抖着在蓝田手里泄出来,眼睁睁看着他舔了一点在舌尖,眼神挑逗之极。

“妖精。”徐知着喃喃低骂,长腿盘到蓝田腰上:“继续……我还没够。”

春宵一刻值千金,所以这价值千金的房子用来度春宵显然是再好也不过。反正天寒地冻,哪里都没有壁炉边来得舒服。

在彻底的释放过后,蓝田搂着徐知着蜷在火边看书吃早点。精致的细瓷架子上摆着伯爵红茶+饼干,纯正英式下午茶标配。叫服务台送餐的时候老管家又重重叹息一声,蓝田佯装没听到,英式早餐千年不改的难吃,他可是早就吃够了。

下午徐知着把蓝田送回机场时许智强已经等了多时,小许是个急性子,一路上电话打了无数,抬眼看到蓝田走近,长长呼出一口气,满眼都是惊喜:圣上,我还以为你赶不回来了。

蓝田笑着打趣,说:“小许子,过来跪安。”

许智强拎起电脑包看看没舍得,把装衣服的提箱搬起来砸了过去,徐知着随手捞住,轻轻放到一边。

蓝田之前只顾着跟徐知着厮混没空上网,飞机飞到法兰克福落地,才有空打开手机刷微博,顿时被汹涌如潮的@吓了一跳。昨天下午那出好戏被有心人录下,先是在FB上发酵,然后海外进口回国,流传于微博、人人、天涯各大网站,此刻正是舆情最鼎沸的时刻。

网络从不忘记,几乎是同一时间,蓝田当年那一场玫瑰求爱事件,连同在北美流连花丛的种种事迹也一并被翻了出来。然而这一次的舆论走向却是出奇的温和良善。

第一时间就有人爆料,说蓝田与这位大帅哥早就在一起,所以那会儿被人当众求爱吓个半死,脸色铁青惊慌失措,根本不是怕学校压力,而是怕男友误会。

这个爆料在天涯被刷了三十多页,无数B大学生现身说法,说“是啊是啊,帅哥对蓝教授不要太好哦,有一段时间天天车接车送,甜蜜蜜不要太有爱。”同时放上不同日期的偷拍照无数。这个爆料引起了更多连锁爆料,很快的,徐知着的真实身份也被人扒出,有高人从缅语网站转载出大量照片,那张惊艳了整个缅甸的背影照片再次引起轰动。

到最后连蓝田那个没加V的私人微博也拉出来曝了光,字里行间的思念婵娟轻怜蜜爱被有心人逐一截图,拼出一条长微博,差点转发过万。

人眼永远势利,对帅哥宽容。蓝田浪子回头金不换,徐知着美人如玉剑如虹,世人最爱看热闹,这般如花美眷,又是情比金坚的架式,谁也不好意思太多抵毁,最多,也只能酸溜溜说一句:好男人怎么都找男人了。

蓝田在会场答应徐知着时,就想过会有这一刻,所以无比镇定,坐着刷了半小时网页,才慢悠悠给徐知着发了一条微信说上网看看。几分钟后,徐知着电话追来,声音惊惶。

蓝田微微笑着听他道歉,半晌,笑道:“我早就说了,我这人不怕虚名,就只怕枉担了虚名。”

“嗯。”徐知着安静下来。

“是你就可以。”蓝田低声道:“我不怕让全世界知道我爱你。”

“嗯。”徐知着声音略哽,终于放下心来。

99.

送走蓝田,徐知着留在英国干起了他的正事。逐浪山的祖母是英国没落贵族,现如今爵位虽然已经不在了,但逐浪山家族的基业仍然有一半在英国。尤其是那些老弱妇幼,基本全养在伦敦市郊享受人类最先进的奢侈文明。

海默事先帮徐知着约好靠谱的私家侦探,早就把逐浪山一家老小的动态掌握了个七七八八。有钱人的生活其实很好捉摸,孩子要上最好的私校,女人要去买最时新的奢侈品,他们只会去某几间酒店吃饭,只去某几个SPA做美容,纵然身边时刻跟着三个保镖,也漏洞百出。

徐知着曾经是中国最出色的狙击手,杀人即便不是本行,也是职业训练重点,一双鹰眼扫过去,该死的早已经死过十几回。徐知着并不打算对孩子和女人下手,但有些资料你必需掌握,即使听起来有点卑鄙。

逐浪山的确教会了他很多东西,怎么好勇,怎样斗狠,怎样步步为营。他在缅北的工作开展得很顺利,虽然缅甸不像中国那样卯足了劲头搞经济,但各式各样的小化工、小水泥厂还是需求不少,徐知着不过是年前忙了个把月,从中牵线搭桥促成的生意就有好几桩。

对于中国人来说,新年过后,农历年之前,是一年最糜烂的时候,一年到尾,来年还没开头。

徐知着办事舍得下本儿,瞅准了年前的空档,借华侨总会的名义摆桌开宴,一票从中国拉过来几十个老板。这里面有徐知着在昆明攀上的交情,有蓝凯在长三角的故旧,还有邓锋他们在两广的人脉,零零总总济济一堂,热闹无比,缅甸的经济盘面小,这么一搞简直朝野震动,连大使馆都专门派了人过来列席。

徐知着把场面炒得火热,同时请了缅甸最大的私人银行KBZ过来看热闹。花花轿子人抬人,徐知着给中国商人搭台,中国的财主们也给徐知着撑场。

TSH一直想劝说KBZ放弃私人保安,把银管押运业务外包出来,这门生意从海默还全心全意坐镇缅甸时就开始谈,谈到现在都没个眉目,如今终于松口。徐知着心下大喜,KBZ在全缅都有网点,他把这笔生意谈下来,能赚上大笔佣金不说,还能名正言传的踩一脚进威廉的地盘。而且凡事有一就有二,有KBZ当榜样,剩下那些银行就好谈了。

徐知着趁热打铁,让左战军送小老板们回国过年,自己留下来一门心思地跟KBZ谈生意。新业务的合同总是特别难谈,徐知着仰光曼德勒两地跑,跟KBZ的一个副总断断续续地谈了一礼拜,才算是把大框架敲定。

意向合同签好,徐知着心中大石落下一半,当天晚上就在电话里向蓝田表功兼撒娇。蓝田笑道夫人真是能干,过年带这么能干的夫人回家真有面子。

徐知着当即一愣:“回家。”

蓝田轻轻嗯了一声。

徐知着马上醒悟过来,心花怒放:“好的,回家。”

徐知着激动万分的给邓峰打电话,通知他赶紧给自己备礼,一边让孟江涛给自己订机票。徐知着上飞机时心头火热,下飞机后开机第一个留言就被浇了个透心凉。

梁哲发消息就跟医嘱一般精省:蓝田人在医院,食物中毒,速归!

徐知着随手拦了辆车,十万火急地往医院赶,半路赶上堵车,差点把司机从驾驶座扔下去自己开。紧赶慢赶冲到医院,梁哲从诊门大厅迎出来接他,健步如飞的往里带,一边走一边诧异:“这么快?”

“本来就要回来了。”徐知着急着问:“情况怎么样?”

“还行吧,问题不算很严重,化验科在排查病因,他的症状有点怪,而且天都这么冷了,不应该是金球菌中毒。”梁哲生性话唠,一路话匣子不停把人领到内科主治门口。

内科主任是个中年女医师,长得慈眉善目,一眼看到梁哲眉头便皱了起来,再看到徐知着站在一边,眼神露出几分讶色。

梁哲随手指着徐知着说道:“我兄弟他男朋友。”

主任哦了一声,顿时了然。大城市的医生见多识广,同性恋也算不上奇事,但不知怎么的,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一脸焦急的坐到自己面前,早就看惯了生死的医生却忽然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生出一丝忐忑。

“是这样,我们初步分析……”医生推了推眼镜,转而又换了一个角度:“对了,病人的工作是什么?”

“生物学教授。”

“哦?”医生眼前一亮:“那他的工作需要接触到什么毒素吗?”

徐知着深深皱起眉:“这个我不太清楚。”

“嗯,确切的说,我是想问,在他的工作中,有没有机会接触到三氧化二砷,也就是通常我们说的——砒霜。”医生同情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脸色瞬间苍白,连嘴唇都失掉了血色,眼中有无可掩饰的惊恐。

敢于堂堂正正地坐下来面对医生的同性恋人都特别情深,果然这个也不例外,被人下毒的恐惧有如被毒蛇盯梢,有时候甚至超过死亡本身。医生善意地停顿下来等待徐知着平复。

“没有。”徐知着的声音干哑。蓝田的实验室里有很多他没听说过的毒素,但的确没有他听说过的这一种。

“那,我们就需要报警了。”医生温和地建议道。

徐知着静静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他感觉到某种毛骨悚然的阴冷,就像他第一次面对真正强劲的敌手,知道方圆200米内藏着一杆狙击枪,而他却不知枪口正对何方。他慢慢抬起手握住自己下半张脸,喉咙嗬嗬作响,好像一个天生的哑巴,在挣扎着发声。

“我操,不会吧!?”梁哲终于从震惊中回神。

徐知着下意识地回头看他。梁哲一时怔愣,从徐知着眼中读出强烈的恐惧,那种恐惧深得像一个黑洞,吸光所有语言,让人哑口。

他被吓坏了!梁哲心想,几乎油然的生出一点温情,急急忙忙解释道:“没事,没事的,你别怕,他症状不重的。”

“他在哪儿?”徐知着站起身。

“透析室。”医生温声解释道:“他在做血透。”

“我去看看他。”徐知着茫然拉开房门。走廊里明晃晃的,人来人往,然而透析室在哪儿?路在何方?

徐知着一直到在长窗里看见蓝田平静的睡容才缓过气来,他退后一步靠到走廊另一边的墙上,拉着梁哲的手臂问道:“有烟吗?”

梁哲摸出半盒残烟给他,踌躇道:“这里不能抽啊!”

徐知着漠然看了他一眼,撕掉过滤嘴,把烟丝塞到嘴里咀嚼,极其辛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爆裂开,大量的唾沫被刺激分泌。徐知着用力咽下一口,感觉到像硫酸一样的液体慢慢滑过食道时难以言说的刺痛。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慌过了,心跳失速,嘴唇发木,脑中一片空白……上一次这么害怕时,他看到直升机从天上掉下来,他像疯了一样带着人扑进废墟里,寻找活着和死去人,寻找夏明朗,或者他的尸体。

“砒霜中毒会有什么症状?”徐知着轻轻呼出一口气,让自己站稳。

“呕吐,神经痛。你也不用这么担心,他过来之前就给自己做了牛奶催吐,而且症状不严重。虽然确诊慢了点,但知道病因就好治了。”

“他有什么仇家吗?”

梁哲面露难色:“这我真不知道,应该没有吧,他能得罪谁啊?”

是啊,他能得罪谁呢?徐知着面色如水,脑中闪过一个名字,想想,又滑了过去。不应该是逐浪山,这没道理,逐浪山敢翻脸就没必要赔钱,他要报复也该直接找自己,把蓝田毒死了,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徐知着捧住头,慢慢蹲到地上,那种如芒刺在背的恐惧就像黑夜中的一杆枪,扎得他痛彻心扉,惶恐不安。

投毒都是大案,蓝田的身份不低,又是在大学校园里中毒,瞬间震动学校高层,校长亲自打电话去北京市公安局过问案情。徐知着则通过总参二部的路子,把市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请出来专门吃了一顿饭。如此多管齐下,领导批条,警方压力山大,派齐了好手,卯足了查案,然而毫无进展。

这案子按说不复杂,三氧化二砷的中毒反应很快,蓝田下午发病,只能是中午那顿,可等到医院确症,警方立案已经是第二天早上,食堂的锅碗瓢盆早已洗过两轮,黄花菜都凉透了。警方把教工食堂的卖菜大妈一个个拎出来排查,连恐同这种不沾边的理由都用上了,但还是没查到一丝疑点。

悬案。

事到如今就只有两种可能:1.自杀。2.高手。

第一条自然绝不可能,只能是第二。

100.

徐知着生怕再出什么闪失,这几天衣不解带的陪在医院里日防夜防,连开过瓶的矿泉水都不敢给蓝田喝。就盼着警察能给力点,赶紧把凶手找出来。结果听到过来通报案情的小警察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居然是这么个结论,一身杀气爆涨,把小警察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往后退。

“你你你,别急啊!”

徐知着一时颓然,别急,我怎么可能不急?

“你再好好想想,他有没有什么仇家,这手法太漂亮了。这得是专业的。”小警帽怯生生解释着。

专业的?徐知着脑中灵光一闪,送走小警察便打电话给海默,直接劈面问道:“你能找到杀手吗?”

海默一下乐了:“干嘛?”

“如果我想杀个人呢?”

“你干嘛要费这钱?自己动手就不成了?”

“那不一样,如果我想下毒呢?”徐知着追问。

海默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徐知着感觉瞒也没意义,索性细说了蓝田这边的情况。

海默沉吟了一会儿,柔声道:“我都不用给你找个杀手,这事儿我都能干。”

徐知着茫然中好像意识到什么,心里一沉,断了线似的往下坠:“怎么办?”

“办法很多,他不是吃食堂吗?他打好饭去找空位的路上,你想下几次毒都可以。”海默声音低柔,隐隐带着同情:“其实你也就是急慌了,你仔细想想,你一定还能想出更多办法来。但我同意警方的分析,的确是专业的,只有拿钱办事的人,才能办得这么干净,但这世界能把事办这么干净的人太多了。杀个人有多简单,你我都知道,所以我没有办法给你找个业界名人来刚好是接这一单的。对不起,这不是在拍电影,只有好莱坞的杀人才有江湖排名。”

“我该怎么办?”徐知着像是透不过气似的喘息问道。

“不用着急,我看这人也不想杀他。”

“嗯?”徐知着听到话筒里换了一个人,声音温润平和,如春水落地,隔了千万里传过来,都能抚平一池烈火。

“砒霜的致死剂量很小,又是这种方法,应该很难失手。”即使这样涉及生死的话题,白水说起来都是温柔平淡的。

徐知着沉默片刻:“也是。”

“应该是有人要吓唬你。你再好好想想。”

徐知着深吸了一口气,一张脸自黑暗中浮出,闪了又闪,终于,被他定在了脑海里。

逐浪山。

徐知着从市局要来一名便衣守在医院里,买最快的机票连夜回了一趟缅甸。徐知着在上飞机前就安排好人马,定好了直升机,雷厉风行地把逐浪山堵在内比都城外的一间夜总会里。他这一行人声势浩大藏不住行踪,还没走过大堂就跟甘约碰到一起,那个黝黑瘦削的男人再看见他时敌意全无,只剩下麻木,微微点了一记头,转身带路。

徐知着一脸漠然地跟着他往前走,眼前浓黑一片,全是他不想面对的未来,然而,逃不过。

逐浪山穿得很整齐,但眼角眉稍泛着波光,提示众人他刚刚是从哪里爬出来的。

徐知着走上前问他,非常直接的:“是不是你?”

逐浪山仰起脸看着他笑,笑了片刻反问:“你去英国干什么?”

徐知着一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两道锐利的视线撞在一起,无声无息地对了数语:

“是不是你?”

“是。”

“为什么?”

“你去英国干什么?”

“为了拿张保命牌。”

“我也是。”

徐知着忽然暴怒,合身扑上去揪住逐浪山的衣领,两边人齐齐出枪,黑森森的枪口对峙,彼此僵立。

“逐浪山,你也不是一个人,你爹虽然死了,你妈还在,你还有老婆有孩子,你要敢动他,我让你死全家。”徐知着咬牙切齿。

逐浪山憋得脸上通红,拔拳挥过去,徐知着抬手格挡,两个人各退一步。

逐浪山咳了两声,拉平衣角,语调平缓而阴冷:“这话应该我说才对。你爹妈虽然都死了,但你也不是一个人。”

徐知着竭力按奈自己,然而胸口起伏不定。

“知道我为什么放你走吗?”

“你放我走……”徐知着下意识反问,忽然又停住:是的,逐浪山有大把时间可以弄死自己,但是他没有,留了自己一条命,直到夏明朗出手救人。

“因为你想看看他们到底能不能救得了我?”徐知着冷笑。

“不,”逐浪山摇头:“因为他,你那个小白脸。”

徐知着一时疑惑,扬起眉毛。

“我查不透刘正的老底,他就只是一个人,而你不是,你身边还有人。所以你比刘正好对付,我宁愿放你出来咬我,也好过跟姓刘的动手。”逐浪山忽然透出一丝笑意:“所以你这条命,是用他的命押的。”

徐知着脸上渐渐褪去血色:“所以……”

“所以他要出什么事,也都是你害的。”逐浪山慢慢贴近,满足地欣赏着徐知着眼中升腾的烈火,他压低了声音有如呓语,贴到徐知着耳边:“你做得太好,我们都很怕。”

“我可没有动过你儿子!”

“但我们家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人想探底,我也拦不住。”逐浪山勾起嘴角:“大哥,你也要体谅体谅我,你打断我一条肋骨,我还得帮你心疼小情人,千叮万嘱,吐两天就算了,生怕有人真把他给弄死了。我也不容易。”

“探什么底?”

“证明我们还有得谈,用不着拼命。”

徐知着的呼吸缓缓平复,变得绵长从容,他像是看到一条无尽的河,一张无穷的网,而他人在局中。

逐浪山看见他眼神的变化,渐渐感觉出一丝凉意,他花了三十多年时间,变成现在这样,而徐知着学得实在太快,他手太狠,心也太大,令人生畏。

“我忽然想起来,我在英国拍到一点东西,本来想晚点拿给你看的。”徐知着拿出手机调出一个文件递到逐浪山眼前。

逐浪山接过翻了几页,蓦然笑了。照片里是他亲爱的堂弟,乌貌叔叔最出息的那个儿子,一拖二搂着两个洋妞干得正欢。逐浪山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挺好,有水平。他这个年纪,就是在英国那种地方,很正常啊……不过,你还真是费力了。”

“我也是赶巧。”徐知着淡然笑了笑,把手机拿回来:“我估摸着……这是你们家留要选议员的那个孩子吧?”

逐浪山闻言一愣,脸色慢慢变了。家族里到他这一代,一共五个男人,他自己一身黑历史,当个大佬没什么,从政简直找死。剩下的,要么欺男霸女比他还不如,要么念书无能,连国内的大学都读不出。

这位……的确是唯一有机会留着将来选议员,甚至是选总统的孩子。

所以这么多年来,什么脏活凶活都没让他沾过,养得跟白莲花似的,就连乌貌手上的生意都是家族里最光鲜保守的。

“了解。”逐浪山敛去所有轻浮的笑:“你放心,你那个小情人,我现在比你还宝贝。忘了告诉你。我找人存了一笔钱,两百万美金。如果哪天我死了,这笔钱就用来帮我找个陪葬。”

“不是我。”徐知着漠然道。

“不是你。”

“你仇家那么多,谁知道你哪天死在谁手上?”

逐浪山摊开手,不置可否。

徐知着慢慢退了一步,沉默片刻,沉声道:“别动他,告诉所有人,别动他!”

他面色如水,眸光似铁,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他死了,我就不活了。”

左战军莫名其妙被徐知着拉过来,又莫名其妙地跟着他退出来,两边剑拔弩张举枪相对,但……也就只是相对而已。逐浪山和徐知着说话声音都低,吵得虽然激烈,但旁人听见不多。左战军竖直了耳朵,也就听清了最后一句话:他死了,我就不活了。

这话乍一听闻简直就像泼妇耍赖,但左战军下意识转头回顾,却只觉得冷,那是暗黑无尽的杀意,浓稠如血。一夫拼命,万夫难挡,左战军忍不住去想,徐知着那样的人要是真的不想活了,他能搅出多大的事?左战军看到逐浪山面色肃然,那张脸上看不出一丝花花公子的痕迹,眼窝深邃,眸光就像是从千里之外的古井里透出来。

徐知着沉默了一路,临上飞机前忽然问左战军,跟KBZ银行的合同谈得怎么样了?左战军一时茫然,有些羞愧地说我不知道,他们在谈呢。徐知着休假,左战军虽然暂代他的职务但只主管训练,业务上的事他份量不够,也关心不上。徐知着听完一恍神,苦笑道我问错人了。

徐知着趁飞机起飞前给海默打了一个电话,说KBZ的保安合同他拿下来了,别家银行的活儿他就不参与了。海默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最近太忙,我也不参与了吧。徐知着心头一暖,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曼德勒分公司拉业务最重要的巨头就三个,他、海默、吴丹莫。吴丹莫是官家人,跟私人银行关系一般,也就不可能拉下脸去揽事;现在他和海默都收手,那剩下的大型私立银行如果也想学KBZ外包保安业务,自然会选择TSH仰光分公司,反正在外人看来,他们都是一家人,虽然两边在股东成份上差得天远。

徐知着无声无息地,把想要踩进威廉地盘上的那一只脚又收了回来。

关于逐大爷和花爷那些过节……

逐浪山和徐知着两个人精对话,必然云蒸雾罩,各种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其实细品应该能品出前因后果,但连载文看后忘前,估计能记得细节的朋友不多,索性我帮大家串一串。

其实到如今这一步,逐浪山与徐知着才算是重新走到了平衡,逐浪山在徐知着身上栽的那一个跟头,才算是勉强爬了起来,也就可以解释之前他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

1.逐浪山的转变

地下室一念生死之后,逐浪山就对徐知着很宽容,没有再追加折磨。费心机想留点印迹,弄了个纹身,还刻意选择了徐知着会喜欢的图案(当然,他不知道蓝孔雀在徐知着眼中的寓意)。

当时,徐知着说我还以为你要纹个逐浪山神马的。逐大爷说我也不能做得太过了,你洗了怎么办?

