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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的故事 桔子树 118151 2026-05-08 08:30:08

徐知着头缠白布腰系麻绳,抱着骨灰盒在前,章非跟在他身边,又一次哭喊起来。徐知着伸手想扶,被总管老太呵斥了一声,又只能茫然收回。

王颢虽然是逃过来的,可在一个地方呆了二十多年,多少也都有些朋友,章家过来了一些亲戚,老家也来了几个人,比不上四代同堂的大户人家,但场面倒也不算十分零落。蓝田拿不准自己的位置,只能默默跟在队伍的末尾,可偏偏人长得醒目,时不时的有人回头看他,逼得他只能一遍遍的解释:我是小徐在北京的朋友。

追悼,告别,开坟,摆上三荤三素插香拜祭。哭丧人拉开嗓子,用方言唱出古老的歌谣,银钱撒地,钢蹦儿从台阶上滚下来。蓝田学着众人的样子弯腰捡了一枚,不明所以,便夹到钱包的夹层里。

整个仪式比蓝田想象中要快得多,仿佛太阳刚刚才升起,老太太已经擦干净手,向徐知着收最后一笔尾款。

徐知着脸上有茫然的气息,仿佛还没有回过神来似的,木木然地数钱付过去。蓝田看着心疼,伸手揽一揽他的肩膀,徐知着忽然按住他的手背,说道:“这些人我都不认识。”

蓝田先是一愣,才渐渐反应过来,他是指眼前围簇在坟边的那一围人。

“小时候她不肯让人看见我。后来她结了婚,也一样不肯带我出去。他们章家人都不喜欢我。再后来我就走了,一年也回不了几天家。”徐知着低声呢喃,不知在说给谁听。

蓝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人抱进怀里,蓦然心里一动:“那我们也走吧。”

片刻后,徐知着点下头:“是啊,走吧!”他转过身,握住蓝田的手腕,把那些陌生人留在了身后。

自然,谁也不会料到孝子同志居然会提前退场,章非在坟边哭个不停,所有人都围着他转,顾不上徐知着。

回到家里,小区的邻居们都已经上班去了,四处都是空荡荡的,楼下铺着爆竹的碎纸,一地狼藉。徐知着有预感自己再也不会回来,可是在屋里看了一圈,反而什么都不想带走。蓝田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悄无声息地与往事告别。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好?”徐知着忽然问道:“我妈就这么走了,我一次都没哭过。”

“不会。”蓝田认真地说道:“我从来都觉得生父不如养父大,所谓血浓于水,于一个男人而言不过是一夜风流,对一个女人来说也不过是十月怀胎。我们为什么爱父母,牵挂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他们劳心劳力,是因为他们也一样的爱我。那是天长日久的养育、关怀,凡事为我考虑,遇事以我为先,他们是这个残酷现实里我最坚强的后盾。而你……至少在我看来,她不够爱你,所以你也不够爱她,这不是冷漠,这叫公平。”

徐知着没有再说什么,最终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硬皮本,把钥匙留在桌上,看着蓝田说道:“我们走吧!”

蓝田知道徐知着虽然嘴上说不伤心,但其实多少都受了打击,神色又变成了那种刻意为之的平和。蓝田急欲把人带走,坐在出租车里就开始打电话订机票订火车票,有如一场逃亡,直到坐进火车车箱才稍微平静下来。徐知着如他一向习惯的那样,看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硬皮本子上轻轻摩挲。

蓝田好奇地翻动了一下,徐知着蓦然回神,把手移了开来。

“能看?”蓝田问道。

“看吧。”徐知着淡然道。

蓝田拿到手里才发现是本素描画本,画风很规整,结构精准,布线细腻,显然是练过的。

“你画的?”蓝田讶然。

“嗯,我继父,是个中学美术老师,所以……小时候以为他会喜欢。”

蓝田一下就听懂了,心中酸涩。

“他一直都不太喜欢我。”

“画得很好,很漂亮。”蓝田一页一页地翻看:“他无法欣赏这种美是他的损失,而你虽然没有得到他的关注却习得了这分回忆与技能,是你的收获。”

“是啊。”徐知着笑道:“所以我把它带走了。”

蓝田从怀里抽出一支钢笔递到徐知着手上:“求画!”

徐知着不觉莞尔。

“要求画得比本人帅。”蓝田眨了眨眼。

徐知着失笑,在废纸页上试了几笔,侧身靠到车窗上取角度:“要画得比本人帅恐怕有点难度。”

蓝田犹豫了一下,心想,他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夸我呢……还是在夸我?

“不过,你说得对。”徐知着下手勾勒:“当年总觉得白练了那么久,他看都不看一眼,一点效果都没有。可后来到部队里,我画地图比别人好上手,才知道学到的东西才是自己的,不会白费。”

“我一直想说,其实你根本不用那么在意他们。你那么好,又善良又英俊还能干,那些人看不见纯粹是眼瞎。你只要好好的,按自己的想法去努力,总有人会欣赏你,那些不能欣赏你的人都是……”

“傻的!”徐知着笑了:“陆臻也这么说过。我刚认识他那会儿特别迷茫,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总觉得费了很多劲儿,还常常讨不着好,活着特别难。就觉得这个人怎么能活得这么成功,也没觉得他怎么辛苦,可就是特别好,大家都认他,那时候特羡慕。”

“不不,你完全不用羡慕他。”蓝田笑着打岔:“你至少长得比他帅多了。而且那混小子现在跟流氓混久了,学了一身匪气,你可千万别学他。”

“不,我最羡慕他了。”徐知着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恍惚中又看到弥散的白光,光圈中心那个严丝合缝的圆。那样相对凝望的两个人,两个强大的男人,一样的坚强与勇敢,彼此体谅,彼此理解,成为牢不可破的整体,于是,无论遇到怎样的艰难险阻都不会再孤单。

37.

“你这个眼神会让我觉得你已经爱上他了。”蓝田酸溜溜地。

徐知着回过神,认真更正道:“我爱他们。”

蓝田以为徐知着这是拿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来堵他,登时囧了。

“说到哪儿了?”徐知着莫名的有些脸红:“对,那时候。那时候队长也一直不喜欢我,我每天都拼命在想,到底哪里不对……”

蓝田默默腹诽:亲爱的,一定是你帅得让那个土匪产生了压力。

“我怎么想都想不通为什么,心里没底,干什么都觉得慌,只能成天玩儿命干,可那还是不对。我想完了,他注定不会喜欢我,就像章非注定不会喜欢我……怎么都没用。但当时陆臻一直在鼓励我,他让我别去管队长怎么想,踏踏实实好好干,只要我做得比别人好,兄弟们都认我。队长就一定会喜欢我。如果这样都不行,那也只能证明一件事:夏明朗是个傻B。”

“结果呢?”蓝田追问。

“结果。”徐知着微笑:“事实证明,夏明朗不是个傻B。”

“哈哈哈……”蓝田大笑。

徐知着有些感慨的:“你老是夸我,把我说得什么都好,其实根本不是这样。我以前毛病很多,心眼也小,急功近利,改了好多年,才变成现在这样。”

蓝田出神地看着他:“我以前毛病也很多,喜欢出风头,喜欢计较,喜欢苛责别人……也改了好多年,还在改。”

“好了。”徐知着倒转画本递过去。

很简约的钢笔画,抓形很准,寥寥几笔便跃然纸上,蓝田觉得这画与自己有些微妙的不像,可是细看下去又颇有神采,想来自己看自己的感觉跟别人眼中的自己总是不一样的。

虽然行程安排得好,到家时天也已经黑透了。许久没人住,屋子里积了一层灰,徐知着挽起袖子开始收拾,蓝田钻到厨房里倒腾。半个多小时以后,徐知着在厅里闻到一股浓郁的甜香。

“什么东西?”徐知着站到厨房门口。

“饼干!”蓝田得意地眨了眨眼,亮出身后的烤箱:“让你知道什么叫好的。”

“你还会做这个?”徐知着大惊,这种烘焙小点心的活计怎么看怎么不英明神武啊。

“之前在美国专门学的,为了讨好丈母娘。”蓝田得意地扬起眉毛:“我还会修屋顶和汽车呢。”

“这是为了……”徐知着疑惑道。

“为了讨好岳父。”蓝田苦笑。

“是那个,那个第二位吗?”徐知着记起之前蓝田说过的,找到第二任伴侣之后,才开始重建与陆臻的关系。

蓝田出了一会神,轻轻点头:“是啊!”

“那,怎么又分了呢?”徐知着感觉到某种微妙焦灼:“现在还联系吗?”

“没有再联系了。”蓝田忽然笑了笑:“其实我不太愿意和别人谈论他,因为我有可能会抱怨,而我不想,向任何人抱怨他。”

徐知着一愣,连忙说道:“对不起。”

蓝田偏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些什么东西,身后的烤箱里叮的一声,热腾腾的黄油曲奇新鲜出炉。

蓝田把黄澄澄的饼干倒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碗里,倒干净油纸,开始挤第二盘。蓝田埋头做事的样子总是很专注,徐知着出神地看着,半晌,听到蓝田说道:“他后来精神状态不太好,有些抑郁,我陪了他一年,最后还是没能坚持。”

“这样。”徐知着知道蓝田这句话里各种避重就轻,似乎是想抱怨,又强忍着,仿佛拿捏不住分寸,便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他还是要说。

“其实他一直压力很大,从小家教很严格,被管得很紧。”

徐知着感觉有些不对:“他是华人?”

“呵……”蓝田笑了:“你以为只有华人才有严格的家教?其实全世界的父母对儿女的期待都是相似的,读名校,接受好的教育,找好工作……Howard他们家是标准的美国清教徒家庭,爸爸努力工作,妈妈在家教育儿女,家庭观念特别强,每周都要上教堂,吃饭之前一定要祈祷,特别虔诚。所以他压力很大,因为他是个Gay……”

徐知着愣住:“怎么,难道……”

“美国只有七个州通过同性婚姻法案,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宽容。”蓝田把挤好面糊的烤盘塞进烤箱里,挑了一块半凉的饼干放到徐知着手里。

徐知着尝了一口,发现果然香酥无比,奶香浓郁,入口即化。

“好吃吗?”蓝田期待的。

徐知着想了半天形容词,最后只能说:“比蓝罐好吃。”

“那必然嘛!”蓝田得意了:“想当年,甭管Howard老妈有多看不上我,也得承认我烤的曲奇比她好吃。”

“她凭什么看不上你?”徐知着只觉得匪夷所思。他实在无法想象还有人会对蓝田不满,连烤饼干修屋顶这种事儿都放下身段去学了,还有什么是蓝田不能摆平的?

蓝田脸上浮出诡异的苦笑:“她觉得我不是个好妻子,不能照顾好她儿子。”

“啊!?”徐知着满脸惊骇,如蒙雷击。

“她觉得我应该呆在家里,领养两个孩子,积极参与他们的家庭活动,最好一起上教堂。”

徐知着眼前浮现出蓝田身高马大地穿着西式碎花布连衣裙在家做针线的模样,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这怎么可能?!”

“是啊!这怎么可能。”蓝田失笑。

“难道那个Howard也觉得这样很好?”

蓝田慢慢敛尽笑容:“他不觉得这样很好,但他也不觉得这样很坏。”

“这太可笑了。”

“他觉得,虽然这听起来很可笑,但如果能让他妈妈满意的话,也不是什么坏事。”

徐知着忽然意识到恐怕这才是最大的分歧。

蓝田抬起手,摸了摸徐知着的头发:“他一直在寻求他母亲的原谅,因为他令她失望,他的性向损伤了她的信仰,令她的灵魂永远不能让天堂,痛苦万分。他一直将此视为一种罪孽,并试图赎罪,所以,他无比的渴望得到来自母亲的肯定。你能理解吗?”

徐知着有些隐约的明白了蓝田的意图,轻轻点了点头。

“但其实父母不一定是对的,她们的痛苦虽然与你有关,但不一定是你的责任。这世上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你选择相信什么其实并不重要,但人首先要忠于自己,否则就只会在别人的需要里顾此失彼。”蓝田蓦然有些激动起来:“我一直都特别担心你,从我第一次看到你妈的时候,我就特别担心你。我不相信他们没有在你心里留下什么阴影,可是你不说,我也不能问。”

“我还好,真的,都过去了。”徐知着诚恳地:我早就挺过了那段,早就原谅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相信我,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都过去了。原谅他们,也原谅你自己。”蓝田探身过去,轻轻吻了吻徐知着的额角:“你真的是特别特别好的人,你一点儿也不冷血,你值得所有人的爱,你要永远相信这一点。”

徐知着知道这些话在蓝田心里一定憋了很久,然而过去王颢是个病人,再后来就成了逝者,死者为大,仿佛不可质疑。他想说别怕,我妈已经不在了,而且你已经在她灵前磕过头了,有什么错也都还了。但这话听起来何止是表白,简直像求婚。

徐知着一向不是有急才的人,思路一卡,就不知道怎么自然的转话题,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对一个问题特别关心:“他很有钱吧?”

“Howard?是啊,他是个律师,专门打医疗官司,赚很多。”蓝田以为徐知着不想在上一个话题上继续,只能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才觉得有权把我养在家里吧!”

“没人有这个权利。”徐知着由衷的。他想起那个被学生围绕的闪亮发光体,怎么能把这种人圈在家里?

“谢了。”蓝田很认真地说道。

蓝田考了两盘曲奇,减了一些糖量,并不太甜,却正合适徐知着的口味,洗完澡便抱着罐子吃个不停。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铃声已经关闭了。从他们上火车起,这个电话就一直闪个不停,徐知着并不接起,也不关机,只是由它闪着,仿佛电话这头连接着一个无声的黑洞。

蓝田把手机塞到徐知着手中:“别逃避。”

徐知着看了蓝田一眼,最终接过手机发出一条短信息:爸,我已经回北京了,我妈的东西您随便处理,以后大概不会再回去了。祝您健康。

徐知着把短信发出,随手关了机。

蓝田看着他编写,心情复杂难言,他看不透这个人,仿佛无情却最温柔,看似柔弱可欺,但其实没有任何人能真正伤害他,他可以一边温和有礼的喊“爸”,一边说永远不见。

徐知着把手机扔回到茶几上,斜靠在沙发上看过去,蓝田的皮肤被热水蒸出了血色,不再是昨天冻得青白的模样。从任何角度来看,蓝田都算得上是个英俊的人,纯粹男性的英俊,高大、健康而且儒雅,没有一丝的阴柔与妩媚。他没有某些同性恋者那种雌雄莫辨的美,连瞎子都没法把他当女人。

徐知着很努力的幻想,却仍然无法对蓝田产生任何欲望。他只想拥抱他,呼吸他身上干爽的松柏香气,然后安稳地在他身边睡着。这些向往温柔而平静,没有任何情欲的成分。徐知着想起昨夜在寒风中燃烧的那个吻,如此的灼热、令人慌乱,仿佛要窒息。他想要的,与蓝田想要的,注定不是同一种,总有一个人要妥协。

不过,那不重要,徐知着劝说自己。像他母亲和章非,没什么感情都能过一辈子,像章云靓和她老公,每天打架,忙不迭的出轨,最后也没有分开。至少他和蓝田还有感情,他们一直彼此体谅,从不吵架,比真正的情侣更和谐。

这听起来似乎很不错,只是不知道,蓝田会不会不满足?

他又不像自己,性对他来说似乎还挺重要的,可是……徐知着默默回想之前从网上下载来的那些片子,总觉得毛骨悚然后背生汗,万一到时候上床硬不起来怎么办?蓝田会不会失望?

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本应该得别人全心全意全部的爱。

38.

“别吃了。晚上吃这么高热量的东西。”蓝田把玻璃罐抢过来:“吃这么多也不见你长肉。”

“我可比你壮多了。”徐知着申辩道。

蓝田脸上一红,知道在这个领域绝对是完败,自然不接话,随手拍拍徐知着的胸口:“睡觉睡觉,我记得你以前十点不到就睡了。”

“陪陪我。”徐知着按住他的手。

蓝田微微一愣,旋即笑了,他倾身下来,用鼻尖轻蹭徐知着的嘴角:“陪睡要吗?”

徐知着一下慌神,迅速偏过头。

蓝田看他这样子倒又后悔起来,总觉得这孩子万事隐忍,得他开一声口,背地里不知道存了多少纠结,却被自己这么一盆凉水浇下去,忒凄惨。等徐知着一声不吭地把自己的床铺铺好,蓝田便鼓起勇气抱着被子上门了。

“来来,乖徒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蓝田笑嘻嘻的:“就算你刚刚甩了一个爹,你也不是孤儿,有师父疼你。”

徐知着失笑,每次听到蓝田念叨这句为师都感觉特别刻意,好象故意要强调什么,欲盖弥彰。

就这样,一人钻一个被窝躺好,徐知着刚刚睡定,便听到蓝田在他耳边笑道:“你放心。”

“我知道。”徐知着轻声道。

“你妈小时候哄你睡觉的时候都干点什么?”

徐知着笑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她不哄我睡觉。”

“哎呀,那就由为师给你补齐吧。是要听歌呢,还想听故事啊?”蓝田声音带笑。

徐知着知道蓝田存心逗乐,便故意刁难:“我就听过军歌。”

“军歌哄不了人睡觉啊。”蓝田故作为难:“给你唱个红的吧!”

结果,蓝田张口……唱了《十送红军》,这下子,但凡有点睡意的也都笑醒了。蓝田的嗓子极好,音色醇正深厚,但此时此刻越是唱得正经越是逗乐,徐知着笑得全身发抖。好在蓝田唱到五送就忘了词,一本正经地看着徐知着:“噫,怎么不睡了呢,赶紧睡觉!”

徐知着笑到眼泪流出,不自觉地转过身抱住蓝田:“谢谢。”

“谢什么。”蓝田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你不要动,陪我睡一会儿。”徐知着暗灯瞎火中大着胆子贴到蓝田胸口,这具身体带着火热的温度与令人安心的清爽香气,令他不愿放手。

原来,在他自己都不甚明了的灵魂深处,他一直都在隐隐地期待着这样一个人,一个坚定而有力的,不会在任何可怕的命运面前离弃他的人。这个人见过他最坏的样子,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爱上他,只愿他平安喜乐。有很多人自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生活在这温柔的守护中,而他直到此刻,才补足了这人生最初的缺憾。

徐知着听到自己心底的渴望,他想和蓝田成为一家人,无论用什么方式。

蓝田在徐知着贴上的瞬间一僵,又慢慢放松下来。

徐知着就着蓝田的心跳声渐渐睡去,朦胧中只觉得耳有鼓声在催,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剧烈。徐知着模模糊糊地醒过来,微一抬头,正对上蓝田炙热滚烫的眼神,火热的双唇近在毫厘。徐知着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让,大腿被一个又硬又热的东西上轻轻蹭过。

蓝田迅速转过脸,呼吸瞬间浊重:“我去处理一下。”还不等徐知着反应过来,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浴室里旋即响起水声,一道黄光铺到客房门前。

徐知着披衣靠在门外等着,过了一会儿,蓝田垂头丧气地走出来,脖颈处还带着一抹情欲未尽的潮红。徐知着刚想伸手,蓝田苦笑着抬起手投降,道:“你还是饶了我吧……”

徐知着躺在床上,腿上沾湿的那块地方渐渐干透,皮肤微微绷着,就像有一张无形的嘴在似有若无地吮吸着。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蓝田当时在干嘛,也就由衷的生出了一些同情。实在太尴尬了,DIY的时候被发现就算了,对象还这么坑爹。

徐知着很后悔,为什么要醒呢?装也应该装着睡下去嘛,蓝田都已经那么克制了。

第二天早上,徐知着买好早点回家蓝田已经走了,晚上倒是回来得很正常,笑容满面地坐下吃饭,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徐知着有些疑惑,试探地问道:“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的事别再提了。”蓝田脸色一变。

徐知着不觉莞尔:“其实也没什么,大家都是男人……”

“昨天晚上的事就别再提了!”蓝田声音一高,急得耳根都泛了红。

徐知着被他喝住,愣愣地点了头,默默咽下一口饭,最终还是没忍住,趴在桌子上笑得抬不起头。

从来没想到炮友如云作风豪放的蓝田教授还有脸红羞涩的一天,实在是太可爱了!

蓝田脸上阴晴不定,捧着饭碗犹豫了几秒,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头也不回的直奔卧室。徐知着擦着眼泪抬头,心想坏了,生气了!连忙追到门外去解释。

徐知着虽然没搅过基,但哄姑娘绝对有经验,知道这种时候就得诚恳道歉,甭管你有错没错,反正小人戳了你心窝子,那就是罪该万死。可惜小徐同志一肚子话刚刚说了个开头,门内一本书重重的砸到了门上。

徐知着这下子彻底愣住,方后知后觉地发现问题有些严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敲着房门问道:“怎么了?”

蓝田从门内探出头,脸色有些阴沉:“别再提这事儿了,好吗?”

“好,好的。”徐知着赶紧应承下来。

然而,在徐知着看不到地方,蓝田在窗台上坐了一夜,从来没有那么矛盾过,难堪、悲凉,而又无可奈何;那个人笑得太纯真,没心没肺,毫无恶意,他只是不懂,他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大的心力在忍耐,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忍耐。

就这样,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被心照不宣的回避掉,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时近年底,蓝田手上正事儿没有,成天都是应酬,一周有五天晚上都得在外面吃,而且回来得颇晚。徐知着睡觉早,但家里还有人没回便睡不踏实,半夜听到一声门响,才能放心睡去。

偶尔,蓝田会推门进来看看他,在床边站一会儿,然后不声不响地离开。徐知着几次想睁眼,又怕重蹈覆辙再惹一次尴尬,只能闭着眼睛装睡。蓝田的酒量不深,两三杯酒就上脸,再多喝一些,连指尖都泛红,呼吸灼热。徐知着时常感觉到带着酒香的空气拂过自己鼻间,然而,什么都没有落下……

徐知着有些困惑,他一直在等待蓝田更进一步,将他卷入潮中,不再有愧疚。可蓝田却停下了,他就像一列火车,气宇轩昂的跨越了大半个中国,却嘎然停在站外,让徐知着感觉茫然而不知所措。

转眼已是腊月的末尾,各行各业都忙着放假。徐知着下午带完手头的两个学生,发现手机里空荡荡没有一条短信,登时心头一亮。算算日子蓝田起码有一周没在家里吃饭,徐知着成天自己喂自己,吃什么都没兴致,完全是补足热量,机械完成任务。现在终于有人陪吃,马上去菜场买了一堆菜,菜单盘算了一路。

站在电梯里上楼,徐知着忽然看着镜子自嘲的傻笑,仿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蓝田当成女朋友那样对待,看见他就高兴,见他生气就慌张,想为他做很多事,生怕有一天会失去他。

门开一线,徐知着便敏锐地发现屋里有人,堪堪退后一步,蓝田的怒吼就冲了出来:“吴俊生,你他妈绝对是贱死的!”

蓝教授爆……爆粗口了?

徐知着吓了一跳,连忙推门进去,只见蓝田气得脸红脖子粗的站在沙发旁边猛喘气,上次给他剪过头发的那位吴先生正垂头饮泣,哭得梨花带雨。

“这……”徐知着不敢贸然开口。

“你看着他,我去做饭。”蓝田气呼呼地看了徐知着一眼,顺手把菜接过去,转身就进了厨房。

???徐知着瞠目结舌,谨慎地躬身在吴总监身边坐下,犹豫了许久,伸手从几上的果盘里拿起一只苹果……

“别麻烦了,我不吃。”

“出什么事儿了?”徐知着终于搭上了话茬。

“我男朋友要结婚了。”吴俊生声音哽咽,但仍然斯文有礼。

作者的话:

关于弯不弯,这个问题

其实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徐知着为什么这么纠结,为什么夏明朗不纠结?

答案也很简单,因为夏明朗对陆臻有生理冲动,徐知着对蓝田没有。

上下体位有冲动之后的第二件事。

夏明朗不那么介意体位,他觉得陆臻当然要对自己有强烈的需要,同时最好十之八九是自己在上面,他不希望陆臻是纯0,他觉得那样不爷们,陆臻当然更不能是纯1,那就成了自己不爷们儿了。

而徐知着还基本没走到考虑上下这一步。

所以,我们首先还是要考虑到,徐知着再温柔细腻,他是个男人,而且是逻辑思维完全不女性化的纯男性。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对爱情的最基本判断就是生理冲动,有冲动不一定是爱情,没冲动一定不是爱情。

女人,尤其是年纪比较小的女孩子,可能会不那么关心爱情中的肉欲成份,但对于男人来说,这是本能的考虑。

所以对于目前的徐知着来说,没有冲动就是不爱,不爱还硬要在一起,就是在欺骗蓝田。

如果骗着骗着能把自己套进去了,那万事大吉;如果骗着骗着无以为继,让蓝田看出破绽,那一无所有,从此相对成陌路。

至于蓝田说的那个给个机会如何如何的方案,在徐知着看来纯粹多余,试着试着能把自己试进去当然更好,试不进去,蓝田一样会离开他。

徐知着真正想要的是蓝田在自己身边,至于离开以后,蓝田是不是会怨恨自己,他其实不在乎。甚至他更希望如果万一两人不成,蓝田会怨恨自己,因为他的确觉得自己不厚道,他不舍得让蓝田独自承担失败的责任。

有时候,一个人行事是否果断并不是判断性别思维的标准,女人也有办事非常莽,做决定非常快的。

但一个莽撞的女人并不一定会让人感觉她很爷们,因为男性化思维的关键是权利思维以及责任感。

一个更喜欢负责,更喜欢掌控的人,会让人感觉到很爷们。

徐知着是一个纯粹的男人,而且还算是比较MAN的那种,所以他会本能的把他的责任感与掌控欲带到H的问题里。

在bottom还是Top这个问题之前,徐知着最先需要考虑的是,我至少不能像根木头。如果自己只是强忍着反感,表现得很僵硬,完全让蓝田动作……那实在是太糟糕了,蓝田也不会喜欢。

听,徐小花的内心在咆哮:妈的,没有冲动啊!这种状态怎么上床啊!硬不起来啊,多丢人啊,蓝田得多失望啊!如果表现得不好,拿什么证明自己的心意呢?蓝田会相信自己吗?

目前,徐知着需要攻克的,第一是他的男性思维,他得先说服自己,坦然的面对这个自己负不了责的现实,把掌控权交给蓝田,相信蓝田能把事儿办好。

第二,就是他的愧疚感,他会考虑现在这种不顾一切想要跟蓝田在一起的冲动是不是正常,如果真的发展成情侣关系,装着装着自己装不下去了,怎么办?而蓝田很可能也会对伴侣有更高的情感要求,如果蓝田对自己不满意了,又怎么办?

以徐知着细腻的心思,他一定会考虑这些问题,而以他的责任感,他也一定会忧虑。

最后,综上……这一切,其实都是一个既没跟姑娘正经上过床,更没跟男人上过床的,被AV和GV毒害过的,只跟一个姑娘谈过一次两地分居恋爱的,单纯半处男的想当然心理纠结。

有些问题很可能回过头去看,都不是个事儿,但当时,是真纠结,原谅他吧……

39.