其实这会儿,逐浪山已经有明白,徐知着十之八九能从这里出去。否则,无论是死,还被囚禁,都不存在洗纹身的可能。

逐浪山始终没上了徐知着,一开始是阴差阳错,总是出事儿,又觉得以后有的是机会,后来是估摸着这人留不住,也就不要再多结死仇了。

只是他没想到徐知着足够不要脸,没发生的事儿也能栽赃陷害。

所以他当时笑着说,早知道还是应该干了你。真是枉担了个虚名,还挺可惜的。

捅出屎来是句玩笑哈,逐浪山风月老手,自然知道怎么避免这种风险……不过,他倒是的确很不喜欢用强的一个人。风月中人,总会觉得让对手神魂颠倒才叫本事,这是个审美问题。

他没有主动放了徐知着,一方面是不甘心,主要也是想看看“刘正”的手段。最后,刘正用一场完美的营救打消了他想跟姓刘的死磕的念头,同时庆幸自己没挑错对手。

小鲍和老鲍一直在打探刘正的底细……当然,一方面也是为了逐浪山,只是探着探着都有点悚,逐大爷也就认怂了。

和刘正比,徐知着要好对付得多,他有家有累,有财产有事业,这种人不会孤注一掷。

自古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没来路的……就是那种抓不住,查不透的,鬼魂。

后来徐知着跑了逐浪山一点不意外,反正有蓝田四平八稳的活在那里,他不相信徐知着会跟他撕破脸……

虽然此事对徐知着来说是一劫,但是在逐浪山的人生里,也算是一个大跟头,对现实误判严重,行事过于轻挑,倒霉加三级。

他要早知道徐知着背景这么厚,他一开始就不会挑这个人来捧。万一徐知着自己发展也混得牛B酷炫,逐浪山要下手灭人也一定会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末了,人死灯灭,他还可以悲伤的去哭个灵,包管没人想到他头上。

结果一时失察,让徐知着占了先手,他其实也挺郁闷。

2.徐知着的托大

徐知着在本质上是个本份人,而且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干的是正当生意。正当生意本不应该这么腥风血雨,他的确是很不适应。

本来像他这种素质过硬,但经验不足的二货过江龙,就应该神不知鬼不觉的默默死在哪个村头。

众人悲痛之下,查出一个冤死鬼告慰亡灵,这事儿就这么了了。

但逐浪山犯了错,他给土人徐知着敲了警钟。

当蓝田去缅甸度假时,徐知着还生活在他自以为的安全感里,什么都没防,自然什么都没备上。

所以,等逐浪山拍到视频之后,他还得找人,找门路,想办法,才能搞到足够让逐浪山封口的东西。

其实他的思路是正确的,如果对手是别人,没准就成了,只是低估了逐浪山断草绝根的狠劲儿。

等他从逐浪山那里逃出来,他就不敢了,把自己保护的密不透风。

但蓝田的安全就成了一个难题,蓝田不是个家庭妇女或者死宅男。蓝田是个正要从事商业化运作的学者,他的交友极为广阔,成天都有应酬,总是飞来飞去,还有无数的讲座与课程。

徐知着不敢,也不想对蓝田说:亲爱的对不起,因为我现在仇家太多,让你随时都有被人搞死的风险,所以你得活得像美国总统那样。走到哪儿都有好多人跟着,不能吃开封的食品,说话最好站在防弹玻璃墙后面……

徐知着没法开这个口,只能选择另一种方式:威慑。

即,老子不好惹,别动我的人。

所以他极为渴切的发展自己的势力,哪里都插一脚,大到不可倒,人人都得顾忌他。

他去英国也是计划的一环:威慑逐浪山家族,别折腾,别乱来。

逐浪山知道他去英国了,也知道他什么意思。所以当徐知着问是不是你。逐浪山反问,你为什么去英国。

你为什么去的英国,就是我为什么要干这事儿。

威慑!

双方都这么个意思,提醒对方你还有弱点,但都不会轻举枉动,真正搞出人命来。

徐知着愤怒的不是逐浪山盯上了蓝田,他早有这个心理准备,逐浪山得盯上蓝田,否则他也不用千里迢迢跑去英国折腾。

他真正愤怒的是,逐浪山居然真的敢动手,而且手段果然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所以,徐知着说:我没动过你儿子。

我只是去看了看,我没真动手,你这是坏了规矩。

但逐浪山的确有点小苦衷,比如说,谁都知道亲生儿子很重要,但并不是谁都会把同性情人当命根。

他得向他们家里那些时时刻刻质问他为什么还不想办法搞死徐知着的人证明:情况还没坏到那个份上,咱们真不用鱼死网破。

同时,他也想重锤再敲打一下徐知着:老兄,你也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没办法。

毕竟心里知道和现实发生是两码事,徐知着是个土人,没经过事,还需要吓唬。

的确,再有心理准备,徐知着还是吓坏了。

徐知着并没有托大不顾及蓝田的安危,他只是心里清楚的明白,找两个保镖跟着蓝田,并不能从根本上保护好蓝田。

蓝田的安危系在他身上,只要他还活着,好好的,手上有活,势力不减,蓝田才不会有生命风险。

当然,如果有机会,他还是会把蓝田塞到严格的安保下面。

多管齐下,徐知着反正是不会嫌麻烦的。

3.徐知着为什么不退缩

至于徐知着为什么不能放弃在缅甸的事业,拿着钱回北京干点别……

首先,他骨子里是个战士,战士死战不退,不到山穷水尽,他脑子里都不会想到“退”这个字眼。

其次,他是一个男人,男人的本能是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他在缅甸亦正亦邪,手段与花样都要自由得多,如果回北京开个健身房神马的,试问一个健身房老板怎么跟逐大爷拼?

逐浪山在徐知着身上吃了大亏,这个仇,不止徐知着想报,逐浪山也是一肚子火,很想杀人放火发出来,只是没机会。

最后,虽然夏明朗可以帮他,但夏明朗能帮他一时,不能罩他一世。夏明朗自己也很忙很忙,于公于私,出来一次已经不易。生死关头,夏明朗能帮他一次,但不可能事事顾及他,这就跟救急不救穷一个道理。

徐知着也绝不会甘心让自己和蓝田缩到夏明朗的庇佑之下,这个太屈辱。

101.

徐知着在飞机上盯着前座的椅背看了一路,他记起之前他终于有勇气走进透析室,看到蓝田安安静静地睡着,剧烈呕吐和毒性反应让他看起来极度憔悴,面色青白若死。那时他站在门边,一身邪火飞奔乱窜,烧得他躁热难安,他没练过内功,彼时却有了要走火入魔的错觉。那时他咬牙切齿的发誓,一定会让凶手粉身碎骨!

徐知着不自觉捏着自己的手臂,几乎把骨头都扭断。

徐知着回到北京时恰是凌晨,他跟守门的便衣通了气,从窗外摸黑爬了进去。蓝田静静躺在病床上,他的气色已经恢复过来,皮肤重泛出光泽,在窗外的灯光下氤氲出淡淡的雾气。徐知着搬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从被子下面摸索到蓝田的右手,轻轻移出,合到掌心。

徐知着闭上眼,看到无数个蓝田。

他的笑容像江南的烈日,光彩夺目,无比炽热,然而湿润;他洁白修长的手指,瘦削柔韧的腰,肩膀上隐约的肌肉的轮廓,平坦的小腹上没有一丝赘肉。

徐知着在北京城渐渐亮起的晨光里静坐,往事如潮涌上心头。想起他微笑的样子,或从容或戏谑;他挑眉的样子,有睥睨天下的傲气却不会让人感觉无礼。想起他所有的喃喃低语,那些甜如蜜的情话;他低沉的歌声,清脆的笛音;他温柔而专注的凝视,就像看着世间的珍宝。想起所有急促的喘息,甜腻的呻吟,想起那湿热光滑,柔腻如丝缎般的触感,喘不过气的激情,炽烈的迷雾,汗水从毛孔中涌出,粘贴到一起;想那个轮廓鲜明的硬物在体内冲撞的感觉,极度的刺激,欲罢不能。

无论是谁,得到这样一个人以后都不会放手。

徐知着低头吻住蓝田的手背,无声无息,泪流满面:如果将来真把你害死,我就陪你一起。

蓝田被晨光唤醒,睁开眼睛发现徐知着坐在床边。他看起来像是哭过,脸上却没有一点泪痕,这样的容色太过英俊,眼神太过静谧,沐在柔淡的金辉里恍然如梦。蓝田看了许久才发现自己已经醒了,顿时惊讶坐起:“你没走?不是说合同有问题吗?”

“解决了,就回来了。”徐知着微笑。

“你不用这么赶,我明天就出院了。”蓝田十分动容。

虽然现代交通工具发达,但北京到缅甸关山万里,连夜打来回,如此急切,为了什么?

徐知着却只是笑,没再多说什么,低头吻了吻蓝田的手背,柔声问道:“饿吗?想吃点什么?”

“粥吧,白粥,粘米饼。”蓝田没说随便,免得徐知着发神经打包十几份早点回来,夸张得铺到整个桌板都放不下,给来查房的医生护士每人派了一份才算完。

蓝田出身江南,在他的家乡,男人们大多温柔细腻,是宠老婆的一把好手,他自己就是中个翘楚,但眼下他真觉得自己败了。徐知着青出于蓝又胜于蓝,甚至把他从小到大身边所有的叔伯兄弟都毙了个干净。

蓝田看着徐知着起身出门,心里甜得生疼。

这么一个人,自己居然曾经怀疑过这样一个人会不够爱他?真是愚蠢。

徐知着给蓝田买好早饭,陪着吃了一顿,开车去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问情况。虽然确定蓝田最近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徐知着不想向任何人揭开真相,他甚至希望公安局永远承担着压力,不得不在蓝田身边留下人手。

这个案子领导督办,朋友关照,查了半天一事无成,警方也很尴尬。看见受害人家属杀上门也不敢太怠慢,由刑侦大队的一个副队袁肃亲自出马,带到办公室里喝茶。

徐知着简单说了海默的思路,袁肃马上苦笑,说道:“查过了。”

袁肃见徐知着明显不太相信的样子,索性直接带他去技术科看监控。从蓝田在窗口打好饭,到吃完出门,前后不过二十分钟,这期间有机会下手的一共有12人,而真正最有嫌疑的只有一个。

“就是他。”袁肃停下监控录像,指定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

“为什么?”

“首先,他虽然在食堂吃饭,但他在吃外卖。”袁肃把监控倒回去找到那个人:“用餐巾纸包着啃鸡翅,整个用餐过程没有接触任何食堂的餐具与桌面,临走时带走了所有杂物。”

徐知着眯起眼,看着那人慢条斯理的收拾桌上的杂物,然后悠然起身……此时,蓝田托着一餐盘食物正往回走,两人在走道中错身而过,不到一秒的刹那,谁也看不清那人的动作,已然分离。

“其次,没有任何监控拍到他的脸,他躲开了所有正面的摄像头。”

“但如果,只是……”徐知着下意识反驳。

“最后,我们排查了剩下那11个人,个个有名有姓,是学校的老师或者学生,没有作案动机。”袁肃把王牌放到最后,一锤定音。

徐知着沉默了片刻,问道:“那食堂周边的监控?”

袁肃的笑容更加无奈:“没拍到这个人。”

徐知着想了想,终于认命:“食堂出门就是洗手间。他背了个包,换衣服很方便。”

“是啊。”袁肃也很无奈。

冬天衣重,监控摄像头拍到的身高体形并不足以为证据,而且就算法院肯入证,上哪儿去抓这个人?所以,这个人查到了跟没查到一个样,凶手锁定了,也跟没锁定一个样。

悬案。

“所以,从犯罪手法这个角度是查不出什么了,要再查的话,动机。”袁肃最后两字提了声,视线猝然一利,看向徐知着。

“但他能有什么仇人,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呢?”

“我这边,要下手也应该针对我,动他不是逼我拼命吗?”徐知着从容道。

袁肃习惯性的笑了笑,没再追问什么。北京到缅甸相隔千里,不是人命大案,不是国字头督办,异国查案基本不可能。就算徐知着马上报个名字出来让他去查,他也调不齐资源下手去办,现在徐知着自己否认这条思路,简直再好也不过。

这个案子查得憋屈,袁肃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徐知着随他回到办公室,捧着一杯新添的水一口一口慢慢喝,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神色落寞哀凉。袁肃知道徐知着的身份职业,对此人多少都高看一眼,此刻眼睁睁看着一个铁打的汉子被逼成这样,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你,也别太担心了,我们再想办法。”袁肃干巴巴的安慰着。

徐知着把杯子放下,低声苦笑,道:“我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但是,他,就像是我老婆。”

袁肃有些尴尬,笑着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两人什么关系,却从没往心上放过,北京警察是这个世上最见多识广的职业,不至于操心这个,只是这会儿当面提及,总有点点别扭。只是他那一点半僵的笑容还没扩大,便看到徐知着的眼眶一点点红起来,没有哭,也没有泪,那张脸平静安然,却不知怎么的,看着比什么都伤心。

按说袁肃坐这么个位子啥事儿没经过,徐知着要是指天骂地或者痛哭流涕,他还真不会往心里去,可偏偏就是这一分倔强到极点的铁汉柔情,直接撞进他心窍里。

男人嘛,英雄总是要惜英雄的。

“我找这么个人不容易,这辈子,我就只图他了。”徐知着声音很低,说得真挚诚恳:“我就是难受,什么都做不了,难受的要命,特别害怕,特别害怕……”

“我知道。”袁肃从怀里摸了支烟抽,脸上已经不再是之前客套的假笑,他默默吸完半支,终于理好了思路,恍然说道:“十几前年,98年那会儿,我还是愣头青那时候。北京城里打黑,我年轻嘛,冲得那个实在,有人给我妈寄子弹。吓得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滋味,骨头缝里窜冷,几个月都没睡好。”

徐知着的视线撞进袁肃眼底,知道再多的话已经不必再说,他已经成功挑起了这个男人感同身受的苦痛。

102.

徐知着的视线撞进袁肃眼底,知道再多的话已经不必再说,他已经成功挑起了这个男人感同身受的苦痛。

“你放心,这案子暂时结不了。我看,能不能再给你那边派点人手。”袁肃按灭烟头,再多他也做不了,但力所能及的忙,他还是想帮一帮。

“谢了,袁哥。”徐知着见好就收,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你看我也不能送你点什么,免得坑了你。不如这样吧,改天带嫂子来缅甸玩儿,你找我。”

袁肃双手接了名片,笑道:“我这个工作,不能出国的呀。”

“哦,那去云南也行,您到时候给我个电话。”

“别,别介。”袁肃一胳臂揽上徐知着:“帮你,我这是职责所在。再说了,你小子对我脾气,行吧。别这么客气,有情况给我电话。没说的。”

“是我麻烦您才对。”徐知着临走时握上袁肃的手,两个宽厚的手掌上都带着茧,重重握到一起,袁肃便感觉到了那种来自爷们儿的信任和重托,自觉不自觉都有些动容。

想办法赖上警察这是海默给出的主意,有点本事的人都不喜欢扛上大国警方,个人的力量毕竟单薄与国家实力不可对抗,如果万一不小心引起舆论压力,沾上国字头大案,总是得不偿失。

徐知着从警察局出来,开车去超市买吃的。这几天他为了蓝田吃饭的问题绞尽脑汁,一开始是随机买快餐,到手马上用乐扣盒子装起来带走。但蓝田一向挑食,之前吐得昏天黑地更没食欲,快餐店的东西这时候哪能进口,倦怠厌食,一顿吃不了一两饭。徐知着心疼得要死,只能买菜回家做。

但这年头家里也不安全,徐知着马上花大钱从美国请了专业人士过来改装屋子,蓝田那间不到一百平的小屋被生生装进去18个摄像头,24个红外探头。门、窗……所有可能的侵入路径都被盯死,大门也换了新的,实钢结构,虹膜锁+钥匙。厨房更是重点盯防单位,家里所有的食物都被翻出来换了一轮新货,恨不得连大米都可以买半斤装。

徐知着全套忙完,才算是给自己找回一点安全感,但做好的饭菜绝对不会离开视线半步,一个个封在密封盒里,开盖吃一次便不会再吃。袁肃肯帮他,也就是服这一点,这哥们是真上心,对老婆是真好。

徐知着做好饭菜带去医院陪蓝田吃午饭,吃完终于觉得困倦,趴在旁边陪夜的床上稳稳睡了一觉。醒来时,徐知着感觉身边有人,便看到蓝田坐在床边就着手机看书,一只手落在自己脸侧,修长手指细细滑过自己耳后颈边,指尖温暖,干燥而柔软。

徐知着趴着不动,就着窗帘缝隙里透过来的黯淡光线静静看着身边的人。看了半天,眼前又迷糊起来,侧过脸在蓝田掌心里贪恋的蹭了蹭,又翻身睡去。

“醒了?”蓝田低声问,见徐知着不回答,默默看了片刻,不觉莞尔,轻轻俯下身去吻他。

徐知着迷迷糊糊地感受到这个吻,下意识回应,舌尖轻轻缠绕着,半梦半醒间的风情,令人沉醉。深冬时节,干燥暖气房中的午后,有如初夏。

徐知着朦胧中听到蓝田在他耳边低声细语:“你继续睡。”闭着眼,感觉到一双大手在自己身上温柔摩挲,恰到好处的力道,指尖贴在衣物下,滑过暖热的皮肤。徐知着只觉得舒服,舒服到连情欲都生不出来,只想融化,他轻轻叹气,感觉到耳边温热的呼吸,一吹一拂间,半个身子被压上了力道。徐知着知道蓝田已经睡上床来了,却被压得无比踏实,伸手揽上蓝田的腰,把脸蹭到他胸口。

“睡吧,再睡会儿。”蓝田一手揽着徐知着的肩膀,从枕边把手机摸出来继续他的阅读。

漫不经心的温存,不知时日悠长的倦怠,仿佛时间还有很多,有天长日久可供欢爱,大可浪费。徐知着嗅到蓝田身上极淡的隐约木香,只觉得连日来的心慌都被抚平了。

徐知着一觉睡到差不多四点才醒,连带着蓝田也陪他睡了一觉。一张窄床,睡下两个大男人,徐知着还好,蓝田毕竟是贴着他睡的,醒时腰酸背痛,龇牙咧嘴。徐知着看着他好笑,把人抱回病床上压平,起身去楼下找医生办明天的出院手续。

医院的事总是特别琐碎,上赶着交钱还是折腾了半天。徐知着脑子里有事,在病房门边无意中张望了一眼,顿时一愣。

病房里,一个穿深灰色正装西服的男人端端正正坐在床边,手心捏着蓝田的手臂,袖子褪到肘部,露出半条白皙的腕子,男人的拇指在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摩挲,说不出的暧昧亲昵。

徐知着视线凝聚,一把推开了门。

蓝田听到门响转头,随即微笑:“回来了?”

“嗯。”徐知着点头,蓝田坦然自若的样子让他舒服了一些。

“来,介绍一下,我男人,徐知着。这位是我的老板,方风雷先生。”蓝田浑然没看出自己情人那点小心思,在床上坐起身,热情的介绍彼此。

方风雷长身立起,站到笔直后微微倾身,一只手从病床上越过去,递到徐知着身前:“幸会。”

“幸会。”徐知着不动声色的握住,感觉眼前的阳光都被挡了一半。

方风雷身形如山,站直了几乎比蓝田还要高一些,却不是修长的体格,肩膀平直宽阔,精工细作的高档西服包裹着结实健硕的躯体,倾身而来时,几乎可以感觉到扑面的压迫力。但看得出来,此人绝非刻意炫耀,只是习惯了高居人上,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严格控制而来的威仪,端正平稳,坚定踏实。

方风雷礼节性的笑了笑,退后半步坐下,再度伸手拉过蓝田的手臂细看,食指从手腕按到手肘,终于笑道:“你这血管也算是长绝了。”

“唉,别提了,昨天一个小姑娘扎了我三针才中。”蓝田抱怨。

徐知着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仍然觉得不爽,又不想醋意太过让人看出来,只能站到窗边去收拾水果篮。蓝田转头看了他一眼,又靠回去,跟方风雷继续聊天。

方风雷虽然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英俊美男长相,但五官极为端正,浓眉大眼,鼻梁硬挺,整张脸像石雕斧凿,连唇峰都鲜明无比,透着硬质。这般长相,这号身材,再加上这番气派,在徐知着看来实在帅得可以,心中不自觉警铃大作,竖起耳朵张开眼,把那边一举一动都收尽眼底。

可怜蓝田对眼前的危机一无所知,反而放软了声量调笑道:“晚上有约么?一起吃饭?”

“约了药监的人吃饭。”

“切,白感动了,我还以为你专门过来看我。”蓝田笑道,无意中带了一点撒娇的味道,让徐知着眉心直跳,然而,在蓝田自己心里,却是一点暧昧的影子都没有的。

方风雷大他近十岁,相识早,交情也深厚,而且初见时他就是那个朝气蓬勃青年,方风雷便是那个经历世情的壮年。兄弟之别,分得鲜明,到现在都改不过来,蓝田看到他就觉得自己可以放肆点,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方风雷就是那个比他还高的高个子。

方风雷显然也吃他这一套,听到他抱怨便凑近了一点:“就为你,提前订了6小时机票,时差都调不过来。”

“您是铁人。”

“说吧,怎么回事?”方风雷张望一下病房:“怎么搞成这样了?”

一说到这事儿,蓝田的愁云就上来了:“谁知道?警方说没线索,查不出来。”

方风雷眉头紧皱,一张脸风雨欲来,沉吟了半天,迟疑问道:“我,应该找谁去帮你……”

“得了。”蓝田抬手拦住:“今时不同往日啊,大哥。你们老外资本家的话也不是那么好使了,你要是高层有门路,让药监早点高抬贵手是真的。我这边,警察是真尽力了,我们校长都盯着呢,还这样了。”

方风雷倒也没反驳,半天叹了口气说:“你这是得罪谁了?”

蓝田苦笑:“威瑟斯庞研究所?”

“胡扯。”方风雷一巴掌拍到蓝田脑门上。

话题进入死角,徐知着适时拿了一盘切好的苹果过来。方风雷礼貌地摆摆手示意不吃,蓝田也不客气,一人独占,伸手接过时在徐知着脸上吻了吻,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徐知着下意识地扫了方风雷一眼,却意外撞进此人眼底,那双眼睛过分锐利明亮,几乎有种逼视的意味,让徐知着自然的生出不悦。然而只是一瞬间,方风雷的视线已经调转开去,端正肃然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103.

方风雷倒也没反驳,半天叹了口气说:“你这是得罪谁了?”

蓝田苦笑:“威瑟斯庞研究所?”

“胡扯。”方风雷一巴掌拍到蓝田脑门上。

话题进入死角,徐知着适时拿了一盘切好的苹果过来。方风雷礼貌地摆摆手示意不吃,蓝田也不客气,一人独占,伸手接过时在徐知着脸上吻了吻,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徐知着下意识地扫了方风雷一眼,却意外撞进此人眼底,那双眼睛过分锐利明亮,几乎有种逼视的意味,让徐知着自然的生出不悦。然而只是一瞬间,方风雷的视线已经调转开去,端正肃然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那还有谁?”蓝田嚼着苹果。

“日本……那边?”

“不可能吧。”蓝田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商业竞争哪有这样玩儿的?

“也是。”方风雷终究也觉得这种猜想过于猎奇,并不坚持:“不管怎么说,你现在不同过去,树大招风,还是在身边带点人吧。”

蓝田的表情垮下来,抱怨道:“我没钱。”

“我借给你。”方风雷明显不肯放过他:“早点习惯也好,你早晚都这一天,等股份配下来,别以为你还能像原来那么乱来。”

“不用,我有钱。”徐知着终于忍不住插话,眉峰一挑,眼神又冷又硬。

方风雷一愣,像是一时不能理解徐知着这突然而来的怒气,倒是蓝田火速回过味来,一双眼睛笑得弯起,伸手揽到徐知着腰上,笑道:“对,我们有钱,用不着你这财主。”

方风雷神色疑惑,在徐知着和蓝田脸上转了转,也懒得追问,直接问道:“那我帮你联系?”

“不用,我来。”徐知着的后背被蓝田热乎乎的胸口暖着,神色和缓下来,嘴角挑了点笑意:“我就是干这行的。”

蓝田微侧着脸,在徐知着没有注意的时候笑得温柔旖旎。

方风雷有些诧异。

蓝田从容道:“放心吧,有他在。”

从他从昏睡中睁眼的那一刻起,徐知着就坐在他床边,温柔而有力地抱紧他,告诉他:“放心,有我在。”从那双坚强的臂膀中,蓝田切实感觉到了那种被人严密保护着的安全感,那无微不至极端精细的庇护就像一道墙那样挡在他身前。

大约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不觉得恐惧,蓝田有时想。

“哦,那好。”方风雷点头,这人所有的神色都淡,除了偶尔有一点点暖融的笑意,惊怖苦怒都不形于色,可这看到徐知着眼里就有点轻视的味道,忍不住握起蓝田的手合在掌心抚弄,带着他的手腕叉起苹果块喂自己,秀恩爱秀得连狗眼都要闪瞎。

方风雷再迟钝也不是真瞎,虽然想不明白徐知着的心思,只以为是年少情热,就是这么个甜腻死人的个性,也实在有点坐不下去了,便起身整了整衣角,披上大衣告辞出门。

蓝田看着大门合拢,哈哈笑倒在床上,徐知着斜眼瞥着他,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嘲道:“笑什么?”

“晚上吃糖醋排骨好不好?”

“哦。”徐知着莫名其妙。

“给你省点醋。” 蓝田笑得眼角带泪。

徐知着沉默片刻,起身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去,冷了脸,怒气冲冲地瞪着人。

蓝田一看,哟,不好,又逗过了,马上调头去哄:“怎么了?摆这么个脸?”

“你跟他很熟啊。”

“那是,十几年的交情了。”蓝田实在忍不住恶趣味。

“挺帅的。”

“那当然,十年前更帅,迷死人!”蓝田弯眉笑眼的。

徐知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有鬼,但就是咽不下那口醋劲,没法儿装淡定,只能硬着头皮嘲下去:“那你怎么没下手啊?”

“直的啊,追不上。”

“也有你追不上的人?”徐知着嘲道:“老子没遇上你之前,比天安门的旗杆还直!”

蓝田忍到这一刻终于破功,哈的一声笑出来:“行了,没影的飞醋吃的有模有样!我当年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孩子都有三个了!”

徐知着一下被将死,脸上慢慢红起来,讪讪咕哝道:“我怎么知道。”

“好好好,你不知道。”蓝田凑过去吻他:“可爱死了。”

徐知着知道这次防心太重,让这老流氓又得瑟一回,但拔掉一个情敌的感觉实在不错,就算是没影的情敌也爽,心情暴靓的情况下,还真做了一顿香喷喷的糖醋小排,吃得蓝田满脸意味深长。而且方风雷在无意中帮他开了一次口,解决了徐知着忧心许久的一个大患——请保镖。

寻常人看明星富豪身边站着高大壮汉总觉得威风,其实严格安保的日子非常难过,衣食住行都受限制,身边永远带着人,隐私全无。徐知着特种军人出身,生活单调点也就算了,像蓝田那号花花世界的宠儿,往常应酬多,会议多,朋友遍天下,如今让他龟缩到严密的安保之下,不啻是种折磨,所以徐知着就算不放心也找不到适合的机会提。

刚好,趁这次意外吓得人人胆寒,又借了方风雷的口名正言顺摆上台面,蓝田虽然也苦恼,但自由和命相比,到底还是命更重要,非但不敢抱怨,还觉得实在麻烦了徐知着,心里相当过意不去。

蓝田人是出院了,身边烂摊子实在不少,学校那边要上门哀求,胆战心惊的扮柔弱,请领导继续关照。实验室的小子们要尽力安抚,没心没肺的装英雄,免得影响大家搞科研的斗志。知情的朋友们要去报平安,不知情的得考虑是不是应该让他知个情。最难办就是家里,蓝田生性报喜不报忧,本想着凶手抓到了再告诉爹妈,现在警察摆明说没戏了,简直把他纠结死——

说吧,怕吓坏老人。

瞒吧,又怕瞒不住。

蓝田愁得一脑门官司,搂着徐知着长吁短叹。徐知着心里愧疚得要命,又不敢说明,只能一味劝解,拍胸口保证说反正年前有他在,一准儿没事。

蓝田愁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现在年薪多少?”

“二十几万吧。”

“你说,改天我要是发财了,我就把你给雇了。这样,你就是我的贴身保镖,专属司机,特别大厨,嗯……”

“嗯,还有……”徐知着把蓝田的脸扳过来,微微挑了挑眉,眼神轻挑。

“还有?”蓝田微微一怔,转而笑弯了眉眼,声音一下低到哑暗:“还有,我的心肝宝贝。”

这答案不合预期,却是比预期更好,徐知着只觉十分满足,唇贴上去,把两个字融在翻搅的唇齿间:“成交。”

光是最后这一个头衔就足够他倒贴了,徐知着心想,还要什么钱?

这会儿,他总觉得蓝田在开玩笑;当然,这会儿,蓝田也不觉得自己是认真的。

年前虽然百业不兴人心浮动,徐知着还是抓紧时间带蓝田去考察了一下北京的保镖市场,可惜技战术水平过于低下。徐知着把时价放到1000块钱一天一个人,还是挑不着什么高手:用不了全英文界面的监控系统,出枪太慢,格斗太水,人质掩护动作做得连他这个前狙击手都不如……简直一无是处。

徐知着百般挑剔,怒气冲天,不像是做生意,倒像是砸场子。但保镖这个行当地域性太强,就算徐知着不吝钱财,从国外请回来的人不了解中国国情也不合用。所以再怎么嫌弃,最后还是只能挑了一组,说好一个月10到20天服务时程,包食宿行,提前两个月给详细的日程安排表。

蓝田拿了合同书翻看,啧啧叹气:“真贵,比我工资还高。”

徐知着心头一悸,马上脱口而出:“当然是我给!”

蓝田转头望去,一时被徐知着眼中复杂浓烈的情感所震撼,犹豫了几秒,伸手按在徐知着后脑上抚过刺硬的短发:“傻瓜,你的钱还不都是我的?”

这话说得戏谑,徐知着马上被逗笑了。

蓝田哄好情人,才坐下来一条条细看合同内容。与寻常人的想象不同,专业保镖绝不是你想干嘛就陪你去胡闹的行当,合同规定得很死,这个不能,那个不许,所有的公开活动都要加钱,饮食尤其受限制。蓝田的眉头渐渐皱起,举手投足都露出排斥与无奈。徐知着坐在一边静静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保鲜膜裹紧,深深的,缓慢的绞痛,好像喘不过气,随时会滴出血来。

蓝田签好合同,默默哀悼完自己逝去的自由。准备起身时视线一岔,一跤跌进徐知着那双泛着淡淡辉泽的专注眼眸里,在那里,是这些日子以来无数次涌起,又强行压制下去的哀怜,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蓝田顿时惶然,迟疑间,伸手按到徐知着肩上,看着他仿佛如梦初醒,眼睛闭了一闭,再睁开时已经换了一付模样,温言笑着问道:“好了?那走吧。”

蓝田跟着他站起身,手指不自觉地握上他的手掌,随即被分开五指扣住。

104.

北京的冬日天蓝地阔,风冷得硬朗,蓝田一路无言,坐进车里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还是说道:“对不起。”他总觉得自己还欠徐知着一声道歉,却震惊地看着那人好像被什么东西点爆了那样瞬间变了脸色。

“没有,没有对不起,你没什么对不起我。”徐知着倾身压过去,表情扭曲得近乎狰狞。

蓝田愧疚道:“可是……”

话音还没启,唇已经被咬住,徐知着吻得又急又乱,声音起起伏伏,挟裹着急促炽热的呼吸,也一样的杂乱无章:“别道歉,别说这话,别……”

蓝田被徐知着吮得气息不稳,缓了片刻才躲得开,一手按在他肩上,无奈地说道:“我总是让你担心了。”

“那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徐知着紧紧盯着他,感觉到眼底涌起的泪意,却硬生生忍住。他只能说这一句,做到这一步,仅是如此,还可以算得上情深,再多就过了,会显得怪异。

果然,蓝田露出难堪得近乎僵硬的表情,有无失措的说道:“如果你不是想讽刺我,你真的不能这么说。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你的责任。”

徐知着没再说什么,马上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车厢里沉默了片刻,徐知着像是忘了之前的话题,温声问道:“晚上想吃点什么?”

“你看着办吧。”蓝田深吸了一口气移开眼镜,把脸埋进手心里,感觉到泪如泉涌。生平第一次,他发现原来太过体贴的温柔就像无比锋锐的利器,足够划开最坚韧的心防。

蓝田还记得那天他在透析室里昏沉沉地醒过来,看到视野里那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时那一瞬间的忐忑。他有点担心徐知着会发怒,会指责……虽然这也是一种爱,但他真的不太喜欢。他从不会因为意外去怪罪谁,同样的,也不喜欢被怪罪。蓝田知道自己在这方面一向狷介,强行克制情绪,准备去面对一场暴风骤雨,但徐知着只是贴上来拥住他,小心翼翼的,仿佛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太好了。”那个声音哽咽,然而狂喜。

你还活着,就已经是太好了。

那份喜悦烫得蓝田到现在都心神不宁,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却第一次在逻辑面前败给了情感,他没有错,但他欠疚。这些日子来,看着徐知着忙里忙外细心体贴,这分欠疚便越来越大,终于大到了足够对抗他一直以来理所当然地认定的正确。

蓝田从不觉得自己心上有墙,但他知道自己有多固执,那不是对人对事的防备疏离,而是一直以来都太过自我,追求理性与逻辑的完美,活到三十多岁,未老已成精,就像一座不设防的城池,没有坚墙利炮,然而内部严密,于是不可撼动。

然而,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严密的内核受到了震动,而他竟不想纠正这个错误。

他本来认为投毒的事虽然可怕,找保镖虽然麻烦,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人生就是遭遇意外并解决,没什么可抱怨,也不应该莫名软弱,所以他觉得徐知着很好。徐知着没有抱着他痛哭流涕、指责问诘……他很冷静,一板一眼地在解决问题,那些常人难以避免的慌乱、惶恐、伤痛……被轻松跨越,这本应是最完美的理性状态,而蓝田却忽然想打破它。

徐知着车开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蓝田在哭,吓得差点在路中心踩了刹车。

“我没事。”蓝田一手握到徐知着腕上:“你让我发泄会儿。”

徐知着于是反手握住蓝田的手指,用左手开完了回程,十指交错,指间湿漉漉的,因为握得太紧,一直没有干。徐知着把车子停进车库,并没有急着走。蓝田仰头枕到后座上,轻声笑着问道:“我是不信任何鬼神的,你知道?”

“嗯。”徐知着有些迷惑。

“但是现在,我忽然希望真有一位全能的上帝,这样,他就能接受我的感激。感谢他,让我遇见你。”

徐知着侧转的身形被定住,他看见蓝田转过脸来看着他微笑,眼眶还有一点红,眸中水光闪亮,神色却是平静喜悦的,并没有一般人痛哭之后的狼狈与凄凉。徐知着知道此时此刻他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才衬得上如此动人的情话,但他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看见逐浪山站在窗边回望他,那人的面容模糊,眼窝深邃,笑容嘲讽……

“所以你这条命,是用他的命押的。”

“所以他要出什么事,也都是你害的。”

徐知着想,这世道真是黑白颠倒,是非错乱,而他却偏偏没有勇气去纠正。他只看到眼前血色翻滚,心底,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已经燃起了火,浓烟扭曲着烈焰涌进他每一根血管里,一片狼藉。

你真是无耻。

徐知着对自己说。

徐知着最后用一个吻解决了他的难题,虽然投机取巧,但蓝田很受用。回家后,徐知着习惯性的卷起袖子开冰箱,准备晚饭。蓝田从背后贴上去抱住他,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徐知着扣住蓝田的手背。

“干我。”

“什么?”徐知着一下愣住。

这实在由不得他不惊讶,蓝田办事儿有他自己习惯的套路,无论是想在上还是在下,情事都是从一番挑逗开始,或浓烈,或温存,用眼神和肢体勾缠着,把你引到他身边,点燃欲火,不焚则死。像一个猎手,是他在捕获你,或者君主,他总在统治你。蓝田不会像这样直白白的站在你身后,什么都不做,干巴巴的邀请你攻城掠地。

蓝田在他惊诧的视线下红了脸,抬手把徐知着的脸扳回去,嘴唇贴到徐知着耳边。他的气息变重,几乎有些不稳,声音哑得像呢喃:“我想要你,干我……可以粗暴点,占领我,保护我……”

徐知着反手把蓝田按到墙上,衬衫被撕破,扣子崩了一地。

听到这种话还能忍得住,那绝对不是个男人,更何况他此时内心慌乱如猫扑狗突,甚至比蓝田更需要抓住一些东西来安慰。徐知着连卧室都不敢回,润滑剂都舍不得找,生怕一个闪念之下,蓝大爷就恢复正常,他娇柔百媚风情万种的夫人这一去,可就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再相见了。

“含着。”徐知着急切的把手指探进蓝田嘴里翻搅,火热的唇舌从锁骨啃到胸口。

蓝田无比乖顺的吮着粗糙的指尖,滑嫩绵软的舌头把指根都舔得湿淋淋的。徐知着的手掌有茧,而且极其有力,情急之下忘了控制力道,在蓝田身上揉出一片片红斑。蓝田只觉得整个人被压制住,不得分毫动弹,然而这无可反抗的禁锢让他心生迷醉,臣服于某种力量的错觉,因为被占有,所以不必独自站立。

徐知着一口利齿把他全身上下梭巡一遍,撕开所有的阻遏,又回到唇边。

“蓝?”徐知着哑声唤他,额头挤压着额头,鼻梁摩挲着鼻梁,嘴唇紧贴在一起,呼吸分不出彼此。

蓝田闷声回应,把舌头送出去供人掠夺吮吸。

徐知着濡湿的手指下滑,划着圈掠过红翘的乳头和平坦的小腹,握到勃起的阳物根部,然后快速套弄。蓝田急促地喘息起来,被这过于剧烈的动作弄得思维迟钝。

“你,哈……慢点。”蓝田握住那只肆虐的手:“我挺不住。”

“射出来,快。”徐知着忽然蹲下身去,舌面滚过肉棱的边缘,随即一口吞入,用力吮吸。

蓝田差点惊叫出声,手指插进徐知着发间用力攥紧,却迷茫着,不知道应该是让他退开还是更深入,直接而剧烈的刺激让他感觉连灵魂都要被吸出。

“乖,快点。”徐知着吐出嘴里的东西,手指就着唾液的滑润抵进蓝田体内,熟练地寻找敏感点,然后抵住磨蹭。

蓝田终于反应过来徐知着这是要拿子孙开道,也实在敌不过这样凶蛮粗暴的刺激,火速丢盔弃甲,一泄如注。过份仓促的快感来得尖锐汹涌,像蹦极一样骤起骤灭,蓝田一下子脱力,靠在墙上疾喘。徐知着抬起他一条腿,把手里的粘液抹入股间。精液的润滑让开拓变得从容了不少,蓝田渐渐缓过气来,身体在高潮的余韵里轻颤,微微笑道:“这次不先洗澡了吗?”

“再说。”徐知着站起身,宽厚有力的手掌握住蓝田修长的脖子。

105.