“你看着他,我去做饭。”蓝田气呼呼地看了徐知着一眼,顺手把菜接过去,转身就进了厨房。

???徐知着瞠目结舌,谨慎地躬身在吴总监身边坐下,犹豫了许久,伸手从几上的果盘里拿起一只苹果……

“别麻烦了,我不吃。”吴俊生声音哽咽,但仍然斯文有礼。

“出什么事儿了?”徐知着终于搭上了话茬。

“我男朋友要结婚了。”

“哦。”徐知着点点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厨房,心想,你男朋友要结婚蓝田干嘛生这么大气……啊,不对!

“你男朋友……要结婚,但不是……”徐知着瞪大了眼睛。

“嗯,新郎不是我。” 吴俊生抽纸擦干净眼泪,木然地说道:“确切的说,应该是新娘不是我。”

“他要和女人结婚?”徐知着更惊讶了:“你男朋友不是同性恋么?”

“他是双的。”吴俊生黯然。

徐知着没什么安慰人的天份,更何况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男朋友要结婚这种事儿,似乎也没什么安慰的意义,他想了半天,只能尽可能诚恳地看向吴俊生:“假如是这样的话,那一定是他配不上你。”

吴俊生露出一丝苦笑:“我还真没看错你,果然心善。”

“我知道,这种事当时是很难过,可……过了这一阵就好了,总会过去的。”

“可我就是不想让它过去啊。”吴俊生的眼眶又红起来:“他也是没办法,他那个家庭他的身份,怎么可能不结婚,他跟那个女人根本没有感情可言,他一直说……”

这可真够乱的!徐知着无措地搓着手指,信息量太大,他的脑子要不够用了……

“够了!”蓝田提着菜刀从厨房杀出来:“你这些自欺欺人的话还要再说多少遍?是,他跟那个女人没感情,他也很可怜,要和不喜欢的女人上床。他最爱的人还是你。OK,我都相信,可那又怎么样?今天他要结婚,明天他就会要孩子,然后那个没感情的女人就是他儿子的妈。你呢?你算什么?你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破坏者,彻头彻尾的一个外人,你算什么?”

“冷静点,冷静点……”徐知着生怕他割着手,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捏着刀背把菜刀从蓝田手里顺过来。

“我就没法儿冷静。”蓝田扶额:“我就快让这混蛋给气死了。老吴,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就不能长点记性呢?永远都这样,当断不断。有人对你好的时候你疑神疑鬼,真要甩你了,你又放不开手,你这叫什么?你这纯粹就是犯贱!”

吴俊生忍着两汪眼泪在瞳里,脸色发青唇色发白,憋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声:“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骂我的。”

“你来找我,不就是为了让我骂醒你吗?”蓝田蹲下身,握住吴俊生的手腕拉开:“你永远都在犯同样的错误,俊生,这么多年了,你从来没有长进过。总是这样急不可耐的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然后毫无理智地想要得到对方的全部。被拒绝以后,又毫无底线的让步,这是最坏的爱情,害人伤已。”

吴俊生轻轻点头,低声道:“我知道。”

“别再这样了!”蓝田拍了拍吴俊生的肩膀:“我再做两个菜,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他是个好人。”吴俊生转过头看向徐知着:“大度又温柔,你不会失望的。”

徐知着无奈地看着他,心想,其实是我怕他会失望。

两个人相对无言,坐了半晌,徐知着给自己削了个苹果,吃了。

盛怒并没有影响蓝田的手艺,菜色仍然干净漂亮,清鲜爽口。徐知着心神不宁,忘了放慢速度,飞快的吃完一大碗,抬头一看,才发现另外两个人都在看他。

“饿了?”蓝田迷惑地看着他。

“嗯。”徐知着脸上微红。

“要不要再吃点?”蓝田笑了。

“饱了。”徐知着捧着空碗去厨房:“我先收拾,你们慢慢吃。”

缓冲带走了,桌边就剩下了蓝田和吴俊生,蓝教授居高临下地瞥了他几眼,好为人师的因子又发作,压低了嗓子说道:“老吴啊……”

“你就不能让我安生吃完饭么?”吴俊生苦着脸:“我也不是傻的,一个人说话是真是假我还是分得出来的。”

“我从没怀疑过真假。”蓝田慢条斯理的挟菜:“但人心是会变的,你退一步他就会进一步,到最后面目全非。这是最坏的爱法,自己犯贱,把爱人逼成人渣。”

“你就不贱么?”吴俊生嘲道:“把一个直男养在家里大半年,什么都没捞着。”

“什么都没捞着?!”蓝田指着厨房:“瞧瞧,对我不知道有多好,什么活儿都抢着干,从来不让我操一点心,每天早上帮我买早点,记得我所有的口味,做饭居然比我还好吃,老子真要出什么事,保准赴汤蹈火。除了不能睡,比你们这帮混蛋体贴靠谱不知道多少倍!”

吴俊生同情地看着蓝田:“放弃了?”

蓝田一时语塞,沉默了片刻,笑道:“三个月追不到,也就永远都追不到了,不放弃又能怎么样?”

“你再加把劲儿啊!这孩子心善,你多求求他,没准糊里糊涂就应了。”

“怎么求?”蓝田苦笑:“说我爱你爱得要发疯了,没有你我就会死掉;还是脱光了往他跟前一站,说你看,我很棒,保证让你爽?”

吴俊生一时笑喷,米饭呛进气管里,咳了个半死。

“说大话,他也得信啊!我要是有个36D也能脱一脱,现在这么个模样,比他还高半头,有什么用?”蓝田自嘲道。

吴俊生好不容易顺过气:“你就不怕他过两年把你甩了,找个女人结婚去?”

“怕。”蓝田坦然道:“但那又怎么样呢?总比现在就一拍两散好。”

“那你也不能在他这一颗树上吊死……”

“放心,你当我是你啊?我这不手头也没什么好的么?”蓝田声音一顿:“怎么又扯到我这儿来了,说你的事儿呢!”

“说起来,Howard最近一直在找你。”吴俊生不断的转移话题试图躲开蓝田的追击。

“他找我?”蓝田果然诧异了:“我又不是007,我还用找?”

“不敢呗,怕你报警,所以净找我们这群外人打探信息。”

“怎么也没人跟我说一声。”蓝田有些讪讪。

“那是因为外人也知道你这脾气。”吴俊生笑了:“闲着没事儿就不给你添堵了。”

蓝田用一种那你小子现在是在干嘛的眼神放了一刀,未了还是有些牵挂:“他最近怎么样?”

“我看着挺正常的,不过……就那会儿我看他也挺正常的,所以……”

“他就冲我发疯。”蓝田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一个复杂难言地笑容:“不过,都已经过去了。”

“你是过去了,可他还没过去呢!到现在还是那样,每个月发封邮件给我,就一句话:请告诉我,他现在好不好?”

“告诉他,我很好。”蓝田无奈道。

“再考虑一下嘛,太痴情了啊!那眼神,看得我骨头都酥了。”吴俊生笑道:“不如我帮你买凶做掉他妈?”

“不如我帮你买凶做掉张增山他爹?”蓝田挑了挑眉毛。

“成交!”吴俊生握住蓝田的手:“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蓝田瞬间无语,默默囧了几秒,嘲道:“扯蛋吧你!”

徐知着站在水池边,手指停在龙头上,一直没有拧开水。蓝田和吴俊生错误的估计了他们的音量,自以为已经足够轻,却忘了徐知着有一双军品的耳朵。蓝田给他安排了最好的出路:不必接受,不必付出,也不用拒绝。

徐知着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却莫名焦躁。

徐知着把厨房收拾干净,蓝田还在絮絮地教训吴俊生,吴俊生终于有些讪讪不服的样子,情绪却稳定了不少,临走时,已经可以笑着开自己的玩笑。

“他会听吗?”送走吴俊生,徐知着好奇地问道。

“会听才怪。”蓝田疲惫地揉着眉心:“我也就是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那怎么办?”徐知着倒是有些为吴俊生着急。

“还能怎么办?放心,他死不掉的,过几天就好了。”蓝田失笑,一边按着眉心,有些疲惫而又无奈的样子。

40.

徐知着很想问有关霍华德的事,却不知道应该从何问起,他想问你们现在还见面吗?为什么他邮件不能直接发给你,如果他出现,你还会不会反悔。

徐知着握住蓝田的肩膀,忽然探身抱住。

“怎么了?”蓝田一时惊诧。

“你看起来很累。”徐知着眼神闪烁。

蓝田放松下来,舒服的靠在徐知着肩上:“都是那臭小子害的。”

“他们还会复合吗?”

“难说,如果张增山能不结婚的话。”

“那你呢,你会跟原来的人复合吗?”徐知着看着厅里的灯。

蓝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未了叹息道:“不会,你看,当时如果还能过下去,又怎么会分手呢?总是山穷水尽了,注定要失去的……”

徐知着终于放心了一些,敷衍道:“没关系,你值得更好的。”

“嗯,我一直这么相信。”蓝田笑道。

“一定会的。”徐知着努力笑得很平静,他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知道自己不愿意,不愿意失去,不愿意看到蓝田和别的男人住在一起,不愿意承认蓝田有一天会离开自己,爱上别人,用他所有的温柔与体贴。

似乎在冥冥中他已经把这个人当成是自己的,想要占有,而且是独占,这一生,他一直在与别人分享那些最亲密最重要的人,他不想再与任何人分享蓝田。

腊月二十八晚上,蓝田在家里打包行李,他父母两系都是大家族,回一次老家工程浩大,光是叔伯姨舅的礼物就装了满满两大箱。徐知着在旁边打下手,一边听蓝田闲聊这些零碎都是怎么从世界各地搜罗回来的。蓝田买东西求个新奇趣味,什么瓷的铁的都往家里搬,顾不上挑轻的买,36寸的大箱装好后自己根本提不动。

徐知着试着拎了拎,说道:“要不然我送你回去吧?”

“别介,别害我!”蓝田失笑:“你也知道我是出了柜的,都这么一把年纪了,大过年的带个男人回去,我还活不活了?那帮家伙保准儿连年都不过了,三堂会审,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徐知着倒是没料想在蓝家反歧视工作做得这么好,全性向统一待遇,到了年纪都得逼婚。

“我送你到家门口,我再回来?”徐知着踌躇道。

“没事儿,我到地方叫人来接我。”蓝田伸手按住徐知着的肩:“倒是你,一个人在家里,冷清了。”

“这有什么。”徐知着笑了。

蓝田在父系是长房长孙,母亲是家里老三,上面就有一哥一姐,下面全是弟妹。这些年比他年纪大的早就生儿育女,比他年纪小的也多半有了归宿。蓝田又好得瑟,给了小的还要给老的,红包压力颇大,收拾好行装,便从抽屉里翻出一叠信封来写红包。

徐知着从没见识过这种大家族过年的趣事,搬了凳子坐在旁边看。蓝田扳着指头算,口中念念有词,从年纪最大的开始写,浅瓷碟里倒了一点墨,用细笔小楷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个:爷爷。

“你爷爷高寿了?”徐知着记起之前蓝田说过,他从小是爷爷调教出来的。

“今年整九十。”蓝田有些得意:“所以大家都得回去。”

徐知着忍不住惊讶:“老人家挺开放的啊……”

蓝田心下了然,不必等他说完说接上去“我也不知道我爸怎么说的,好像慢慢就接受了。不过还是不放心,每次回去都要念叨,不能乱来,不能找洋鬼子,要找好人家的男孩子。”蓝田像是想起了什么,偏头微笑:“他还说我三叔家的小子是做生意的,不怕超生,将来生两个过继一个给我。人老了就容易犯糊涂,这种话当着大家的面直说,我弟妹听着脸都白了,私下里追着我问,生怕我抢她儿子。我跟她说我连家都没成呢,养什么孩子,把心放肚子里。”

“他也是为你好。”徐知着低声说道。

“是,老人家就这种想法,总觉得一个人不像个样子。”

“你们家人真好。”徐知着很感慨:“完全不介意。”

“我们家不介意是宠我,再加上我老爹够强硬,我做人没篓子,当面也没人敢说我什么。”蓝田眼神温润,嘴角微微带笑,正是他风度最好,最悦人眼目的样子。

徐知着看他的眼睛,惶恐又心疼:“可你一直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如果最后我都……”

蓝田抬手截住徐知着的话,沉吟了片刻,拿过一个空信封向徐知着示意:“看,人的心就像这个信封一样,其实不值几毛钱。”他低头书写,行书的笔意流转,婉若游龙:“但如果写上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有了意义。”蓝田从桌上那叠绿油油的美金中抽出一张放进去:“再往里装上东西,那就有了价值。”

“我现在心里有你,总比空着好。”蓝田把红包放入徐知着掌心:“更何况,男人四十才一枝花呢,我还年轻,为你浪费几天算什么?”

徐知着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把红包捏得皱起,又蓦然松开。

蓝田不自觉地凝视他的脸,五官精致完美,无可挑剔,深琥珀色的眼眸温润得像是浸在水里,睫毛浓长而卷曲,微微颤动着,便显出一丝慌乱。然而……英俊从来不是他最动人的地方,比他更好看的男人也有,却没有这般近乎纯真的眼神。

这份纯真让他连拒绝都显得那么温柔,他让你相信他是善良的,相信为他做什么都值得,相信假如遭遇风雨,他会比一个爱人还要靠得住,相信如果是这个人的话,纵然无情,也会有义。

蓝田的手指落到徐知着脸上,微微倾身过去……徐知着心中一寂,千头万绪的纠结瞬间粉碎,仿佛走过了一段漫长的路,这是必然的结果,而他终于走到了终点。

就这样吧!这很好!徐知着对自己说。温热的呼吸落到他脸上,干干净净地,没有任何让人不愉快的气味。

许久,徐知着听见蓝田问:“你爱我吗?”

徐知着蓦然睁眼,这是他预料之中的问题,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柔情。蓝田的语调发硬,透着严厉。

“你有多爱我?做好准备了吗?”蓝田微微挑眉,眼神肃然:“你还是这样。以为别人要什么你就做什么,却从不考虑那对于你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

蓝田三十不到就站在阶梯教室里对着几百个学生上课,训起人来自然有范儿,说话一针见血,直戳要害。徐知着本就心中有愧,被蓝田如此直接地一刀劈在胸口,立马脸色就变了。

蓝田终究是对他狠不下心的,微微叹了口气,声音也软下来:“你这样对我也不公平,要额外去面对那么多不必要的诱惑。自欺欺人是人性的通病,我能摆平自己就已经很不错了,你就别再帮着骗我了。饶了我吧!”

“对不起。”徐知着把红包合在掌心里,他恍然发现蓝田原来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他所有犹豫与忐忑,也知道他在等什么。他也终于明白了蓝田为什么止步不前。因为他不要,他不要那种勉为其难有如施舍的爱情。

“别说对不起。”蓝田叹息:“我刚刚有点生气,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不,你说得对。”徐知着脸色发白,声音微颤,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问道:“为什么喜欢我?”

“你错了。”蓝田轻笑,声音低如耳语:“我不是喜欢你,我爱你。”

徐知着的眼神迷惑。

“喜欢一个人会有很多明确的理由,长得好、脾气好,每个人都能说出一堆……但我爱你,只因为你坚韧而又善良。”

“有谁不善良?”徐知着费解。

“不,真正善良的人是很少的。那得足够聪明,有自己的原则,看得清是非,分得出好坏。善良的人从不抱怨,他们乐观向上,有一颗容易满足而且懂得感恩的心。”蓝田伸手摸了摸徐知着的脸:“我知道你很看重我,希望我高兴。但你不必这样勉强自己来满足我,我不会因此感到快乐的。”

41.

徐知着发现每次与蓝田深谈到最后都会晕眩,好像跌进某个温而暖的深渊里,身边是大团的云絮。他抬头凝视他,就像在黑暗中凝视一束光,那是一种单纯的渴望,对美好的渴望,就像渴极了看到水,困极了看到床。蓝田的眼神温和润泽,带着一抹无奈的宠溺,手指还停留在他的脸颊上。

徐知着恍然觉得够了,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一个威严的父亲,一个可靠的兄长,一个温柔的情人,一个稳定的家和一份不用努力争取就会得到的爱……

蓝田收回手,轻轻敲了敲桌子:“回房去,你不用担心我,也不必着急做决定,要想清楚。”

徐知着合上门,然后背靠着房门坐到了地上。

爱他吗?

徐知着反反复复地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对蓝田的感觉是与曾经对梁一冰完全不一样的那种。他到现在都记得梁一冰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时那种心跳的感觉,受宠若惊、忐忑不安,还记得那些慌乱与迷茫,那些自我否定与期待,那些惊讶与欣喜……仿佛在说:呀,你真的喜欢我吗?怎么会?

可对蓝田完全没有,没有过期待,也没有过忐忑,他就那样莫名其妙地搅入了自己的生活,就这么搅着搅着变得再也摘不出去,甚至只要稍微一想到要分开,都会痛彻心扉。

蓝田在客厅里写红包,悄然无声,徐知着偶尔听到一连串的轻响,那是他起身喝水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手机铃声响起,徐知着听到自远而近的脚步声,脑海中勾勒出立体的画面:蓝田走到玄关处拿包,翻找,然后接起……

“喂?蓝田。”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而温和。

他不断的应声,叹气,最后沉声道:“老吴,我从来没有怀疑你们两个之间的感情,我也不可能帮你做决定。”

“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做人,必须有所取舍,不可能什么都是你的,心太贪就会一无所得。你将来想过怎样的生活?你是想继续偷偷摸摸地跟张增山在一起,把自己爱人放到钢丝上走,并且时刻提心吊胆,唯恐哪天有个女人会跑过来揍你。还是光明正大的,问心无愧的活着。俊生,你要想一想,我们这些人为什么要出柜,为了什么要去承认世人的眼光。你当年跪在你爸面前,不是为了要过今天这样的生活吧?如果你觉得为了他毁掉这一切都值得,那将来也别后悔。”

“唔……唔,你省省吧,管好自己就成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放心,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

“俊生,别这样。你要记住,别轻易许诺,这样才不会受人于柄;也别轻易讨要承诺,就不会被人辜负。”

“嗯,春节快乐。你也是,过年就开心一点。”

……

徐知着听到蓝田拿着手机在玄关处站了很久,然后脚步远去,走到餐桌前。四下里又安静下来,听得到均匀的心跳声。

第二天上午,徐知着开车送蓝田去机场,年三十,机场高速堵得车山车海。时间紧迫,蓝田的飞机偏偏在三号航站楼,徐知着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拽着蓝田飞奔。换票和安检分开两边同时排队,心急火燎,临别时连句话都没说上,唯恐赶不上飞机。

回程时虽然也堵,然而没了目标,等待变得毫无焦虑感,仿佛等到天荒地老也无所谓。徐知着从储物柜里翻出烟来抽,漠然地望着远方天际上缓缓掠过的银鸟。蓝田抽一种瑞士产的细杆机制雪茄,徐知着抽过几次,烟草的浓香中带着一丝甜,据说是香草味,但似乎又不像,然而温和柔淡,是属于蓝田的气味。

除夕,北京城陷入节日的疯狂,大白天四处亮灯,人潮汹涌,车如游龙。人们涌上街头采买年货,小朋友牵着爹妈的手,一个个喜气洋洋。

徐知着被堵在车河里,两岸是滚滚红尘的烟火与浮华,他看着烟灰从指尖飘落,被风吹散在窗外,感觉到由衷地空寂。这种空寂仿佛与身俱来,自他的骨髓里生出,盘桓在他的每一滴血液和每一个细胞里,如影随影。曾经一度他以为自己已经解脱了,他在麒麟找到了另一个家;然而变故横生,他从这个家里跌出去,再次打回原型。

原来什么都没有变,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仍然孤身一人。

他是最多情的人,孤独感让他无法抑制地渴望得到关注;而他又是最无情的人,只要有一个人爱他,别人都可以不要。

徐知着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他为什么不愿意去见他的队长夏明朗,甚至不惜因此疏远了他最好的朋友。原来除了那些特别上得了台面的:怕尴尬,怕引起夏明朗的负疚感等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真正拦住他的,是他心底的渴望。

那个男人拥有着他想要得到的一切:所有人的信任,与一个永不离弃的爱人!

他就像一个穷光蛋不愿面对亿万富豪那样害怕见到夏明朗,他可以做到不嫉妒,却无法不羡慕。

春节让所有与节日无关的商业通通停滞,语言学校、健身房大门紧闭,不给寂寞者留一点生路。徐知着已经好多年没有一个人过春节,一时间手足无措。

夕阳西下,窗外炮火连天,性子急的已经放起了烟花,空气里浮动着徐知着最为敏感的硝烟味儿,让他血脉贲张,却又无处发泄。徐知着强行告诉自己一切都与平时没什么不一样,眼不见心为静,关牢所有的门窗,连窗帘都拉上。

背完几轮单词,徐知着给自己下了两盘饺子。蓝田会把包好的饺子分小包装冻到冰箱里,徐知着闭上眼睛随手摸了两包,一包是牛肉黑木耳馅的,一包是韭菜猪肉鸡蛋馅的。蓝田会在吃上花很多心思与时间,在他看来,伺候自己的口腹是件头等重要的大事。徐知着却没有这么多要求,如果单纯是为了自己,咸菜炒肉丝拌饭都能吃三天,最多也就是为了平衡营养白灼两斤蔬菜咽下。

徐知着懒得再多洗一个碗,把锅里的水倒干,拿着醋碟站在灶台边飞快地吃完了这一顿。他默默打量厨房,窗明案净,所有的餐盘都精致整洁,刀具干净锋利,据说都产自德国。

徐知着时常感觉荒唐,蓝田就像是他跌入山崖后撞到的一本秘籍,仿佛老天爷都觉得对不起他,便把这样一个人塞到他手上,拍着他的脑袋安抚道:喏,别再抱怨了!

可这种秘藉总是有各种别扭,老天爷就像一个满怀恶意的顽童,给了你最好的,又硬生生掰掉一角,看着你左右为难。然而,有得选择总是好的,即使是一根烂稻草,在命悬一线时,也是好的。

徐知着吃饱喝足,拨出一个电话给陆臻,照例转接了很久才接通,背景十分吵杂。

“最近怎么样?过年了。” 陆臻扯着嗓子吼。

徐知着不觉微笑:“忙什么呢?这么吵?”

“院里搞春节联欢会,聂老板指定小的我当总导演,忙得我……大清早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陆臻开口就是一溜抱怨,但声音里带着喜气,并不是真正恼怒的样子。

“哟,这可得好好表现。”

“可不是嘛!第一排坐一水儿的金星,有俩少将愣是坐不下,得安排坐第二行去,哎呀愁得我呀……”

“那怎么办?这不得得罪人吗?”徐知着一听也急了。

“是啊!我排了半天,哪个都惹不起,最后只能去请示领导。你猜怎么着,聂老板从那一票金星里挑了两个出节目。好!问题解决了!哈哈!”

“得瑟,得瑟不死你!”徐知着这才知道又让这小子给涮了,白操心一场。

陆臻哈哈大笑。

徐知着沉默了一会儿,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你忙吗?”

“还行。”陆臻唔了一声。徐知着听见对面的人声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电流微弱的噪响。

“你忙就先忙你的。”徐知着说道。

“没事儿,出来跟你说两句话。”陆臻呵呵笑着:“怎么了?”

“是蓝田……”徐知着无比的紧张,他相信陆臻一直知道,但他们的确从来没有正面讨论过。出某种难以解释的怜惜,他总觉得如果把陆臻都拉进来帮自己,那对蓝田就太不公平了。

“他怎么了?”

“他很好,就是我……”徐知着迟疑。

“你什么?想说什么就说嘛,放心,我这一颗红心都是向着你的,你让我干啥我干啥,你要不想我吱声,我就装不知道。”陆臻的声音掩在风里,听起来总有几分豪迈的味道。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我怕我还不够……还不够……。”

陆臻顿悟,立马乐了:“这有什么可够不够的?他喜欢你,你冲他笑一个,他就觉得天上的花都开了;他不喜欢你,你冲他笑十个,他只会想你是不是嘴抽筋。”

徐知着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说道:“我担心,我会不习惯,他可能也不满意,将来相处不下去,他会难过……”

“这样,那你担心的也有道理。”

徐知着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分析与建议,便觉得很不习惯,毕竟陆臻一向照顾他,事事都要帮他着想。

“你怎么看?”徐知着忍不住问道。

“你别问我,这种事儿得自己拿主意。队长成天警告我,让我别瞎掺合。”陆臻嘻笑:“反正甭管怎么说,你怎么决定,我就帮着你谋划,我就是您手下一个兵。你是我兄弟,他算啥?对吧!你放心,到时候我们合伙对付他,决不让你受委屈!”

“你这话说的……”徐知着笑了。

“我这叫帮亲不帮理,有立场没原则。赶明儿你俩要掐一块儿,我就心疼你,坏事儿都是他干的。”陆臻哈哈大笑。

“你小子。”徐知着知道陆臻在开玩笑,但心头仍然涌上了暖意。

“小花,我就只能给你一句话:问问你的心,要不要?”陆臻敛尽笑意:“要就争取,不要就放手。这么多年出任务,你我都知道,方案可以不止一套,把活儿干漂亮了就成,有时候往左、往右没什么分别,但站着不动,就只有挨枪子儿的份。”

“我知道。”徐知着低声道。

“没有站在路口,就能一眼顺到底的路。我……当年也不知道现在能这样,我也不是没遇过事,也不是没伤心过,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我明白。”

“那边在叫我了,等过完年聚一聚。”陆臻放柔了声音,言语间带着笑:“春节快乐。”

“春节快乐。”徐知着挂了电话,随手扔开,鼓不起劲儿再给队里打过去。

他知道麒麟现在是什么情况,过年是最无法无天的时候,没有训练,没有指标,喝不完的酒,吃不完的肉……夏明朗有时候会犯抽在大年初一凌晨吹集合哨,美其名曰担心队员们吃得太肥,开春跟不上训练。兄弟们便会咆哮着从窗口跳下去,把他按到地上暴捶一顿,然后关到禁闭室里不让他出来。

欺负夏明朗是每年新春的保留节目,徐知着一直怀疑他是故意讨打,以抚慰兄弟们那颗被他欺压蹂躏了一整年的心。

徐知着知道自己是如此的思念那个地方,那群人,思念到……他根本不愿意去触碰。

春节联欢晚会照例无聊,徐知着漠然看着,手机放在茶几上。只要没人盯着,他就是那种过得特别没要求的人,多烂的演出都能看下去,多糟的饭菜都能咽下去,生活的苦难与长期的训练磨砺了他的意志,也锤炼了他的韧性,让他对一切物质上的境遇处之泰然。

零点时分手机铃响,拿起来一看居然是继父章非,一条短信指名道姓问寒问暖,不是那种转发的样子货,看得出来是精心编写的。徐知着耐心读完,随手删除,十几年前,他曾经耗费心力想要得到这个人的关注,然而一无所获;十几年后,所有的恩怨随着骨灰入土,当往事如烟而散,竟变成了他来围着他转。

徐知着没有复仇的快感,只觉得有些厌烦,他琢磨着开过年换一个手机号,反正他的朋友不多,很容易通知到。

直到春晚热热闹闹地落幕,蓝田都没有联络他。徐知着知道蓝田的个性,虽然当时说得义正词严,但自己之前那些话还是给他造成了不小的打击。蓝田在试着冷淡他,似乎在很早之前就开始,如今蓦然加速。

徐知着看着手机黑漆漆的屏幕,眼睛微微眯起,随即一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他最常见的那种微微带笑的平和。

他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有关后半生,有关蓝田,赢则通吃,输则清底。

但他想跟命运赌一把,赌自己能弯掉……他问了自己无数遍,要不要走,能不能走,答案都是否,那个人他不愿放开。蓝田满足了他对家与幸福的全部幻想,令他无力放手。

我终究是一个自私的人,徐知着心想,为达目的,总是不择手段,打电话给陆臻,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

四千字了啊……以免去大家纠结之苦,我真是个好人!感动……

42.