蓝田站不稳,整个人往下滑,视线比徐知着还低一些,此刻抬起眼眸看人,虹膜上覆着水,映出夕阳的金辉,波光潋滟。徐知着用拇指推高他的下巴,狠狠吮那双光艳的薄唇,嘴里喃喃骂着:“妖精。”

蓝田心想哪里像,然而,两枚有力的手指抵进他腹里,翻滚搅弄,断绝所有思绪。

徐知着手指粗糙坚硬,研磨着细嫩的粘膜,快慰中带着丝丝刺痛,蓝田往常不太受得了这点痛,此时却从这疼痛中觉出莫名暴虐的意味,极度的情色淫靡,仿佛情欲喧腾到了失控的边缘,随时要把什么毁坏那样冲动。

徐知着见蓝田还受得住,指尖马上加码,两指微分,曲起指节旋转揉弄……蓝田突兀地喊出一声,这玩儿法太过刺激,连眼泪都要流出,他实在受不了,又不想停,糊里糊涂乱了一阵,哑着嗓子结结巴巴地呻吟着:“换,换一个,我要你的……”

徐知着马上抽出手指,换了凶器抵上。

扩张并不充分,滑润也不够,蓝田只觉得一把火从外烧进来,火辣辣的胀痛,裹着一根坚硬的铁棍,一寸寸深入。

“你……太硬了。”他一手握到徐知着肩上,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硬不好么?”徐知着的声音喑哑,好像随时会失控。他没有一点退缩的意思,双手握到蓝田腰上,毫不容情的推进……这是他长久的幻想,蓝田放开身体,容他驰骋。仿佛只要这样就能彻底征服这个男人,在他灵魂深处打上印迹。肆意侵犯的快感带来足可掌控一切的错觉,恰到好处的安抚了他内心最深切的恐惧,连疼痛都格外催情,兴奋得难以自已。

徐知着推进到底,又大力抽插数下,终究觉得不好发力,伸手绕过蓝田站立的那条腿用力提起……蓝田惊呼了一声,失重的惊恐让他下意识地抱紧徐知着的肩,后背压到墙上,整个人已经悬到了半空中。

蓝田不是身材娇小的美少年,这两脚不沾地的体位从未想过,简直匪夷所思,硬物进入到前所未有的深度,好像直接顶在喉头,几欲干呕。

“慢,慢点……”蓝田惊慌失措地大喊,光滑的墙面毫不着力,只能把双手双腿都缠到徐知着身上,紧紧攥着,

徐知着却已经调整好受力点,双手握到蓝田臀上,下身退出去少许,又重重撞了进来,进出的节奏有如钟摆,初时几下又重又猛,渐渐生出惯性来,好像波涛起伏,颠簸不止。

徐知着兴奋过头,顾不上施展技巧,然而蛮力也有蛮力的狠处,有时一力降十会,最直白的方式却让人最难抵挡,不过是快,不过是猛,却让蓝田生出灭顶的惊恐与快感,仿佛生死都握入人手,一念天堂,一念便成地狱,然而他最终慢慢适应过来,在这极致的侵略中觉出快慰。

居然连这样都可以……

蓝田茫然想着,感觉不可思议,掌心紧贴着徐知着宽厚的肩背,强健有力的肌肉在掌下不断起伏,给他无比踏实可靠的安慰。

“知着……”蓝田哑声唤着,手臂搂到徐知着脖子上。

徐知着微微抬起脸来看他,眉峰因为发力而凝起,眸中映了赤红的霞光,像两丛野火,明明是五官精致的长相,却因为这份凶狠让人生出狂野的错觉,像一头美艳的野兽,唇间染血,尖牙雪亮。然而当他专注盯牢你,便让人想要伸出脖颈去供他咬断。

蓝田神情迷醉,低头吻向那灿亮的眉目……然而腰间骤然被勒紧,体内的硬物居然又涨大了几分,抵到深处重重研磨。

“轻,轻点……”蓝田失声叫喊,整个人被强压在墙上,性器夹在坚硬的小腹间挤压搓揉,渐渐感觉有热流浸润火辣的肠道,前后交织的快感让他忍不住喷射出来。虽然是短时间内的第二次,蓝田的反应却更为剧烈,两条腿不断颤抖,无力的挂在徐知着手臂上。

徐知着重重喘息,胡乱吮吻着对方脸上颈上的汗水,松手放他站立。蓝田抱着身前这人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控制住气息,仰头枕到墙上,露出恍惚的笑意,仿佛有还魂魄飞在某一层云霄留恋未归。

“够了吗?”徐知着轻轻吻他的脸,那头凶兽又被他收回体内,变成最温柔体贴的情人。

蓝田忍不住笑,无力的摆着手说:“不能,不能再来一次了……”

情潮退去,才觉出冷,徐知着微微打了一个寒战,弯腰把蓝田抱进浴室。浴缸里慢慢注满热水,蓝田像是瘫了一样倒在徐知着怀里,连一个手指都竖不起,从里到外的掠夺,好像全身筋骨被拆散重装了一次,正在磨合生根,哪里都在疼。

蓝田有气无力的摸着徐知着胸口肌肉:“你不累么?”

“有点。”徐知着脸上微红,刚刚骤然发力,没做什么准备,手臂还真有点酸。

蓝田无奈,在心里点了一行点:“我觉得,如果我告诉别人我今天被人火车便当……大概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火车便当?”徐知着一脸疑惑,但直觉猜得出那是什么,顿时震惊万分,不相信蓝田居然能大方到把自己被上的经历告诉别人。其实蓝先生从良太久,同道早已四散,现在提起也不过就是说说而已。实在是经历太过匪夷所思,总觉得应该抓点人吐槽才可以平息心中的震惊。

洗完澡,徐知着用大浴巾把人裹上床,蓝田光裸的皮肤洁净光滑,温润得让人离不了手。徐知着从胸口摸到腿间,翻身压上去,热呼呼地贴到他耳边,兴致勃勃央求道:“再来一次,怎么样?”

蓝田惊恐万状地抬手想说“不”,身后一热,凶物已经挺进来,抗议无效。

“你!!”蓝田感觉到徐知着整个人都压到自己身上,脚贴着脚,腿夹着腿,两只手分开五指密密扣住他的手,真是连一丝缝隙都没给他下剩下。不过,这次润滑充分,扩张到位,进入时滑润得一塌糊涂,好像游龙一样窜进来,全无痛楚,只剩下被充实的满足感。

蓝田哈着气,退而求其次的要求道:“慢点。”

“好。”徐知着欣然接受,慢慢挺进,慢慢退后,每一分都带着厮磨。

蓝田实在累得够呛,如此温柔的抽动抚慰大过刺激,暖融融微醺的醉感袭上头,令他昏然欲睡。朦胧中听到耳边有人热切的劝哄:“叫老公。”

这个土人,蓝田在心里微笑,乖顺的应声。脸侧随即被湿热的舌头舔过,仿佛身上伏着一头温柔的大狗,喜爱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恨不得让他全身都沾上自己的口水。

蓝田昏沉沉,既然神志不清,自然乖巧得不像话,到最后被哄着说了什么也不记得,只觉出轻飘飘的舒爽,好像飘散在云端。有个人搂他在怀里,反反复复的吻着他,无休无止,好像一头饿了太久野兽,舍不得放开口里的肉骨头。

迷蒙中,蓝田就这么睡了过去。

蓝田一觉睡到晚上九点多才醒,饿得前胸贴后背,肌肉直冒酸劲,起床时脊柱僵成一块,几乎不能打折。徐知着极有眼色,麻利儿地下了一碗清汤面。蓝田坐在桌边细嚼慢咽,徐知着躲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偷偷瞟他,气氛尴尬暧昧。蓝田本来也没那么多想法,却活生生被看出了新妇的羞涩,红晕从耳后漫到颈边,自己都觉得好笑。

气氛正好,蜜意浓情,徐知着见蓝田快要吃完,意意思思地准备往桌边坐,想要做点什么,或者不做点什么,如此良辰,居然有人到访。徐知着听到门铃乍响,恨得牙根直痒。

蓝田最后喝了一口汤,起身去门边,可视门禁模糊的屏幕上显出一个身板宽厚的西装男,方风雷那张端正严肃的面孔正隐在他背后,声音低沉的喝道:“是我。”

“你?”蓝田大吃一惊,按下门禁锁。

方风雷动作利索,不一会儿已经推门进来,蓝田颇为惊讶地站在玄关里:“你怎么来了?”

“我喝醉了。”方风雷走进几步,把领结拉开两寸,抬眼看玄关陈设,从门边的挂勾取下衣架。

徐知着实在受不了他这个好像回家当男主的气派,下意识地挡到蓝田身前,他心里有火,举止神情自然带煞。方风雷身后的两个黑西装瞬间被惊动,一右一左夹过来,把玄关处挡得严严实实。

“干什么?”徐知着怒了,妈的,来老子家里摆谱,你丫是谁啊?

106.

两个黑西装似乎也被眼前这局面搞懵了,但良好的战术素养关键时刻见真章,一个往前半步挡住徐知着所有的攻击路线,一个反手绕到方风雷身后开锁,一半视线落在门外,已经在考虑撤退路线。

一瞬间剑拔弩张,蓝田和方风雷到这时候才醒过神来,一个赶紧把人往后拉,另一个安抚似地拍拍保镖的肩膀,用德语说了一句:“没事。”

没事归没事,三个武力男仍然彼此对峙,对从对方身上传来的威压充满困惑与忌惮。然而方风雷对这一切置若罔闻,自顾自一板一眼的解开大衣和西装,挂到衣架上放好,领带的温莎结被拆散,从底部卷上去卷成一个紧凑漂亮的筒子,连同袖扣一起放到玄关的鞋柜上,摆得整整齐齐,连两个袖扣的方向都是同一面的。

蓝田无比错愕地拿了一双拖鞋出来扔到他脚边,方风雷低头说了一句谢谢,退后半步换鞋,把皮鞋妥贴地放进鞋柜里。

走进光线明亮处,蓝田才发现方风雷是真的醉了,虽然步履仍旧稳健,但眼神已带迷茫,满面潮红一直漫延到脖颈里。蓝田摸了摸下巴,偏头在徐知着脸侧吻了吻,说道:“把桌子收拾一下。”

徐知着不太高兴的哼了一声,蓝田忍不住笑,又在他耳根处轻咬了一记:“乖。”

此时方风雷已经站在厅里,把整个屋子看过一遍,视线穿过洞开的卧室大门,落在飘窗边的茶桌上。蓝田哄好情人,又忙着招呼客人,从冰箱里拿了两瓶饮料给黑西装,一手扶着方风雷往里间走。所幸方老板酒品极好,醉晕了也有自制,规规矩矩地盘腿坐到羊毛垫上,后背挺得笔直。

蓝田定定神,拿了一泡铁观音出来,给铸铁壶里注满水,开了电炉烧水烫杯。

方风雷定眉定目地看着他,表情严肃,一言不发。

徐知着刚把面碗扔进水池还顾不上洗,就觉着心里挠得慌,他对方风雷充满莫名的忌惮,之前在蓝田身边出现的男人都是小玩意儿,就算撒娇耍赖倒贴他都不放在心上,因为太没有威胁性,但这位方老板不一样,就凭这气派,他就容不下。

徐知着忍了又忍,终于抽出手机接进家里的监控系统,从十几个摄像头里挑出画面最清楚的,刚刚把耳机接上,就听方风雷沉声说道:“我和若轻已经分居快半年了。”

徐知着手上一抖,手机差点滑进水里去,脑中警铃大作,响起老男人泡小妞用烂了的那句话:我跟我老婆感情不好,我很痛苦!

当然方风雷先生段数更早一层,直接就分居了,离婚简直指日可待了啊!

徐知着保住了他的手机,蓝田却没能保住他的杯子,一失手,一只汝瓷鼓杯砸到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黄金色的茶汤滚落一片。蓝田顾不上去擦,惊声道:“不可能吧?”

方风雷肃然看着他,俨然就是老子怎么可能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的意思。

蓝田讪讪地拿过茶巾擦桌面,顺着老大的意思问下去:“为什么?”

方风雷的神色松懈了一些:“因为我不能每天晚上回家吃晚饭。”

蓝田知道甭管一个人醒时多么的方正刻板,当一个醉鬼想要倾述时,你只要听就成了,适时的附和两声,其实人就是图个发泄,连忙安慰道:“你别傻了,女人说‘不’的时候就是‘要’,她说要跟你离婚,也就是想让你多陪陪她。你们结婚都快二十年了,你想想?钧山大学都要毕业了,你们怎么会离婚?”

“她觉得我永远在工作,从没有把精力花在家庭上。我没有成天参加家长联谊会,掌握每个小孩儿的心理动态,给小儿子每天拍一张照片记录成长历程。”方风雷难得地皱起眉,表情嘲讽:“她嫌苏黎世的空气不可救药,要搬到山区住。她住在山里,要求我每天回家吃饭!?她问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顾得上她,她说她已经受够了。”

蓝田同情地看着眼前这个狼狈的男人,尽可能温柔地劝说道:“她想要你多陪陪她而已,这也是因为爱你。”

“不,蓝,你不明白,她想要甩了我,知道吗?然后她就能过所有她想要的生活,找个阿尔卑斯山的农民,养上两百头羊,每天的生活就是赶着狗出去放羊,挤出羊奶做奶酪。他们可以每天一起吃早饭、中饭和晚饭,每天晚上九点就能睡觉,她绝对不会被吵醒,永远不会再抱怨失眠症。”方风雷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所有的怒气都压制在眼底,喘息沉重,于他而言,已经情绪最外露的表现。

蓝田几乎有点无措,倾身按住方风雷的手背,用力握了握:“你看,或者你……真应该多陪陪她。年纪大了,人的想法可能会不一样,梅姐已经四十多岁了,这个年纪的女人,总是更需要体贴和安慰。她不可能真心要离开你,你们两个,从一开始到现在,多不容易,有谁能像你们这样,一辈子就一个人?你为什么就不能……稍微满足她一点呢?”

蓝田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伤心,就像活生生看着一个童话落幕,难过得要命。

“你说呢?”方风雷冷笑:“她要我变成一个农民,早九晚五,生活规律。蓝,你会不会领养一个孩子,然后每天,就呆在家里,帮他带孩子?”

徐知着蓦然握紧了手机,心脏跳得剧烈。

“这不一样。”蓝田神情尴尬:“我觉得你们之间的矛盾也没有那么不可调和,女人总是情绪化一点,你是男人,你要哄她。真的,哄哄就没事了,她不会抛下你的。”

“为什么不?”方风雷瞪着他:“跟我离婚,她可以分到一点二亿欧元的财产,离婚以后,孩子们所有的学费都由我承担,为了保持她现在的生活水平,我每年需要支付60万欧的赡养费。我还得感谢她不是个奢侈浪费的女人,这三年的平均开支只凑到了这个数。蓝,你告诉我,她为什么不跟我离婚?”

蓝田目瞪口呆地定在那里,后背沁出冷汗,有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这……不可能!”蓝田失声道。

“没有什么不可能。”方风雷闭了闭眼:“她请了苏黎世最好的离婚律师,现在起码有三个私家侦探盯着我,看我有没有出轨记录。”

蓝田掩饰性地拿起杯子喝茶,瞬间心烦意乱,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像方风雷这种变态也有半夜三更喝醉酒,想要找个老朋友倾述的时刻。他了解方风雷,这个男人不抽烟不喝酒,不屑任何轻浮放荡的人间享乐,活到四十多岁,自以为事业有成,品行端方,家庭和睦,儿女良孝,生活有如人类楷模。谁知一切的拥有都是镜花水月,曾经赖以为生无比自豪的堡垒一夕覆灭,这打击实在太大,神仙也扛不住。

徐知着的定力再好,忍到这一刻也尽数破功,他虽然不相信方风雷故意说谎,但这般铁汉情殇的戏码太过煽情,实在不可不防。他心急火燎的在冰箱里翻了半天,找到三块陈年月饼,如获至宝地切了朵花出来,码在瓷盘里送了进去。

蓝田物伤其类,正悲凉着,看到徐知着进来简直心头一热,他舍不得放人走,徐知着当然死赖着,侧身坐到蓝田身后,一只手圈在腰际,几乎就是个完全搂抱的姿态。

只可惜,方老板就算没醉也是个感情白痴,这点男欢女爱的暧昧较量他一窍不通,虽然现在人到中年被老婆甩,简直要问“千里孤魂何处话凄凉”,但看到徐知着那个挑衅的样子,也只以为小朋友奸情火热,天生粘腻。他没觉出冒昧,只是触景伤情,更难过了一些。

蓝田既然接受了现实,也就不再劝合不劝分,此时亲疏远近的人情占到了上风,他推一推眼镜冷静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请律师,离婚。”方风雷沉声道。

“你也要请私家侦探吗?”

方风雷顿时苦笑:“你不了解若轻,她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如果她想跟我离婚,她一定会准备好。”

蓝田修长的手指敲在桌面上,这是他思维疾转的标志。徐知着还没想不通他有什么好操心的,蓝田已经迟疑问道:“梅姐的条件,还,好接受吗?”

“可以。”

蓝田微微一愣,连徐知着也有些惊讶方风雷的爽快。

方风雷嘲弄地笑道:“孩子们都看着。”

107.

蓝田修长的手指敲在桌面上,这是他思维疾转的标志。徐知着还没想不通他有什么好操心的,蓝田已经迟疑问道:“梅姐的条件,还,好接受吗?”

“可以。”

蓝田微微一愣,连徐知着也有些惊讶方风雷的爽快。

方风雷嘲弄地笑道:“孩子们都看着。”

蓝田手指摊平,慢慢松了一口气:“那我就不劝你什么了?本来担心你气极了会干傻事,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方风雷后背靠到窗玻璃上,因为酒醉,笑容总带着恍惚。徐知着终于有点同情他,这种无比清醒的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之前他刚刚尝过。

你惊慌,愤怒,焦虑,然而你无比清醒,无比理智……你知道你的无能为力。

所以只有聪明人才会内伤致死。

“那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不知道,不知道……”方风雷转了转眼珠,从徐知着搂在蓝田腰际的那只手上一掠而过,忽而笑道:“没准,我也去找个男人?”

噗的一声,蓝田被茶水呛得直咳,徐知着马上抛去他所存不多的同情心怒目而视。

“别开玩笑!这怎么可能?”蓝田笑道。

“挺好啊,你看,像你们这样。”方风雷凑近一些,几乎贴到蓝田耳边笑道:“你一个月能在中国呆几天啊,他这么粘,倒也不抱怨。”

蓝田脸上飞红,转头看了徐知着一眼,得意又甜蜜:“他比我还忙呢,敢抱怨啥?”

方风雷看着这对小情人交颈厮磨,打情骂俏,终于有些感慨:“那就找个比我还忙的好了。”

据说西方女人的三大幸事是升官发财甩老公……好吧,这是方老板的名言。方风雷虽然十一、二岁就出国,如今国籍都改了,遇大事时还是没改掉自己那颗黄种心,喝醉了吐槽骂起来,仍然是:他们洋人……

他们洋人的法律真是操蛋,老子赚钱养家容易吗?离个婚分走我一半。

他们洋人的规矩真是坑爹,要没这些破事儿,就凭她梅若轻怎么敢跟我闹离婚?

……

方老板一开始还克制矜持,骂到后来情绪上脸,酒劲上头,开始没遮没拦。可怜他半生道德君子,书到用时方恨少,脏话储备严重不足。还好,蓝田算是少数可以跟瑞士人比语言能力的异种,甭管方风雷跳针跳上哪国语言,卡壳时蓝田总能接上,用词精准恶毒,令方老板欣然赞许。

蓝田一面擦着冷汗,一面同情心泛滥,这时候骂得越狠越是心虚,不过是虚张声势外强中干,掩饰自己极度失落的内心。好不容易把老板一肚子邪火发干净,已经是后半夜。

方风雷一场痛醉渐渐清醒,便觉得自己实在面目可憎姿态不堪,放纵这么一场就得了,见好要收,拍拍屁股准备走人。大恩不言谢,他也懒得关照什么,蓝田七窍玲珑,当然不可能背后说他隐私,只是临走时站在玄关呆了半晌,最后展开领带淡然笑道:“她喜欢我把东西放齐整。”

方风雷这一个晚上说了很多,徐知着偏偏被这句话刺得心头一悸,有些人可以在你生命里留下永恒的印迹,而最可怕的是,他们人走了,而印迹还在。徐知着几乎是下意识地牢牢握紧了蓝田的手。

蓝田把人送走才垮下来,连床边都走不到,跌进沙发里发呆。徐知着看不得他为别的男人难过,连忙凑上去搂着,亲亲摸摸地妄想干扰注意力。蓝田毕竟心事太重,意不在此,呆了一会儿把人推开,叹息道:“他们从小就认识。”

徐知着心里虽然不乐意,但这种时候,也只能当垃圾桶。

方风雷和梅若轻的爱情是一场童话,少时相识,青梅竹马,彼此都是初恋,大学毕业便结婚。一个负责赚钱养家,一个负责相夫教子,两手抓两手全都硬。蓝田认识方风雷时,正是他们夫妻感情最好的时候,第三个孩子刚刚出生,第一个女儿,从此儿女双全,圆满的不得了。

蓝田那时还陷在初恋失败的阴影里,方风雷简直就是他的人生梦想。没想到十年过去风水轮流转,曾经的人生赢家兵败如山倒。所以方风雷婚变对蓝田来说绝不仅仅老朋友的中年危机这么简单,套用一句时下流行的话,那真是:累,感不爱了。

“谁让他眼光不好。”徐知着听了一晚上单方控诉,自然对前方夫人没好感。

可蓝田却无论何时都是个清醒人,叹着气苦笑道:“她是个很好的女人。”

方风雷虽然命遇贵人,前半生有如开挂,但妄想以草根之姿,在尖刻势利的欧洲精英富豪圈里站稳脚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虽则他一直只是个打工的,却也是个高级打工的。

蓝田偶尔会装装贵族,但他只是逗乐子,所以不怕拆穿不怕失败,万一露馅他也可以哈哈一笑抛之脑后。但方风雷必须让自己活得像个贵族,这种风险带来的压力必须苦乐自尝。蓝田靠在徐知着怀里细说从前,当年蓝田在欧洲游学搭上方风雷时,小方老板正走在二流人材往一级精英的艰难转变上。梅若轻一手打理整个家庭,用有限的资金摆出大道场,让他们看起来体面正派如同千年蓝血。

那时候方风雷有15打衬衫,80多条领带,涵盖各种材质、花色……配合30多套正装,五套礼服,站到人前就是一景,从领口到袖扣毫无半点瑕疵,裤脚熨得笔直。如果需要携夫人小孩一起出场,全家的色调都是和谐的,夫人温婉柔和,孩子懂事有礼。

你把时间花在哪里,你就能成为什么样的人。蓝田虽然最终选择浪荡江湖当个雅痞,但这不妨碍他对那个家庭的尊重。而现在,那样一个完美得有如圣诞贺年片的家庭土崩瓦解,真是人间悲剧。

徐知着见不得蓝田难过,随口敷衍:“就没什么办法挽回吗?”