徐知着拈起手机,轻巧地翻出蓝田的号码拨过去。蓝田的彩铃是《Hey Jude》,徐知着熟悉这个旋律,却是第一次认真听歌词,蓦然感觉这首歌就是唱给自己的,不由自主的跟着哼了起来。

蓝田接起电话恰巧听到徐知着哼完半句,不觉莞尔:“心情这么好?”

“唔?”

“都唱上了。”

徐知着乐了:“那是你的彩铃。”

“哦,是哦。”蓝田从吵杂的室内退到阳台上:“喜欢吗?”

“你家里还有人?”徐知着耳神极灵。

“何止是有人,全都是人……我爷爷今年整九十,全家都在陪着他守岁,我家里现在有三十多口人,楼上两桌麻将,楼下四台扑克。老爷子今天精神特别好,他不睡我们也不好意思睡,刚刚又说要给小辈儿们都写幅字带走,我正在给他磨墨呢!”蓝田的声音听起来兴奋而又疲惫,语锋一转,笑问道:“对了,找我什么事儿?”

“我想你了。”徐知着无意识地抱起一只沙发垫子。

蓝田的呼吸一促,心跳瞬间就破了表,他想说你小子别玩儿这个,这不好玩儿,可又放不下这旖旎温柔的瞬间,喉头滚了一滚,低声道:“出什么事儿了?”

“一定要出事才能想你吗?”徐知着的声音里带着笑,但如果蓝田现在就站在他面前,便能看出他平和微笑背后的紧张。

蓝田狭小的阳台上转了一圈,有如困兽,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喜欢那首歌?”

“嗯?”徐知着一时困惑。

“我唱给你听吧!”蓝田看遥遥望着天上模糊的星辰。

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 嘿朱迪!别沮丧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找一首哀伤的歌,把它唱得更快乐

Rememb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记得将它唱入你的心田

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世界就能开始好转

……

蓝田的歌声低沉而温柔,醇得像酒。徐知着知道自己五音不全,所以心安理得的认定蓝田唱得比原版好听。心态调转过来再看这个人,一切都变得不同,以前是烦恼,你怎么能这么好,如今全是欣喜与暗暗的自得。

蓝田把一首歌唱完,沉默了许久,无线电波交换着均匀的呼吸声。

“春节快乐。”蓝田低声道。

“嗯,春节快乐。”

“里面叫我了。”蓝田一手撑在阳台边,看着楼下的路灯。

“好的。”徐知着追问道:“能早点儿回来吗?”

“我尽量。”蓝田的手指微微痉挛,无意识的抓握成拳。

蓝田握着手机在冷风里站了半天,心情越来越烦躁,他忽然开始想不通自己在坚持什么?

何必呢?三十多岁的一个老男人了,还有什么看不开?感情嘛,谈来谈去不也就是那样吗?什么海誓山盟没经历过,什么龙潭虎穴没有闯过,为什么对着他就是不行!?

咬咬牙冲去,把人一把按倒,他会反抗吗?

他不会的,按那小子的个性,至少也能让自己得手一次!

可为什么就是豁不出去?眼前竖着一道高高的墙,心里如此清晰的明白那不是他想要的,不要一晌偷欢,也不要露水姻缘,想要天长地久!是那个家伙一脸凝重的样子,让他产生了不应该的期待吗?期待那也会是一个十分认真的人,期待可以得到一份基础扎实,由两个成熟理智彼此宽容的男人下定决心要好好经营的爱情,不会过冷,也不会过热,不会再一次走向穷途末路。

所以他就是做不到!

他对徐知着的期望越大就越是束手束脚,他可以把费尽心机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但那最关键的决定性的那一步,一定要由对方先迈出来。他忽然明白了徐知着为什么不愿意给自己机会,那聪明灵透的家伙比自己更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似乎不知不觉的,他们已经走到了另一种节拍里,他和他之间,已经失去了试一试,如果不行,还能退回到普通朋友的机会。

徐知着感觉自己多少有点犯贱,蓝田没有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连夜坐飞机赶回来,而是用一句尽量来打发他,反而让他感觉舒坦很多。情谊承了太多就近于恩,他在蓝田面前总有一种很怕折福的感觉。犹豫了这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徐知着就像过去在演习前夜做好预案那般释然,只是曾经要面对的是枪林弹雨,现在全是柔情蜜意,似乎还要更幸福一些。

等到大年初二,健身房总算是开了门,体能训练是一会儿都不能放松的,肌肉一歇下来就容易僵硬,而且像他这种大运动量大食量的生活习惯,随随便便就能发胖。

又等了一天,蓝田那边还是没消息,徐知着捏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没拨出去,决定安安心心地把人等回来。事到如今,徐知着反而不着急了,他不是那种需要人抬在轿子上捧在手心里才能安生的个性,也并不介意主动去追一追蓝田。之前不点头,并不是要图谋什么,现在想通了就是想通了,蓝田若是对他太过小心翼翼做小伏低,反而压力山大。

自从大年三十通了个电话,蓝田就一直保持沉默。年初四,徐知着独自健完身回来,在楼道外看到一抹深灰色的背影,身形轮廓与蓝田相仿佛,便不自觉多看了一眼。路边一辆越野车摇下窗口,某个懒洋洋的嗓子漫声道:“Hello!我美丽的西班牙狐狸!”

徐知着眉头一拧,转身看过去,一个身形劲瘦高挑的女人从车窗里跳出来,笑眯眯地站到他身前,平平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上裹着黑色的小羊皮手套:“好久不见!”

“是你?”徐知着不动声色地伸手与她相握。

“看到我你很失望?”海默笑了,随手把长卷发用一根头绳扎起。

“一直是你在跟我通邮件?”徐知着微微扬眉。

“不,那是总部的佩蒂尔。来介绍一下。”海默把徐知着引向另一边,刚刚站在楼前的高大男人正快步走近。

“Zorro!”徐知着礼貌地伸手。

海默倚在那个男人肩上笑道:“我老公!”

徐知着大吃一惊,手里下意识地加力,指尖在对方掌心滑过,触手绵软,没有一丝茧。

“帅不帅?”海默嘲弄地眯起眼,满意地捕捉到徐知着眼中的惊讶,每次秀男人都能得到这种效果,真是百秀不厌。

徐知着这才顾上细看这人的眉目,只觉得皮肤极白,细腻莹润,仿佛吹弹可破,五官倒是平常,温温软软的一双眼睛,笑出一口白牙,毫无惊艳但也绝不碍眼。

“我叫白水。”白水松开手,有些好奇地问道:“你真的叫狐狸?”

“是佐罗!”

“但在西班牙语里的本意的确是狐狸的意思。”

“是的。”徐知着有些懊恼,他最初是真心不知道这坑爹的英文名居然还有这层意思,要不是这破名还是陆臻当年帮他想的,他早就换掉了。

“上车,带你去个好地方。”海默搓着手:“冻死我了!”

白水把大衣脱下来裹到海默身上:“让你多穿点,北京这么冷。”

徐知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位,海默摊了摊手,只能钻到后座去,白水从椅子旁边拿出一副手套戴好,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徐知着默默地打量着白水,又把视线轻轻掠过后视镜,海默果然在镜子里等着他,狭长的眼睛一眯一笑,居然当着自己男人的面抛出一个风骚火辣的媚眼。徐知着鸡皮疙瘩爬了一身。

“三个月前,一个自称来自中国的男人向本公司投送简历。简历上说自己精通各种枪械,擅长丛林与荒漠作战,狙击手,有指挥能力,曾经有营救人质、驻守油田与处理难民问题的经验。总部看到喀苏尼亚就发函向我询问,而我帮你写了一封花团锦簇的推荐信。”海默得意的。

“向你?”徐知着诧异。

“夏明朗没有告诉过你,我的母公司是TSH吗?”海默挑眉。

“可能说过,但是我忘记了。”徐知着淡然道。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这儿的?”海默笑道。

“我给全球我听说过的保安公司都发了信。”徐知着笑得很温和:“TSH的业务方向我并不是很感兴趣。”

“你也知道能在网上的说的,不一定是真话。”海默狡猾地眨眼。

“那现在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徐知着低声问道。

43.

“怕什么?你现在在铜墙铁壁的北京,你伸出头扯着嗓子喊一声,马上就会有警察来救你,而且你看……”海默张开五指华丽的张合:“我没带枪。”

徐知着沉默了一瞬,莞尔道:“我也没带枪。”

“但我男人在你身边。”

徐知着眉毛一动,把手举起来:“我没想做什么。”

“以防万一嘛,我知道。”海默嘲道。

白水忽然一笑,声音低沉而温和:“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是你们的队训吗?”

“不是。”

“你们夏队最近身体如何?”白水漫不经心地转头看了徐知着一眼。

徐知着心里一惊,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消息如此灵通,只能含糊应道:“挺好。”

“我跟他打过一阵子交道。他在非洲的时候,我帮他治过病。”

“你是医生?”徐知着知道夏明朗在非洲任务的后期身负重伤,被送到埃及住了半个月的院,回头又在海南疗养了近半个月,虽然回来时精神看着还可以,但体能一落千仗,练了半年才勉强缓过来。

“嗯,不过你最好别向他提及我。”白水笑得两眼微弯:“他对我印象很坏。”

“怎么会?我们队长就那个脾气,看谁都不屌。”徐知着笑着打圆场,十分怀疑此人在自作多情。白水这家伙看着温温吞吞毫无威胁性,夏明朗那号妖王怎么可能把他放在眼里?能有个印象就不错了,哪还会记得你坏不坏?

过年时外地人离京,路上反而好走,徐知着一直留心窗外,发现车子一头扎向郊区,不觉神色变冷:“我们要去哪儿?”

“好地方,你会喜欢的!”海默狡猾地眨着眼,顾左右而言它,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徐知着聊着当年在非洲驻防的经历。

当时喀苏尼亚全国内战,政府军自顾不瑕,中国军人负责守卫中资油田,海默那一群雇佣军人要掩护当地的土财主和酋长们逃命,彼此的利益毫无冲突,便扎扎实实的合作了一番。

雇佣军没有保密条例,海默毫无顾虑地吹嘘着当年的战绩,末了,有些惆怅地拍了拍手说道:“这么大个阵仗,以后再也摆不出来了。”

“怎么?”徐知着适时问道。

“Father退休了,胖子伤了,典哥要结婚生孩子,大佬们都不干了,人就散了。当年我想请你们老大夏明朗过来,他又不肯。”海默耿耿于怀。

“他怎么可能……”徐知着说到一半忽然念及自身,顿时哑口,可转念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夏明朗功成名就自然不会妄动,而他只是个无名小卒,需要自谋生路。奥运冠军不可能再去帮别的国家打球,可如果在省队就被涮了下来……中国的海外军团不就这么来的嘛。徐知着这么一想,心气又顺了回来。

“我可比不上队长。”徐知着诚心实意地说道:“如果我们专程过来找我,是为了让我顶上原来留给队长的位置,我想,这应该不行的。”

“放心,我没做这白日梦。”海默探头过来:“老实说吧,如今最赚钱的生意在利比亚和叙利亚,但我现在手头人少,那种硬骨头啃不了。如果你想打仗呢,我就把你介绍给别的队里。叙利亚那块有你们中国政府的利益在,我劝你最好别碰,去利比亚帮部落酋长们打打仗抢抢地盘,烈度不大,来钱很快,也不犯你们官方的忌。”

“那你最近在忙什么?”徐知着暗忖,这妞专程跑一趟决不可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我将会……帮联合矿业解决他们矿区的安全问题。”海默盯着徐知着的眼睛,笑了:“你果然对这个比较有兴趣。”

“这听起来比较像个正经生意。”徐知着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一向只做正经生意。”海默哈哈大笑,一手绕过驾驶座的椅背剥弄白水的衣领:“你猜的没错。”

“他是夏明朗的属下,道德感比一般军人要高得多。”白水转头看向徐知着,眉目柔和,嘴角带笑,没有一丝棱角,让人看着就舒服。

“过奖了。”徐知着客气的敷衍,分不清白水是真心赞美还是有意嘲讽。

虽然陆臻和夏明朗发誓会负责他的出路,虽然严正如今在南京军区混得顺风顺水,就等着风声缓过去,便会细细安排,但徐知着毕竟不是个普通的兵。他非常不讲究,但又非常挑剔,他是那种天生的狙击手,潜伏千里,但求一击,可如果没那一击,潜伏就成了堕落。

毕竟他还年轻,正是一个狙击高手实力最平衡而且最最巅峰的年岁。他是从山顶直坠入地,躺在半山腰上晒太阳的生活并不能满足他,直面生死,追求卓越,是一个战士难以抑制的渴望,或者正是像蓝田说的,他需要一个可以让他彻底活过来的位置。

车子开到地方一看,原来是一家商业靶场,占地面积不小,看起来十分正规。

海默掏出一大叠现金来付帐,随口问道:“有多久没摸枪了?”

“很久。”徐知着不愿细想。

“随便玩儿吧!”海默指着服务生:“给这位先生办一张会员卡,预存五万。”

接待的小哥瞬间瞪大了眼睛,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玩儿的,嘴皮子都快不利索了:“那你可以直接升为白金卡会员,我们会给您配备最专业的射击教练全程陪同,同时您每次过来都会免费赠送饮料一份。”

海默哈哈一笑,仿佛听了个大笑话:“给他配教练?你还不如送点儿子弹给他呢!”

“我也不需要饮料,我只喝水。”徐知着把那张金光闪闪的小卡用心收好,插在钱包里面那一格。

白水停好车上来,就听着自己老婆坐在大厅一角笑得众人侧目。

“怎么回事?”白水淡淡扫了一眼。圆桌上铺着一块大布,步枪零件一字排开,徐知着正在认真检查,旁边呆坐着一位教练模样的男人,正垂头丧气,蒙了一脸的灰败。海默摆摆手,示意他先别说话。

不一会儿,徐知着拿起一枚小零件递到教练鼻子底下:“你看这里……”

“行,哥,啥也甭说了,我再给您换。”教练说着一口流利的京片儿,舌头打卷,麻利儿的把枪收走。

“第四支了!”海默竖起四指。

“他们的枪保养得太差了。”徐知着忿然道。

不一会儿,京片儿教练提出一只箱子:“全新的,您瞧瞧,封条还没拆呢!”

徐知着一声不吭地把枪接到过来,双手错分,就像是变魔术一样,长枪碎成一堆零件。海默乐不可支,笑得神神叨叨,一手揽上徐知着的肩:“你够了,他都快哭了!”

“啊?”徐知着茫然,转头看到教练一张四方脸涨得红里透紫,额头两颗痘子几乎飚出血来。

“这枪不错。”徐知着终于露出一丝笑,视线不必回落,两只手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把枪拼到一起。

教练吁出一口长气:“这真是新枪。”

“有狙吗?”徐知着期待地看着他。

“呃……”教练明显有些踌躇:“有是有,但租金可高,而且子弹也贵,全是进口货,一发得十块多钱。”

“不就是钱嘛!给他拿!”海默的手指挑起徐知着的下巴:“我们家美人儿想要什么就得有什么。”

徐知着登时一愣,居然忘了第一时间躲开,不由自主地往白水那边看。白水低头闷笑,视线与徐知着微微一碰,以一种家长安抚自家顽劣的小孩别再惹是生非的神情按住了海默的肩膀。

海默抬了抬下巴,眉目含笑,又是热辣辣的一个媚眼:“玩儿去吧!”

徐知着腾的一下脸红到脖颈,鸡皮疙瘩爬得全身发痒,实在拿这个妖女没办法,提着枪逃命似的跑了。

海默一抬眼,发现教练还傻愣愣地站着,顿时诧异道:“你不用去盯着他么?”

“哦哦!”教练如梦初醒,连忙追了上去。

这地方的枪还成,美国产的鲁格SR-22半自动步枪,狙步是奥地利的SSG69。大约是狙击步枪曲高寡合少人问津,枪支磨损不大,保养得还可以,但子弹简直是狗屎,说是进口货,也不知道是从美国哪个家庭作坊里买来的。徐知着用手一惦就发现重量有偏差,而且机油质量低劣,开火时焰气呛人。

徐知着面沉如水,逼着教练去拿天平要称子弹。全场都盯着,教练哪儿敢干这傻事,连忙打电话请示经理,最后老大拍板,拿出一盒美国大厂精工制造的狙击用重弹,于是价钱又涨,一发二十块。横竖钱不是自己的,徐知着花着也不心疼,而且半自动步枪一次只能发一弹,狙击枪更不需要连射,子弹用得省,徐知着心安理得。

两杆枪各打完一个弹匣,徐知着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天高地阔,万物皆静,好像砍断的手又长了回来,折断的脚又连上了筋脉。指尖拂过枪管,刚刚射出的子弹在金属内部留下一缕灼烫,外表沉默而内心火热,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44.

徐知着把枪交给教练,大步回来,在海默身边坐下:“你说的矿在什么地方。”

“噫?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了,就这么让我卖掉算了。”海默的手指又勾出去,她是占便宜没够的性子,逮到机会就要往死里欺负。

徐知着闪身扣住她的手腕,一声不吭地看向白水,本来只是诧异,现在根本就是怀疑:你真是她男人?

白水失笑,伸手把老婆拉回来:“给我留点面子。”

海默大乐:“你瞧他多好看呐,娶回家给你做小吧!”这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是徐知着能听见的音量。

徐知着印堂发黑,被折腾得万般无奈,知道这女人说话没有一句正形,不必当真。可偏偏嘴皮子不利落,连嘲回去都做不到,只能在心中愤愤:蓝田、夏明朗、陆臻,随便来一个,保证毙得这妞哑口无言。

“这不太好吧。”白水故意瑟缩地看了一眼:“你又打不过他,娶回家谁给谁做小啊?”

太给脸了!徐知着诧异:大哥,你胳膊肘儿这么往外拐没问题吗?

没想到海默连眉毛都抬一下,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他肯定是看不上的,你,还能考虑考虑。”

徐知着嘴角发抽,白水哈哈一笑:“行了行了,你别再说话了,人都要让你说跑了。”

“说点正事吧!”徐知着面无表情地说道。

“完了完了完了,生气了……”海默作惶恐状:“你手上有没有枪,把你的右手拿出来。”

“你够了!”白水一手捂住老婆的嘴把人按到椅背上:“我们主要是和联合矿业合作,负责他们那些安全风险偏高的矿区。目前只接手了三个,全部集中在刚果金,一个铂金矿,两个铁矿。”

“有点儿远。”徐知着有些犹豫。

“最近有个缅甸的项目。”海默笑着插嘴:“护照办下来了吗?”

“办好了。”徐知着顿时欣喜。

“把东南亚各国的签证都办掉,泰国、老挝、柬埔寨……”海默终于收敛了玩笑的神情:“那片地区刚刚做完前期勘探,还没正式开工,你现在去看也看不出什么。联合希望我们从前期就参与进去,你也知道那个地方不太平,而且西方人对缅甸有偏见,如果没有可靠的安保,他们很难把雇员派过去。事实上,我对缅甸的了解也不深,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可以。”徐知着虽然不像夏明朗那样可以在中南半岛上横着走,但没看过猪跑也吃过猪肉,夏明朗不是喜欢藏私的人,徐知着曾经被他当成接班人细细培养过,偷师了不少。

“详细资料会发到你邮箱里,有不懂的直接问我。”海默这妞随时都备着两张脸,不正经与正经,翻脸比翻书还快。

“好的,那薪酬方面?”徐知着如今身背重债,债权人身份微妙,很有一些财务压力。

“我是希望你最后能成为矿区安全主管的,如果这个级别的话,15到25万美金一年的样子。”

“好的。”徐知着默默心算了个汇率,多少有些震惊,嘴角便漏出了一丝笑意。

白水一双眼睛察颜便可知心,敏感地问道:“你缺钱?”

徐知着眉头一凛。

“不会吧!”海默笑道:“敢让你缺钱,中国军部好大的胆子。”

“和部队没什么关系,我母亲刚刚病故。”徐知着知道这种事不难查明,想来瞒着也没什么意思,老子确实缺钱,那又怎么样?有谁锦衣玉食好吃好穿的供着,还愿意干刀口舔血的买卖?

“哦,抱歉。”白水歉意地低头。

“没关系。可以预支薪水吗?”徐知着终于找到机会反将了一军。

海默厚着脸皮摆手,满脸的严肃。

海默与白水坐了没多久便先走一步,号称要赶着回家吃晚饭,临走时甩下一句话:给你一个月时间,把五万块钱花光!

其实枪法和体能不同,射击基本上是一种脑力劳动。好枪手靠得是眼力和意识,人还在,意识就在,融入骨血化也化不开。但别人的大洋不花白不花,徐知着算了算子弹量,只觉得放开打还有些紧巴,恨不得海默能给他再多加五万块钱预算。

徐知着在当天好好爽了一把,一口气打光二十个弹匣,回家打开电脑,一个大压缩包已经静静地等在他邮箱里。请得起海默那伙人的公司规模自然小不了,跨越全球的矿业巨无霸,在各大洲都有产业。压缩包里装着全英文的公司介绍、各种资料和图片,以及那三个在刚果金的矿区现状。

徐知着的英语学得一般,这些东西又涉及开采行业的专有名词,看得他脑仁生疼。索性全部打印了出来,一边查着字典一边啃,把理解不清的地方一一圈出,回头好求助蓝田。

徐知着本来希望能找到一份类似武装押送的工作,但目前这活儿看起来比他期待的还要见得了人。徐知着虽然不怕风险,可毕竟是麒麟出身,根正苗红,虽然现在组织上是不要他了,但真要让他去叙利亚帮人打内战,也有些拉不下那个脸,而且平白犯了总参三部的忌,别回头连累了陆臻。

徐知着在几天之内莫名其妙地解决了人生的各种大事,自己静下来想想都觉得不适应,但几天前的空茫与孤寂感已然一扫而空,眉宇顾盼间英气逼人。

命数,在跌到谷底后,终于开始往回升。

蓝田被徐知着那一个电话彻底搞乱了过年的心情,再加上一大家子人在眼前晃悠,人人都在打听他的终生大事,蓝田迫不得已,又把徐知着拎出来在脑海里审视了无数遍。

蓝田总觉得爱情就像孔雀求偶,抖着尾羽,彼此炫耀,彼此吸引,最终相互倾慕,那得是件水到渠成的事,有任何一方心怀疑虑不情不愿都不算完美。如今他抖豁了这么久,却一无所获,而那天徐知着在餐桌边那场暴笑更是彻底击垮了他……这一辈子都没有那么难堪绝望过:我为你意乱情迷,却是你眼中的笑话!

蓝田这辈子可以犯错,但绝不能犯贱,心灰意冷之际,人也就疲了。他本来觉得这事儿就这么着了,现在看徐知着,基本跟看诺贝尔奖没什么两样,心里有数,也认了这个命,知道得不到的注定得不到,不过是存个惦记。他在等自己的热情慢慢退去,感情慢慢变质,他本以为徐知着会了解他的想法,会好好配合他,可没想到……

蓝田一时意乱,满脑子里都是猜测,从最坏的,到最好的:

或者,这混蛋从头到尾就是在耍他的,看看人要飞了,又回头勾搭一下?

又或者,其实这家伙还是舍不得他,看看人要飞了,想要抓一抓。

再不然,其实这小孩多少还是有些喜欢他的,看他不开心,又犯了老毛病,要说点暧昧的话逗他高兴。

总之思来想去,穷尽各种可能,本着最美好的期待都没能说服自己。

蓝田下定了决心死撑,好在徐知着也没有再出奇兵坏他的防线,就这么咬牙切齿地撑到了大年初五,按原计划回京。他那两大箱子礼物散了就是散了,身无长物,也不想通知徐知着来接机,独自打了个车回家,没料想却扑了个空。

家里空荡荡的,收拾得极为干净,徐知着有种神奇的能力,可以把所有的物品都回归原处,不改分毫,只要他愿意,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生活痕迹。蓝田原本只是觉得有趣,可此时此刻坐在这个与六天前离开时一模一样的客厅里,心口却横过一记刺痛,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未来的某一天,那个人将会从这个屋子里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样。

蓝田心事重重,好不容易等徐知着回来,匆匆下了两份面条便将晚饭打发了,席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谈笑风生,随手把碗一推,就闷闷不乐的回了屋。

徐知着一直在偷偷看他,心里紧张得要命,这大半年来,也有人向他示好,也有人想接近他,但他都疏远了。心里横着一条莫名其妙的线,只要他和蓝田之间的关系不了结,他就看不见其他人,毫无理由的忠诚。

徐知着悄悄握拳,对未来充满期待。

蓝田情场失意,被迫专注于职场,随手从文件夹里调出几份文献来,却看得索然无味,头绪全无。

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觉,蓝田总觉得徐知着比原来更帅了。以前的徐知着很漂亮,五官无可挑剔,却没有光彩。他就像一幅精描的画儿,温吞平和,毫无攻击性,也全无诱惑力,可现在不知怎么的,他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脉英气流转在眉目之间,慑人心魄。

那么帅……看着他的眼睛,你便能原谅自己,原谅自己所有的软弱与无力。

这屋子隔音好,蓝田竖着耳朵也听不到门外一点动静,只能烦躁地瞪屏幕,暗自嘲笑自己的不淡定,细细查看最近的行程表。

走吧,赶紧的!

去美国出个长长的差,远远的离开这个鬼地方,找时间调整自己,免得害人害已。

45.

蓝田在这个屋枯坐神游,徐知着却在那个屋里翻箱倒起了柜。

表白应该穿什么衣服才好呢?徐知着看着一柜长长短短的衣裤,头一次为自己那单薄的审美品味犯起了愁。

蓝田在这个屋枯坐神游,徐知着却在那个屋里翻箱倒起了柜。

表白应该穿什么衣服才好呢?徐知着看着一柜长长短短的衣裤,头一次为自己那单薄的审美品味犯起了愁。

蓝田漫不经心地盯着屏幕,蓦然听到门响,居然首先心虚地按住鼠标猛翻了一页,这才慢腾腾转过头去,放轻了声调问道:“有事儿……吗?”

蓝田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从桌边站了起来。

徐知着披了一件纯黑的长衫,料子像水一样紧贴着皮肤,勾勒出肌肉起伏的轮廓,半丝不露,却又浑如裸体。这是蓝田某位的表弟的学期作业,据说是借鉴了明时男装的剪裁。蓝田当年把这衣服偷回来挂入徐知着衣橱时的确怀了几分暧昧的绮思,但陈年日久,谁也没打过这件衣服的主意,便一直搁在柜子里落灰。

“你,这是……” 蓝田万万没想到徐知着会挑这时候,把这种勾魂夺魄的玩意儿拎出来,这玩笑实在是开大了。

“我刚刚在柜子里看见,是睡衣吗?但……不知道怎么穿。”徐知着提着两根衣带,前襟松垮垮地合在一起,露出脖颈处一抹麦色的皮肤。

“不是这样弄的。”蓝田微微闭了闭眼,强压住心头的暗火走过去。

这衣服有四根衣带,只需要交错着系好。蓝田埋头整理衣襟,手指却在不经意间碰上徐知着强健的腰腹,两人不自觉齐齐一避,徐知着偏过脸去,红潮从脸上漫延到胸口,视线下垂,乌浓的睫毛簇簇发颤。

蓝田手里紧攥着那一层薄薄的布料,怒气在心头翻涌。

这是在搞什么?这是来穿衣服的?说破天去都没人会信吧?我就那么可笑吗?整我就这么好玩儿吗??