“恐怕是不行的,梅姐是个很有主见的女人。”

“那老方呢?他几岁了,啥时候退休?钱还没赚够吗?”

蓝田失笑:“他……怎么可能。”

蓝田一句话说完,陡然一寂。两个强人的战斗如果要和解,总是有一人要妥协,然而从头到尾,他们无奈他们困惑,却只在烦恼梅若轻为什么要固执己见,没有人想过方风雷为什么不能妥协。

可细想想为什么不可能呢?

方风雷已经赚够了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下辈子靠股票分红就能过得舒服自在。

有什么比一个完整的家还要重要,让他宁愿抛弃相伴了半生的妻子,五个孩子,二十多年来习惯了生活方式?为什么?

蓝田觉得冷,但他知道,方风雷绝不会妥协。

事业于某些男人而言,有如信仰。

蓝田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徐知着一眼,伸手按到他胸口,放低了声音说道:“我困了,睡觉吧。”

徐知着马上眉开眼笑,把人抱上了床,这一天过得太过劳心劳力,一天比一个月还累,蓝田沾床即倒,睡得昏天黑地。徐先生从不为路人甲操心,方风雷的故事纵然惨绝人寰,也没有老婆要早点睡觉来得要紧,而最让他开心的是,第二天早上起来,蓝田就像失忆了那样对方老板绝口不提,好像那个话题里藏着一条蛇,伸手过去就会被咬一口。

无论那个藏在暗处的投毒人有多么可怕,方风雷的家事有多么可悲……时光永不止歇,没过几天,年,还是来了。

中国人的春节,喧嚣繁闹,好像一场卷裹了太多杂物的洪水,哗啦啦砸到你头上,躲都躲不过。

蓝田像往年一样收拾出两个绝大的箱子,准备回家当圣诞老人。徐知着丑媳妇第一次见公婆叔伯,紧张得要死要活,这紧张几乎冲淡了他因为蓝田遭袭击而生产的愧疚与愤懑,一心一意的投入到“怎样好讨家长”这个旷世难题里。

事后蓝田回想起来,终于从中抓出一点蛛丝马迹,明白徐知着在那时已然查明背后的因果,笃定暂时没人想要自己的性命,但当时的蓝田却浑然不觉,毕竟此时的他已经开始松懈了,便以为徐知着也跟自己一样会松懈。

蓝田只是个普通人,一次并不算太惨烈的意外无法让他保持长久的警惕,他并不了解一个战士面对危机时的本能。

徐知着近乡情怯,上飞机时还算淡定,下飞机时已心怀忐忑,等出租车停到目的地,英俊的脸上端正肃然,没一丝表情。蓝田深知他为人,知道这是紧张透了的表现,忍不住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你家?”徐知着震惊地盯着眼前阔大的园林,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树影扶疏着层层掩影,即使是冬日,都能看出草木的丰盛,换到艳春盛夏,真不知道得是什么样子。

“这是我爷爷家。”蓝田按了门铃,拉开园子的木栅。

108.

蓝凯学土木工程出身,对某些行业的风向抓得特别准,90年代末在苏州市郊搞到一块地,兄弟几个凑钱造园子,前后造了十几年,自然很像个样子。园子在当年就算大手笔,搁现在根本就是豪宅,徐知着虽然知道蓝家铁定不穷,可也没想过居然富到这种地步。一时震惊过度,身体僵硬着跟在蓝田身后走,若不是长相称头,衣履不凡,简直就像个跟班。

蓝太爷审美甚雅,屋子造得颇有禅意,主屋是一片阔大的平房,最高不过二层,粉墙黑瓦,木格窗棂,在暖暖的冬阳下润着水意。徐知着跟着蓝田走进正堂,放眼看去,都是线条简洁古雅的黑檀家具,中堂挂了幅草书,白底黑字写得斗大,单单一个“智”字。

“老大回来了?”蓝书诚兴高采烈地从内间迎出来。

“是啊,老大回来了。”蓝家的保姆张婶也笑着往外走,手里的檀木托盘上搁了两盏盖碗,细瓷青花,袅袅升着白烟:“累了吧?赶紧喝口茶润润,飞机上干。”

也许是蓝家这房子造得太有古意,让徐知着产生了微妙的穿越感,又或者是蓝书诚的太爷气场过于强大……总而言之,徐知着一手接过茶盏,也不知是哪根筋抽着了,脑子一热,膝头一软,扑嗵一声就跪了下去。另外三人惊得齐齐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凝成尴尬可笑的模样。

徐知着跪下的瞬间就觉得错了,可跪都跪了,就这么爬起来更丢人,索性伸手把盖碗往蓝书诚手边一递,清清朗朗地喊了一声:“爷爷,孙媳妇给你奉茶了。”

蓝田顿时岔气,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咳得死去活来。

蓝书诚手足无措地瞪了几秒,终于,伸手把盖碗给接了下来。

“你,你这孩子。老大没跟你说吗?咱家没这规矩。”蓝书诚尴尬万分。

没办法,蓝太爷从小就是时代先锋,上世纪40年代初就敢偷了老妈的金条逃婚去上海念书,自由恋爱、干革命、被通缉……那年头最出格的事儿一样没落下。在移风易俗方面更是妥妥的一把好手,发送自己爹妈过世时都没跪过,时隔七十多年了,冷不丁又看到有人跪在自己跟前说话,简直都懵了。然而,在这懵愣中,又有一丝微妙的自得在心底隐隐波动。

蓝田是他最得意的孩子,这孩子坚持要搅基他拦不住,但大孙子要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却总让他有一点点隐秘的不快。

蓝书诚理智上明白男女要平等这男男更应该平等,但蓝家人必须当家作主这根弦超越传统风俗,却是蓝书诚怎么也移不掉的一点男人劣根性。此刻看到徐知着扑嗵跪地,自称孙媳,尴尬之余,却是把心头微妙的毛刺儿捋了个平顺舒服。

徐知着打小儿就善于察颜观色,修练至今,本事出神入化。细辩蓝老太爷那神色,就知道自己这一跪至少不是全错,连忙笑呵呵的站起身往回掰。

“爷爷,茶都接了,您可就不能赶我走了。”徐知着行伍出身,没什么特别的情况,站起来就是笔直,看着倍儿精神。

蓝书诚闻言一愣,笑了:“你小子,专门套我呢?”

“我哪敢啊!”

“不是什么好东西。”蓝书诚佯怒:“我就知道,老大能看上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蓝书诚一代风流人物,最爱英雄少年,蓝田就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样板,性格爽朗,明亮自信。徐知着跪得干脆,站得爽快,蓝书诚“上当”都上得十分舒坦。要不是蓝田嚷嚷着坐飞机累了,要先回屋歇歇去,他还真想跟徐知着就着一盏清茶细说当年。

相比起蓝田北京的房子,他在老家这间屋要布置得典雅精致得多,空间挑高阔大,暗棕色露着天然木纹的柚木地板,衬着寥寥几件家具,线条极简,风格非中非西,却有内里共通的禅意。床边铺陈着洁白的天然羊毛地毯,白绒绒,温柔轻暖。

“过来帮忙。”蓝田把行李放进衣帽间,埋头到墙角倒腾。

等徐知着帮着把整面墙的木门移开,才发现门外的游廊正对着一池残荷,一小株白梅立在墙含苞欲放,漾着水意的空气里弥漫着蜡梅的清香。

“你这也……太好了。”徐知着这下彻底服气,连挣扎的心都没了。感觉这辈子就只有跟着老婆混,求老婆肯赏脸花他几个臭钱的份儿,什么给你更好的生活神马的,想都甭想……

“那是,我得宠嘛。”蓝田把地毯移到廊上,回堂屋把他们喝了一半的茶水拿回来,就着午后暖融融的冬阳躺下,惬意之极。

“这家具是你买的,还是爷爷买的?”徐知着在蓝田身后坐下,让他枕到自己大腿上。

“我买的,凡是我觉得最好的东西,我都送到这儿来。”蓝田握住徐知着的手:“我走南闯北,有些地方说不好哪天就不住了,只有这里是不会变的,这是我不搬的家。”

“真好。”徐知着斜靠在木门上,看着一只戴胜在草丛里挑挑捡捡的找虫子吃。大道无声,真正好的东西,不需要审美,是人都能感觉到。

“这里,只有你来过。”蓝田仰面枕在徐知着腿上,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得意:“我刚刚想起来,这里只有你来过。”

“真的?”徐知着感觉心里一软,连筋骨都要酥了。

“是的,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是给你留了一样东西。那张床除了我以外,还没有别人睡过……”

徐知着一时热血沸腾,兴奋得难以自已:“我现在就想去滚两下。”

“你确定不要留到晚上?”蓝田意味十足的挑眉。

徐知着用力握拳,平复了一下心情:“好的,晚上!”

蓝田是第一个到的,传说中全家暴发户的蓝和是第二个到的。徐知着一开始很诧异为什么蓝老太爷也会叫蓝田“老大”,等蓝和到场,屋里屋外齐齐嚷着“老二回来了”才反应过来,嘴角抽了半天,心想在蓝家当二公子真是亏大发了。

蓝田虽然出柜甚早,但因为情路坎坷,阴错阳差之下,从来没带男友回家展览过。这次听说“蓝太太”要回老家过年,十里八乡的好友亲朋都赶过来参观。等蓝凯下班到家时,大厅里已经开了两桌麻将,一桌牌局。

蓝凯站在门口一扫,没看到一张生面孔,诧异地走到蓝田身边问道:“小徐呢?”

“在厨房帮忙。”蓝田自摸单吊一张五筒,心思全在牌局上。

“胡闹!”蓝凯顿时不悦。

“没事儿,他喜欢这样。他就不爱打牌,嫌费脑子。”蓝田听出老爹的深意,把注意力从五筒移了几分出来。

“那也不行啊,哪有让他来干活的道理?”蓝凯瞪眼睛。

“哎哟,真没事。你要是不放心,你看看他去。”蓝田笑了:“你还真别他叫过来。那小子打麻将就像赌神转世,打什么中什么,一家通吃,他一上台我们都别玩了。”

“真的假的?”蓝和不信。

“当然是真的,回头让他给你露两手。”

蓝凯眼看这儿子真是靠不住,只能自己豁出老脸去哄儿媳妇:真是的,哪能让新媳妇动手呢?这显得家风多不正啊。

蓝凯一路琢磨着绕进厨房,推门便看到里面一片热火朝天,张婶连同一个请来的厨子围着炉头,空气里弥漫着鸡汤的香气。徐知着站在案边切笋丝,刀光闪闪,切得又快又匀。

蓝凯一看那架式,莫名的,心里一动,熄掉了让他停手的心思。因为徐知着切得太稳了,有些人干什么事都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让你相信他喜欢干这个,做得很自在。

“忙着呢?”蓝凯虽然跟徐知着通过不少电话,却是第一次见真人,本着老丈人看媳妇的心态使劲儿打量了一下,感觉小伙子果然长得不错,配自己儿子也算是够了。

“啊,爸。”徐知着抬眼看他,手下刀锋不停:“有事儿吗?”

“没,你说蓝田这孩子,真是,也不陪陪你。”蓝凯笑道。

“没关系,我喜欢做饭。”徐知着感觉到指尖一痛,用眼角的余光瞥过去,看到食指上泛出一丝血色,便不露声色的屈指藏进手心里。

“刀工挺好。”蓝凯坚持原则,没得夸也要找话题夸。

“还行吧。”徐知着平和的笑了笑。如果蓝田在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紧张。

蓝凯站在厨房门口陪徐知着聊了几句,自觉没有怠慢了新媳妇,方恋恋不舍的回屋去换衣服。徐知着长长舒一口气,连忙把刀放下,感觉后背湿了一片。

见家长神马的,真他妈紧张!

徐知着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用力吮了一口,聊作消毒。

109.

虽然只是小年夜,人却到得倍儿齐,除了两位姑姑,蓝家的本地人基本全员。吃饭时,蓝太爷指挥大家推出圆桌板开了两个大桌,虽然只是家常菜饭,但品种丰富,清淡适口。

蓝田拉着徐知着坐在蓝太爷右手,一入席,就看着大家伙傻笑。

蓝和嘴贱,在下首嘲道:“哟,咱家这长孙长媳的位置总算是有人坐了。来嫂子,小弟敬你!”

徐知着除了好在床上争个上下左右的,在人前才不在乎什么脸面,嘴角挑起一抹笑,从容和温和,起身半倾过去跟蓝和碰杯:“谢谢!”

蓝田扬起眉,冲蓝和眨了眨眼睛,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俗话说,少说少错,不说不错。徐知着贸然见蓝田全家,紧张得无与伦比,生怕多嘴多舌惹到任何人不快,只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悄然无声的……给蓝田剥虾壳。这也不能怪他,重复性机械劳动最不占脑力,又显得勤快贤惠会心疼人,再适当不过。刚好,蓝田忙着跟蓝和打嘴仗,也没顾上关心为什么自己碟子里的虾仁取之不尽……于是,一个剥一个吃,配合得十分默契。只是吃着吃着,整桌都静了下来。

“你瞧瞧人家!”蓝和的媳妇孙玉婧捅了捅蓝和,羡慕嫉妒恨。

“是你瞧瞧人家!”蓝和不服气,哼哼着反驳。

“小徐,你让他自己剥,惯得他。”杜学蕉板下脸。

“他不喜欢脏手,自己剥就不吃了。”徐知着把手头剥好的虾仁沾料放进蓝田碟子里。

“怎么着,杜女士。”蓝田这才回过味来,笑容满面:“你不惯着我,还不许我媳妇惯着我点?”

“臭小子!”老佛爷忍俊不禁,冲着蓝凯抱怨:“你看看,你看看你儿子。”

大蓝先生卷起袖口:“我懂,我懂……”伸手夹起一堆湖虾到自己碗里:“这就给你剥!”

“你们这一大一小的……”杜学蕉到底是老一辈有产阶级革命家,脸薄,几乎红了脸。

“妈,你再装就不像了。”蓝田吐槽:“秀恩爱也要适可而止,你再这样,让老二回家怎么活啊。”

“靠!又有我什么事儿了啊!”蓝和再度躺枪:“请当我不存在好吧?”

蓝田眼角微挑,暗地里冲徐知着竖起大拇指。徐知着失笑,心想虽然歪打正着,效果倒是不错。

徐知着一路低眉顺眼,沉稳内敛,一顿饭没说上十句话,但句句诚恳,字字动心,于无声处听惊雷,把蓝家老小哄得不行。末了席散,女人们心里想着瞧瞧人家那男人做的;男人们心里琢磨着瞧瞧人家那媳妇贤惠的,说起来都是羡慕。

蓝凯的家风再正,杜学蕉再怎么有心要当个新时代的好婆婆,也比不上人性天生的自私,这么帅这么有本事的一个大儿子,自然应该让人捧在手心里惯着,儿媳妇能干懂事,真是再好也不过。

饭后,徐知着去厨房帮着分水果,最后用玻璃碗装了满满一碗杂色水果块送过来,蓝田捧在手里吃得热乎。

“哎,到底是媳妇给弄的,连苹果都吃上了。”杜学蕉嘲道。

“嫉妒?”蓝田不甘示弱:“让你男人给切去。”

“切碎了他就吃。”徐知着实在不太适应蓝田跟他妈的相处模式,还是认真解释着。

蓝田饮食挑剔,像苹果、木瓜之类的水果于他而言有如鸡肋,你要直接塞一个给他,一准拒绝,切碎了带上叉吃起来方便,倒也能乖乖吃光,徐知着早就摸透了他的秉性。

杜学蕉嘴里嘲得厉害,其实心里高兴得不行。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牙尖嘴利,心高气傲。人嘛,缺什么好什么,徐知着装起乖来温顺敦厚,有如金毛大犬,真是中老年妇女的头号杀手。杜女士跟他聊上了瘾头,蓝田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男人被拉进了三姑六婆圈里。

蓝凯一边打牌,一边往沙发那边瞄,看着徐知着眼神专注地陪着阿姨们说话,准确地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拿出礼物来一个个分发,惊奇地连眉毛都要扬起来。

“厉害吧?我就跟他介绍了一遍。他就认全了。”蓝田半昂着下巴,得意非凡。

蓝凯不屑地瞅着自己儿子:“那是,就你这傻样,改天让他卖了,都得帮人数钱去。”

“他卖我干嘛?你儿子长这么帅,还会心疼人。”蓝田神采飞扬。

徐知着把太太们当高端客户那么供着,还真是又乖又帅,羞涩腼腆……逗着师奶们眉开眼笑。

蓝和这辈子最大乐趣就是挑衅蓝田,虽然基本没成功过,但劣习不改,此刻就势扛上一张牌,气势十足的吐槽:“你媳妇怎么比我媳妇还像个姑娘?”

蓝田一张发财掐在手里转了转,扬手唤道:“知着?”

徐知着转头,见蓝田招了手,便陪着笑脸从师奶军团里脱身出来:“怎么?”

“替我打两圈。”蓝田起身,一手指定蓝和:“输到他当裤子!”

徐知着不动声色的坐下:“你们苏州麻将是怎么打的?”

蓝和差点一口噗出来,狐疑不定地打量过来,后背莫名生出一层白毛汗。结果,就从那一把起,蓝和除了自摸,一把没赢……三打一,就输他一个,徐知着有条件自己赢,没条件制造条件让岳父大人赢,实在不行,让二叔赢了也成。

蓝和输得泪流满面。

徐知着装了一晚上孙子,表面云淡风清,工夫全在内里,不及半夜就有点撑不住,凑在蓝田耳边低声说困,看在外人眼里真是乖得不得了。蓝和输得心急如焚,看到苗头连忙推牌站起,跑得比兔子还快。

蓝田还记得中午答应的那个晚上,拉着徐知着给长辈们道了一圈晚安,拐着媳妇回门去。

徐知着一进门就垮了,拍饼一样拍上床边的地毯,呻吟道:“吓死我了。”

蓝田无比殷勤地胯坐到徐知着挺翘的后臀上,捏肩揉腰敲背,忙得不亦乐乎:“娘子辛苦。”

徐知着让他按了一会儿,困意深沉,朦朦胧胧地居然真的睡了过去,在云里雾里浮沉了一阵子,才又觉出冷,起身听到浴室里有水声,嘴角勾出一丝笑。

其实蓝家人都不难相处,他们气质温文而且善良,你看得出来,人人都有心对你好,大家希望你能高兴,他们在努力接纳你成为一家人。就连蓝和的吐槽都是可爱的,是那种至亲之间放肆无忌惮的感觉,让人愉悦。

多好的一家人啊!