蓝田瞬间暴怒,几乎有些悲愤,按住徐知着的胸口一步一步把人推到墙上:“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马上给我滚,我随便你爱怎么系怎么系;要么我帮你系好,再把衣服撕了,然后强奸你!”

徐知着惊讶地转回头,错愕地眼神看起来既茫然又无辜。

蓝田握住自己的头发,烦躁的低吼了一声:“我不知道你最近这是怎么了,但是我认输,我跟你玩儿不起,你不能这样挑逗我,我会受不了。”

“我,可是……我……”徐知着十分懊恼,发现他这似乎是把事儿给办砸了。

“对不起,对不起!别这样,算我求你。你我之间的规则不是这样的。别这样!你不用在我面前证明什么,所以够了,到此为止,别让我失望。”蓝田投降地抬起手,感觉极度的羞耻与愤怒,一分钟都呆不下去,匆忙退后了几步,转身就走。

徐知着知道出了误会,身体比脑子的反应更快,长臂一张已经从背后把人锁住。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徐知着急麻慌地完全搞错了重点:“我不知道你会生气。”

“不,是我对不起你。”蓝田试着挣脱,却发现自己那把力气在徐知着面前完全不够看,两条手臂像铁铸的一般,任他用尽全身劲力也撼不动分毫。蓝田是吃软不吃硬的个性,挣了两下挣不脱,火气更大,一声断喝提足了音量:“你放开我!”

“蓝田!”徐知着闭上眼睛把计划中的句子喊出来:“以后别再和别人上床了。”

房间里登时一静,只剩下蓝田急促的呼吸声。徐知着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蓝田颤着声音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想好了吗?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蓝田越说越怒:“你先把我放开!”

“我知道。”徐知着红着眼睛,有些委屈,他完全没料想过会搞成这样。

“你知道?嗯?”蓝田低头看他,眼神乱中带狠:“那证明给我看!”

徐知着被大力推着后退了一步,蓝田的手掌托到他脑后,低头吻下去。

这是一个纯粹的男人给男人的吻,激烈而强硬,不带一丝柔媚的风情,浸透了赤裸裸的欲念。想要你,侵略你,攻占你……从外到里,从头到脚,没有含蓄没有矜持,没有欲拒还迎的羞涩,没有曲折摇摆的犹豫。

徐知着惊愕而又混乱地接受这个吻,昏头转向,呼吸困难,眼角被逼出泪光。

蓝田的舌头挑过他敏感的上颚,激起一连串令人颤抖的麻痒,转又向深处扫荡,像是要把人吞掉一般,无止境的加深这个吻,直到徐知着再也忍受不了那种几乎窒息地痛苦,伸手把人推开。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蓝田一手撑在墙上,呼吸急促地几乎连到了一起。

徐知着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来,愤怒地争辩道:“我不后悔!你凭什么怀疑我?”

“凭我不敢。”蓝田喃喃低语,把碍事儿的眼镜扔开,眯起眼睛审视他。

“为什么不敢?”徐知着拧着眉,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蓝田闭口不答,伸手拉过徐知着手掌按到自己胯下,低哑着嗓子命令道:“帮我。”

徐知着腾得红起脸,再也顾不上生气,结结巴巴地问:“怎,嗯,怎么帮?”

蓝田嘴角勾起一丝笑,带着几分嘲弄地,引导徐知着的手指解开皮带的扣子。质地上乘的毛料西裤顺畅地滑落,露出白皙修长的大腿。蓝田刚刚那一吻极之动情,毫无保留,欲念升腾中下体早已硬得鼓涨,将紧身的四角内裤撑出了一丝缝隙。

徐知着紧张得不断吞咽着唾液,然而蓝田并没有给他任何机会犹豫,紧拉着那只手一寸一寸的探入内裤的边缘。触手炙热硬挺,徐知着手指刚刚圈上去就是一惊,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白皙平坦的小腹尽头压着黑森森地阴影,一头巨兽张牙舞爪地挺着,正是男性最煊赫的象征。

男人那物件的尺寸并不一定会按身材比例来,当年麒麟的小伙子们穷极无聊在浴室里比大小,一帮一米八十往上的大个儿没拼过身高不到一七五的方进。然而此刻被徐知着握在掌心的这位却是十分合寸,与它主人的体型一样,生生比别人大了一号。

徐知着感觉到自己脸上发烫,呼出的热气几乎要灼伤自己的皮肤。他常年在大浴室里洗澡,男人那根东西看了无数,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不一样,曾经看过的那些都跟他完全没关系,而现在这个,将会跟他有关系。他猛然想起那些看不到十分钟就会让他扔进回收站的GV片子,他一直都想不通那怎么可能,现在看到实物更觉得那怎么可能,强烈地恐惧感由然而生,几乎毛骨悚然。

“嗯?”蓝田粘腻着鼻音哼了一声,挺动身体表达不满。

“你得,教我,我不会。”徐知着艰难地解释道。

“这有什么可不会的?”蓝田忍无可忍地低吼,一双黑眸威胁性地眯起,溅出火星来。

徐知着本来就脑中一片空白,被吼完只剩下一锅沸开的水,他下意识移动手腕,指间完全没了轻重。蓝田很快发现这事儿居然还真有不会的,徐知着满手硬茧,就这么直通通的撸到最前端,锋利的硬皮差点把那圈最脆弱敏感的软肉划出血口来。

“啊!”蓝田负痛的低喊,五官都拧了起来。

徐知着像触电一样松开手,惊慌失措。

“你……”蓝田低低喘了几声,缓过劲儿来,握住徐知着的手掌,从掌根细细摸到指尖,有些匪夷所思:“你平时怎么做?”

“我平时很少做。”

“很少做是怎么做?”

“洗澡的时候,用毛巾。”徐知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蓝田略一思索就反应了过来,满腔怜惜涌上。

“对不起。”徐知着十分懊恼,甭管对象是男是女,男人的心态是共通的,总是希望能让对方爽到。可是这事儿整得比早泄还不如,简直就像是黄花闺女已经脱光等着,你丫帮她摸一摸就把人给搞疼了。

“没关系。”蓝田下意识地答到,眼线落到那双被自己吮得湿润红肿的嘴唇上……等等,不对!发生什么事儿了?!

蓝田在这个屋枯坐神游,徐知着却在那个屋里翻箱倒起了柜。

表白应该穿什么衣服才好呢?徐知着看着一柜长长短短的衣裤,头一次为自己那单薄的审美品味犯起了愁。

蓝田漫不经心地盯着屏幕,蓦然听到门响,居然首先心虚地按住鼠标猛翻了一页,这才慢腾腾转过头去,放轻了声调问道:“有事儿……吗?”

蓝田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从桌边站了起来。

徐知着披了一件纯黑的长衫,料子像水一样紧贴着皮肤,勾勒出肌肉起伏的轮廓,半丝不露,却又浑如裸体。这是蓝田某位的表弟的学期作业,据说是借鉴了明时男装的剪裁。蓝田当年把这衣服偷回来挂入徐知着衣橱时的确怀了几分暧昧的绮思,但陈年日久,谁也没打过这件衣服的主意,便一直搁在柜子里落灰。

“你,这是……” 蓝田万万没想到徐知着会挑这时候,把这种勾魂夺魄的玩意儿拎出来,这玩笑实在是开大了。

“我刚刚在柜子里看见,是睡衣吗?但……不知道怎么穿。”徐知着提着两根衣带,前襟松垮垮地合在一起,露出脖颈处一抹麦色的皮肤。

“不是这样弄的。”蓝田微微闭了闭眼,强压住心头的暗火走过去。

这衣服有四根衣带,只需要交错着系好。蓝田埋头整理衣襟,手指却在不经意间碰上徐知着强健的腰腹,两人不自觉齐齐一避,徐知着偏过脸去,红潮从脸上漫延到胸口,视线下垂,乌浓的睫毛簇簇发颤。

蓝田手里紧攥着那一层薄薄的布料,怒气在心头翻涌。

这是在搞什么?这是来穿衣服的?说破天去都没人会信吧?我就那么可笑吗?整我就这么好玩儿吗??

蓝田瞬间暴怒,几乎有些悲愤,按住徐知着的胸口一步一步把人推到墙上:“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马上给我滚,我随便你爱怎么系怎么系;要么我帮你系好,再把衣服撕了,然后强奸你!”

徐知着惊讶地转回头,错愕地眼神看起来既茫然又无辜。

蓝田握住自己的头发,烦躁的低吼了一声:“我不知道你最近这是怎么了,但是我认输,我跟你玩儿不起,你不能这样挑逗我,我会受不了。”

“我,可是……我……”徐知着十分懊恼,发现他这似乎是把事儿给办砸了。

“对不起,对不起!别这样,算我求你。你我之间的规则不是这样的。别这样!你不用在我面前证明什么,所以够了,到此为止,别让我失望。”蓝田投降地抬起手,感觉极度的羞耻与愤怒,一分钟都呆不下去,匆忙退后了几步,转身就走。

徐知着知道出了误会,身体比脑子的反应更快,长臂一张已经从背后把人锁住。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徐知着急麻慌地完全搞错了重点:“我不知道你会生气。”

“不,是我对不起你。”蓝田试着挣脱,却发现自己那把力气在徐知着面前完全不够看,两条手臂像铁铸的一般,任他用尽全身劲力也撼不动分毫。蓝田是吃软不吃硬的个性,挣了两下挣不脱,火气更大,一声断喝提足了音量:“你放开我!”

“蓝田!”徐知着闭上眼睛把计划中的句子喊出来:“以后别再和别人上床了。”

房间里登时一静,只剩下蓝田急促的呼吸声。徐知着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蓝田颤着声音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想好了吗?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蓝田越说越怒:“你先把我放开!”

“我知道。”徐知着红着眼睛,有些委屈,他完全没料想过会搞成这样。

“你知道?嗯?”蓝田低头看他,眼神乱中带狠:“那证明给我看!”

徐知着被大力推着后退了一步,蓝田的手掌托到他脑后,低头吻下去。

这是一个纯粹的男人给男人的吻,激烈而强硬,不带一丝柔媚的风情,浸透了赤裸裸的欲念。想要你,侵略你,攻占你……从外到里,从头到脚,没有含蓄没有矜持,没有欲拒还迎的羞涩,没有曲折摇摆的犹豫。

徐知着惊愕而又混乱地接受这个吻,昏头转向,呼吸困难,眼角被逼出泪光。

蓝田的舌头挑过他敏感的上颚,激起一连串令人颤抖的麻痒,转又向深处扫荡,像是要把人吞掉一般,无止境的加深这个吻,直到徐知着再也忍受不了那种几乎窒息地痛苦,伸手把人推开。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蓝田一手撑在墙上,呼吸急促地几乎连到了一起。

徐知着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来,愤怒地争辩道:“我不后悔!你凭什么怀疑我?”

“凭我不敢。”蓝田喃喃低语,把碍事儿的眼镜扔开,眯起眼睛审视他。

“为什么不敢?”徐知着拧着眉,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蓝田闭口不答,伸手拉过徐知着手掌按到自己胯下,低哑着嗓子命令道:“帮我。”

徐知着腾得红起脸,再也顾不上生气,结结巴巴地问:“怎,嗯,怎么帮?”

蓝田嘴角勾起一丝笑,带着几分嘲弄地,引导徐知着的手指解开皮带的扣子。质地上乘的毛料西裤顺畅地滑落,露出白皙修长的大腿。蓝田刚刚那一吻极之动情,毫无保留,欲念升腾中下体早已硬得鼓涨,将紧身的四角内裤撑出了一丝缝隙。

徐知着紧张得不断吞咽着唾液,然而蓝田并没有给他任何机会犹豫,紧拉着那只手一寸一寸的探入内裤的边缘。触手炙热硬挺,徐知着手指刚刚圈上去就是一惊,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白皙平坦的小腹尽头压着黑森森地阴影,一头巨兽张牙舞爪地挺着,正是男性最煊赫的象征。

男人那物件的尺寸并不一定会按身材比例来,当年麒麟的小伙子们穷极无聊在浴室里比大小,一帮一米八十往上的大个儿没拼过身高不到一七五的方进。然而此刻被徐知着握在掌心的这位却是十分合寸,与它主人的体型一样,生生比别人大了一号。

徐知着感觉到自己脸上发烫,呼出的热气几乎要灼伤自己的皮肤。他常年在大浴室里洗澡,男人那根东西看了无数,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不一样,曾经看过的那些都跟他完全没关系,而现在这个,将会跟他有关系。他猛然想起那些看不到十分钟就会让他扔进回收站的GV片子,他一直都想不通那怎么可能,现在看到实物更觉得那怎么可能,强烈地恐惧感由然而生,几乎毛骨悚然。

“嗯?”蓝田粘腻着鼻音哼了一声,挺动身体表达不满。

“你得,教我,我不会。”徐知着艰难地解释道。

“这有什么可不会的?”蓝田忍无可忍地低吼,一双黑眸威胁性地眯起,溅出火星来。

徐知着本来就脑中一片空白,被吼完只剩下一锅沸开的水,他下意识移动手腕,指间完全没了轻重。蓝田很快发现这事儿居然还真有不会的,徐知着满手硬茧,就这么直通通的撸到最前端,锋利的硬皮差点把那圈最脆弱敏感的软肉划出血口来。

“啊!”蓝田负痛的低喊,五官都拧了起来。

徐知着像触电一样松开手,惊慌失措。

“你……”蓝田低低喘了几声,缓过劲儿来,握住徐知着的手掌,从掌根细细摸到指尖,有些匪夷所思:“你平时怎么做?”

“我平时很少做。”

“很少做是怎么做?”

“洗澡的时候,用毛巾。”徐知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蓝田略一思索就反应了过来,满腔怜惜涌上。

“对不起。”徐知着十分懊恼,甭管对象是男是女,男人的心态是共通的,总是希望能让对方爽到。可是这事儿整得比早泄还不如,简直就像是黄花闺女已经脱光等着,你丫帮她摸一摸就把人给搞疼了。

“没关系。”蓝田下意识地答到,眼线落到那双被自己吮得湿润红肿的嘴唇上……等等,不对!发生什么事儿了?!

46.

蓝田的理智回潮,方才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上来,飞快倒带,啪地一下停住,堪堪凝固在徐知着推门而入的那个瞬间。那就像一只刚刚幻化出人形的幼狐,对自己的美丽浑然不觉,看了旁人的样子想要学着性感,可举止言行仍然懵懂如稚子,如此强烈的反差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满怀恶意的劣童。

其实按徐知着的调情水平,要么西装革履烛光盛宴下郑重表白,要么半夜三更脱光了直接钻被窝,也就那种低技术含量的事儿才适合他,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可惜他一心求好,画虎不成反累犬。

蓝田的心思转得飞快,片刻间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紧张得心脏狂跳:他差点就因为一时的误会与怒火搞砸了他梦寐以求的时刻。

“没事儿,亲爱的没关系。”蓝田把手掌按到徐知着头顶上轻轻摇晃着:“你让我冷静一会儿。”

柔软的指腹按摩着发根,无比的亲昵与宠爱,徐知着被这个熟悉的动作恰到好处地安抚了情绪。刚刚那一团混乱终于要结束了,蓝田开始变正常了,不再喜怒不定,让人无所适从。

“你到底想干什么?”蓝田退开一些低头看他,眼神热得发烫。

“我想爱你。”徐知着脱口而出。

不是我爱你,是我想爱你。

够吗?

蓝田咬紧牙,腮边的肌肉绷起一条线。

这就够了吗?

蓝田闭了闭眼,伸手从书架上摸出空调遥控把热风开到最大,低头抵住徐知着的前额,眼对眼,鼻尖对着鼻尖地看着他,深邃的黑眸深不见底,好像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我教你!”蓝田凝眸注视着,终于做出了决定,声音低哑而醇厚,像是酿到陈年的酒。

“好。”徐知着的声音里有明显的颤抖,然而事到如今,刀山火海也得硬着头皮闯了。

蓝田微笑着退后几步,伸手扯松领带,从头顶把细软的毛衣脱下,然后慢条斯理地一颗接着一颗地脱出衬衫纽扣。性意味实在太过明显,徐知着下意识地偏过头,却被蓝田出声阻止:“看着我。”

蓝田的肤色均匀,骨架高大,并没有太明显的肌肉,却也不见一丝赘肉,缓缓褪去的衬衫下露出干净白皙的胸膛,氤氲着润泽的光晕,正是常年不见风雨,生活优越才能养出的好皮肤。这人对性爱一向坦然,所以赤身裸体也不觉得羞耻,洒脱地露出一身雪白的好皮肉,眸中浸透了灼热的渴望与温柔的笑意。

徐知着感觉迷茫,他前半生的教育所建立起来的性观念,那些羞涩、矜持、不可言说、不上台面……在性别这个巨大的错位面前无处着力。那是个男人,所以主动不叫不要脸,欲望强烈不能算淫荡,坦诚相见不用去回避。

“你过来。”蓝田在床上坐下,大大方方地握住自己那根,享受地眯起眼。

徐知着紧张地连呼吸都屏住,无声走近,单膝跪上床沿,停在蓝田的两腿之间。

“吻我。”蓝田仰起脸,嘴唇微翘。

徐知着下意识地抿了抿唇,默默给自己加油鼓劲儿,手掌覆盖到蓝田脸上,闭着眼睛吻下去。这是吻姑娘的吻法,温柔而缠绵,嘴唇轻轻相碰,缓慢的摩挲,舌尖最深也不会越过对方的牙齿……然而这已经够了,蓝田被这轻如羽毛的主动一吻撩拨几乎高潮,毕竟这是只有做梦才能幻想的好事儿。蓝田舍不得闭眼,手指插进徐知着的发根,推着他靠向自己,逐渐加深这个吻,双双倒进柔软的被子里。

重心跌倒,徐知着手忙脚乱地支撑住身体,唇分时牵出一丝透明的银线,视线与蓝田炙热的眼神一碰,又连忙转了开去。

“我的敏感带是脖子、锁骨和乳头。”蓝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似乎自己也觉得囧。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徐知着虽然GV从来没有看完过,但AV还是看过的,照猫画虎也能学个囫囵。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贴到蓝田颈侧,探出舌尖,舔过汩汩跳动的颈动脉。

蓝田发出满足的叹息声:“很好,就这样。”

太舒服太激动,就像干渴多时的喉间流过甘甜的水,像冰冷麻木的身体投入温暖的怀抱。

然而,这实在不是因为徐知着的技术有多好,手段有多高明,这份满足与快感更多的是在心理上,梦寐以求的人,盼了太久,如今得偿所愿,那种舒服畅快是任他再高超的技巧也无法比拟的。

徐知着在关键时刻得到鼓励,心中大定。有时候,取悦一个人本身就会让人产生满足感。他在蓝田急促的呼吸中渐渐平静下来,发现这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别扭。蓝田的皮肤非常干净,没有任何让人不愉快的气味与凌乱的毛发。徐知着一边庆幸对方的敏感带都在上半身,一边笨拙地爱抚着这具陌生的身体,湿漉漉地嘴唇滑过锁骨的凹处,然后挑动舌尖含住细小的乳头……他并不确定这么干一定有用,但至少电视里是这么演的。

蓝田猛得喘了起来,收紧手臂凑过去吻徐知着的脸,然后极用力地吮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比最初时更猛烈,唇舌交缠间火热的舌头霸道的抵过来,攻城掠地。徐知着受不了这么深入的湿吻,挣扎着躲闪,蓝田全身发颤,把脸深埋到对方的颈窝里,滚热的呼吸与炽热的液体一起烫上了他的皮肤。

未几,蓝田松开手,红潮从脸颊一直漫延到胸口,扬起的嘴角显出慵懒的笑意,看着徐知着喘息。

这,就算是,结束了?

徐知着茫然坐起,低头看到衣服上沾了几点粘液,脸上又胀到通红,连忙从床头抽了一堆纸猛擦。蓝田偏头看了一会儿,探身过来帮忙,修长的手指拈过纸巾捏成一团,然后随手抛到了床下。徐知着的眼神与他一碰,心里咯噔下——那双眼睛里的火光分明不是灭了,是更烈了。

蓝田的视线下垂,从眉间落到唇间,一手环上徐知着的腰,顺着脊背抚上去,扣住长袍的后领往下扯。那衣服本来就非常不牢靠,被蓝田系得乱七八糟,厮磨了这么久,绳结早就松开,水一样的料子从肩头滑落,堆积在腰际,露出肌肉完美的肩背与胸膛,偏深的肤色在灯光下呈现出蜜一般的健康光泽。

徐知着再有心理准备也觉得慌,下意识地抬手去隔,手掌推到蓝田光裸的胸口,又连忙缩回,却被蓝田反手抓了回去,分开五指扣住。

“你想,是想,要……”徐知着顿时失措,脑子里像有一千匹野马在奔腾,瞬间转过无数个专有名词,却没一个说得出口,脸红得可以滴出血来。

“你不愿意?”蓝田的声音又沉又缓,下手却不含糊,半个身体都压过来,把人放倒在床垫上,顺势褪去了他身上最后一点衣物。

俩个人全裸相对,紧贴到一起,陌生的触感让徐知着头皮发炸,彻底慌了:“再给我点时间。”

“好!”蓝田微微笑了笑,低过头去吻徐知着的嘴角。

徐知着完全没料到蓝田能答应得这么爽快,生怕自己听错了,连忙偏头让过:“真的吗?”

“你不愿意,就不做。”蓝田腾出一只手来,温柔地整理徐知着沾在额边的湿发。

吓成这个样子,何必呢?

一身的冷汗。

蓝田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徐知着这一门心思要把自个掰弯的架式是在搞什么,你明明就是不愿意的!但他忽然不愿再去深究,得到就好,别管为什么……人心不能太贪了,他不断的说服自己。

“你要是永远不愿意,就永远不做。”蓝田的手指沿着徐知着腮边的汗迹贴到唇上:“所以,现在,我能吻你吗?”

47.

“嗯嗯……”徐知着闭上眼,胡乱地点头,连这都不愿意,自己都觉得交待不过去。

蓝田定了定神,视线从上到下,掠过自己身下这具身体。

如果说自己这副身材算是老天爷赏脸,没给整歪了;那造物主捏这么一个人出来绝对是带着私心的,精工细做,每处的比例都合度,每一块肌肉都漂亮。

真他妈帅!

蓝田难受地想暴粗口,从来没见过这么帅的,也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赤身裸体倒在床上,却满怀忐忑,担心那个人不能硬起来。蓝田的手指迷恋地从那一块块均匀结实的腹肌上掠过,徐知着正在全心全意的准备应对一个吻,这意料之外的触感让他发出一声低呼,眼神惊疑不定。

“我得把你的眼睛遮住。”蓝田伸手贴到徐知着脸颊上:“你的眼神让我感觉自己在强奸一个小男孩儿。”

徐知着顿时大窘,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就是,紧张,就是紧张。”

“你想看?”蓝田调笑。

“不不,不。”徐知着语无伦次,连忙闭眼。

蓝田把扔在床沿的领带解散,蒙到徐知着脸上,然后极尽温柔地吻住了他的嘴。

男人的性唤起有很大一部分依赖视觉刺激,性反感自然也是,把灯一关,就随你想象了。蓝田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实在不行,你就把我当女人吧。

徐知着双眼被蒙,职业反应瞬间启动,其余四感的灵敏度高得暴了表,连蓝田的指尖划过空气的细微波动都能清晰的感知。而且他拥有受过专业训练的空间感,这是他看惯的屋子,是他熟悉的人,眼睛蒙不蒙根本毫无分别。他就像一条被扔在案板上的鱼那样焦虑忐忑,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断断续续地掠过自己的锁骨、胸口、小腹……

然后,某种完全无法用语言形容纯粹而炽热的快感直冲头皮,惊得他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你?”徐知着拉开眼上的遮挡,目瞪口呆地看着蓝田伏在自己腿间。

蓝田抬眉瞟了徐知着一眼,眸中升起一丝忐忑,埋头深吞,将徐知着尚未完全勃起的东西挤进喉咙深处。

“别别……别这样……”徐知着伸手想推,却发现完全使不上劲,眼神在灼热地包围下渐渐涣散。

蓝田头也不抬的伸出一只手按到徐知着胸口,只用了一指之力,便把这最后一点微弱的抵抗按到床上。

“你干嘛要这样……”徐知着的声音含糊不清,混杂在喘息里。

蓝田没有吭声,默默施为,使尽了浑身解数,用力吮吸吞吐,手指揉捏着徐知着的大腿根部和乳头,舌尖撩拨每一处细嫩的褶皱……终于感觉到口中的东西迅速地涨大、硬挺,一直悬在半空未决的心才渐渐放下。

其实蓝田倒也不至于真的如此急色,他只是害怕,太需要找点信心说服自己。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耍扑克的小丑,五颜六色的纸牌在他指尖飞舞,他必须接连不断制造高潮,让场边惊呼不断,仿佛只要有一张牌没跟上节奏,那全场的倒彩就会劈头盖脸砸过来,将他轰下台去。

蓝田的确想得不错,战略精准,战到位术,只是苦了徐知着。

禁欲有很多种,有人是曾经试过,然后不在乎;有人是从来没尝过,不知道那有多消魂。

徐知着是后者。

年少时心思重,忙着学习,忙着操心旁人对自己的看法;再后来从了军,每天大运动量的训练累得啥也顾不上;最后又爱上一位大小姐,高贵矜持,自重身份。姑娘不肯提,他也不敢想,就这么无欲无求的也过了下来。

然而,求欢虽然是一种天性,但技术上绝对有好坏。蓝田一向热衷此道,这么多年磨练下来不说是奥运会水平,起码也得是个大运会水平,完全撒开了施展,让徐知着毫无招架之力。

与蓝田火热滑腻的口腔和精湛的技巧比起来,徐知着那双粗糙的大手简直就像个刑具,超出想象的快感让他神魂颠倒,有如同时身处地狱与天堂,呼吸差点跟不上,喉头滚动着难耐的惊喘,连头皮都感觉得到颤栗,体内的热流四下奔突,一眨眼就冲翻了天灵盖。

“别……”徐知着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把蓝田推开,喘息着射了。

高潮来得又疾又猛,令人毫无防备,徐知着本能的把身体弓起,蜷缩着颤抖,眼前是迷蒙蒙的一片白雾。蓝田从那片白雾中升起,右边鬓角处擦着一道红痕,正用一只手按着,眼神困惑。

??徐知着眨了眨眼睛。

“你把我从床上扔下去了。”蓝田苦笑,坐在床边摇晃着脑袋,似乎那一下摔得不轻。

啊??徐知着又窘又急,连声道歉,手指堪堪落到蓝田脸上便被握住,放在唇边轻吻。徐知着身上一僵,身上躁郁的暗火呼啦啦又迎风而起,欲望在体内喧腾不休,胀得难受。他感觉自己身体的变化,掩耳盗铃似地曲起一条腿遮掩,像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年。

大家都是男人,蓝田也知道那种感觉,憋了太久,又射得太快,就像飞到半空直坠悬崖,还未尽兴就要散场。视线一落一转,蓝田看进徐知着眼底,哑声问道:“还要吗?”