徐知着翻出烟,把木门打开一条缝,靠在门边静静地抽着烟。午夜清冷的空气冻住了他的手指,却让他头脑清醒。

这几天他一直在向蓝田暗示,下毒的人可能是弄错了,又或者没有真正的杀意,他借警方的口把白水之前分析说给蓝田听,也不知道蓝田是真的相信了,还是日子太平久了也松懈了,最近看起来的确踏实了不少。虽然还是不敢乱跑乱动,不敢吃陌生的东西,但在家里还是放肆的。

但徐知着心里总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得他心慌。烟灰一寸寸落到草丛里,廊下的梅花开了,暗香浮动。

徐知着很愁,蓝田什么都不缺,钱财,名望,情感,事业,前途……这人间所有让人舍生忘死的东西,他都妥妥的攥在了手里,他志得意满,让人无措。

徐知着想起夏明朗最爱说的那句话:你在我手上没把柄,我不放心。

蓝田只是单纯的爱他,这付皮相,这点性情,万幸合了他的意……徐知着生平第一次庆幸自己长得好。

蓝田洗完澡出来,便看到徐知着站在门边抽烟,一抹冷月落在他脸上,眸色又黑又润,像夜一样美。

最近徐知着的气质变得厉害,蓝田总是不自觉着迷。过去的徐知着也安静,但那种安静是兔子式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透着警觉的怯意,虽然也挺可爱,但毕竟气势不足。而现在他安静得像一杆保养精致的枪,泛着乌光,有种威力十足却又温润的感觉,就像曾经徐知着向他展示过的那种,仍然是静的,但静得肃然。

蓝田有时想,如果徐知着一开始就是现在这付模样,自己大概也不太会去追他,太出色,驾驭不住。

“好了?”徐知着见蓝田披着浴袍出来,连忙掐灭烟头,关好木门,顺手开了空调。

“还不快去洗澡?”蓝田笑道。

徐知着眼眸一暗,似笑非笑地指了指蓝田胸口。

蓝田看着浴室门合拢,摊手倒到床上,掌下抚了抚,蓦然间心跳如擂鼓。

110.

因为各人都怀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那个夜晚的缠绵尤其激烈,有如洞房花烛。蓝田情到浓时从来不介意喊出来,徐知着虽然自己闷声不吭,但最爱听枕边人失控的呻吟,百般手段都能使……于是百忙中出了一个小错:没有人顾及到这墙板到底够不够厚。

蓝太爷这房子虽然修得漂亮,但毕竟90年代末的作品,又是民间私建,没有特别加装隔音板。这些年来,儿女们都散在城里,难得周末回家住住,蓝家既没有小儿夜啼也没人半夜吹号,大家到点儿睡觉,都是轻手轻脚的,谁也没想过那一堵砖墙居然这么的不隔音。

结果,就苦了睡在隔壁的蓝和夫妇。

一开始,蓝和听到隔壁床响,还颇为兴奋,贼眉鼠眼地给自己老婆使眼色,小两口神叨叨的用杯子听墙根。你想啊,从小到大英明神武的大哥终于带了个帅气的男朋友回家,这不就跟闹洞房似的么?更何况这年头十女九腐,孙玉婧从吃饭起就在YY这俩位,居然还能听个现场神马的,最吐艳了。

只是听了没多久,墙那边传来一声低哑的呻吟,那调子既长且媚,似痛楚又快意,简直听得让人马上从脖根红到脚底板。蓝和差点从墙根跳起来,眼睛都直了。

“大大,大哥?”孙玉婧直哆嗦。

事实证明,不是谁的墙根都能听的,有些狗男男就是可以亮暴你的耳朵。蓝和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能听到他英明神武光芒万丈的大哥的叫床声,而且,居然是这么个调调。

“所,所以,大大嫂才是?”孙玉婧风中凌乱。

其实这也不能怨她风识浅,眼下正是隆冬,徐知着包得连个手腕都不见,他原本五官长得就精致,装乖装得一派温良纯善。论身板,看起来比蓝田小一圈;论气质,简直是贤妻本色,谁能想到在床上这么个定位??

蓝和听到隔壁的床板被顶得哐哐响,心都惊了,他哥买东西是怎么个品位他是知道的,就他哥那床,上去跳劲舞都不一定能摇出声儿来,这人得多大腰劲儿啊?

徐知着第一轮喜欢速战速决,猛攻个几分钟,把双方的情欲都推个彻底。蓝先生虽然技术过硬,但体力不行,高潮过一次以后容易累,一累就特别乖。

蓝和心提了一会儿,就听到隔壁一声低吼,莫名松了一口气,片刻回过神来,心想,还好还好,猛是猛了,但看起来耐力不足,果然处男本色。一低头看到自己媳妇眼泛春色,一脸娇羞,马上起了坏心思。贱兮兮地凑过去,搂着媳妇直腻歪:“怎么着,跟哥上床去,毙了他们?”

“去死!”孙玉婧羞恼。

去死?!那必须的!赶紧的,去床上死一死!

蓝和伸手一抄,抱起媳妇就往床上摆,孙玉婧捏着粉拳揍他,蓝和一脸坏笑,被捶得身心舒爽,亲亲摸摸上下其手。孙玉婧红着脸嗔道:“我可不叫啊!”

“行行行,你不叫我叫!”蓝和用力摇了一下床:“你放心,你老公一个人就把隔壁那俩都毙了。”

“你别乱来!”孙玉婧到底是女儿家,脸皮薄:“大嫂第一天来家里,你消停点儿。”

“那我们悄悄的成不?悄悄毙了他们。”蓝和实在心痒难耐,他人生的恶趣味就是跟蓝田掐架,现在居然有机会跟大哥……的男人比较男性最基本的尊严,真是……就算是自己媳妇知道也好啊!

“行了行了。”孙玉婧哄着:“我还不知道你的本事么……”

孙玉婧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与蓝和面面相觑。就这么片刻工夫,隔壁烽烟又起,战火愈演愈烈。

二十分钟以后,蓝和为他的轻率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四十分钟以后,蓝和在孙玉婧意味深长而戏谑眼神中泪流满面,最终,蓝和从床头拿起手机,悲愤地按到墙上。

第二天阳光灿烂,天高云淡。蓝家老三蓝悦姑娘坐在六角亭里,用一种有如白日见鬼的眼神盯着掌心的手机。片刻后,她拿开耳机,呆滞地问道:“大哥?”

蓝和欣然点头。

蓝悦昨天晚上半夜才到家,没赶上徐知着装乖的盛况,睡前听老妈八卦了半天,主要核心思想有两条:1.这年头,好男人都跟好男人在一起了。2.这年头,男人都这么贤惠了,让女人可怎么活啊。

结果大清早起来她牙还没刷呢,二哥就把这么劲暴的消息塞到了她耳边。

蓝悦呆了半天终于定下神来,露出一丝诡笑。兄妹俩四目相对,越笑越是意味深长。

蓝悦人生最大的恶趣味跟蓝和一样,也是看大哥吃瘪。

当然,你要是有蓝田这么个大哥,5岁上学,一路跳级,15岁考上名校本科,你也会沾上这种恶趣味。多讨人嫌啊?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蓝和跟蓝悦默默策划了一番,琢磨着这把应该敲诈个什么条件。蓝和全家暴发户不在乎钱,想得点精神上的胜利感,蓝悦最近在外地念书手紧,想敲张机票就算了。最后有钱人压倒一切,蓝和说你的机票我包了,这把听我的。

蓝悦瞬间圆满。

那天蓝田起得特别晚,反正也不敢出门,睡到日上三杆才醒。刷完牙用过早点,站在廊下逗蓝太爷那只八哥,八哥君奇蠢无比,买来三年,只会说一句你好。蓝田拿着面包虫逗它,蓝悦招招手说哥你过来。

蓝田一时疑惑,就看到一只手机塞到自己眼皮底下,音轨缓缓滑开……三秒钟以后,蓝田变了脸色:“你?!”

蓝悦立马把手机扔给蓝和,星星眼仰望:“哥,嫂子好猛!”

蓝田登时哭笑不得。

“怎么了?”徐知着拿了茶水过来,顿感气氛诡异。

“我们在感慨嫂子,啊不是,姐夫的威猛。”蓝和揽上徐知着的肩:“行,有种,我喜欢!连我哥这货你都能啃下去,牙口真好,我告诉你,我哥这人从小就不是东西……”

“宝贝儿……”考虑到徐知着在床上那特别要做主的模样,蓝田顿感大势已去,将众叛亲离。

“怎么了?”徐知着一头雾水。

蓝和拿出手机按播放:“哥们,你昨晚上可坑死我了,让你给衬的,我媳妇儿都要嫌弃我……”

徐知着耳神比蓝田好,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心里像被滚水泼了一道,滋滋拉拉直响,他一时懵神,只顾压抑心头的怒气,僵硬出从容温和的神色。

蓝田一见他这脸色,心想没准有戏,连忙喊道:“宝贝儿,帮我把东西抢回来!”

“大哥,你别开玩笑了……”蓝和乐了,余光中看到徐知着转头,视线堪堪一对上,便下意识退了三步:“哎,姐,姐夫……我可是,你……”

徐知着没吭声,劈手去夺,蓝和急着要躲,还没闪上半步手腕就让人掐住。分筋错骨式的剧痛传来,蓝和啊的一声惨叫,自然什么都没保住。

他叫得太惨,把蓝田和蓝悦都给吓着了。

“你……”蓝和疼得一身冷汗正要翻脸,冷不丁看到徐知着瞪过来,右手两指并起,按到他胸口。蓝和只觉得从来没这么害怕过,这种害怕甚至毫无缘由,好像被人点了穴道,又或者用刀子捅了一把,顿时全身僵硬,一肚子抱怨全堵在喉咙口,撞成了车祸现场。

徐知着左手操作手机删了音频,冷冰冰地问道:“还有吗?”

“没,没了……”蓝和下意识看了蓝悦一眼。

徐知着慢条斯理的把手机塞回蓝和兜里,转过身,漠然看着蓝悦。

“哥……”蓝悦哆嗦着,试图缩到蓝田身后去。

“知着,没什么,小孩子闹着玩。”蓝田一手揽着妹子,一手急伸,从蓝悦身上把手机搜出来:“文件存哪儿了?你们这群混蛋,成天给我惹事。”

蓝悦连头都没敢抬,指点着自家大哥把文件删除,才算是顺过一口气来。

徐知着知道自己可能做得有点过了,这会儿气消了一点,便没有再开口,漠然温和的一张脸,如果不是刚刚的威压余势未消,外人几乎看不出他有什么异样。

蓝田抬腿踹了蓝和那熊孩子一脚:“还不快道歉。”

“对不起,姐夫,我错了。”蓝和马屁拍到马腿上,泪流满面,百思不得解他这次错在了哪儿。

“我不喜欢这样。”徐知着想想刚才的举动,感觉光这么一句话压不住场,又补了一句:“你们不要欺负他,我不喜欢这样。”

我们欺负他?蓝和跟蓝悦面面相觑,感觉一千匹羊驼在心头奔驰而过。

111.

我们欺负他?蓝和跟蓝悦面面相觑,感觉一千匹羊驼在心头奔驰而过。连蓝田自己都多少感觉有点不太好意思,联想到徐家那诡异的家庭关系,便觉得徐知着应该是想多了。

因为有人认了真,一场玩闹变得难堪无比,蓝田左右看看也只能自己收拾残局,尴尬地揽过徐知着笑道:“没事,真的,他们也就是闹着玩。”

“闹着玩儿没有这样的,万一流出去怎么办?”

“音频,听不出来的。”蓝和试图解释,被徐知着扫了一眼,立马闭嘴。

“我无所谓,我一个土匪,你呢,你的名声多要紧?”徐知着知道自己是借题发挥,只是有些话压在心里太久,就像一罐发了酵的肉汤,压抑不住的往外冒着泡泡:“而且听就听了,录下来算什么意思?”

“是是,你说得有理。”蓝田用眼神示意那两货赶紧滚,自己一个人专心致志的哄男人。

徐知着双手紧握冷静了一会儿,闷声闷气地说道:“我等会儿会去向他们道歉。”

“不,不用。”蓝田连忙安抚:“我平常就是管得太松了,随他们胡闹。”

“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有人看到你,有人听到……这些,我讨厌他们盯着你。我不喜欢出事,我很怕,我讨厌这种莫名其妙的岔子……”徐知着伸手把蓝田拉到怀里,低头埋到他肩上:“我好不容易才过上一点好日子,我很怕。”

“别怕别怕。”蓝田一时心慌意乱:“不会的,我会小心的,不会有事。”

徐知着仰起脸,盯着蓝田那双漆黑潋滟的眼眸看了一会,轻声道:“你要好好的,要听话。”

“好,都听你的。”蓝田忍不住笑,感觉这事整得真是乌龙。

“我会保护你。”徐知着认真的。

“好。”蓝田笑得心头发软。

徐知着心想,要一直喜欢我,别离开。

年三十亲友到得更齐,楼上楼下开了好几桌,徐知着收拾好心情出去装贤妻,拿出狙击手监控全场的职业技能,力求照顾到每一个细小的角落,唬得大伙儿交口称赞。

蓝书诚忙着给小辈们写春联,蓝凯一边磨墨一边说:“这小子不简单啊。”

“简不简单都不要紧,有心就好。”蓝书诚头也不抬:“肯这么费心,就是真喜欢,你又不像老二家,你怕什么?”

蓝凯一想也是,其实聪明人都喜欢聪明人,即使心里会琢磨着,也还是喜欢的。

饭后,蓝田终于把蓝和从人堆里捉了出来,一把拎到阳台上。蓝和自知逃不过,把头一低正要认罪,徐知着已经抢先一步:“对不起,是我小题大做了。”

“这,哪儿的话,是我250。”蓝和吃软不吃硬,跟着怂了。

“手上没事吧?”

“没,还成。”蓝和手腕上转了转,隐隐还是有点疼:“我说姐夫,你手劲儿也太大了。”

“别叫我姐夫。”徐知着笑了:“当然也别叫嫂子,我比你小点,你叫我小徐吧。”

“哎,你不懂。”蓝和讪讪的:“我就乐意这么叫,你少管我。”

徐知着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能感觉到蓝家兄弟之间复杂的感情,但形容不出,更不知道应该如何插手,那就像一罐怪味的汤,酸辣麻苦,但极鲜美,他们处处做对,牙尖嘴利,但感情好。

徐知着没有过亲人,对这样微妙的感情束手无策。

“我很爱他。”徐知着忽然道:“我会好好对他的。”

“你这人……”蓝和脸都僵了,憋了一会儿又笑:“我还真没想到,我哥男朋友居然会是你这样的。”

“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就觉得应该那种,特漂亮,特娘气,一看见我哥就两眼放光的那种?你懂吗?就你们圈儿那种,应该叫什么……痴情忠犬受。要不然,你看就我哥那人,那破个性,成天拽得二五八万的,好像就天底下就他这么一个聪明人……”

“但他的确聪明。”徐知着忍不住插嘴。

“坑就坑在他的确聪明呀!妈妈的……你说他要是一装B,你还能踹他。他是真牛B,他不装,可他就是得瑟,你说这多烦人啊??”蓝和笑得眯起眼。

儿子都随妈长,所以蓝田与蓝和长得并不相似,只有眼睛眯起时的弧度是一样的,亮晶晶的笑眼,自信又明亮。

“我们家真没人欺负他。”蓝和笑道:“您老放心,谁敢呐。”

“没人欺负,我也要保护他,要不然怎么当你姐夫。”徐知着感觉自己渐渐摸到了蓝和的脉门。

蓝和贼笑着用手肘捅他,气氛终于和缓了下来,开始聊一些趣事。蓝和说了一点蓝田小时的八卦,徐知着说了点蓝田生活里的趣事,彼此都听得津津有味。徐知着身段柔软,放下心思要迎合谁,基本都能迎合个八九不离十。蓝和那点意气很快就哄没了,回头想想,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没多久,蓝田从屋里招呼人出去,徐知着陪在他身边,十指交扣着秀恩爱,迎接七大姑八大姨们好奇探究的目光。他能感觉到蓝田的喜悦,蓝家再怎么宽容,在中国社会里,一个出柜的GAY仍然需要勇气和毅力,他必须比别人活得更像样,他们必须比别人看起来更相爱。徐知着竭尽全力地配合着他,让他在至亲面前得到肯定与尊重,这让蓝田感觉非常窝心。

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徐知着正在院子里给孩子们放烟火,他听到手机铃响,顺手把蓝牙耳机戴上,便听到蓝田轻声笑着:“新春快乐啊!”

“啊。”徐知着笑了。

“送你个礼物吧。”

“好啊!”徐知着弯腰点出一树银花。

蓝田的声音就在他耳朵眼里,轻轻的哼唱着: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徐知着有些恍惚起来,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一个人反反复复地想,要不要开始,能不能拥有……那时候前方未明,慌得要命,总觉得有暗兽藏在夜里,等着一口吃掉他得来不易的一点点快乐与安稳。可后来还是决定要冒险,没办法,可能骨子里,他就是一个贪婪的亡命徒。

结果他赢了,他赢到了这一生都不敢想的幸福,内心深处,所有隐秘的空洞都被填满,变成一个新的人。

徐知着感觉到热热的呼吸袭到耳边,还不及回头,就被人从身后抱了起来。不知道谁在暗处点了什么开关,欢快而热闹的歌声转遍了整个院子,事先藏在树丛里的烟火一个接一个的燃起,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下着金色的雨。他看见蓝悦快乐的尖叫,跺着脚,摇晃着手里的烟火。

蓝田用力抱着他,兴奋地呼喊着说:我爱你,谢谢!

徐知着想,不不不,是我应该说谢谢才对。

徐知着第一次听见Hey Jude这首歌的时候,觉得这歌简直莫名其妙,前后不搭……可是当他从蓝悦手里接过烟花,跟着大家一起没心没肺的蹦达着高唱时,才发现原来这样才是对的。

即使开始有点忧伤,但最后还是要开心的,一起傻高兴傻高兴的,所以什么都别怕。

虽然饮食还有点限制,路边摊绝对的不敢吃,但缓慢车行在这城市热闹的年节里,蓝田也几乎忘记了自己曾经遇袭的事。

蓝家是个大族,杜家人口也不少,于是,从初一到初三,蓝田向二叔家借了一辆七人座大车,拉上各种礼品四处走亲访友。其实往年没这么麻烦,很多都是过年一起聚会吃个饭就算是拜过年了,但今时不同往日,蓝田恨不得把山沟里的亲戚都拉出来拜一轮。他再怎么耀武扬威,活得嚣张肆意,不容他人置喙,仍然是个让人提起来就觉得遗憾的Gay,直到这一会儿人生才算圆满。那种“我什么都不比你们差”的自得与炫耀,虽然幼稚,却是人们逃不开的天性。

徐知着心细如发,根本不需要什么暗示他就明白蓝田的心思,竭尽全力地配合这种得瑟的欲望,把一个温柔敦厚乖巧深情的伴侣形象演绎得出神入化。

蓝田有时会小小愧疚,真对不起,又带你出去炫耀了。

但徐知着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能被炫耀,也是一种荣幸。

112.

就这样,白天装孙子,晚上化身为狼,徐知着生怕再被人听墙根,把大浴巾铺在地毯上做爱。兴致起时,甚至会开窗,感觉寒风掠过皮肤的刺激感。蓝田生怕再出声丢人现眼,咬着浴袍袖子苦苦压抑。徐知着最喜欢他这个表情,无比难耐而又沉醉的欢愉。

这样的日子没有心事,每天除了得瑟,就是纠缠欢爱,两个人躲在房子里秘密行事。

蓝田最喜欢骑乘位,风光旖旎,又不费力气,徐知着腰力过人,这种极端体位都能做到高潮,汗水从锁骨滑落,沿着胸肌和腹肌的沟壑流到交合处,细微的水声听来无比煽情……蓝田总觉得他光是看看,就能喷鼻血。

这样的好日子一直持续到初四。年初四晚上,蓝田留在阿姨家等着吃饭,徐知着乖巧地靠蓝田坐着,佯装聚精会神地听他们聊天,忽然一条新闻快讯引起了他的注意。

“怎么了?”蓝田注意到他神色有变。

徐知着无声的一摆手,从茶几上拿过智能电视的遥控器回放。徐知着在缅甸混得威风凛凛,怎么也是手下管着几千号人的大老板,无意中举手投足都带着威压,那种上位者自然而生的统治范儿……蓝田猝不及防被压得一愣,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干等着。小阿姨好奇地看过来,也有些困惑的。

那条新闻不长,一转眼就过,但内容劲爆:湄公河四国联合执法船在今晨遇袭,一枚火箭弹正中船身,引起一人死亡,十二人受伤!

徐知着把遥控器捏在手里,眉头微皱,他的神色没有什么大变化,眉宇间却生出慑人的煞气。

“怎么了?是认识的人吗?”蓝田试探着问道。

“没事。”徐知着一时忘形,侧过脸安抚式地吻了吻蓝田的耳根,低声道:“我去打个电话。”

蓝田顿时一囧,很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家阿姨。这都五十多奔六的人了,一把年纪还要看狗男男秀恩爱,阿姨表示压力很大,连嘴角都僵了。

徐知着站在阳台上拨长途,电话刚一通,邓峰已经先喊了出来:“我正要找你呢。”

“怎么个情况,谁干的?”

“不知道,奶奶的,春节来这手,不想活了的。”邓峰显然正在盛怒中。

“那上面什么打算?这么快就上新闻了!”