徐知着似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眼神甚至有些委屈,在蓝田的注视中慢慢躺倒,肺腑里生了一把火,热得生躁,呼吸急促而焦渴。

“但我得把你绑起来,你的力气太大,我按不住你。”蓝田调笑道,从徐知着的肩膀摸到手腕,扣在掌心。

徐知着呼吸浊重,呆呆看着他,好像不太明白蓝田在说什么,只是顺从地侧过身,把双臂拢到身后。蓝田心头一颤,激动地血液沸腾,他很难形容那一瞬间的兴奋感:这个男人拥有足可以撕碎他的力量,却心甘情愿地束手就擒,在他的身下呻吟颤抖,予取予求。

男人之间的爱情因为没有固定的模式,所以碰撞更深,征服与信任,掠夺与占有,无处不在的较量,这是雄性天生的欲望……蓝田顿时有了一种绝不可辜负美人恩的责任与满足感,兴奋得连指尖都在发着抖,他从床头柜里拉出一条新领带抖开,匆匆忙忙地缠上去,刚想打结,徐知着手上一绞,便从绳结里挣脱了出来。

“你这样不行,绑不住我,你得这样。”徐知着茫然地解释着,现场演示了一个十字绳结。

蓝田愣了几秒,忍不住大笑,在徐知着脸上重重啃了一口:“你真是……太可爱了。”

把一切都准备好,床上的春光艳得让人不忍下手,蓝田兴奋得头皮发麻,如果不是刚刚射过一回,他真担心自己会失控。

徐知着侧着脸,埋在柔软的被褥里,唇如滴血,微微开合着,好吸入更多氧气。他在等,等待刚刚那种感觉,腾云驾雾,欲仙欲死,几千年来小黄本儿上反复津津乐道的那种感觉。他极度的紧张兴奋却又羞耻无措,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在某个方面,他算是被耽误了,结果积了近三十年的旧帐一笔算起,简直要天翻地覆。蓝田要把他眼睛蒙起来,他觉得很好;要把他手绑起来,他也觉得很好,不看不动最好。他只觉得胸膛已经锁不住心脏,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便生怕会做错。

蓝田并没有让他等太久,英明神武的蓝教授只是抓紧时间排布了全套战术,便拿出了他征战全球,搞定各人种的全部经验,毫无保留的,一股脑儿的砸到这具成熟而又青涩的身体上,然后心满意足地看着那足可以让诸神嫉妒的强健身躯在自己的指间颤抖,足尖蜷曲,胸口起伏,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喊……

48.

蓝田有心卖弄,做做停停,徐知着第二次被他吊了很久,到最后连嗓子都喊哑了,挣扎中把床单揉得稀烂,完全不自觉的连连挺动腰身在蓝田口腔里冲撞。

蓝田虽然技术好,太毕竟太久没干过这档子事,又碰上徐知着这号楞头青根本不知轻重,被折腾得精疲力尽,却十分满足。徐知着兴奋的反应极大地抚慰了他,仿佛长久以来的忐忑与不安,无奈与焦虑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报偿。能在床上让自己爱的人疯狂,从某种意义上来,比单纯的生理快感更让人激动。

徐知着高潮过后无力的瘫软在床上,被汗水打湿的皮肤像是抹了一层油,在灯下闪闪发亮。蓝田侧身将他揽进怀里,缓缓拉开蒙眼的暗蓝色领带,那双明润的深棕色眸子里浸透了水光,乌浓的睫毛像羽翼一般翕动,眼神虚弱而诱人。

蓝田看得心都醉了,怎么可能会逮到这么一个尤物,极其强悍而又极为乖巧,极度禁欲却又极为敏感,彻头彻尾的矛盾体,令人沉迷。

“怎么会这样?”徐知着茫茫然看着天花板,还没有回过神。

“什么怎么会这样?”蓝田忍俊不禁。

徐知着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粉红色的舌尖抿过润红的唇。蓝田忍不住凑过去吻,滑腻的舌头绞到一起,徐知着尝到一丝清淡的腥味儿,像是坏掉的牛奶或者豆子,登时回过味儿来,窘得满脸烧红,一双耳朵变成半透明薄脆的两片血玉。

“你怎么会这么敏感?”蓝田兴奋过头,什么话都敢问,嘴角弯出一丝玩味的笑。

“不对吗?”徐知着顿时紧张了。他在这事儿上确实懵懂,一个男人对姑娘应该是什么样儿,他知道;可你蓝田不是男的么,我应该是怎么样的?我做得不好吗?

“不不不……当然不是。”蓝田笑得极暧昧:“你很好,我很喜欢。”

徐知着下意识地感觉不对,使劲儿的想了想,又有些拿不定主意:“我这是第一次,我没有……”

“第一次?哪个第一次?”蓝田怀疑地重复。

徐知着点点头,蓦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摇了摇头。

“不会吧?你跟,之前那位叫什么来着……”蓝田惊讶万分,完全不能相信还有这种事儿。

“没有。她说要结婚才可以。”徐知着大窘。

“你就答应了?”蓝田震惊。

“我当然得答应啊!”徐知着急着争辩:“她是个女孩子啊,她又不像你这样……”

蓝田这下真是大为意外,心中百味杂陈,似惊又喜。虽然平时他特别不喜欢处男,没经验难控制,但此刻却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丝畅快感,好像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拥有了一个人,他的过去有如一张白纸,任由自己涂抹。

“你真的,从来没有跟女孩子上过床?”蓝田眯起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徐知着不明白自己没跟姑娘搞过,对蓝田来说怎么就那么不可接受,那眼神就跟看非人类似的,连忙梗着脖子喊道:“有过。”

得,还是个正常人,蓝田呼出一口气,随口问道:“什么时候?”

“高中毕业的时候。”徐知着忍不住把脸埋进了床单里。

“嗬?”蓝田大奇,这孩子也太分裂了,一会儿三十岁还是个处男,一会儿未成年就乱搞男女关系。

“我,同,同学,那会儿她考上了大学,我没考上。说分手……大家一起哭。她家里没人,然后就……”徐知着实在是窘,说话半句半句,剩下全凭脑补。

蓝田乐不可支,不知道为什么,就只觉得可爱,让他忍不住想要把这人抱进怀里从头吻到脚的可爱,什么年月了啊,居然还这样纯情的人?

蓝田把手按到徐知着头顶摇晃着揉乱了他一头湿发:“我看你这模样,我真怀疑你当时干成了没有?”

徐知着没吭声,默默抬起一只眼睛看着蓝田,眼珠子乌溜溜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蓝田一愣,疑疑惑惑地问道:“你不会真没干成吧?”

“我不知道。”徐知着又把眼睛藏了起来,闷声闷气的说道。

“你这也可以不知道?”蓝田哭笑不得。

“我当时还小,我又不会,她说疼……然后我就……”徐知着忍无可忍地抬起头。

蓝田忍笑忍得嘴角险些抽筋,极犯贱的嘲道:“你不会?”

“我那时候又不会上网,什么都没看过。你难道是天生会的吗?”事关男人尊严,徐知着虽然糊里糊涂就输了,能扳还是要扳回一些的。

蓝田转念一想也对,自己也不是天生就会的,第一次滚床单之前片子不知道看了多少,生怕把事儿给办砸了,连男性人体结构解剖图都能默出来。但是徐知着为这种事儿悲愤不已的小样简直可爱到不行,一张英气逼人的俊脸上晕透了血色,又羞又急,连眼角都憋出一丝红晕。

“行行行,我也不是天生会的,我也是学出来的。”蓝田忍着笑,侧身贴上去,迷恋的吻着。

徐知着敏锐地感觉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在自己大腿根儿上,注意力瞬间转移,犹豫了好久,方怯生生的问道:“要,帮你吗?”

蓝田抬眸看他,不意外的捕捉到一丝抗拒与难堪。

“不用。随他去,过一会儿就好了。”蓝田笑了。他知道徐知着愿意委屈自己,所以尤其不愿让他受委屈。

徐知着明显松了一口气,已经没有勇气再问第二次,低声嗫嗫:“你以后,别那样了。”

“不喜欢?”蓝田温柔的注视他。

徐知着觉得自己就没法回答,说不喜欢,透着虚伪,说喜欢,又难以启齿。做人得有来有往,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但你要让他照原样做回去,暂时心理上又过不去那一关。

蓝田摸了摸徐知着的脸,在他身边躺下:“你看,我有我喜欢的方式,你有你喜欢的,我们谁都别勉强谁。”

但,问题是……徐知着心里纠成一团,我喜欢的是什么呢?我总不能只喜欢被你伺候吧!?

“我爱你……”蓝田握住徐知着的下巴让他转过身来,两个侧身相对,鼻尖对着鼻尖:“你不用替我委屈,我喜欢这样,只要你高兴。”

“好吗?你只要高兴就好,剩下交给我。”蓝田忽然笑,眼神很温柔,然而这份温柔中蕴含着坦然与包容,便显出柔到极处的强硬,仿佛又将一切握到了手心的模样。

所有我给你的,都是我甘愿的;所有你正在做的,都是我允许的,有如君王。

“嗯。”徐知着极低的应承了一声,一颗心渐渐落下去,落到实处,极为温暖柔软的地方,踏实,有靠,有如他一直以来最期待的感觉,一个稳定的伴侣,不会喜怒无常;一个宠爱他的家人,从不强求;一个足够强悍的爱人,永不离弃。

“让我抱一会儿。”他低头贴到蓝田胸口,感觉到身边的空寂被一点一滴的填满,在这样巨大的情感面前,性别什么的,似乎也真的没那么重要了,心满意足!

蓝田一觉睡醒,发现被子里空了一半,昨晚上睡得匆忙,没有拉窗帘,冬日灿烂的朝阳撒出一室金光。空调已经停了,四下里很安静,屋子里空荡荡的,干净整齐,地上没有半个纸屑。蓝田忽然有些惶恐,不知道昨夜是幻是真。他推被坐起,发现下身赤裸,一下子又兴奋起来,有种失而复得的欢喜,心口涨得发疼。他想起昨夜徐知着喃喃自语的那句话:怎么会这样?

是啊,怎么会这样?

怎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蓝田甚至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就像一个无意中买得亿万大奖的路人,被巨额财富砸得晕头转向,连怎么花钱都忘了。

厨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蓝田连忙披衣坐起,走过去看。一轮火红的朝阳穿过厨房的大窗,徐知着低头切菜,整个人沐在金灿灿的晨光里,说不出的温暖与纯净。

“醒了?”徐知着听到身的脚步声。

半晌没听到回应,诧异地回头,便看到蓝田靠在门框上,眸中星光点点,含着泪。

嗬?徐知着吃了一惊,凑过去不知道该做什么,极轻柔地在他唇边吻了吻,小声问道:“怎么了?”

“是真的吗?”蓝田低低问道。

“什么是真的?”徐知着茫然。

“不变了?”

徐知着不觉莞尔:“不变了。”

49.

蓝田凝眸看着他,泪水漫过眼眶,缓缓滑落。

“你这是干嘛啊……”徐知着有些惊慌。

“我们商量个事。”蓝田的声音低哑,带着令人鼻酸的哽咽:“你可以跟我开各种玩笑,你不想做的我都随你,但就这事儿,定了就是定了,我们不变了,好吗?否则我真的受不了,我会非常非常难受。”

徐知着万万没料到蓝田对他用情如此之深,顿时心悸。

“对不起,我都不知道。”徐知着把人拥进怀里:“我不应该想那么久的,如果我早知道……早知道你这么喜欢我,我应该早点决定的。”

“没关系。”蓝田吻了吻徐知着的额角:“我不介意等。”

蓝田把人紧紧的抱着,泪流满面又忍不住想笑,心脏在胸口活泼泼的跳动,就像是年青了十岁,胸膛里满是热血与豪情,浑身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冲动,一股劲儿憋着使不出来,便猛得深吸了一口气,收紧双臂用力一提,想把人抱起来转两圈。

“喂!”徐知着猝不及防,足尖点地稳住身形,一手抓牢门框。

蓝田被徐知着的体重压得踉跄两步,后背撞到门上,惊愕万分:“你怎么会这么重?”

徐知着虽然脱光了有料,但穿上衣服特别显瘦,而且整个人比蓝田小了一圈,蓝田是真没想到居然会抱不起来。

“还好吧。”徐知着脸上一红:“是你太瘦了。”

“我其实不瘦。”蓝田自觉丢了老脸,很想再扳回一城:“我有150多斤呢。”

徐知着忍不住笑:“我有160斤。”

“这不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徐知着越想越觉得好笑,眼珠子一转,在蓝田的惊呼声中把人打横抱起,从厨房送进浴室,蓝田手长脚长,沿途碰落了一地零碎。

“你怎么能这样!”蓝田气极败坏。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徐知着学蓝田的样子按在他头顶,用力揉乱了他的短发,“好好刷牙,等着吃饭。”

“以后不许这样!”蓝田深深的感觉到了危机。

“为什么?”徐知着满眼都是笑,唇边洇开一个浅浅的梨窝。

“因为,因为……”蓝田没绷住自己也乐了:“你不能因为自己力气大就欺负我。”

“好的。”徐知着伸手捏了捏蓝田的耳朵:“不闹了,粥要糊了。”

蓝田看着徐知着倒退着出门,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是纯粹的欢喜,不带一丝阴霾,放开了所有心事。有一道光从他的眉目间绽放,英气勃勃,帅得无可救药,敛尽了阳光的亮色,衬得满室生光。

就像天地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蓝田在这一瞬间忘了所有,近乎迷恋地看着这个人消失在门外。这个画面被永久地刻到了他心里,在岁月无情的冲刷下历久弥新,至死都不曾忘却。

早饭是买来的包子和自己做的瘦肉菜粥,把鲜猪肉、火腿、香菇、杏鲍菇切细丁混在米里一起熬,最后放一把切碎的鸡毛菜,碧绿鲜香。徐知着起床早,米粒在电压锅里熬得入口即化。蓝田冲了个澡,把自己用心收拾了,坐在餐桌前看徐知着布置碗筷,他这会儿情绪还没降下来,整个人浮在半空中,腾云驾雾的,把一碗普通的菜粥品出了鲍参翅肚的味儿来,鲜到骨子里。

蓝田饭量一般,一碗粥两个包子足够填满,吃完尽看着徐知着发呆。

“你赶紧的,要上班了!”徐知着忍不住提醒。

“上班?今天还上什么班?”蓝田拍桌子:“不上了,我明天都不上了,不对,最近三天都不上了!”

徐知着哭笑不得,看着这么大个男人发神经,而且说干就干,抄起手机就给秘书打电话,末了,还挑起下巴冲徐知着得意洋洋:“做人为什么要当老板知道吗?就为了不想上班的时候就能不上。”

“你不上班,在家呆着要干嘛?”徐知着感觉自己彻底败了。

“什么在家呆着,陪我逛街去!”蓝田一边挑衣服,一边给吴俊生打电话,让他招集京城的兄弟,说晚上请客,有大事宣布,言辞间透着春风十里的得意,活脱脱一个暴发户,新富乍贵,烧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极得瑟。

这份狂喜严重地感染了徐知着,毕竟,两个人里有一个足够坚定足够幸福,那另一个的压力就小了很多,只要全力配合就行了。徐知着本来是那种很容易就会被对方的情绪所感染的人,蓝田高兴,他看着蓝田就高兴,便觉得之前那么多的犹豫不决都冒着傻气。本来早就能过上单纯幸福的好日子,却为了那么多莫名的存在纠结到此。所以现在蓝田要疯,他也乐呵呵的陪着疯,好像要把之前那些难受劲儿都补回来。

老男人谈恋爱,就像旧房子失了火,轻易引不燃,一烧就是个烈的。

蓝田过去不好发力,一直都憋着劲儿,如今名正言顺地下了狠手打扮情人。银灰色的羊毛大衣搭时髦的窄衬衫,雪白的料子,领口和纽扣镶一道纯黑的边。就这样还嫌不够,翻箱倒柜找出一条冥蓝色有如暗夜长空的重缎领巾,当年在法国买的,配一枚镶嵌黑曜石的银色领针,优雅非凡,纯正的十八世纪古典范儿。

徐知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张口结舌:“不不不,绝对不行,这也太夸张了。”

蓝田从身后拥着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领巾撤了,但理由绝对不上台面:太他妈帅了,放在身边压不住!

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天公都做美,明晃晃的暖阳,天蓝云淡,空气清冽,正是北京最好的冬日。

徐知着不怕冷,大衣里面只需要一件衬衫,出门时被蓝田拉着围了一条暖色围巾。蓝田把徐知着打扮得太出挑,生怕自己不合衬,找出一件风格硬朗的纯黑大衣,黄铜纽扣,宽腰带,穿上颇有几分第三帝国的味道。男人嘛,穿什么都不如显阳刚来得拔份儿。两个人往镜前一站,妥妥的一对璧人。

蓝田在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天生高了半头,否则真是披皇袍都配不上徐知着那张完美无缺的脸和眉间的英气。

两个人忙活半天,收拾定当临到出门时才发现今天车牌限号。蓝田不得已,拉着徐知着站在路口拦车,两大帅哥当先街而立,引得人人侧目,有几个女孩子走过以后夸张地转过头追看,叽叽喳喳地连声议论:你看到没有,看到没有……好帅啊!

蓝田垂眸看去,徐知着半低着头微笑,略带三分羞涩,笑容纯净而明亮。

“可以吗?”蓝田的手指紧了紧。

“可以。”徐知着笑着点头,似乎生怕他不放心,主动握紧了一些。

蓝田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你不介意?”

“我又不认识他们。” 徐知着失笑,连上床都不怕了,还怕被人看?

“这就对了!”蓝田神彩飞扬。

“看,人都让你握手里了,稳着点。”徐知着调侃。

“那可不行,我还没正经追过你呢。”蓝田眼明手快地拦下一辆空车,拉开车门让徐知着先进去。

“这还叫没有正经追过?”徐知着惊讶:“那你对谁算是正经追过的?陆臻?”

“陆臻……也不能算。我们俩是青梅竹马一拍即合型的,而且我那时候还小,折腾不起什么风浪来。”

“那还有谁?霍华德?”

“嗯,霍华德算是正经追过的。”蓝田若有所思。

“他挺帅的吧?”徐知着有些好奇,连自己都没发现这个问题多少都带着一丝醋意。

“非常帅。当时我需要找一个医学方向的律师做咨询,刚好我的同事是他的教父,就把他介绍给我。我第一次看到他是在一个庭审,他就像……你有没有看过一个电影,叫《魔鬼代言人》?”

徐知着摇头。

50.

“他长得特别像那个律师,在庭上侃侃而谈,把对面儿那个律师堵得根本接不上话。”蓝田心情太好,而且他脑子里没有徐知着会为他吃醋这根弦,所以特别坦白。

“这就看上了?”徐知着挑眉,他知道蓝田的个性不同旁人,对前任从来都只说好,不记坏;只是这个习惯用在陆臻身上,他觉得很应该;用到那个素未谋面的洋鬼子身上,就隐约有些不舒服。

“嗯。后来我约他吃饭,他同意了……”蓝田暧昧地眨了眨眼睛:“这就可以开追了嘛。”

“那我为什么……你就?”徐知着想不通。

“他是弯的,你是直的,这不一样。换作你,让你追一个女孩子,你敢放开手脚,让你追个男人你敢吗?我一直都特别害怕把你吓跑了。”蓝田转头瞄了一眼后视镜,刚好出租车司机好奇地看过来,被蓝田的眼神一盯,又转开去。这年头的北京,群魔乱舞,开出租的什么没见过,也不在意,若无其事的开着车。

“那现在不用怕了,你打算怎么办?”徐知着笑道。

蓝田贴近耳语:“一桩一桩,一件一件,我都得补回来。”

无论对象是男是女,追求一个人的精髓从来都只有八个字:出其不意,投其所好。

此刻蓝田把口号喊得震天响,已经失了先机,专得在后四个字上下工夫,可偏偏琢磨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徐知着好哪一口,这孩子平素实在是太低调太内敛,什么都是无所谓,你跟他说啥都是好。蓝田一时无计,只能先把人拉去吃饭。

这算是蓝田郑重其事的第一场约会,徐知着也好奇他会把自己往哪儿领,出租车开到工体附近停下,下车迎面一堵白门,连个入口都找不到。蓝田熟门熟路地按响门铃,便有服务员开门引他们进去。门内空间高挑,装潢作黑白两色,大厅中间是黑色的高背椅,窗边一行雪白的矮榻,顶上悬着白底彩绘的宫灯,中西合璧,后现代风格浓郁。

时候还早,餐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蓝田带着徐知着在窗边的景观位坐下,服务生客客气气地送上两份菜单。

“喜欢吗?”蓝田颇有些期待,这地方是他惯常用来唬老外的一个据点,一唬一个准。

“很……漂亮。”徐知着四下里张望,斟酌了一个评价。老实说,这类艺术化的东西他也看不出个好坏,只觉得环境十分诡异,仿佛走进了异度童话空间。

“我很喜欢这儿,人不多,环境很好,晒晒太阳喝喝茶,感觉很舒服。”蓝田舒展开手脚靠在软垫上,两条长脚越过矮桌,贴到徐知着的小腿边。徐知着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蓦然红了脸。蓝田顿时起了兴致,长腿交叉锁住徐知着一只脚,挑起足尖用脚踝细细摩挲。

“在想什么?”蓝田笑得促狭。

徐知着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吃饭。”

“好,吃饭。”蓝田坐直了身体,却没有把腿收回来,轻轻夹着徐知着的脚踝,十分的亲昵暧昧。

徐知着红着脸打开菜单,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好……贵!?

这一本菜单做得美轮美奂,菜名有如诗句,菜品赛得过盆景……只是苦了徐知着,从头翻到尾没能点出一个菜,荤的太贵,不敢下手,素的也太贵,更感觉不值。

“随便点。”蓝田见徐知着面露踌躇,心下了然。

“太贵了。”徐知着压低了嗓子,生怕让服务生听见。

“还行吧。”蓝田打开自己那份:“不然,我点?”

“你来吧。”徐知着呼出一口气,像是抛出个烫手山芋。一份炒素80多,几块小排100多,简直就是抢劫。

蓝田对这个店子极熟,随手翻了翻菜单,便一口气点了七、八个菜连一支红酒。徐知着听得直皱眉,连声说够了够了,蓝田只是笑,说等会菜端上来你就知道了。徐知着是照相机记忆,对刚刚翻阅过的东西过目不忘,稍微一算便发现这顿饭已经费价过千。

“没事儿,难得今天这么高兴。”蓝田的手指动了动,从桌上越过去,勾住徐知着的尾指。

“让我付一半,好吗?”徐知着认真问道。

蓝田脸色一沉,多少有些不快:“你这又何必?”

“等我正式工作了,有收入,把欠你的钱都还清,我就让你请,怎么请都行。好不好?”徐知着的口吻很温和,但目光坚定。

蓝田抿了抿唇,知道在这件事上绝对说服不了对方。

之前,结算药费时欠下自己十多万,徐知着沉吟半天,开口却借了个整数:25万。蓝田起初很诧异,后来才回过味来,他这是不想在生活中占自己便宜,索性多借一些,反正有个准数,将来有借有还。过日子却咬死了之前的协议不松口,一分一厘都不肯借光。没欠钱那会儿,车子开来开去油钱都由蓝田出,现在偶尔借个车连汽油都帮他加得好好的,让蓝田彻底没脾气。

徐知着不是那种靠脸吃饭的男孩子,他从不愿意仗着别人的爱慕图谋任何东西,他外柔内刚,即使穷困落魄也有男人的风骨。自然,如果徐知着不是这种个性,蓝田也不会这么看重他,可谈个恋爱出门约会AA制,这多少都让人感觉别扭。

徐知着等了半天,见蓝田不吭声,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低声说道:“我们以后是要过一辈子的,我不能让自己觉得……我在靠你养。我可能将来也赚不了很多钱,可能在你眼里都是个小数,但我得自己养活自己,这对我很重要……”

“行,行!都听你的。”蓝田那颗老心被第一句话击了个粉碎,再后来说什么都没顾上听。

我们以后是要过一辈子的!

这话听起来简直太美妙了!还有什么可争吵的?亲爱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徐知着闻言一笑,唇边洇出一个淡淡的酒窝,笑容灿烂迷人。冬日的暖阳穿过落地的大玻璃窗落到他脸上,将长睫的尾端漂成沉金色,徐知着的瞳色本来就偏浅,迎光一照变成清浅的琥珀棕,陡然生出几分异域感。

蓝田看得出神:“你祖上有没有外族血统?”

“没!”徐知着失笑:“可土了,纯种中国人。”

“纯种中国人也可以有外族血统啊。”蓝田半开玩笑:“比如说维族就是图兰人种。”

徐知着露出一些古怪的神色:“我爸是回人。”

蓝田没料想居然歪打正着,登时一愣,转而笑道:“你知道吗?公元七世纪,古波斯萨珊王朝被阿拉伯帝国入侵,王子俾路斯带着他的侍卫们逃往中国,向当时的唐王祈求庇佑。唐高宗李治将他留在长安,封为右武卫将军,在中原繁衍生息,成为回人的一支。”

“真的假的?”徐知着讶然。

蓝田整了整衣领,躬身在徐知着手背印下一吻:“日安,我尊贵的王子。”

徐知着只听到“啊”的一声轻呼,帅气的服务生捧着菜盘呆立在桌边,脸上浮出红晕来。徐知着瞥了一眼迅速低头,血色从耳廓漫延到脖颈,像是在比谁的脸更红。只有蓝田哈哈一笑,坐直了身体,方便服务生上菜。

徐知着发现蓝田说得不错,等菜上来就知道了,还真是不多:巨大的盘儿,巨小的量,七、八个菜铺了满满一桌,真拢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一碗。徐知着踌躇了一会儿,把服务生招过来再加了三碗白饭,刚好,用菜汁拌着下饭。

蓝田看着他直乐,徐知着红着脸笑道:“第一次约会,你总得让我吃饱。”

蓝田再也忍不住,笑得趴倒。

最喜欢的就是他这样子,会害羞,却不扭捏;乖巧,却又坚韧;温柔,却不柔弱……哪里都好,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51.

蓝田在吃这顿饭的工夫,想到了下午约会的场所,然后借上洗手间的工夫,打好了电话。徐知着吃完饭,照例毫无心机的跟着他走,看着出租车停到午门外,便笑了:“说起来我还真没进去过。”

“嗬?”蓝田有些惊讶:“那今天这半天时间可不够啊。”

“没关系,以后再来。”徐知着毫不以为意。

“连天安门也没去过吗?”蓝田指指身后。

“天安门去过,09年大庆的时候,我在长安街边上执过勤。”

“是吗?”蓝田半开玩笑:“怎么电视上没看见你?”

徐知着不觉莞尔:“我当时藏着呢。”

蓝田排着队,蓦然想起徐知着过去的职业,便笑道:“那你当时是不是看着胡总从你枪口下经过?”

“那不可能啊,我瞄他干嘛?”徐知着哭笑不得的解释:“我们当时主要的工作是看观察镜,那个视野大,而且也不用看他那边,长安街街面上的事儿不归我们管。”

“也就是说,你错过了亲眼看到国家领导人的机会。”

“是哦。”徐知着原本倒没从这方面想过,被蓝田这么一提,陡然也觉得是挺遗憾的。

蓝田一见他这付若有所思的样子就忍不住想逗:“你当时也没偷偷看一眼?”

“这怎么可能?”徐知着笑道:“这绝对不可以啊。”

蓝田不是军人,无法理解为什么绝对不可以,只觉得徐知着那满脸的认真分外可爱,几乎想凑上去亲一亲,再好好抱进怀里。

春节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故宫的游人不多,蓝田排了不久就买到了票。时间紧迫,东西两翼的房子就不看了,蓝田带着徐知着直奔中轴线上的三大殿。

游客再少,这几个地方还是人山人海,两个人仗着身高优势,挤在太和殿宫门外的人群后面向里张望,聊着几乎所有游客都会聊起的话题:要是现在让你回去当个皇帝你当不当?

徐知着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还是不要了,压力太大,吃不消。”

蓝田随手揉了揉徐知着的头发,自自然然的揽过肩头。徐知着转过头去看他,眉毛扬起,露出一丝询问的笑意。

“我当然不要啊!”蓝田笑了:“我Gay啊,当什么皇帝?早晚让太皇太后神马的流放到宁古塔。”

徐知着不知道是不是阳光的缘故,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蓝田的眼睛特别亮,笑容特别暖,别有一份洒脱坦荡的气派,意气昂扬,让人相信他是真心活得满足,给个皇帝也不换。

看完三大殿,蓝田领着徐知着一路往东走,走到皇极门外,九龙壁前,一位戴金边眼镜略带三分白发的中年人笑眯眯地迎过来。蓝田连忙张开手臂,热情洋溢地扑上去一个拥抱:“你怎么走这么远来等我?”

“年纪大了,多走几步,就当是运动。”任亦时好奇地看着徐知着,费力地拍拍蓝田的肩膀:“瞧你,这么大个人了,说风就是雨,来也不事先打个招呼,我也好安排。”

蓝田笑容满面,把徐知着从身后拉出来:“我朋友,徐知着。”

任亦时推了推眼镜,越发好奇地上下打量,客客气气地伸出手去:“你好,我是田田的姑夫。”

徐知着满脸的诚惶诚恐在听到“田田”二字的时候彻底破功,连伪装都没来得及,整张脸笑得近乎扭曲。蓝田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徐知着的后背,似乎对这段小插曲早有准备。徐知着无比同情地看了蓝田一眼,忽然觉得这哥们能严肃健康得活到这么大也挺不容易的。

任亦时哈哈大笑,瞬间冲淡了徐知着意外见家长的紧张感。

“你小名真的叫……”徐知着笑得说不全话。

“正常情况下,他们会叫我蓝田。”蓝田无奈地看着任亦时:“不正常情况下……怎么恶心怎么来。”

“走吧!”任亦时摆了摆手,在前面带路。任亦时在故宫工作了半辈子,老资历的研究员,专攻字画,对紫禁城了如指掌,一草一木,一步一景在他眼里都是诗,娓娓道来,比最好的导游都要好上十倍。

冬日,枝上叶子落尽,花园的古木遒劲舒张,有如铁铸,掩在假山石间。

故宫里有些宫室院落处于修葺中,并不对外开放,任亦时这张脸在有些地方就能当通行证用,穿过几落宫门,渐渐与游人隔开。

“再过去就是倦勤斋了。”任亦时随手一指。

“能进去吗?”蓝田期待的。

“让你们学校给你开个介绍信,拿给馆长去批批看?”任亦时半开玩笑的。

“那也太麻烦了。”蓝田在花园一角的方亭里坐下。

任亦时看了看徐知着,伸手指着蓝田的鼻子:“你小子,啊!等着,看你妈怎么收拾你。这么大个事儿,也不趁过年的时候说出来让大家乐一乐。”

“我倒是想呐!昨天晚上刚点的头,您信不信?”蓝田一脸委屈。

徐知着顿觉有愧,心虚得不得了。

“行了,你们在这玩儿一会,别乱跑,我去那边看小伙子们干活,等会过来接你们。”任亦时临走时,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蓝田一眼。

蓝田追在他身后喊:“您可千万别跟我妈说啊,我得自己告她。”

老头儿摆了摆手,不置可否。

“他真是你姑夫?”徐知着有些抱怨:“你也不跟我说一声,吓我一跳。”

“表的,他丈母娘是我爷爷的亲妹妹,不过我爸跟这个姑姑年纪最近,当时在同一个大学里念书,所以亲近。”蓝田拉过徐知着的手:“他人特别好,我才带你来见他。你要相信我,我不会把你放到任何危险的地方。”

“我其实没有那么脆弱。”

蓝田低头吻了吻徐知着的手指:“不,这与你是否脆弱没关系,这是我的责任。”

徐知着在蓝田身边坐下,看到阳光落到蓝田脸上,明亮而温暖。恍然发觉,自己可能心动得比想象得更早,当时他留恋不走,也许并不仅仅是贪图那无微不至的关怀,更是因为这明亮的面庞。在这张脸上,看得出坦然的自信,仿佛已把世界握在掌心,却没有丝毫飞扬跋扈的味道。

“我总觉得,你其实还挺适合当个皇帝的。”徐知着不觉微笑。

蓝田夸张地扬起眉毛:“我拒绝生活在没有网络和飞机的时代。而且……”他指着前方那一抹绿瓦朱门:“你看那儿,那叫倦勤斋,是乾隆给自己准备的养老地儿。他说‘耄期倦于勤’,意思就是人老了就不折腾了。老头儿把那个小房子修得富丽堂皇,随便拆面窗下来都够人吃一辈子。可是呢……这屋造好以后,他一个晚上都没睡过。当了太上皇还是得忙国事,可凄惨了。”

“人活着总是身不由已。”徐知着叹气。

“这是借口。”蓝田淡然道:“从来就没有什么叫身不由已,只有得失利弊,与值不值得。只有你愿不愿意去把握自己的命运。”

“但那不一定。”徐知着蓦然有些怒气,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你不会懂的,有些时候你没得选择。”

“不,不是这样的。”蓝田转过脸去,专注地凝视徐知着的双眼:“如果你是指那件事,我从陆臻那里了解过当时的情况。我得说,我很钦佩你。因为你在那么残酷的现实面前,在人类自私的欲望面前,顽强地把握了自己命运。你不是没得选择,你只是太过坚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徐知着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被阳光刺痛了双眼。

“我为你骄傲,亲爱的。”蓝田吻了吻徐知着额角,顺势揽过他的肩:“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做这样的选择,但我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所以……别再抱怨命运了,好吗?命运就是个婊子,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顽强!”

“命运至少让我遇见了你。”

“不,是我让你遇见了我,是你让我走近你,这与命运无关。”

徐知着笑了,没有再说什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蓝田是个狂妄的人,他从不敬畏任何鬼神与玄学,亦不畏惧任何威权与权威。然而,这样的蓝田正是徐知着所期待的,一个无论在任何时刻都活得特别理直气壮的男人,他从不抱怨现实的困境,亦从不祈盼命运的垂青,他只相信自己的努力。

徐知着感觉到由衷地欣喜,真好,那个蓝田又回来了;似乎一直以来,他都特别不能接受蓝田身上的光芒有丝毫黯淡。那就像一个灯塔,他指引着光明的方向,让所有生活在黑暗中的人看到未来。

52.

古老的皇家园林,安静的冬日午后,阳光流过指尖,在斑驳的石板上留下斑点。

“走吧,我带你去那边看看。”蓝田站起身,随手帮徐知着拍了拍大衣上的尘土:“我很喜欢这儿,博大而且安静,我们可以等下雪的时候再来一次。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你,感觉就像大雪过后的故宫,沉静、悲凉,而且纯净,在一片空白之下,隐藏着厚重的灵魂。我那时一直在想,他是谁,发生了什么事,我能不能帮到他。”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徐知着诚恳道。

“我呢?你当时怎么看我?”

徐知着不自觉微笑:“觉得……你很亮。会发光,不管什么东西都要做到最好,要求很高,呆在你身边会不好意思停下来。”

“我会给你压力吗?”

“会。”徐知着握住蓝田的手:“但这对我来说是好事。”

“It is my honor!Your Highness。(这是我的荣幸,殿下)”蓝田似乎是气氛有些过于沉重了,弯腰做出一个夸张的中世纪骑士礼:“现在让我带领你参观这个古老的东方园林。”

徐知着忍不住笑,配合地做出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蓝田是个文化人,而且是那种很难得的不装逼的文化人,他博闻强记,把各种稗官野史说得趣味横生。

徐知着感觉到莫名的放松,虽然跟蓝田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很久,但很多话过去不好说,很多事过去不能做。而如今,那层像纸一样薄,又像铁一样牢固的隔阂终于消失了,曾经所有拧在一起的逻辑一条条理顺,所有的左右为难,所有的取舍不定,都变成了顺理成章。

两人从神武门出来已是夕阳日暮,蓝田约了人在后海附近一家清静的私房菜馆,在街边打了车过去。徐知着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展示会,可穿过古旧的宅院走进包厢才发现自己把情况想象得太恶俗了。宽宽敞敞的包间里坐着四男两女,人不多,然而彼此熟络,正聊天聊得火热,像一个寻常的朋友聚会。

蓝田站在门口哭笑不得:“干嘛都来这么早?”

吴俊生举起手:“我刚一跟他们说怎么回事,一个个下午班都不上了。”

“好吧!”蓝田叹了口气,双手扶到徐知着肩上笑道:“来,介绍一下:我男人,徐知着!”

喔!众人欢呼鼓掌,一个个热情地迎过来拥抱,递名片的递名片,要电话的要电话,把蓝田硬生生挤到门外。徐知着应接不暇,满脸的错愕。

蓝田哈哈大笑,高声喊道:“好了好了!都给我矜持点儿!”

“老吴说的,说小徐同志特别羞涩,让我们在第一时间表达出革命的热情。”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妆容精致的女人笑道。

一番寒暄过后,徐知着很快理顺了所有的人际关系。那个戴金边眼镜的清瘦男人叫梁哲他见过,是位外科医生,当年进北大附院看病就是他牵的线;另外两个男人是做IT咨询的刘文和他外籍男友Laurent。两个女人,一个叫孙茜,是蓝田念博士后的同学,现在中科院北京分院;另一个叫李爱之,在私募基金工作。每一个都是蓝田的密友,交情八年以上,十分热情友好,仿佛一个照面间已经把徐知着当成自己人,电话号码记在特别的那一栏。

徐知着有说不出的悸动,蓦然间福至心灵,想通了蓝田所有的用意——恋爱第一天,带你见我的家人,带你见我的好友,带你走进我的生活。

他忽然想起蓝田曾经说过的:建立一个正式的关系,对彼此忠诚,会认真考虑未来,要订婚,见父母,求婚,把两个人的生活合到一起,所有的财务关系,人际往来与亲朋好友……

这一群人乐得喧闹,引得餐厅经理过来张望,询问几时上菜。蓝田考虑到徐知着的食量,在预订的基础上又加了一档,让经理重新配菜,不一会儿递进来一叶纸笺,由毛笔写就,是今天晚上的菜单。

一行人闹够了分宾主坐下,李爱之抢到徐知着旁边的风水宝地,向孙茜得意地挤了挤眼睛。李爱之是典型的投行经理人,说话玲珑剔透,让人如沐春风,精致的阿曼尼西装外套里面穿了一件低胸小礼服,露出一道深邃的事业线,晃得徐知着眼晕,视线锁定在脖子以上,根本不敢往下看。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蓝田的朋友自然也像他那样见望广阔,长于言辞,一群人谈天说地,徐知着基本接不上话,不过他一向都是好听众,无论何时,无论是谁与他说话,他都会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回答,眼神专注认真地让人顿生好感。

酒过三巡,李爱之忽然向蓝田竖起大拇指:“行啊老蓝,有水平!这么好的男人都让你逮着了。”

蓝田满脸的骄傲:“你再多认识他几天,你还要羡慕我。”

“切!”李爱之嘲道:“说得我好像没男人一样。”

“你那个不如我这个好。”蓝田一本正经的。

“那咱俩换换?”李爱之笑了。

“行啊,你先把你们家老王搞定。”蓝田镇定自若。

李爱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特别好玩儿的事,笑得前俯后仰:“你还别说,老王跟你们家这位还真挺像的。”

“胡说,老王哪有他帅。”蓝田半开玩笑。

李爱之嗔怪地瞪了一眼,低声笑着对徐知着说道:“下次一起出来玩,把我们家老王也叫上,你们两个一定能聊到一块儿去。他也是军人,可惜就是个文职,没你那么威风,在国防大学里做行政。”

“干嘛要下次,这次怎么不来?”蓝田挑眉。

“我跟他说了,我说晚上蓝田请吃饭。他说哦……”李爱之绘声绘色地学习自家老公的腔调:“然后我说吴俊生也在。他说啊!最后我说梁哲也要去。他说噢!?结果他捂着脸对我说:我头疼,你就跟他们说我头疼。”

“喂?至于吗?我怎么过他了?”梁哲不满地抱怨。

“他是这么说的,他说你们三个都是好人,但别三个人凑到一起,否则他根本不知道听谁说话好,他头晕。”李爱之哈哈大笑,扶着徐知着的肩:“你现在还好吧?”

“我还好。”徐知着笑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他的职业技能,自然还好。

“我倒是快不行了。”刘文插嘴:“Laurent一直在问我你们在说什么……”

“我中文不太好。”Laurent一脸认真地解释道,却逗得全场大笑。

这边酒意正酣,包厢门外传来低低的念白,庭院里有人上了全妆,在唱贵妃醉酒。蓝田起身推开窗,徐知着无意中看了一眼,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石灯笼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徐知着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当徐知着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蓝田几乎就是诧异了:怎么原来你的手机也会响?

徐知着略带歉意地冲大家点了点头,微微侧头,顺势用手挡在了嘴边。

海默轻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玩儿得不错?”

“嗯。”徐知着移开椅子正打算起身。

“你男朋友?”海默问道。

“……嗯,是的。”徐知着又坐下了。

“来,证明一下。”

徐知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笑:“怎么证明?”他抬眸看去,正对上蓝田好奇探究的视线,他倒也不是存心要偷听什么,纯粹就是个好奇。

“随便。”海默大剌剌地说道。

徐知着伸手掩住手机,看着蓝田说道:“我出去一下。”

“好。”蓝田茫然点头。

徐知着微微抬头,顺势迎上去,在蓝田唇上轻轻一碰。

一个吻,轻如羽翼,自然而甜蜜,像是日复一日做到纯熟了一般。

蓝田猝不及防,又惊又喜,窘得满脸通红。徐知着起身离开时听到背后梁哲在吹口哨,毫不留情的起哄:“看,快看,老蓝脸红了。”

蓝田半世英明毁于一旦,却又不想分辩,只能强作镇定地笑道:“干嘛?”

53.

徐知着在院子的一角找到海默,对方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出来,双手抱在胸前,悠然自得地等着。

“你跟踪我?”徐知着沉下脸。

“不用这么麻烦。”海默笑道。

徐知着微微眯起眼,脑中急速飞转,年初四那天与这个女人相处时的所有细节一桢桢回放,却没有找出任何疑点,顿时心里更静,声音更沉,扬眉问道:“怎么回事?”

“我们在他的手机里装了窃听器。”

“什么时候的事?”徐知着暗自佩服,真会挑地方,蓝田的手机是他绝对不会去动的东西。

“一个月以前。”

“为什么?”

“我们想知道他公开身份背后的秘密,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跟一个gay同居。”

“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徐知着嘲讽的。

“知道了,但更奇怪了。”海默摊开手:“亲爱的狐狸你欠我一个解释。”

“我觉得你更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徐知着的语速变慢,眸色在暗夜中沉淀为浓郁的黑。

“我们只是在进行你入职前的尽职调查,你得理解,我们的雇员主要依靠战友推荐,而你是第一个……开拓新领域总是要谨慎些。”海默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有一个男朋友,这很奇怪吗?”

“当然,请别忘了,我曾经担任过你们的非洲事务咨询员,与你当时的女友在同一个舱室里住了近一个月。在我看来,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性恋,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你要跟一个男性生物学教授谈恋爱。”

“你觉得会是为什么?”徐知着笑了。

“我不知道,所以来问你。你们中国人有句俗话,事若反常则进乎妖,我想不通中国军方为什么要放弃一名像你这样出色的军人,更想不通,你为什么忽然转变性向。”

“缘分。”徐知着言简意赅。

“好吧!”海默双手交握,露出难得的郑重神色:“我必须坦率地告诉你,你将来的工作将会是在缅甸维护一个铜矿,那将是一份非常枯燥平淡的工作,如果你真的怀有其它目的,我真诚地建议你选择别的公司。”

“不,我喜欢那个工作。”徐知着的眼神中充满了警告意味:“我的入职调查可以结束了吗?”

“是的,我正是来通知你这样消息。我们本来应该悄悄回收那个窃听器,但为了表示诚意,我选择过来告诉你这一切。再一次提醒你,如果你怀有特殊目的,请现在离开,转投别家公司。否则,一旦你的身份暴露,而你是从我们这边跳出去的,我们会很为难。你也知道我们与中国军方的关系一向不错,没有必要为这种事起冲突。”

徐知着并起两指,指了指海默的心脏:“不许,再动我的人!最后一次。”

“好!”海默伸出手。

蓝田从包厢里找过来,只看到徐知着一个人站在夜色里,身形笔直,空间像是凝固了,沉静而肃穆。

“怎么了?”蓝田诧异。

“哦?怎么?”徐知着转身一笑,温和的笑容如春风化雨,让蓝田疑心自己刚刚是不是看错了。

“谁啊?”蓝田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披着波浪长发的高挑背影。

“一个朋友。”徐知着不自觉地瞥了一眼蓝田的手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蓝田习惯回家以后把手机放在玄关处的鞋柜上,昨天晚上也不例外。

“对了,有一件事一直没机会说,我找到新工作了。”徐知着知道海默现在在听。

“噢?”蓝田吃了一惊:“做什么?”

“给一个铜矿……嗯,负责安全问题。”

“在哪里?”蓝田追问道,事实上他更关心这个。

“有点儿远。”徐知着略有些踌躇。

蓝田紧张地摸着下巴:“有多远?”

“在缅甸。不过我会尽量每个月回来一次,他们答应每四周会给一周的假期。”

蓝田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徐知着的脸笑道:“还好,我一直担心你要去伊拉克或者叙利亚什么的。”

“阿拉伯语太难了。”徐知着开着玩笑,蓝田这么容易就接受了这件事让他感觉十分意外,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毕竟蓝田一向如此,给他最自如的空间,从不会大惊小怪,亦不会忧心忡忡。

“保安公司都是说英语的呀!”蓝田揽过徐知着的肩膀往回走:“我有个朋友的男朋友以前是Green Beret(绿色贝雷帽),退役以后去了伊拉克,半句阿拉伯语都不会,照样活得挺好。”

“他在那里做什么?”徐知着有些好奇。

“守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护送记者什么的,具体不太记得了。当时他说在伊拉克有好几百家私人保安公司,他挑了个老战友多的。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们都发现金,在美国现金是很少见的,而他每次回来都带着那种一捆一捆用收缩塑料包好的美金,像砖头一样,看着特别夸张。我那时跟他开玩笑,说我终于知道小布什的重建基金都到哪里去了。以后我带你去他家,他有一屋子的枪,我估计起码有一打,你们一定能聊到一起去……”蓝田显然也有些兴奋,缅甸虽然有点远,但总比中东太好多了。

“我可能赚不到那么多钱。”徐知着完全听错了重点。

“钱不重要,你喜欢就好。”蓝田把手掌按在徐知着的头顶上,然后吻了吻他的额头:“关键是你找到喜欢的工作了。嗯,回去开瓶酒庆祝一下!”

中餐馆没有香槟供应,一行人在蓝田的强烈要求下就近去了后海。节后第一天,酒吧街门可罗雀,拉客的小伙子们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一个个呼着白气迎上来,像牛皮糖那样缠着人不放。蓝田挑了一家有现场乐队的酒吧,坐下来点了一扎啤酒和一支香槟,成为这间酒吧唯一的一桌客人。

舞台上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在低低地唱着黄小琥,从嗓音到形象都十分不搭,大约大牌已经在春节里唱废了嗓子,只剩下二流歌手抵数。

孙茜挑了挑下巴,说道:“老蓝,上!”

梁哲配合地吹出一声口哨,带头鼓掌。

蓝田看住徐知着的眼睛笑道:“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徐知着看到窗外的霓虹落到他眸中,显出瑰丽的异彩,不自觉放低了声音。

“没有‘什么都行’这首歌。”蓝田的声音更低,温柔如水,几乎融进了乐声里。

李爱之咳嗽了一声,不怀好意思地闷笑。

徐知着到底比不上蓝田的心理素质过硬,蓦然间红了脸,无奈道:“你最喜欢的。”

“OK!”蓝田拍一拍徐知着的肩膀,起身去吧台找经理商量。

不一会儿,唱黄小琥的女孩儿被请下台,蓝田与乐队聊了几句,像个真正的乐队主唱那样潇洒地扶住麦,一手指定徐知着的方向:“《We are the champions》(《我们是胜利者》)”

“Wa,Ou!” Laurent兴奋地举杯。

蓝田轻轻吹了一口气,抬手示意乐队开始。鼓声响起,灯光骤变,明亮的追光落在他的脸上,凸显出分明的轮廓。

……

I've paid my dues,Time after time.(我付出了代价,一次又一次)

I've done my sentence,But committed no crime. (我没有犯罪,却已经服完刑期)

And bad mistakes,I've made a few. (我也犯过一些大错)

I've had my share of sand kicked in my face (那是我自作自受)

But I've come through (但我仍然挺过来了)

And I need to go on and on and on and on (我会永不停止)

We are the champions - my friends (我们是战士,我的朋友)

And we’ll keep on fighting till the end (我们要战斗到底)

……

事后,徐知着才知道这是皇后乐队的名曲,专门为同性恋者谱写。而那天晚上是徐知着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在专业的音响效果衬托下,蓝田的嗓音华丽得令人眩目。Queen特有的歌剧式的华彩让他发挥得淋漓尽致,仿佛有满天金色的烟花落下,满目都是流光的火,无比的绚烂。

酒吧经理惊讶地站在舞台边;主音吉它被歌手完美的发挥所感染,收起敷衍认真弹SOLO;Laurent拉着刘文激动得又跳又喊,空荡荡的酒吧瞬间HIGH暴。

……

I've taken my bows,And my curtain calls 帷幕将要落下,我已经谢幕。

You brought me fame and fortune 你们为我带来名誉和财富,

And everything that goes with it 以及一切随之而来的东西。

I thank you all 我感谢你们。

But it's been no bed of roses 但是这里并不是天堂,

No pleasure cruise 也并不是一次愉快的旅程。

I consider it a challenge before the whole human race 我把这当作是一个挑战,

And I ain't gonna lose Won and won and won 而我绝不会失败。

We are the champions - my friends 我们是冠军,我的朋友。

And we'll keep on fighting - till the end 我们要战斗到底。

……

蓝田抬起手,露出一个自信洒脱的笑容——The champions of the world!

徐知着安静地坐着,看着舞台上,光芒中心的那个人。他发现有些人就是得天独厚,会让你渴望能把世界捧到他眼前。那是上帝的宠儿,理应心想事成,从无遗憾。

所以,如果他想要徐知着,也给他。

54.

《We are the champions》是蓝田的压箱宝,一曲唱尽天地寂的级别,把“黄小琥”逼得躲在后面僵了十几分钟,才悄没声儿的溜回来。一行人又玩了一个多小时,把酒喝光,方乘兴而返。后海旁边不好叫车,好不容易拦到两辆出租车还得让给女士,最后还是梁哲的脑子转得快,把大家一并送到地铁站,各奔了东西。

晚上十点,正是第一拨夜游神回家的时候,地铁车厢里站满了人,蓝田和徐知着找不到位子坐,索性靠在门边聊天。蓝田今天喝得刚刚好,要醉不醉,神采飞扬,现在给他一支笔,恐怕能再写出一篇兰亭序。

不一会儿,车子停到大站,人流如潮涌,从他们身边漫过。

徐知着忽然眉峰一挑,伸手如闪电般从人堆里擒出一只手腕,同时指间一挫,另一只手在对方的手肘握上去……只听到一声嘶哑的痛叫,一只钱包从宽大的袖子里跌出来,被徐知着抄进手里。

这一系列变故疾如流星,数息之间,已尘埃落定。而蓝田直到徐知着把自己的钱包递到眼皮子底下,才猛然回过神,下意识喝道:“有小偷?!”

凭良心讲,徐知着并没打算为难这个小偷,钱包拿回就已经放手让他挣脱了去,今天心情太好,也没那个闲工夫跟公安打交道。然而,蓝田的话音未落,那混蛋已然反手一刀,笔直扎进蓝田胸口,明晃晃的刀刃穿透黑色的大衣,一线血气染上微凸的刀棱,蓝田疼得倒退一步,下意识抓牢扶手,徐知着脸色大变。

一秒钟观察局势,一秒钟做出决断!

一呼一息间,徐知着不进反退,一脚踏上门边扶手,一手攀住车门,迅捷地翻上车顶。

站台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彼此挤成一团。

徐知着略略一怔,马上提声大吼:“抓小偷!!”

骚动的人群顿时停滞下来,抬头的抬头,张望的张望,只有一道灰影奋力冲开人群往外逃。

徐知着沿着车顶跑了几步从两米多的高处凌空飞踢,一脚踹中小偷的肩背,把个百八十斤的男人踢得离地飞起,一头撞上自动扶梯侧边的金属墙,连哼都没来得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蓝田扶着人从车厢里出来,堪堪看到那石破天惊的一记飞踢。徐知着如一羽银翼的鹰隼,自暗处扑出,爪喙闪出冷硬的锋芒,劲风带起他的衣角,有如鹰翼……刹那间仿佛时间停滞,空中的神迹定格,而站台上的人影零乱,远远近近,呼声一片。

而后,银鹰落地,电光石火间一抬头,那张绝对精致的面孔因为愤怒而褪尽了血色,漆黑的剑眉斜飞入鬓,眼神淬厉,显出骇人的煞气。

蓝田再一次看清那张脸,脑中空白一片,连胸口的疼痛都忘了。

徐知着躬身蹲稳,继而长身立起,视线所及之处,人群自觉后退,就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在拥挤的人潮中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怎么样?”徐知着几步抢到蓝田身前,眼神已然柔软。

“疼……”蓝田张着嘴几乎发不出声音,刀子卡在身体里,一呼一吸都拉着肉,是真疼,连眼泪都疼出来,睫毛沾得尽湿。

“没事,没事的。”徐知着目测量过刀柄和刃口的长度,脱下大衣垫到地上,扶着蓝田躺下:“我先帮你把刀拔出来。”

“这……不会,么?”蓝田在剧痛之下智商下降,满脑子都是钢刀拔起血溅五步的画面。

“不会的。”徐知着把围巾卷好让蓝田咬紧:“你忍一忍,等会儿我拔快点儿……”

蓝田一声闷哼,全身的肌肉绷紧又骤然松懈,一口吐出围巾抓狂:“你不是说等会儿??!!”