“今时不同往日啊,兄弟!这年月出大事怎么还瞒得住?而且大过年的,刚好有个《环球时报》的记者在船上。”

徐知着默然,真是屋漏偏逢连日雨,倒霉加了三级。徐知着和邓峰又聊了几句,都没有太多的想法,但邓峰是公安部的线人,职责所在,别说过年,天上下火都得第一时间赶过去看看,一直骂骂咧咧的。

挂了电话,徐知着用手机上网查了一会儿,大概是纯官方的事故,消息封锁得十分严密,除了新闻通稿,查不到更多消息。

徐知着叹了口气,调整好自己心态回屋。

“怎么样?”蓝田很关切。

“有点麻烦,可能要提前回去。”徐知着压着声音在蓝田耳边说话,又恢复了乖巧和顺的样子,好像方才那一瞬间的气势只是旁人错觉。

徐知着尽职尽责地陪着蓝田吃了一顿饭,席间各种贤惠事儿做得轻车熟路,然而一散席,蓝田极自然而然地就问了:“要帮你订机票吗?”

成年人之间的感情就是有这种好处,能彼此体谅体贴,心智都足够成熟,便不会因琐事争吵。

徐知着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出了这种事,徐知着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不能坐视。论私交,他欠何确一条命,论公义,湄公河黄金水道的安全,关系到整个缅北的商业环境。中国人承平太久,特别受不了战乱,这一发火箭弹不知得打掉多少投资意向,不赶紧把人抓出来千刀万剐,将来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而且经逐浪山那么一闹腾,现在缅北所有的场面人都知道他徐知着跟中国军界的大人物有交情。如今后台老板被打脸,大家都会盯着他,他不能不做点什么,否则还怎么能叫有交情?

蓝田连夜订机票,第二天一早就跟着徐知着回了北京。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虽然是大过年的,保安公司还是给徐知着提供了七、八个候选,徐知着看照片挑了两个最丑的。一个长得黝黑精瘦,据说是从小练散打的,绰号叫猴子。另一个雪豹特警出身,满脸青春痘发得横看成岭侧成峰,花名麻子。

敢用缺点当外号的都是狠角色,但恶人自有恶人磨,徐知着放出手段耍了几招,两条汉子立马就跪了。尤其是猴子,人前人后跟着叫徐哥,拍胸脯保证嫂子的安全就着落在我身上。

徐知着一项一项地跟他们逐一办交接:门锁,车辆,饮食中的禁忌,家里数目惊人的摄像头和监控……麻子一边跟着学,一边感慨,说徐哥您真是比我们这些专业的还专业,都快赶上中央警卫团了。

徐知着淡然笑笑,心想老子要护的是自己心尖上的人,自然比你们专业。

转交监控系统时还出了一个小插曲,本来程序设定好,如果进门后不做特别操作,为了节省硬盘空间,监控再记录半小时就会自动停止。按说这半小时一般不能出什么大事,但偏偏有一次,他们情难自禁,被逮了个正着。

徐知着正漫不经心的删记录,冷不丁看到连发根都炸了,这探头角度并不算好,却刚巧拍到了蓝田仰头时压抑难耐的神情,挠得徐知着心里七上八下的……你说这东西要没个存底,他也不惦记,可偏偏就是有了,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才好。

留着吧,怕外泄;删了吧,舍不得……徐知着抓心抓肺地犹豫了半宿,最后拿光盘刻了张碟,专门去银行租了个保险柜贡了进去。他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这事儿办得不能更二了,但还是舍不得,义无反顾的二了下去。

没过几天邓峰那边传来了消息,只一句,就让徐知着乖乖抛了温柔乡,赶赴英雄场。

邓峰说:何队想见见你。

因为与严正的私交甚笃,何确在麒麟也算是一号名人。徐知着依稀记得自己曾经见过他,但已经不太回想得出面目,上次的事他没有专程当面去谢过,等得就是今天。就像他们这种战火硝烟里押着生死的交情与世人的俗务处起来不一样,他们不搞那些迎来送往的虚套,只等着在关键时刻出马。就像夏明朗对他,从没说过一个谢字,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徐知着二话没说,收拾东西南下。

与严正的阴厉狠辣不一样,何确是位粗豪高大的汉子,即使年过半百,也一样朝气十足,短寸头根根硬起,看着就扎手。武警那身常服穿在他身上,简直就不能更威风一点。

即使重压在身,何确看人时的眼神仍然平稳坚定,随手拿了烟出来分发,脸上带着一点笑,有南中国的阳光般燎烈的热度。

邓峰受宠若惊地接过去,嘴里喊着何爷何爷,您客气了。

这话说得狗腿,但狗腿也狗腿得自然,好像就应该如此,他邓峰再怎么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进了这屋,也得服软。

徐知着也是双手接的烟,态度恭敬谦和。

何确是爽快人,说话就没一个字是废的,三言两语交待了手头的情况,视线一扫,落在徐知着脸上。

徐知着来之前就想过,异国查案缉拿毒贩子,第一缺的是人手,第二缺的就是钱。徐知着要给足何确这个面子,自然一把就得打到对方心坎上。他刻意压了压声音开口,说得又稳又慢:“何队,我有个朋友,是缅甸华侨总会的理事,他说最近收到一笔赞助,要请我这边出人手,帮忙查这个案子。”

“你小子。”何确马上笑了:“这事办得怎么跟你们头儿一个德行?曲里拐弯的!”

徐知着笑而不答。

“多少钱?”

“您觉得多少钱合适?”

何确大笑:“我怎么知道?我又不知道你出台的行情。”

“那就先算200万吧,多了我一时也凑不出来。”

何确做了个讶异的表情,把手里的烟盒掂了几掂,随手砸到徐知着怀里:“你这身价还真不小,那先安排着吧,我尽量少麻烦你。”

徐知着正要客气,已经被何确一巴掌拍到胸口。

“别跟我来这一套。”何确把脸一板,笑容收得一点也无,端正肃然,十成的军威就敛在那双虎目里:“我要不是真凑不出人手,我也不至于拉下脸来找你这个小辈儿。大过年的,敢动我的人,这是拿大耳光子呼我何确的脸。我不能让兄弟们的血白流,我得让他们看看,在我这儿犯贱是个什么下场,所以这事难办,老子是要赶尽杀绝的。”

“是!”徐知着极为利落的应声,脚根一扣,猛得拔出一个军姿,标枪般直立,不比何确差了半点。

何确上下打量了几眼,终于又露出一点笑意,反手拍拍徐知着的肩膀说道:“去吧。”

言行间已经带了些微妙的亲昵,像是对自己人,徐知着多么敏锐,自然心领神会。

113.

徐知着办事利落,一到曼德勒就抽人手准备,虽然查案子的专业技能不足,但他们有自己的优势:当地人!

把名下员工的简历翻一翻,挑几个金三角当地寨子里出来的并不难,邓峰他们早就活动开了,没几天从云南过来查案的第一拨工作组就到了。虽然是自己花钱请自己人办事,徐知着也不想做得不上道让公司的董事们说闲话,认认真真拉着中方过来的缉毒警一起签了劳务合同,资金由华侨总会出,专款专用,就算是过场,也做得漂亮合理。

这种没底的案子,前期都是各种收集情报,徐知着干情报工作不是专长,只能时刻准备着,倒是趁这个机会跟佤邦的鲍家搭上了线。这案子发生在佤邦的流域,老鲍爷子提起来简直恨得咬牙切齿。缅北谁都不干净,也正因为如此,潜规则变得尤其重要,暗渡陈仓可以,明火执仗绝不行。像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行为连正经毒贩子们都看不过去,毕竟风声一紧,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鲍老爷子又是愤怒,又要表忠心,直接跟中国警察们混在一起太过显眼,便明里暗里许了徐知着不少好处。小鲍最近陪着他出出进进,简直就是要哥俩好的架式。

像这种敢于直犯天朝龙威的二逼毒帮多半规模不大,可正因为不大,事情才难办。整个团伙可能都不足100人,风声一紧撒丫子往密林里一奔,光靠中国专案组那十几个警察查到下辈子都不可能把人给逮出来。

所以那几天公安部下在缅北的眼线全都动了起来,上穷碧落下黄泉,就想知道到底哪个SB这么不开眼,天堂有路不走,作死作得大家连个安生年都过不好。公安部深耕缅北几十年,多少都有点路子,查了半个多月总算摸到一点头绪。

据说办事儿的是孟谷山里面的一帮土烟贩子,这几年行业转型没干好,冰毒制不来,麻古做不好,地盘越做越小,为了求生存铤而走险,放了南下曼谷那条线不走,北上闯云南。但也不知怎么的,就是走背字,闯一次抓一次,闯一次抓一次,边防武警火眼金睛,把藏在轮胎里的白粉都给抄了出来。

货抄没了,人也被扣了。开始通了路子花几百万把人卖了回来,再后来他们也没钱了,公安也不肯放人了,没办法,这伙太二了,不给点教训都不成了。本来就没有太多智商的一伙人,逼到山穷水尽,终于狗急跳墙,清点了手头剩余的武器玩了一把大的,伏击中国执法船。

徐知着怀疑他们没准还想劫持人质干点什么,但无奈实力不济,执法船虽然猝不及防狼狈而逃,到底还是全身逃回来了。回到家血一抹,脸一板,场子必须讨回来,这大国的惊怒,自然要有雷霆的气势。

何确和徐知着猜得没错,谁也不会站着让你抓,这伙人自然早就撒丫子散进密林了。

何确要得是赶尽杀绝,徐知着为了圆他这个念想,准备了不下两百个人手帮他去搜山,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一时间,缅北风烟再起,搅乱了无人山的清静。

///////分割线,其实这里应该是下一章了,所以跳了场景,但字数不对////////

顾玄是一个喜欢收集资料的人,他喜欢把身边所有人都分门别类的排好,然后逐点分明的写明他们的优缺点与偏爱喜好。

职业病。

顾玄是一个特工。

此刻他站在徐知着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站在窗边的那个男人身上。据说,这人曾经被一个缅甸大佬绑架,用十几杆枪守着,关在家里不见天日。顾玄在来之前,发挥他职业级的想象力,幻想了一个妖媚横生的男人,可看到徐知着的第一眼,他觉得自己错了。

不对,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帅得英气十足,神色平和,但眉间带煞……只有这样的男人,才值得让人派一个排的军人看守。

“顾先生。”徐知着看完介绍信,客客气气地走过来跟顾玄握手。

“徐先生好。”顾玄从他手里把信纸抽走,仔细叠好,放进风衣的内袋里。

徐知着趁这个机会仔细打量了他,顾玄长得很简单,标准的南方人长相,看着有些秀气,但过眼即忘,五官里没有一点突兀的存在,不好看,也不难看。

寻常人常常会把特工和特种兵混淆,其实这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门类,虽然偶有交集,也多半是在高层活动。徐知着当了十几年兵,还是第一次遇见活生生的职业特工。从国安开出来的介绍信,由二部转,来之前单海洋专门找人给他通了消息,手续齐全,郑重其事。

徐知着有点紧张:“顾先生找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搜山的时候带上我,别的就没什么。”顾玄笑得特别和气。

徐知着沉吟了一下:“方便问问为什么吗?兄弟好安排。”

“踩盘子,看有没有不长眼的。”顾玄做了一个攻击性的手势。

“缅北……我们这儿有……”徐知着诧异。他知道国安是专门干嘛的,反恐反华才归他们管,贩毒这等杂务,绝对入不了这些大神的眼。

“不知道,所以要踩。每一个枪支泛滥的中国临邦都有可能藏着风险,而且克钦最近这么乱,势力混杂,还有大文蚌联盟。”

徐知着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这种人说话必然半真半假,但顾玄至少给了他明确的方向,他也就明白了怎么协助。这个人的身份敏感,放哪儿都不合适,只能暂时收在身边当助理。

在南亚的密林里搜捕毒贩,没准儿是这个世界上最麻烦的工作之一,这些地区多半世代制毒贩毒,大烟就像烟草茶叶那样自然的流通存在,当地人都见怪不惊。于是,你需要跟各种奇葩的村民、老农们斗智斗勇,缉毒时真正面对的是当地的村民自卫军和贫苦的农民。在这里,文明社会的世界观是不存在的,鸦片是天然合法的存在,你们才是那些邪恶的外乡人。

好在信息收集疏理的工作由警方负责,徐知着就管带队搜山。跟据警方的情报,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的找,从这村追到那一村,从毒贩A的第三个小老婆家里,抄到毒贩B的第八个小老婆家,把一伙一伙的相关人员抓出来,从山沟沟里拎出去,交给中国警方审讯追查。这种工作没有太大的技术含量,但实在是琐碎,而且又脏又累。

徐知着本以为顾玄那一脸斯文的样子,会顶不下来,没想到那小子看着不显,脚程却好,不声不响的跟着跑,把自己照顾得特别好。徐知着不想沾事,从来不管他干什么,随他在那儿写写画画的,双方心照不宣,合作倒是默契。

就这样,徐知着和左战军轮流盯场,不过两个礼拜的工夫,起码出动了上千人次,抓了好几十人。徐知着干得累了,向何确吐槽说还好这事儿是我自己出钱,否则200万绝对拿不下来。

这抓逃犯就像围猎,先是大张旗鼓惊动山野,打草惊蛇,逼得猫突狗奔,再然后严防死守把猎物逼入死角,最后逐个清剿一网成擒。此番兵精粮足架式拉得也大,到最后围猎时段,中缅军警联合出动,徐知着带人在外围扎场。

这场抓捕涉及面广,参与人多,预案做得再好也还是有疏漏,好在多道防线,层层设阻,从内网漏出来那几条鱼,最后都让徐知着给堵了回去。

再蠢的人,见了棺材也还是要落泪,到这当口都知道后悔了,抱着徐知着的大腿求饶,许出重金大利。徐知着看着手下们把人绑起来,心里只觉得可笑。

怎么想的,真是?!

案子都通天了,还有谁能保得了?能站到这个地界上说话的,又有谁真会把几百万人民币当回事?

虽然中间出了点波折,但最后结果还是好的,一兜子抓了一大批人,虾兵蟹将尽数落网,团伙的第一,第三号人物通通被扣。

其实像这种亡命徒与亡命徒之间的较量,能不死人就已经是万幸。徐知着忙着收拢人马,清点物资,等着警方的消息,准备下一拨清扫残部斩草除根……自然,也顾不上身后各种愤恨的眼神。

114.

像这种大张旗鼓的抓捕活动本来就带着一点示威的性质,所以人犯刚一到手,媒体就上了新闻通稿,交接仪式时有央视的记者跟随拍摄,完全是一付“敢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架式。

徐知着不方便跟警方抢功露脸,倒是蓝田看到新闻给他打电话,说事情办完了吗?什么时候休假?

徐知着郁闷地抱怨说还有几个逃在老挝的呢,还得继续抓去。

蓝田安抚了几句,说袁肃最近忽然派了两个警察给他,说是上次的案子还没了结,警方有责任保护公民的安全。

徐知着一听就知道这是何确想法给自己还情呢,也不知道他怎么操作的,还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北京这边的事居然也插得上手。当下笑了笑说道那多好,省钱了。

有警方看着蓝田,徐知着其实更安心,不是说警察们的专业水准有多高,而关键是,他们背后站的是国家。

中国政府人治思维重,很多事不看程序看面子,所以在中国办事,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官方,否则一不小心让政府面子上不过不去,那就是天字大案,什么人冲进来都得扒层皮走。职业杀手讲究个性价比,好好的,不会惹这么大的事。

徐知着对此非常有信心,因为就在他眼前,正有一群不知死活的SB在大国的惊怒中走到穷途末路,徐知着没法儿不对这个国家的武力感到满意。

第一拨工作做得好,自然要趁胜追击,但漏网之鱼一般都特别狡猾,徐知着手下全是缅甸人,进了老挝一样抓瞎,而且毕竟已经是异国,过境手续不好办,大规模兵团作战无法复制,徐知着也只能抽调精兵强将协助警方办事。这么一来,工作瞬间就不好做了。

徐知着很郁闷,虽然出了钱,他毕竟是有些假公济私的,缅甸那边时不时还会有些押解库银,或者转运翡翠原石的大单子要他亲自督场,责任越大任务越多,他一门心思帮着中国警方,别的董事们表面不说什么,心里总会嘀咕。

徐知着急,何确更急,从中国派出到异国查案的那帮警察自然急上加急,在国内虽然工作也忙,总好过像现在这样走野山钻林子,风餐露宿,还随时担心要挨枪子儿。

在这一片愁云中,最悠然自得的就只有顾玄,闲来无事不是拍照,就是看地图。尤其是公安那边做出来的人情图,附近有什么村子,村长叫什么名字,有几个老婆几个娃,都跟哪路武装交好,有没有勾结毒贩的可能……公安能查到的,标得一个不落,顾玄看得两眼放光。

日子久了,徐知着渐渐对此人生出好感来,因为他那双眼睛,那种面对工作两眼放光由衷喜悦的样子让他感觉莫名的熟悉。徐知着是个有事业心的人,他喜欢这种执着努力的男人。

自北往南,沿着湄公河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排查,与当地人斗智斗勇,分析每一段情报的真假,徐知着真心觉得打仗也没比这个更累多少,难怪美帝那么多年都干不掉阿富汗的军阀毒枭。

然而前方如此苦闷,后方却风云大起。

袁肃的电话是打到公安的卫星电话上再转给的徐知着,徐知着赶到公安的营地时,老牌缉毒警陈维宁一脸惶惑地看着他。徐知着心里一声咯噔,连发根都立了起来。

“怎么回事?”徐知着没打招呼,没说开场白。

“蓝田出了车祸……”袁肃也是条汉子,没废话。

“什么?”徐知着大声失色,眼前一片漆黑。

“但是他人没事。”袁肃飞快的说出后半句:“你不要急,听我说完。”

徐知着长长呼出一口声,眼前黑幕散开,他的视野回来了,心跳也终于回来了:“说吧。”

时过境迁以后徐知着从警方的宗卷与监控中看到了车祸发生的全部细节,那飞驰的车辆,可怕的撞击,蓝田的车子飞快地旋转着冲过街口,一路撞开了多辆汽车,最终越过人行道,撞到街边的围墙上。

他会看到蓝田惊恐万状从车里爬出来,然后惊慌失措地拉扯驾驶室的门,把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从车里抱出来,他可能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以至于浑身发抖,六神无主,他执着地给这个人做心肺复苏,直到对方咳出的鲜血涌进自己嘴里……而在他不远处,一个人以极为扭曲的姿式倒在路上,他是从车窗里被甩出来的,当场毙命。

袁肃并没有哄徐知着,蓝田的确没有大事,他是那种难得的,坐在驾驶座后面都会系安全带的人,这个好习惯救了他一命,除了被安全带勒出的肋骨微裂和手脚擦伤,他几乎是安然无恙的跨过了这次鬼门关,但奉命保护他的两名特警一死一伤。他是没怎么见过人血的人,但那天的街道上全是血……

虽然此时袁肃尽可能简省的说明了情况,对现场的血腥只字没提,但徐知着还是不可抑止的暴怒了。毕竟那是蓝田,切菜时指尖划出一个小口子都让他心疼不已的蓝田。

“袁队,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兄弟在前方流汗,你让我的人在后方流血,你觉得这合适吗??”徐知着怒极攻心,口不择言。

“徐知着!你的人活蹦乱跳地在等你回来,我的兄弟一个已经走了,还有一个在特护病房里挣命,我有哪点对不起你?”袁肃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徐知着要挑事,他也正好攒了一肚子火要发。就是可怜了陈维宁,刚刚关照过袁肃要冷静,现在还得安抚徐知着再冷静,偏偏他跟两边都不熟,说什么都是干吧吧的。

气氛斗然紧张起来,听筒里除了丝丝电流声,就只剩下两个男人沉重的呼吸,很明显,两边都在压制自己的怒火。

“对不起。”还是徐知着先服了软:“我急坏了。”

“我知道你急。”袁肃自然也退了一步:“你放心,你男人那边,我又派了人,我保证,不会再出事了。”

“好。”徐知着的声音从容镇定,但内心无比茫然。

如果以结果论,他对蓝田的保护无疑是成功的,那么明显的杀意都被拦住了,敌人凶暴而来,无功而返,他应该高兴。但骨子里,他慌得根本无法面对这个现实,就像一个藏了张零分考卷的幼童,忽然被家长发现了隐藏的秘密。他是那么惊恐,不知道将要面对怎样的惩罚,他是那么害怕,甚至不敢第一时间打一个电话回去问问。

“你这边其实还算好的。”陈维宁试图安慰。

徐知着挑眉。

“刚刚一起来的消息,有个中央缉毒巡查组的组长家里被炸了,死了两个人,老婆和女儿都死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徐知着苦笑,他拍了拍老实人陈维宁:不会安慰人就不要安慰。

蓝田的电话不是自己接的,梁哲大呼小叫地一顿抱怨说蓝田那个装B犯13点,这么大的事有什么可瞒的,你丫又不是国家总理,天上下铁也应该让你丫立马滚回来,BLABLABLA……

徐知着耐心听他骂完,居然感觉镇定了不少,开口道,情况我大概已经知道了,把电话给蓝田。徐知着以为自己准备好了,然而,只是极轻的一声呼唤,就击碎了徐先生所有的心理武装。

“宝贝,我没事。”蓝田说得又轻又缓,好像早就明白他会打过来,而且想好了,自己应该怎么说。

徐知着瞬间哽咽,缓了很久才把眼泪逼回去,用仿佛在床榻上诱哄情人那样轻柔温暖的语调说道:“哥,再给我半个月好不好?我给你报仇。”

“好,我等你。”蓝田从容应诺。

徐知着感觉手足发软,他同时有种大势已去的惊慌与大局在握的踏实,而他甚至无法理清自己复杂的心情,他很想再说几句,又觉得似乎不必再多开口,蓝田都知道。

多可怕,他已经知道了。

多好,他已经知道了。

其实我觉得写得还是挺明白了啊……

1.蓝田知道徐知着在帮警方抓毒贩子,然后袁肃告诉了蓝田车祸跟毒贩子可能有关,因为同时云南那边也死人了。蓝田毕竟是当事人,袁肃又不知道徐知着那点心事,当然不会帮他瞒着。

2.徐知着害怕的是,蓝田终于知道跟他在一起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了。

3.徐知着不马上回国,一来是因为袁肃保证了蓝田的安全,他决定相信袁肃。二来,他知道真正的安全是斩尽杀绝。

4.徐知着素来就是一个自己人比别人重要100倍的主。不是说他没有同情心,只是这个需要他冷静下来再反思,怒急攻心之下,眼睛里只有自己人。缓口气,他能回过神来。

5.袁肃是个警察,干保镖完全是副业,所以绝对没有保镖的思维。真要是职业保镖绝对不会这样顶徐知着,伤亡惨重固然值得同情,但没把目标人物保护好,也是一种失职。

就像夏明朗当年在非洲干保镖的时候,虽然也伤了几个人质,但写总结报道时,他只会说当时敌方火力猛,实力对比决定了我真的没能力护到那么周全,绝不会说老子的人也死了不少,这个理由写上去绝对是讨骂。说句不好听的,你死人是你的事,手下伤亡惨重是你的失职。你如果实力更不济点儿,死的人更多,任务没完成好,你还有理了?

所以徐知着的第一反应完全是军事化的:你居然把任务办成了这样?(我把人托给你,你却没有保护好)

如果袁肃也是个军人,大概就不会说老子两个兄弟如何如何,而是强调当时事发突然,情况特别危急,我们根本反应不及。

当然,军事思维一般比较功利极端,袁肃不会这么想问题,也很正常。

而徐知着被袁肃顶了一下,脑子也转过弯来了,不会真的计较下去。

115.

两天以后,何确的专员带来了目前最全面的案情通报。会闯中国云南这条线的贩毒团伙,自然不可能全是老外,境内外联合作业,有缅人,有老挝人,当然也有中国人。所以警方的抓捕线也是全面的,而且境内地头熟人手足,进展比缅甸这边快得多,基本已经是收网的状态,但偏偏最后收网那一下漏了几条鱼,酿出了这种祸事。

集团贩毒一般都判得极重,反正抓到都是个死,总有人不甘心,临死也想找个垫背的。

当时狗急跳墙的狂人共有三个,商量好了各奔东西。

一个人准备持枪干掉边境上某缉毒哨所,但枪实在是个大件儿,办事的心理素质也不过关,在哨所门外被公安拦住,缉毒武警一拥而上,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就折了进去。

二号人物是个女人,顺顺当当过了一路安检,把一颗手雷扔进了巡查组长的家门。

三号人物北上,随便租了一辆车,把蓝田给撞了。

这事儿说白了,徐知着很冤。毕竟冤有头债有主,有种把何确干掉是正经,徐知着只是个帮忙的,佣兵而已,却给主人家背了黑锅。但坑就坑在这帮混蛋信息不畅,他们也想灭何确满门,但整个缅北知道何爷家的大门朝哪儿开的都不多。缉毒警一般都把老婆孩子瞒得贼死,徐知着就成了他们退而求其次的那个次。

——其实我们跟你也没那么大仇,但临时找不到人宰,就凑和一下宰你吧。

一场意外让徐知着瞬间从抓捕行动的配角变成了主角。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营地,连顾玄看他的眼神都露着警惕。

徐知着心想,他现在的脸色一定非常可怕,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他自认办事还算厚道,待人一向客气,赚三分留七分,能不得罪人,从不得罪人,只要你不动他的心头肉,万事好商量。可为什么,还是有那么不知死活的人,硬是要来揭他这块逆鳞?

徐知着感觉愤怒!

他是很少发怒的那种人,此刻怒火就像心里的暗流,一寸寸蔓延,直到全身都燃烧出火焰。

是时候了,徐知着心想,是时候让整个缅北的人看清楚,敢动他徐知着的人是怎么个下场!他连逐浪山那号枭雄都扛下来了,这几个穷途末路的毒贩子也敢上门找死?!

逐浪山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酒泡妞,甘约在他耳边一句低语,惊得他泼了半杯酒。

“真的假的?人死了吗?”

“没,伤得不重。”

逐浪山长吐一口气,把酒水擦在怀里靓妞的胸口,笑道:“吓死我,一次说完行不行?”

周士齐好奇地看过来:“出什么事儿了?”

“有人想弄死徐知着那个小白脸。”

“死了吗?”周士齐马上来劲儿了。

“没。”逐浪山一脸愤然:“还好没有,妈的,哪个不开眼的干这事儿?真是找死。”

“切,又不是你的人,你这么生气干嘛?”周士齐不解。

“我当然生气,我押了重金在那小子身上,他要是死了,谁帮我挡着徐知着那个疯子。”逐浪山重新给自己倒了杯酒,沉吟片刻,又笑了:“一帮傻逼,老子都帮他们趟过雷了,还敢往枪口里撞。也好,让大家看看,那小子疯起来有多疯。”

周士齐一脸古怪地看着他,犹豫了片刻说道:“我这边有个干活的女人,听说之前跟扎波卡睡过觉,就是徐知着他们最近要逮的那个。”

逐浪山眼睛一亮,把怀里的妞都推了出去。

虽说在缅北,贩毒是大佬们的潜规则,但如果干得天怒人怨友邦惊怒,那不光是逐浪山这种不沾毒的实业家看不惯,就连周家这号世袭黄赌毒的家族也反感之极。但毕竟名义上是一条道的,这落井下石的勾当要怎么干才漂亮,如此微妙的阴谋诡计不是周士齐的专长。

周士齐一脸诚恳地看着逐浪山,逐大爷勾一勾手指,嘴角已经挑出了一丝玩味的笑。

即使是出来混的,伤人妻儿老小也是大忌,徐知着后院遇袭的事传出去,缅北的风向终于彻底转了过去。

从隔岸观火、借刀杀人到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堡垒永远都是从内部最好攻破,不光是逐浪山拿着乔端着架子,漂漂亮亮地在何确面前卖了个好,之前跟扎波卡合作过的渠道商也有人秘密传了话。

各方面的情报汇总,搜索范围马上小了不少,之前是拉大网抓鱼,现在是精确锁定抽丝剥茧的钓鱼。先是扎波卡的马子供出了一个运毒的小头目,徐知着马上从老挝回四特,在林德的协助下截住了这小子的船。

这种不需要交出去公审的马仔,徐知着处理起来简直没有一点压力,迎面就是两枪,虽然也是不伤筋骨的穿透伤,但剧痛之下谁分得清楚,徐知着凝立的姿态就像来自地狱的死神,随时可以把你一片片切碎了嚼下去。那么个出生入死,刀口舔血的毒贩子,一个照面就被吓尿了裤子。

陈维宁随便一审,知道的不知道的,哭天抹泪地全说了。

小头目供出了另一个负责运毒的大头目,警方从渠道商手里拿到大头目的照片,通缉令放出去,在老挝万象抓到了此人的踪迹,徐知着马不停蹄地带人杀了过去,在琅勃拉邦的密林里把人逮了回来。何确如今再也不用担心付给TSH的钱够不够,徐知着会不会出尽全力的问题,他现在唯一操心的是关照陈维宁,千万拦住了,上面要活口。

徐知着如今恶名在外,大头目看清来人直接跪了下去。

虽然半个月期限已到,但蓝田的态度温和坚定,徐知着心里多少有了一点底,拿到情报马上又杀回缅甸,最终在克钦邦的茫茫山野里确定了此人的踪迹。徐知着这一通狂追,扎波卡也是一通狂跑,从缅甸到老挝,再回缅甸,最后用团伙的全部家底砸动了一个当地官员做保,藏在深山野村里。

陈维宁和顾玄装做收药材的化了装进去卧底三天,基本摸清了扎波卡营地的情况。

确定,人是真的在里面,但守卫森严,四处都是暗卡暗哨不说,他们还在树上挂雷,地下埋雷,并花钱雇了不少山兵帮他们守外围。克钦邦是地方武装,一向与中方不合,中国的外交势力插不上手,像之前那种中缅军警联动的大规模围捕根本搞不出来。而且此地群山险峻,密林中十米不见人。一旦打草惊蛇,跑丢了,就得从头找起。

徐知着捏着高清卫星图,一步一步,硬是用脚把周边踩了一圈,把每一条大路小路、小溪山涧,都细细标注出来,才招集大家开会,准备抓捕行动。

一行人聚在临时搭就在帐篷里头碰着头,陈维宁十分兴奋看着他,徐知着扫视一圈,忽然有了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是他过去最熟悉的工作,在敌后活动,在力量对比极端不利的情况下虎口拔牙。但徐知着知道眼前这些人不是他麒麟的战友,他们没有以一当十的本事,也没有于枪林弹雨中从容来去的心理素质。警方办案抓人,一向都是以势压人,二十个抓两个;而自己手下的保安就算训练得当,也不过是普通士兵的水平,他们都打不了那种逆风的硬仗。

顾玄坐在稍远处,仿佛和众人一样……等着徐知着下命令,但如果细细观察,便会发现他正处于非常紧张的状态下,几乎是眼不错睫地盯着徐知着的脸,试图看清他哪怕是一点点神情的变化。

陈维宁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徐知着开口,便主动问道:“抓吗?什么时候行动?”

这些日子以来,徐知着强大的武力与雷厉风行的指挥给陈维宁这样的公安干警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们几乎是本能的把一切行动的指挥权交给了徐知着,反正术业有转攻,输给徐知着这种职业军人一点不丢人。

徐知着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摇了摇头:“不打,换个办法。”

顾玄垂下眼帘,默默舒出一口气。

徐知着并没有注意那双默默关注自己的眼睛,一手按在地图上说了自己的计划:

他们将兵分三路,一路人由陈维宁带领,走明路,去跟村长交涉,要求进村搜查。

另一拨人由左战军带领,从后路袭扰扎波卡的营地,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一个一个抓捕扎波卡的哨兵和雇佣军们,抓人不是目的,目的是挤压生存空间,把人逼出来。

最后一拨,只有徐知着一个,在密林中,谁也跟不上他的速度,谁也比不上他的潜伏能力,所以他只有单枪匹马,等那条被惊出老巢的恶蛇。

大幕拉开,最后一击。

116.

三路并进,陈维宁那边的进展自然极不顺利。陈维宁找来当地警方,那边用上级官员顶着,一天没搜完4家人,完全是做样子,连村子的外围都没摸进去,天一擦黑就被人轰了出去。据说,在当地,晚上不让搜查是习俗。

而左战军虽然求功心切,无奈手下的兄弟不给力,还没摸到营地一里外就惊动了一个暗哨,枪声一起,火力对比又不占优势,连忙把队伍又撤了下去,连个活口都没抓到,懊恼得一塌糊涂。

倒是徐知着成了最清闲的那个人,成天蹲在对面山头上用热像仪扫描,一笔笔记录估算营地里的人员数目与活动规律。他相信扎波卡不会拖太久,毕竟,如果真的久攻不下,难保警方不会向军方求助,悄悄运一支特种兵来解决问题。

第二天,陈维宁和左战军收拾了心情再战,军哥那边还算有了一点进展。陈维宁完全被大官堵在了村外,两拨人在一条弹石公路边上从早吵到晚,中途听说左战军劫营,对方差点把陈维宁给扣下,吓得老陈赶紧带着人逃命。

徐知着照例在山顶上蹲守着研究地图,顾玄悄悄摸上来送补给,几个密封袋扔出去,神秘兮兮地拧开了一个罐子。

“什么东西?”徐知着疑惑地看着罐子里的乳色浆液。

“尝尝。”顾玄眨了眨眼。

徐知着试着喝了一口,发现异香浓郁,反而又不敢再喝了:“到底什么东西?”

“罂粟籽。”顾玄诡谲的一笑。

徐知着一口全喷了出来,瞬间咳了个半死:“怎,怎么回事!?”

“没毒的,你放心。”顾玄忍不住直乐,把罐子拿过来大大喝了一口。

徐知着皱眉看着,十分不以为然。他的确听说过罂粟籽无毒,不光没毒,还可以榨油,据说还是当年的皇家御供,大大精贵的物件,但徐知着一听到罂粟就全身发毛,跟它有关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想沾。

“真不喝?”顾玄诱惑他。

徐知着坚定不移地摇头。

“真没毒。”

“我知道。”徐知着收拾好东西,翻出地图来查看。

顾玄也不勉强,自顾自喝着那一罐花生杏仁露似的浆液,凑到徐知着身边看热闹。徐知着在地图上标出十几个点,最后交给顾玄让他按排人手去设立补给站。在境外使用外网的移动电话很容易被监听,为了安全起见,整个小队都利用北斗卫星电话,这大大方便了地形定位,给徐知着的计划提供了可行性。

其实徐知着的计划并不神秘,这山林看起来像海,但真正要走,也就那么几条路,扎波卡逃亡时或者会扎几次林子,从无路里走出路来,但最终,要想逃得快还是要走山道。所以徐知着在山道的节点上设了观察哨,好摸清对方逃亡的路线。

第三天下午,从云南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说何确坐飞机北上入京,这个消息无论靠不靠谱,都大大地惊吓了扎波卡。

徐知着下令大家严阵以待,果然,第二天凌晨,扎波卡弃营逃亡。

左战军瞅准了机会冲上去痛打落水狗,虽然关键人物尽数逃脱,但物资丢了一路,一些个老弱残兵妇孺家眷掉队落在林子里,让左战军一锅全端了回去。

徐知着收到消息轻装出击,在二十多里路外的一条古道上发现了扎波卡一行人的踪迹,徐知着没有动手,悄然跟随。

徐知着经验丰富,一身高科技,在丛林中让他咬着了,基本就不可能会再甩脱。扎波卡不愧是山里出来的,一天狂奔50多里山路,晚上收营还挑了个依山临水的好地方,放出五个流动暗哨,树倒架不散,有点点枭雄的气势。

只可惜,他们遇上的是徐知着。

即使在麒麟里,徐知着的作战风格也一个异数,他的特点就是不好总结。方进猛、陈默狠、陆臻绝……夏明朗奸诈狡猾,而只有徐知着,你说他怎样都不太对,他的风格朴实无华,却又让人毛骨悚然。

因为他实用,特别特别实用。

以一对十几,徐知着根本没想要硬拼,他只做了一件事:悄悄的,摸到扎波卡的营地旁边,然后无声无息地,用刀捅进了一个暗哨的脖子。

匕首反握,从侧面插入,一刀直接切断声带。

徐知着一手捂住暗哨的口鼻,在黯淡的月光下,注视他猛然睁大的眼底暴生的绝望与惊恐,而后利落地反手挥出……一大篷血从断开的颈动脉中飞溅出来,染红了一地草木。

徐知着见好就收,默默退走。

第二天凌晨时分,扎波卡的营地像爆炸了一样猛闹起来,血淋淋的尸体被拖到众人面前,所有人面面相觑。徐知着坐在远方的巨木上,利用高倍望远镜面无表情地旁观这一切。

在经过一番激烈的争吵后扎波卡一行人拔营逃走,速度快得像是有鬼在追,他们放弃了成形的古道,用砍刀开路翻野山,却没想到这简直就是明火执仗的给徐知着留路标。

入夜时分,徐知着毫不费力地摸上了他们,扎波卡的营地仍然建得不错,而且暗哨变成了双明哨。两组,四个人,一刻不停的绕着营地巡逻。

徐知着一点儿不着急,伏在暗处观察了很久,在多个作战方案里挑了最保守的,从随身背囊里摸出一支高压电棒,然后悄然潜进。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他爬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只等着两名哨兵转身的瞬间,最后一下蹬地跃起,左手掐住一名哨兵的脖子,右手握住高压电棒用力捅向另外一人的脖颈,一声细微的噼啪炸响,哨兵连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便抽搐着软倒。

正当徐知着手中的哨兵喉头嗬嗬作响,双手掐住徐知着的手背拼死挣扎时,徐知着随手丢开电棒,收回右手拧断了怀中人的脖子……

这一次扎波卡的反应很快,十几分钟以后,营地里就有人找了出来,失去联络的哨兵安静的倒在草丛里,尸体尚带余温。

一个死于颈椎骨折。

一个在电击之后被割断了脖子。

极其干脆利落的手法,一秒都不耽误,已经收走了性命。

浓烈的血腥气在这暗夜里漫延出恐惧,极度的恐惧,就像在这夜色苍茫的丛林背后蹲踞着一头妖兽。

扎波卡连夜拔营,而且一顿大吵过后,队伍分了两路。徐知着把其中一拔人逃亡的方向传给左战军,自己紧紧跟着扎波卡追了下去。之前在老挝抓到的那小子供认,那些针对家眷的报复行动都有扎波卡授意,徐知着觉得自己应该做出榜样来,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冤有头债有主,什么叫不死不休。

第三天入夜,实在不敢再派哨兵了,索性一群人守着微弱的篝火硬扛。可惜,连干粮都没啃完,扎波卡含着一口罂粟籽饼眼睁睁看着手下一头栽倒在自己面前。

颈部中弹,垂死的身体还在剧烈抽搐着,大量的血液已经扑灭了一半篝火,空气里弥漫着血液被烧焦时令人作呕的腥气。

这一次没有争吵,所有人像疯了一样掏出各种长枪短枪四下盲目射击,激烈的枪声在暗夜中响彻云霄,传过好几个山头……惊起无数飞鸟走兽。徐知着安安静静地躲在自己的潜伏阵地里,看子弹曳着流光从空中掠过。

从克钦到佤邦,几百公里的山路扎波卡差点逃出了神经病。等他逃出山林,被佤联军在萨尔温江边的渡口上截住时,身边只剩下三个随从。他近乎木然地束手投降,站在滔滔江水边茫然四顾,等待那个传说中的人出来收检胜利果实,但徐知着早就掉头扎回去,帮助左战军追打扎波卡一路四散的残兵败卒。

三天以后,扎波卡被移交给中国警方,押解入境,与上次一样,一路央视记者跟拍,做足话题。徐知着没有去看一眼,有时候他现实得让人不可思议。

蓝田温和而坚定的表示不想借此机会扬任何名,徐知着自然从命。在何老大的关照下,中国的官方媒体上连徐知着的名字都没出现。

然而,在缅北,一则传说被越吹越神,越吹越玄幻。

番外:寂寞的人是可耻

1.

那时候,查理小朋友因为飞机事故被暂时吊销了执照,一时没事儿干就在一个机场混日子。

方风雷每次坐商务机出门,都看到他哼着小黄曲儿,倍儿高兴的地那里擦飞机修东西,就觉得这他妈什么操蛋的世界,他这种循规蹈矩勤奋工作的人居然被老婆甩,这人看着要啥没啥,活得傻高兴。

某天,他们终于分割清了庞大的财产,签了好像书一样厚的离婚协议,方风雷感觉无比空虚,人生真是没意思透了。

赶到机场的时候,他订好的飞机出了点问题,他就坐在跑道边上等,看着头顶若大一块黑幕,感觉胸口闷得要死。大家都知道他不高兴,也没人敢理他。

只有查理小朋友过来贱招,说:你怎么了?

方风雷说:我离婚了。

查理说:喔,恭喜啊!

方风雷:??

查理说:结婚多惨啊,找个人管着你,不让抽烟不让喝酒不让找乐子,想干啥都不痛快,跟坐牢似的。

方风雷:……

查理说:你结婚多久了?

方风雷悲痛:23年。

查理说:真惨,杀个人都不用关这么久。

方风雷:……

查理说:那你现在想干嘛?

方风雷:不知道。

查理趁机勾搭说:你难道不想庆祝庆祝么?这么个大好事儿?我带你去找乐子吧,我们去泡小妞,喝酒,吃垃圾食品,看球赛,今天有拜仁的比赛。你老婆规矩大不大?咱们今天晚上全给她破了!!

方风雷一咬牙:好。

作者感言

桔子树

桔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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