徐知着仔细观察刀刃,刀尖沾血不到两个厘米,果然入肉不深,没有伤到内脏,蓝田那件质地密实的大衣立了大功。一直提到喉咙口的心脏终于归回原位,徐知着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才有心思笑道:“我是说等会儿你疼了,就咬住它。”

“你不是这么说的。”蓝田委屈地抱怨。

“报警了吗?”徐知着抬起头,视线再一次收束成刀刃:“谁有湿纸巾。”

围观人群下意识地点着头退后一步,有个贪靓不怕死的姑娘战战兢兢地递过来一大包。

“谢了。”徐知着弯起嘴角,给出一个客气的笑。

姑娘的眼睛一亮,大着胆子在旁边蹲下,在硕大的挎包里翻找:“干纸巾要吗?”

“也要,等会儿。”徐知着曲膝跪到地上,把蓝田眼镜移开,拇指抹干他眼角的泪水,极尽温柔的哄道:“别怕,小伤。”

“嗯。”蓝田点头,刀子从肉里起出来,他已经感觉舒服了很多。

徐知着见他抿起唇,眼神可怜巴巴的,仿佛一个索吻的模样,心里略一犹豫,压抑着视线自眼角漏出锋芒,往四下里扫了一眼,躬身在蓝田的额头轻轻一吻:“挺着点儿。”

“好!”蓝田两眼放光,瞬间满血。

徐知着拉开蓝田的外套,把毛衣从下卷上去,衬衫上沾了不少血,染出碗口大的一团艳色,触目惊心。徐知着伸手在蓝田脸上抚过,低声鼓励:“加油。”

蓝田点头一笑,徐知着才小心翼翼地解开衣扣,露出原本白皙温润的胸膛。

暗红色的血还在不断的涌出来,雪白、血红,刺人眼球。

徐知着拆了一大把湿纸巾去擦,把血污抹净才看清那道伤口,约摸一寸来长,刀口平滑。所幸那小偷的凶器够利,没什么毛毛拉拉的破损。

“干纸巾。”徐知着用两个手指捏合伤口。

蓝田深吸了一口气,把下唇咬得煞白。

“大侠,创口贴要吗?”胆大姑娘掌心里托着半包一百抽,指间挟着一包邦迪。

徐知着微微一愣,笑了:“要!”

三枚创口贴暂时拉合伤口,一大把纸巾压迫止血。

徐知着把蓝田的衣服掩好,拉过他的左手按住:“用点劲儿。”

蓝田这时已经缓过来,虚弱的笑道:“大侠,你要往哪儿去?”

徐知着失笑,分开人群,把小偷提了回来。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这小子已经醒了,身体蜷曲,团得像个虾米那样哼哼唧唧的叫骂着,徐知着随手抽了他一根鞋带捆住脚,把人扔在一边。

地铁缓缓开走,站台上的人越挤越多,两个身穿制服的地铁巡警咋咋乎乎的挤进来:“嘛事儿,出嘛事儿了?”

“那小子偷我朋友的钱包,被我发现了,结果一刀把我朋友给扎了。”徐知着冷着脸。

“你冷不冷?”蓝田躺在地上,感觉寒气直往上窜。徐知着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衬衫,看着就冷。

“我不冷。”

“哟!”略高一些的巡警蹲到小偷身前细看:“他这是怎么了?”

“让我踹了一脚。”徐知着头也不转,扶着蓝田坐起,揽进怀里。

中心城区,110和120来得都快,医生们抬着一只担架下来,赫然发现小偷比被偷的更需要这玩意儿。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那东西还是让小偷用了。蓝田扶着徐知着往上走,每一步台阶都牵动伤口,还没走几步,就疼出了一头冷汗。徐知着看着心疼,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把蓝田打横抱起,一口气跑上了地面。

蓝田心情复杂,又是甜蜜又觉得丢人,偏偏一米八八的大个儿,连索性破罐子破摔扮娘受都做不到,别扭得要命。

110陪进救护车的民警是个高壮的胖子,看起来比蓝田矮不了几公分,目测足有200多斤,生得方面阔嘴,慈眉善目,眉眼一眯就是活生生的一尊弥勒。

何大!

徐知着看了看对方的警官证,心想,这爹妈心可够大的,给自己儿子起这么不靠谱的名字,当然,这位大哥的心更大,就这不靠谱的名字也欢快地用到了这个岁数。

番外:大家眼中的大家

大家眼中的陆臻

严头:人才!!

陈默:有点娘。

方进:队长的男人!!!

徐知着:最好的兄弟!

冯启泰:万能的组长。

夏明朗:宝贝儿!!!

聂卓:人才!!!

大家眼中的陈默

严头:噢……

陆臻:自闭症儿童及情感障碍的牛B人物。

方进:不知道为什么,但有事都找他负责的那个家伙。

徐知着:枪神。

夏明朗:好兵,我喜欢!

大家眼中的方进

严头:呵呵。

陆臻:二子。

陈默:不知道为什么,但出事儿都归他负责的那个家伙。

徐知着:二子。

夏明朗:二子,但我也喜欢。

大家眼中的夏明朗

严头:儿子!

陆臻:宇宙霹雳无敌牛B闪亮光芒万丈……此处省略500字。

陈默:队长。

方进:老大!听他的准没错。

徐知着:陆臻的男人。

蓝田:粗鲁无礼的流氓兵痞。

聂卓:国之栋梁。

大家眼中的徐知着

严头:人才!

陆臻:噢,我的小花儿!

陈默:好枪手。

方进:傻乎乎好脾气,没心没肺的。

夏明朗:潜力无限,深不可测,但我不喜欢。

蓝田:单纯美好。

55.

蓝田的伤没什么要处理的,医生们把纸巾换成药棉,让他等着去医院缝针,便去忙另一头。那小偷有点轻微的脑震荡,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胡话,恶心犯吐。

何大在那边插不上话,过来坐到蓝田的床边,接了徐知着敬过去的一支细雪茄,颇有些好奇的研究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蓝田不太方便说话,便抛了个眼色出来,徐知着会意,趁机添油加醋把当时的情况说得动魄惊心。何大听得不住点头,瞪圆了一双眼睛,显出十分的同情模样。

无奈这些老民警个个都是人精,虽然陪你扯得天花乱坠,但说话滴水不漏,蓝田几次拿话去试探,都被这人给挡了回来。蓝田虽然懂点法,但毕竟不是专业人士,也不知道今天这事儿按理怎么了结,心里十分焦躁。

没多久,救护车开进急诊大楼,一队医护拉着小偷一溜小跑地进去了。蓝田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进急诊室,忽然抬手挡住徐知着说道:“你在外面等我吧。”

徐知着一愣,诧异地挑起眉毛。

蓝田有些扭捏:“个人原因,我会不好意思的。”

徐知着失笑:“这有什么可不好意思?”

“个人原因,个人原因。”蓝田双手合什,摆明了要耍赖。

徐知着也不知道是蓝田觉得缝针不好意思,还是缝针疼得鬼哭狼嚎会不好意思,正想开口劝,蓝田已经急了。值班女医生不满的瞪了一眼过来:“他让你出去,你就出去呗?”

徐知着无奈:“那我就在门口等你。”

蓝田看着处置间的大门合拢,马上抄出手机拨号,梁哲还没到家,在拥挤的地铁里大呼小叫:什么?你让刀给捅了?!

虽说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可那也得是英雄救美,为美人挨的。现在这样算什么?美救……英雄,英雄让小偷给留一疤?蓝田对此事非常心痛纠结,几乎压过了伤口的肉痛。

梁哲在电话里十分同情地幸灾乐祸:“是啊,这哪成啊?!我不是Gay我都受不了啊,多丑啊,那就不帅了啊!”

蓝田让他气得差点伤口扩大再吐出一口老血来。

俩人斗了几句嘴,蓝田在值班医生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中,把电话递了过去,梁哲虽然损,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医疗界的圈子小,每个萝卜提起来都带着泥,努力攀攀总能攀到点交情。梁哲好说歹说,方说服女医生出大招,用最细的线,最细的针,拿出给姑娘们缝脸的标准,给蓝田缝胸口。同时向蓝田拍胸脯保证,你明天上我这儿来,我给你开瑞典出口的美肤贴,贴上仨月,我保证你恢复如初。

女医生给蓝田打上局麻药,一边“绣花”一边拿眼瞥着他,末了,把口罩松开后终于忍不住问道:“那,外面的,你男朋友?”

“嗯。”蓝田扬了扬眉毛,颇有几分自豪。

“行了,没什么大事儿。”女医生同情地帮蓝田拉齐衣角:“真要连这么点疤都受不了,你也别跟他了,什么人啊?”

蓝田登时囧住,转念想起,女人们是不是总那么不自觉的把Gay当成自己人啊?

腹诽归腹诽,礼数还是要周道,蓝田连声道谢,医生给他开了一些药,又说好什么时候过来拆线,才把人放走了。蓝田缝好针,麻药的劲头还没过,也不怎么觉得疼,精神反而好了不少。出门没看到徐知着,便扶着墙自己慢慢踱,刚走了两步就听到一声杀猪般的嚎叫,隔壁处置室的大门洞开,一名警察外加几个医生七手八脚地把一个人按在床上,床头上扣着一只明晃晃的手铐。

蓝田停下张望,床上的小偷猛然扭过头来,恶狠狠地冲着蓝田嚎道:“我操你姥姥!”

蓝田这还是第一次看清对方的脸,方才那电光石火间被人一刀扎中胸口的骇痛又涌上心来,额角浮出一层冷汗,冷冰冰地盯着他嘲道:“就凭你?”

“老子饶不了你!我搞死你,我搞死你……”小偷痛嚎,在床上挣扎。徐知着刚刚那一脚下去,这小子的肩胛骨断了三处,这会儿医生正在正骨对缝,这是真疼,嚎得他嗓子都哑了,两眼瞪得赤红。

蓝田正想说话,便听到徐知着与人争吵着走近。

何大手里提着X光片,一边低声数落:“你小子也是,下手忒毒了点儿,你那一脚要是再往上移三寸,他连命都没了。”

“我当然不会往上移三寸。”徐知着漠然道:“倒是他那一刀要再往里进三分,我朋友的命也悬了。”

蓝田一听就知道坏了,徐知着生气了,这小子生气时跟别人不一样,从眼角眉稍到声调都不会有一丝儿起伏,冷冷淡淡,漠然置之,其实心底里压的全是火,这种时候再招他,说话可就冲了。

“你跟我强没用,你明白吧?”何大抹了一把汗:“你看这事儿整的,本来全是你们的理,占得死死的,现在搞成这样……人要告你防卫过当,我们也得受理,对吧?虽然那是一小偷,小偷也有人权,咱得按法律办事,你明白吧?”

“我没想踢死他,否则……”徐知着抬起眉。

蓝田急中生智,提高声音尽可能娇弱地喊了一声:“知着……”

徐知着转头一看,连忙跑了过来:“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你现在能自己走了吗?”

“不能,伤口好疼。”蓝田放低了声音,垂下眉眼,努力把自己缩起来。他以前认识一个来自台湾的Gay,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一百八五斤,胳膊练得比小腿还粗,说话温柔腼腆,惹人怜爱,最愤怒时也只会委屈的低吼:你想怎样?

蓝田努力回忆对方的一言一行,好尽职地扮演一名娘受,以便反衬徐知着冲冠一怒为蓝颜的合理性。

徐知着再机灵也不是蓝田肚里的蛔虫,浑然当真,还以为蓝田真的被那一刀子连吓带疼的去了半条命,马上心疼的不得了。转而近乎于自责:你看看,人家又不像你那样皮糙肉厚,人生除死无大事。那都是从小身娇体贵养到这么大的,这辈子最大的伤也就是切菜时削掉一层油皮,他当然得害怕,当然受不了。

徐知着这么一想,几乎把蓝田整个抱进怀里,声音柔得滴水,好像哄小孩儿似的哄道:“别怕,别怕,我们先回家好吗?”

蓝田嘴角抽搐,浮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到这当口还看不明形势,何大也就白在帝都当这么多年差了,小眼睛微眯的在这两人身上打量了几圈,知道这两个绝对不好惹,一个心黑,一个手狠,再看这打扮,一水儿的名牌,非富即贵,那小子不开眼撞这两人手里还想反咬一口,准得死得透透的。

其实他一个当警察的,并不存在帮谁不帮谁的说法,要说偏向,那也是天然的偏向好市民,所以刚刚数落徐知着,也是想给他提个醒儿,人家要告你防卫过当了,你心里有个数。没想到那小子爷们劲头儿上来居然跟他犯横,倒是这个娘们兮兮的心里门儿清。

何大一边琢磨着心思,一边说:“这,要不,俩位还是去我们所里坐坐,咱把笔录给做了,成吧?”

“行!”蓝田连忙答应下来,他足足高了徐知着半个头,要站着扮小鸟依人状还真是有点难度,都快扯着伤口了。

何大先跟同事们打了声招呼,开警车把人给拉了回去。蓝田坐在后座,整个人瘫软下来,化成一摊水似的被徐知着捧在怀里。要说徐知着这会儿是真被吓着了,他征战多年,也见过一些世面,受了伤软到蓝田这份上的,那根本就是要断气了。他总觉得不可能这么简单,捧着人嘘寒问暖,从头摸到脚,一会儿按按脉搏,一会儿听听心跳,一会儿让蓝田深呼吸,听有没有肺杂音,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想让何大调头再回医院去。

56.

民警多半八卦,因为什么事儿都见过,所以什么事儿都好奇,这两人在后面折腾得动静大,何大也就有一搭没一搭从后视镜里瞄着,看个热闹。他原本特疑惑,你说那戴眼镜的虽然细皮嫩肉的,可架子大;那个儿小点的虽然长得就跟电影明星似的,可他壮啊!这两人处一块儿,谁是女方谁是男方啊?现在看看,唔,理解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再看蓝田时,便流露出一丝意味深长,这眼神毫无恶意,透着直男看Gay时难以掩藏的戏谑与猎奇。

蓝田虽然演过劲儿,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但是他享受,假如里子和面子不可兼得,蓝田从后视镜里瞥了胖子一眼,在陌生人面前,还是舍面子而取里子是也。

这么一番折腾,已经时近午夜,派出所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值班的。何大把人领进自己办公室,让他们坐在沙发上,再给倒了两杯热水,蓝田照例倒进徐知着怀里,气若游丝的回答警察的提问。徐知着终于觉出一些异样,谨慎的不再插话,让蓝田尽情表演。

大家对案子的前半段都没什么疑议,关键在后期,徐知着那一脚惊人的凌空飞踢。

“你看啊。这脚要是你踹的,一点问题没有。”何大一边喝水,一边向蓝田摆事实讲道理:“你就算是踹死他,也没话说。而如果,这脚要是这位兄弟在伤害发生的过程中踹的,也没问题,这叫防卫。可现在的问题是,他跑了,他已经放弃追加伤害,在这个过程中,这位兄弟,追上去,给了他一脚,还整一重伤,这就有点麻烦了,对吧?人家要起诉,也是有点理由的。”

何大看向徐知着:“你当时为什么要踢他?”

徐知着默然不语,低头看向蓝田,蓝田盯着何大说道:“要不然,他不就跑了嘛?!我们见义勇为抓小偷也不行吗?”

“这个见义勇为当然是可以的。”何大道:“只是……”

“对,我根本没想伤他,但当时情况紧急,我不知道小蓝是死是活,我没有时间,我得赶紧回去。”徐知着沉声道。

改口了!何大的视线在这两人脸上转了几圈,这口供串得,忒默契了。

“何警官,我记得,偷东西被抓如果暴力反抗,这性质就变了,应该算抢劫了。”蓝田说道。

“是,这当然。”

“他当时要抢的,是我这个钱包。”蓝田从口袋里把钱包拿出来,慢条斯理地打开。

何大说道:“哎,这玩意儿一会儿得留下,我们要当物证。”

“没问题,不过我们先来算算帐。”蓝田把钱包倒空,一叠一叠地数,长条形的钱包容量大,蓝田又是刚刚从家里过完年回来。一共有1200多块钱人民币加不到一千元美金,两张总价在3000块钱左右的超市卡,因为不计名,也可以算现金处理。

何大刷刷记录,暗自叹了一口气,这就快一万了,那小子完了。

蓝田数完钱,把剩下的卡放到一边,指着钱包内层的一行金色的LOGO说道:“这个钱包,我算少一点,三万吧。”

“啊?”何大笔下一停。连徐知着的视线都追了过来。

那行烫金的小字,便是奢侈品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招牌利器:Hermès(爱马仕)

徐知着眼尖,看到小字下行用花体写了一行法文“给我的最爱”瞬间眸光一挑,心头涌上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爱马仕全球限量款,证书在我家里,他们总部的数据库里可以查到我的名字。”蓝田把钱包扣好,放到桌上。

上等的黑色牛皮在灯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泽,正中间镶了一道冥蓝色的鳄鱼皮,银扣,扣子侧边用极细小的花体字雕刻着一句爱语。精工细作,看着就是个超级值钱货。

“衣服的钱能算吗?”蓝田拉开衣角,向何大展示大衣上那个血乎拉拉的洞。

“咳,能按损坏财物算。”何大说道。

“那我折个旧,三件,一万五。我回头去找找发票。”蓝田在不知不觉间坐起,显出强硬的威胁感。

何大眨巴眨巴眼睛瞅着他,徐知着也低下头来看他,蓝田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按着伤口倒回去。

何大苦笑:“蓝先生,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就是想拼命往上堆钱,你想定死他。”

“我这是配合您的工作。”蓝田不置可否。

“行,钱包您留下,我们得封起来。衣服您还是先穿回去。其实抢劫本来就是重罪,也不差您这件衣服钱。”何大知道遇上了硬茬,说话极其小心,这种有文化的富贵人最难惹,生怕让蓝田抓到什么错处,回头上督察那里告上一状。

“嗯,那假如说防卫过当的话,最严重的情况,有可能负刑事责任吗?”蓝田到底放心不下。

“这个难说。这得去问法院,我们就管办案子,你明白吧?”何大不肯漏一丝口风,但心里彻底乐开了话,我说得折腾这么一大出干嘛呢?原来是担心小情郎要坐牢!难怪这么死乞白赖的,连一点儿风度都不顾了。

蓝田的确是担心,从派出所里出来,坐在出租车就忙着打电话,三更半夜把个当律师的朋友从床叫起来。对方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案情,忍不住抱怨:“没事儿,明天等我睡醒了给你办!”

蓝田还要纠结,对面儿终于抓狂了:“就你这情况,对方持刀抢劫,还把人给捅了,他就算把人给踢死了,至多也就是个缓刑。”

“缓刑也不行啊!缓刑也得留案底啊!”蓝田急了。蓝教授一等良民,在他看来,凡是沾着刑庭的都是天大的事儿。

对面儿没理他,先挂了。

“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徐知着有些懊悔。

“怎么会?”蓝田挑眉:“你放心,打架你来,善后我来,我看谁能在我手上把你给坑了!”

徐知着没吭声,揽在蓝田肩上的手臂又紧了紧。

“我就是怕万一你因为我这个事儿给折进去。”蓝田眉头紧锁:“那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那不可能,否则胖子就得拘留我了。”徐知着笑道。

蓝田沉默了一会儿,难得狠狠地暴了一句粗口:“妈的,他要敢起诉你,我绝饶不了他!”

徐知着总忍不住想笑,蓝田从头炸毛炸到脚的样子,就像一只被人侵占了领地的狮子,眼角眉稍一反常态的沾染了浓重的戾气,冷冰冰的镜片下面,连眼神都是冷冰冰的,透着肃杀。

然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这让徐知着感觉安心。

回到家已是凌晨,蓝田有洁癖,沾这一身浓重的血气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在玄关就把衣服脱了个干净,如果不是要留下当证物,恨不得全扔到门外去。

徐知着调了一半缸温水,用棉质的厚重睡袍裹着蓝田,抱到浴室里擦洗,毛巾擦过前胸后背。徐知着的手掌移到腰腹时,蓝田终于拦住了他:“下面我自己来吧!”

徐知着默然抬头看他,蓝田镜片后面的眼睛闪闪亮亮,呼吸渐紧,脸颊上已经浮出红晕。徐知着有些犹豫,不知道是应该听从还是不听从,他有些为难的想,如果是个正儿八经的gay在这种时刻应该怎么干,是不是应该做点温柔体贴又消魂的事儿来安抚情人,就像那些同志片儿里演的那样。

徐知着咬紧牙,硬着头皮蹲身下去,蓝田的呼吸一滞,指尖勾住了他的下巴:“别这样,我不喜欢。”

徐知着抿了抿唇。

蓝田闭上眼睛,叹息道:“别这样,我相信总有一天……所以别这么着急。我不想给你留下任何不愉快的记忆,你懂吗?我不希望,跟我做爱会让你感觉……”

“可是。”徐知着无措地站起。

“到外面等我。”蓝田在徐知着唇上吻了吻,把人推出门外。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都齐齐得舒了一口气。蓝田喜滋滋地抚着自己的唇,一颗老心像是泡在蜜糖水里,徐知着总是会在不经意中撩动他的欲望与柔情,让他在两难中左右,却又甜蜜难言。

57.

徐知着坐在厅里,眼前又浮出那个精工细作价值千金的钱包。

谁给的呢?他还一直都带在身边!

徐知着感觉那就像一个邪恶的种子,在他心头生长,长出邪恶藤蔓和花,裂开嘴嘲笑他:你买得起吗?

要去问他么?怎么问?说什么……

徐知着知道蓝田的恋爱规则不同常人,知道他对前任的态度跟大家不一样,说不定他真心不觉得这有什么:挺好的一个东西,放着不用多浪费啊?

徐知着左思右想,种子生根发芽,藤条束紧了他的心脏,攀着五脏六腑荡秋千儿。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深陷在恋爱中的小男人,神经过敏、患得患失,总是放不开心胸,为一点点小事纠结,又唯恐得罪了女友,令人心生不满。

徐知着洗好澡出来,蓝田正窝在茶桌边安置他那堆卡,看见徐知着走近,便扬眉一笑:“你来吧,我伤口开始疼了。”

徐知着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把蓝田的各种卡片换到另一个钱包里去。蓝田坐在近处安静地看着,徐知着抿着唇,眼神专注,灯光融化在他脸上,棉质的细格睡衣把人包得严严实实一丝肉儿都不见,只有一滴晶亮的水珠子顽皮地从发间钻出来,滑过漂亮的鬓角,慢慢停滞在颈侧淡青色的血管上。

蓝田这一天大起大落,唯有此刻才感觉到真实,这个男人真的要属于他了,洗完澡,毫无防备地坐在他身边,那么近的距离,嗅得到对方身上清爽诱人的气味,最最甜蜜满足,就连伤口绵密噬咬的疼痛都成了幸福。

这绝对是老天爷都嫉妒了,蓝田自我安慰。

“这个钱包值多少钱?”徐知着把卡片儿装好,随口问道。

“忘了。”蓝田傻乎乎的认真回想:“之前陪朋友去outlet买的,一百多美金吧,不值钱。”

“哦,那个怎么那么贵呢?”徐知着说得轻描淡写,心里狠狠的揪了一把。

“那是我妈买的。”

“咻”的一声,徐知着心头那棵邪恶之树让三昧真火烧了个一干二净。

蓝田见徐知着脸上迅速漾开一抹笑,便有些囧:“你笑什么,老太太嘛,总是比较容易当冤大头。”蓝田再一回想,连自己也笑了:“我妈当年去欧洲玩儿,被店员忽悠着买的,大品牌,全球限量,还有编号,就觉得是好东西。我说四万块啊,大姐,这万一丢了,我很有压力啊!结果不行,一定要用,这不是,回家就得给她换上……你笑什么?”蓝田忍不住推了徐知着一把:“你还笑个没完了?”

“我还以为是你哪个旧情人给的呢!”徐知着心头大石放下。

蓝田蓦然坐直身体,有些怀疑的:“你这是吃醋了?”

徐知着一囧,从自己钱包里抽了几张现金塞到蓝田钱包里:“我先给你塞点儿,省得明天连停车的钱都没有。”

“我明天不上班啊!”蓝田笑得意味深长:“是吃醋了吗?”

“你等一下,我再去……”徐知着顾左右而言它,正想站起来,被蓝田拉住了袖子,他生怕扯着蓝田的伤口,不敢再挣,只能认罪:“我这人比较小心眼。”

被窝是凉的,但徐知着的身躯火热,皮肤的热度穿透两层睡衣传递到蓝田身上,让他感觉温暖。蓝田枕在徐知着的胸口,后背紧贴着强健起伏的肌肉,在一呼一吸之间,让他的心跳加速。伤口比刚刚更疼了,麻药退尽,皮肉被利刃割开又细密缝起的疼痛分外鲜明。

蓝田呼出一口热气:“陪我说会儿话吧,疼的睡不着。”

他其实早就累狠了,但兴奋过头,伤口又疼,折腾得睡不着。徐知着小心拥着他,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就这么聊到了天亮。他们聊了很多事,一些琐碎的细节与记忆中不能磨灭的画面。

蓝田在黎明时分沉沉睡去,而徐知着一直没有睡着。他也有些诧异,为什么都忘了?这大半年来,他强制性的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在麒麟的日子,他的军事生涯,他的美好前途与家势显赫的漂亮女朋友,那些他一夕之间放弃的所有,他真的很少再记起。

脑子里像是有一条记录伤痛的线,就像疼痛训练时最后的痛阈,为了保护他,让他能更好的活下去,大脑自觉关闭了那些。

蓝田问:“你还爱她吗?”

徐知着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形容,那都过去了,过去得如此彻底,那是巨大而断然的绝望,在那样无可挽回的绝望面前,爱与不爱都是枉然。那个美丽的姑娘与他最美好的时光被封装在一起,成为不可言说的痛,永远的过去了。人不能永远活在回忆里,你总得跟过去和解,向未来前进。

蓝田睡得很沉,晨光落在他的脸上,令他不耐地皱起眉,徐知着伸手帮他挡住光线。

未来的每一天,都会像今天这样,在这个男人身边睡着和醒来,那是睁开眼睛就能想象出细节的生活,平静,安稳,舒适,温馨……徐知着把蓝田揽紧了一些,真心觉得那也没什么不好,他的激情与勇气都与往事随风,现在,只想要一份不必太辛苦就能得到的幸福。

徐知着对自己的小心思无比羞愧,他低头轻轻吻了吻蓝田的嘴角,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愚笨贪婪的熊,抱着可怜蜜蜂的窝不舍得放,只能笨拙地亲吻他,希望他不要介意,别吝惜那些甜蜜的温柔。

他需要这些,那是一个平凡男人立足于这个人世间的存在感,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个体贴的妻子,需要他去呵护,也会保护他。他是没有根的人,需要给自己下一个锚。

他想起每一个夜晚,他们坐在桌边吃饭,干净清淡的菜色;想起被阳光晒过的被褥;想起厨房那一格格的调料;想起某一双球鞋应该配的袜子;想起沐浴露别致的香气;想起蓝田的古龙水和雪茄;想窗边的茶座;想起黄油饼干和画着鹰的条幅;想起每一个清晨,阳光铺满了整张桌子,他安静的看报纸,蓝田安静的吃早饭,用最温柔的声音,低声细语。

无穷无尽的细节,日复一日,如山如海,却没有一件可以完整叙述的事。

徐知着有些为难的想,如果说梁一冰是他爱过的姑娘,那蓝田就是他向往的生活方式。

蓝田让人给捅了一刀这件天大的事,在第二天传遍了天南地北与大洋两岸。群众们纷纷表示,偷包就算了,居然还伤人,伤人还能忍,竟敢倒打一耙,这绝对叔可忍婶也不能忍,干死那小子,绝对的!

学校为表关怀,还专门派了一个老师登门慰问,老校长为此向媒体略抱怨了几句,有感于北京的治安给北京人丢了脸,伤了海外学子归国的心。其实校长同志这口槽吐得有点牵强,毕竟再怎么算,北京的治安也比北卡强多了。

李爱之PASS了蓝田本来打算请的那个律师,给他换了个专业更对口,背景更牛B的,据说是在北京打官司,人脉很重要。牛B律师听完整个案情,满脸的不屑,这么直白正义的一个案子,哪儿用得着咱出手啊,随便找个学徒工都能帮你把案子搞定。

梁哲很有兄弟情谊的给蓝田送来了打过折的美肤贴,号称贴足三个月,刀疤去无踪,扒着细看都看不出来。比较坑爹的是,美肤贴这茬儿完全栽到了徐知着头上,兄弟姐妹们进进出出,都对他致以意味深长的微笑。徐知着觉着自己有点冤,蓝田更觉得自己冤枉大了,徐知着跟他做爱时都不睁眼,颠儿颠儿地贴着那玩意儿,真不知道是整给谁看的。

消息传大了,总是要流到爹妈耳朵里,蓝田在东窗案发之前给老妈打了一个电话,第二天一早,蓝妈妈杜学蕉就到了。宝贝儿子,唯一的独子,杜女士今生最爱的男人,让人给捅了!!用杜女士的话来说,她吓得一夜没睡好。

最上等的儿子是两头哄。

蓝田先是对徐知着说,我妈特别疼儿子,拿我就当个宝似的,而且我还伤着,所以您受累伺候伺候我,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徐知着最擅长听命办事,绝对靠谱,滴水不漏,把蓝田伺候得密不透风,十足十大爷待遇。

蓝田回头再对自己老妈说,这人就是我的心肝,我未来的希望,您要不帮我把他哄好了,我这日子就没法过了。而且你看他多纯啊,多体贴多好看多爱我啊……我可是他第一个男人,咱蓝家办事要厚道,不能让人挑着错处。杜学蕉企业高管,生意场上八面来风,长袖善舞,放出手段来敷衍,浑然一付我们家的混世魔王能找着你,我蓝家的祖坟都要冒青烟的架式,把徐知着唬得一愣一愣的。

其实呢,也不能怪杜学蕉表现浮夸,既然儿子是Gay已不可挽回,找个靠谱的男人就成了当务之急。而且蓝家是老派人,虽然自己儿子是Gay,存的还是招媳妇的心。媳妇工作不好,赚不到钱没关系,关键是人品要地道,得知冷知热会心疼人,不能懒惰顽劣差使我儿子,不能水性杨花轻浮放荡。

徐知着一不是妖精二不是洋鬼子,正经的军校生,还被部队管束了十几年,说话办事透着就是个稳重,看着就是个靠谱,就差在脑门上镶三个金灿灿的大字: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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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着一不是妖精二不是洋鬼子,正经的军校生,还被部队管束了十几年,说话办事透着就是个稳重,看着就是个靠谱,就差在脑门上镶三个金灿灿的大字:好男人!

所以,穷点儿没关系啊,我们有钱,父母双亡没关系啊,我就当白捡个儿子,还省得我儿子去人家里当牛做马。

杜学蕉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正所谓由爱生怜,怜中见宠,虽说这世道命运坎坷的人多了去了,可那些都不认识,但眼前这个帅气孩子这是要进家门的,感情基础就是不一样。

徐知着那个身世,不添油加醋就是一笔血泪,再经由蓝田一加工,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杜学蕉人老了,心就软,眼框红了一圈又一圈,生生掉下泪来,整整两天时间净围着徐知着转,嘘寒问暖,家长里短。从“蓝田那个臭小子,怎么连羊绒衫都不帮你买一件”到“你这孩子怎么连钱包都没一个”。徐知着全身上能挑的缺漏全让她挑了个遍,第二天加急快递送到,堆了半张床。徐知着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长辈这么宠爱过,那是真的扛不住,稀里糊涂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哄着叫了妈。

太后亲临,自然客似云来,徐知着忙得晕头转向,连练枪的工夫都没有,只顾上把蓝田手机里窃听器给拆了。最后杜学蕉请客,邀齐北京的亲友在北京城最好的馆子里摆了一桌。徐知着被蓝田打扮得丰神俊朗,带过去惊艳了四座。

席间,杜学蕉拿出一万块钱的红包当见面礼,徐知着没敢推辞只好收了。亲朋好友个个见礼,任亦时送了一枚自刻的闲章,黑玉底料,隶书阳刻“见微知著”四个字。文化人送礼都讲究用个典,顺便还问了问徐知着那名字到底是“着”还是“著”。

徐知着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其实叫什么都可以,本来的确应该是叫“徐知著”的,但报户口的时候警察抄错了,就一直错到了今天。

众人轰然一笑,却也透着善意。

徐知着收了一堆红包加礼物,两个人开车把老太太送去机场,蓝田喜滋滋地坐在回来的车上就拆起红包:从来都是他当冤大头往外撒钱,没想到还有收回的时候。

徐知着一边开车一边看着他好笑:“那一万块钱还是你收着吧。”

“这怎么行,我妈给的。”蓝田正色道。

“太多了。”徐知着有些囧。

蓝田弹了弹手指:“昨天晚上,我妈问我红包包十万够不够,说我叔叔家给新媳妇见礼,包了88888。我说蓝和一家子暴发户,你跟他比?”

“挡我财路。”徐知着笑道。

“要么?要都拿去!”蓝田把红包展成扇型,递到徐知着眼前去,动作过大,扯着了伤口,疼得一吸气。

徐知着把他按回到椅背:“你坐好。别拉到肌肉,影响愈合。”

“要说,我们家老太太是真心喜欢你,昨天晚上跟我说了半宿,说小徐同志是吃过苦的人,既然定下了来了,就得对人家好点儿。”

徐知着有些动容:“你妈很看重我。”

“我就不看重你?”蓝田挑眉。

徐知着认真说道:“你一直都很看重我,我知道的。”

“我妈好吧?”蓝田笑的得意。

“嗯!”

“觉得好,没事儿就给她打打电话,我妈是需要存在感的女人,你懂吗?”蓝田笑道:“她就喜欢一家人特别惦记着,你好我好大家好那种。我小时候比较狂,不能领会她的需求,现在你看大家都老了吧,你得陪我装装孝子。”

“你这是在强调什么?”徐知着警惕。

“我在强调……好孩子不能让老人家伤心,你以后不能甩了我。”蓝田忽然收敛起笑意,露出郑重表情。

徐知着转头看了他一眼,渐渐笑了:“我肯定是不会的。”

蓝田看着那张微笑的侧脸,多少都有些心安,多浓的爱最后都会淡,反而不如人靠得住,信不过别的,也应该信得过徐知着的人品。

当老板的好处是随时都能放假,但当老板的缺点就是,甭管你放不放假,该你的活儿还是你的,不多不少,全在那儿等着。虽然对于一介草民来说,蓝田也算是伤重,可是没歇足半礼拜还是急吼吼地去上班了,没办法,事儿多。还好现在有正牌男友照顾,去哪儿都是车接车送,倒也不算费力。

蓝田去上班,徐知着自然也赶紧去练枪,他还有五万块钱在靶场押着,不用完也是个浪费,生活又从短暂的忙碌喧嚣中和缓下来,恢复到如水的平静。只是徐知着在手机里定好了闹钟,固定每周给杜学蕉打两个电话,他十分上心,把这件事当成正事来办。时日一久,人心自见,杜学蕉喜欢得简直不知道要怎么疼爱才好。

又过了两天,徐知着练完枪收到蓝田发来消息,说今天事儿不多,趁下午路上不堵就先回去了。徐知着看着那条短消息并没有什么特别感觉,临进门却蓦然激动起来,厨房里传来熟悉的声响,原本是听惯了的,却有了别样的感觉。徐知着放轻手脚走到厨房门边,蓝田正在尝肉的咸淡,动作小心谨慎,别有一种专注的魅力。

徐知着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从背后拥住蓝田,双手环抱,扣到他腰上。蓝田先是一惊,很快放松下来,左手覆到徐知着的手背上,轻柔地抚弄着:“回来了?”

徐知着点点头,把脸埋到蓝田背上。一天下来,蓝田身上的古龙水刚好散到尾调,变成干爽的木质清香,是徐知着最喜欢的味道。他很早之前就想这么做,但终究不好意思,今天终于得偿所愿,整个人毫无间隙地贴合上去,这是无关情爱的拥抱,却透着浓浓的依恋。

“怎么?”蓝田疑惑地拍了拍,见徐知着不动,渐渐有些明白过来,一股温情在心头翻涌,搅得连呼吸都软了。

蓝田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亦步亦随地做完一顿饭,蓝田胸口有伤拿不动铁锅时,徐知着便从身后伸出手来操作,虽然角度别扭,却挡不住他劲儿大,单凭腕力也能把一只铸铁锅稳稳的拿起,连一滴汤汁都没有洒出来。

吃过饭,洗完澡,徐知着擦着头发走进卧室,发现蓝田正坐在窗台上用功,一本巨大的辞典翻得哗哗直响。徐知着疑惑地走过去一看,发现正是自己前几天交给他的联合矿业的相关资料。

“你还用查字典?”徐知着大惑。

“我也不可能什么都认识啊。”蓝田仰头一笑,把已经弄好的几页递过去。

炉上的热水烧开,冒出咝咝蒸气,蓝田也没问徐知着想喝哪种茶(问了也是随便),便提起水壶,烫好盖碗,给徐知着倒了一小杯铁观音。

徐知着在茶桌对面坐下,发现所有圈划过的单词都用极细的蓝字在旁边做了注释,而且有些涉及到词组,即使徐知着没做要求,也被圈出来翻译在一旁。徐知着匆匆看了一眼,就觉得这么搞实在有点操劳,他原以为凭蓝田的水平,翻译这种东西只是举手之劳,没想到在英语的世界里隔行如隔山,有些单词就算是蓝田查到了词条也难以理解,还得再去网上搜索相关信息,才能斟酌出一个恰当的中文释义。

“别弄了,随便搞搞,我也就是看个大概。”徐知着一想到蓝田的伤口还没彻底愈合就更心疼了。

“这怎么行。”蓝田不以为然:“这种东西一定要搞清楚,别回头让人给骗了。你放心,我已经托李爱之去查了,那个联合矿业到底是什么情况。她们做资本市场的人消息特别灵通,这又是个美国上市的公司。”

徐知着没办法,为了别辜负蓝田这番操劳,只能硬着头皮一点点看下去。

蓝田又干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啊”的一声,把手伸过来。徐知着诧异地抬头,正迎上蓝田焦虑的视线:“你别误会。”

“我误会?”徐知着茫然。

“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担心你被人骗……”蓝田蓦然又觉得说错了,尴尬的变色,小声斥道:我靠!

徐知着不觉莞尔:“怎么会?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蓝田挑起眉毛,徐知着见他还有疑虑,低下头,学着那天蓝田在餐厅的样子,轻轻吻了吻蓝田的手背:“放心,殿下!”

59.

蓝田愣了好几秒,最后迟迟疑疑地把手收回来。徐知着把手头的几页看完,发现蓝田还在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己,不觉有些诧异:“怎么?”

“你也学得太快了。”蓝田的眼神与表情都颇复杂。

徐知着忍不住笑:“那我不学了。”

“不,学还是要学的,但只能对我用。”蓝田笑眯眯的。

徐知着时常会迷惑,搞不清楚蓝田究竟是怎么想的,那是一个说话办事都自成体系的人,你很难用常理去猜度他,要判断他的想法,最好的办法就是记得他曾经怎么说过。

徐知着一度认定蓝田既然秉承那样的恋爱观念,就该是个比较花心滥交的人,但事实上他既不花心,也不滥交,就连找炮友都最好能固定,而且频率并不高。那么骄傲,爱和性分开,理性分明,这样一个人怎么看都不应该是个独占欲很强的;但也不是,自从确定关系到现在,这个不许那个不让,无头飞醋吃了一把。闲着没事儿就喜欢把他从头打扮到脚,连袜子和鞋都要配套,似乎对他的外表非常有执念;可有一次车坏在半道,自己拿了工具爬下去修,蹭得满脸机油,蓝田非但不介意,反而还笑得很开心。

可是……徐知着有些犹豫,他想起蓝田说的:只要“你不愿意,就不做”,“你要是永远不愿意,就永远不做”。他忽然想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如是真的要怎么实践,难道还是像原来那样?

对,蓝田似乎也说过,“他对伴侣很忠诚”,可是,究竟在他心里,忠诚是个什么概念?

“来,解释一下,为什么不专心学习,一直偷看帅哥?”蓝田低着头,嘴角带笑,把一杯茶递到徐知着手里。

“你说过,有问题就说出来。”徐知着心中一动。

蓝田坐直身体,看着他笑了一会儿,吐出一个字:“说!”

“你说,如果我一直不愿意,就一直不做,是真的吗?”

这话题跳越太大,蓝田显得十分惊讶,过了好一会儿,慢慢敛尽脸上的笑意,专注地盯着徐知着的眼睛,说道:“是。”

“那,这样的话,你还会不会,像之前那样……”徐知着没有回避蓝田的视线。

蓝田想了想,问道:“你允许吗?”

徐知着万万没料到居然会是这么个答案,登时愣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试探性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允许,你就继续;如果我不允许,你也可以不?”

“理论上,是这样。”蓝田对答如流,已经彻底恢复了他的平静。

徐知着愣了一会儿,渐渐感觉到有股闷气梗在胸口,不上不下,烦躁得要命。

蓝田伸手握住他的,柔声道:“别激动,我们只是讨论问题,寻找解决的方案,一切都可以商量。”

“这种事也能商量?”徐知着感觉匪夷所思。

“你有你的底线,我有我的,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不一样,所以才要去找平衡,找到两个人都可以接受的解决方案。如果你觉得这事没得商量,那就不商量,我听你的。你如果一直都不愿意,那就不做,你不喜欢我和别人上床,那就不上。总之,就像以前那样,所有你不喜欢的我都可以不做,只要你别离开我身边。”蓝田说得很慢,然而从容。

徐知着被这一席话打得彻底泄气,刚刚想发什么火都忘了,陡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徐知着哑了半天,才问道:“那我需要做什么?”

“不要背叛我,别骗我,别耍我。如果拿不定主意这件事是不是会伤害我,那就先跟我商量,只要你说实话,我就不生你的气。”蓝田说得层层分明,显然不是临时想出来的。

“就这样?”

蓝田笑了:“你觉得这很容易?不,这其实一点儿也不容易。当然,我所有对你的要求,我都会首先做到的。”

徐知着感觉脑子又乱了,每次都是这样,每次想要跟蓝田争论点什么,最后都这样,稀里糊涂地就跟着人走了,还觉得他倍儿有理,回头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又永远找不到错。

“那你说的忠诚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徐知着晕了。

蓝田看着他笑:“就是我们一般理解的那么回事。”

“那怎么还能商量?”

蓝田垂眸,睫毛掩去了一半眼神:“我以为你想商量。就像以前那样,用一些你不在乎的,换一些你做不到的,为自己找到平衡。”

徐知着一时屏息,心脏砰砰直跳,咬着牙说道:“我以后不会了。”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什么叫忠诚?忠诚有两种,一是不能,二是不想。所以能不能由你决定,而想不想是我的事儿,你给我这个权利,我收着,也不是一定会去做。至少现在,我不想。”蓝田提壶倒水,又等了几秒,滤出两杯清茶,分出一杯来推到徐知着面前:“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那我让你能了,你也让我能吗?”徐知着困惑地。

“你这个人跟我不一样,如果你愿意和别人睡觉,那也离分手不远了。”蓝田冷静地指出这个事实。

徐知着再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想了半天,顶着一口气说道:“你不能,我受不了。”

蓝田眸中一闪,笑了,微微欠了欠身,说道:“好!”

徐知着再度愕然,怎么吵了半天,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声好?

“你说好就好,我凭什么相信你?”徐知着抓狂了。

“就凭,你在我身边大半年,我都忍住了。”蓝田慢慢起身,越过鸡翅木的矮桌,居高临下地俯身过来:“我没有诱惑你,也没有逼迫你。我知道你怕什么,知道你在等什么,知道你随时都可能走,也知道你看重我。我还知道,如果我装可怜,你一定会心软……但我什么都没做。”

徐知着仰起脸看着他,方才所有的烦躁都烟消云散了去,他忽然有些莫名其妙:对啊,我在搞什么?这是蓝田啊,蓝田……永远都会为他着想的蓝田啊!

蓝田的手指温柔地插进徐知着发间,低头吻上他:“所有会让你为难的,我都不做。”

蓝田说还没有正经追过,要攒着发力,徐知着一直以为是句玩笑话,这还叫没正经追,那什么叫正经追?然而,等蓝田再歇了几天伤口愈合,身体缓过来,徐知着渐渐发现,蓝田是真的没开玩笑。

带他去最喜欢的餐厅吃饭;带他去最喜欢的剧场看演出;带他去朋友的聚会,每次都郑重其事的介绍;去坝上骑马,迎着凛冽的寒风踏碎草场的积雪;去汤山泡温泉,寒冬腊月里烟雾缭绕的温暖,抬头能看见金牛座的昴星团;大雪纷飞时,在故宫无人的院落里看雪花静落,两个人裹在一件大衣里,秋栗香的栗子,一颗一颗剥好,递到嘴边。

你纯情,就陪着你纯情,一天一个吻,一点点加深。情话说得比什么都真。明明就住在一个屋檐下,每天一封信,就着手边的任何一张纸,在闲暇时写好,认认真真地贴上邮票,塞到校门口的邮桶里。

每天都会有些小惊喜,每个周末都有小意外。

这不是宠爱,这分明就是溺爱。

徐知着晕头转向,连个气泡都没吐,就直接溺死在里面。

自然,徐知着也没让蓝田失望,他的确什么都不会,但他学得快。说穿了,只要不缺钱,吃喝玩乐情调享受又能有多难?全球奢侈品一线二线加起来也就几十个牌子;高尔夫、房子、股票、时政、最新的学界热点……聚会的话题也就那么几样,总不会比狙击手训练更难。

徐知着长得好,身材也好,披块麻布都够帅,再加上蓝田调教得力,不过月余,已经通身一派英气逼人的精英范,站在任何场合都不跌份。他虽然受过苦,也的确穷,但却没有那种穷苦人面对富贵时穷凶极恶的味道。

蓝田对此很着迷,当初,也正是这一份从容最吸引他。

一个男人落魄时的表现最显风骨,穷到末时,走投无路,却不迁怒,不怨恨,不颓唐,不会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就无底线的利用讨好,也不会敏感得因为别人的一点示好就以为被伤了自尊。

蓝田不喜欢“穷人”,因为活着当然要过点好日子;他也不喜欢“富人”,因为人不能做金钱的奴隶。他过去就认定徐知着会如他所想,而现在扎扎实实抱到怀里,却总是比他期待的还要好上一些。

60.

蓝田带着徐知着把多年攒下来的压箱宝都尝了一遍,就开始托各路英豪开发新资源。到这会儿,基本上大家也都知道老蓝又恋爱了,热恋,男朋友又乖又帅,眉眼带笑,人见人爱。是人都喜欢看如花美眷,璧人恩爱,所以同志们兴致都很高,很快的,刘文神秘兮兮地回报,说我有个好地方,绝对能投中你家那位的意。

反正是周末,蓝田索性提前了几个小时下班,把刘文从公司拎出来,直奔城郊。

京郊有家商业靶场,蓝田一听心里就是咯噔地一声,哎呀呀,还是疏忽了,不够投其所好。

这年头IT咨询也得陪客户,打靶算是个新鲜娱乐,而且档次高,不淫不乱,是刘文最近很心水的一个据点。车子刚刚停稳,刘文相熟的教练就出来接人,张口一嘴京片,热情洋溢,领着他们去前台交钱。

总服务台对面最显眼的位置是两张大榜,分别是总环数和命中率的榜单。射击有很强的竞争性,这种榜单最容易刺激消费,背景设计得凶悍肃杀,很有点蒸气朋克的范儿。蓝田感觉悦目便多看了一眼,看着命中率榜上头名的那位心中一动。

“这个Zorro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怎么一下子就冲这么前了。”刘文一手搭在蓝田肩上往里走,一边好奇地冲教练八卦。

“年后忽然出现的,你没见过,最近天天都在。”教练顿时眉飞色舞:“我跟你说,神!那就一神。那枪法,我们这儿所有的教练在他跟前都得跪。昨天老蔡还说呢,赶明儿把他在清华的那个师弟叫过来跟他玩儿两把。”

“那赶紧啊!定好日子通知我。”刘文兴奋了。谁不好热闹?

“我估计啊,没戏!那小子冷,看着笑眉笑眼的,拿上枪眼里就没人,跟他搭话都不带理的。”

“哎,跟你老板说说,索性把他给雇了。”刘文开起玩笑。

“哎哟,刘哥,你开什么玩笑啊!你知道人一笔在我们在这儿存了多少钱嘛?五万!用最好的枪,最好的子弹,往海了花。”教练伸出一只手:“就那穿着,那打扮,就他那范儿,绝逼特么的就不是个缺钱的,人还能上我们这儿干?”

“二代啊,天天在靶场混着,还这么有钱。”刘文笑道:“这北京城就是有钱人多。”

“我跟你说。”教练压低了声音,眼神倍儿猥琐:“还真不一定是有爹养。”

“那,怎么会……”刘文疑惑。

“女人。”教练意味深长。

哦……都是男人,一点就透,蓝田与刘文相视一笑,眼神多少都有些戏谑。

“何以见得啊!”蓝田好奇了。

“一、长得比明星还帅。二、那会儿来的时候就是被一妞领过来的,钱也是从妞的包里拿的,现金,五万。而且我亲耳听着那妞管他叫‘我们家的美人儿’,那个……哎呀……”

刘文闷笑,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蓝田哈哈大笑,伸手拍着:“你这么兴奋干嘛,有你什么事儿啊!”

“不行,我一会儿一定得见见,哎不对啊,顾磊,你怎么能这么清楚啊?”刘文止住咳嗽。

“当时那单我接的啊!”顾磊得意的。

穿过长长的走道,在库房领了枪。蓝田虽然不好这一口,也毕竟是男人,在美国那种全民持枪的环境里,自然也是玩儿过的,挑了一把稍微熟悉一些的鲁格步枪,要了两匣子弹。反正这一单蓝田请,刘文很不客气的拿了五匣。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向主靶场,这一路上的话题自然是那位吃软饭的Zorro。

蓝田有点儿小得意,你看同样都叫Zorro,也都长得好看,我们家那位就是有骨气。

主靶场建在一个早年的地下防空洞里,并不很宽,但是极长,进门是一个挑高的大厅。这地方又要展示出硬朗的军事美学,又得鼓励人花钱,装修颇花了一点心思,搞得像蝙蝠侠的地宫似的。大厅尽头是一面厚重的隔音玻璃墙,从这里可以看到下面的长靶场。

顾磊神秘兮兮地把蓝田和刘文带到一个角落里,指着下方的一个靶位说道:“看,就那个,3号位的。”

蓝田一看就愣住了,就算只是一个趴伏的背影他也能看出来,那不是别人,那就是他的那个Zorro,徐知着。

“哎哟,今天妞也在啊,好久不见了呢!”顾磊兴致勃勃的。

蓝田顺着顾磊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个高挑瘦长的女人,长曲发,一直披到腰间。这个背影他也见过,那天私家菜馆的内院里,他看着她离开,徐知着说:这是个朋友。

刘文看了一会儿,蓦然有些疑惑,再回头看看蓝田,登时变了脸色:蓝田也认出来了,的确是!

“你别激动,没准就是个误会。”刘文一把抓住蓝田的手臂。

蓝田勉强笑了笑:“我知道。”

他的确真心认定这绝对是个误会,虽然怎样才能误会成这样,他不知道,但这必须就得是个误会。

然而,恰在此时,女人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她慢慢走过去,把手中的一杯冰水从头浇到了徐知着腰间。蓝田大吃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按到玻璃窗上,却忘了从这里根本听不到下面在说什么。

徐知着一动没动,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随手擦了一把眉角的水珠,点按显示屏看成绩。女人伸指勾了勾徐知着下巴上的水滴,说了一句什么。徐知着背对着众人,看不见面目,仿佛害羞似的偏头躲闪,大约也说了一句什么。女人夸张的扬起眉毛,笑得很开心。

蓝田就站在几米之外,感觉全身的火都要烧起来了。

刘文用力拽着他的胳臂,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喊:“冷静,冷静点,一定能说清楚的,行吗?等会儿我们去说清楚。”

“现在吗?”蓝田呼出一口气,心跳得纷乱。

几米之外,玻璃墙下,海默低头扫过毫无波动的环数成绩,笑道:“水平不错。”

徐知着懒得吭声:废话!这么点干扰都扛不住,还怎么混。

海默伸指轻挑地勾过徐知着下颚的水珠:“恢复几成功力了?”

徐知着偏头让过,无奈地:“以后有事能不能让白水过来?”

“哎呀,看上我男人了?”海默夸张地扬起眉毛,笑得很开心。

“他没你无聊!”徐知着冷着脸。

“干嘛啊,这么玩儿不起,生气啦?”海默一向翻脸比翻书还快,转瞬间眉眼低垂,已经是一派小女人模样。

徐知着看到她一个头就有两个大,知道吵不赢,倍儿憋屈。记得当初夏明朗向他吐槽蓝田,说丫挺的一脸装逼样,嘴皮子还倍儿利落,搞得爷看到他就一个想法:揍丫的!

徐知着冷冷地看着海默,心想:揍丫的!

“喂,别生气了!你是个男人啊!”海默伸手过去,装模作样地帮他拍身上的水珠。其实衬衫料子吸水,早就湿透,手指一按上去便贴在皮肤上,隐隐地透出肤色,暧昧之极。

“行了行了,您别管我。”徐知着感觉到旁边靶位已经有人在看,伸手解了颈边的两个扣子提振衣领,希望能让衣服尽快干掉一些。还好,总算是还留了点分寸,没往裤子上浇。

海默失笑,从包子里抽出一件白衬衫扔到徐知着身上:“换了吧。”

徐知着伸手捞住,满脸犹疑,只觉黄鼠狼拜年,非奸即盗。

“别这样,我也没那么坏吧!”海默无奈,然而无奈中仍然挟着几分挑逗:“再说了,怎么能让你就这么回去呢?半个北京城的姑娘都要暴动的呀!”

徐知着无力地摆了摆手,表示老子对你没话说。他随手解了衬衫的扣子,脱下来团做一团,把背上的水擦干。猛然听到身后一片抽气声,徐知着回头一看,几个坐在休息区的女孩子迅速低下了头。

“看,我说吧!”海默很得意。

徐知着瞪了她一眼,迅速把干衬衫穿上:“以后别这么搞了,这种把戏没用的。”

“是啊,我正在考虑给你一个实习的机会。”海默说道。

徐知着堪堪扣到最后第三个扣子,手指一顿,狐疑地看过来。

海默冲他认真的点点头,摊开手:“联合在缅甸的合作伙伴最近要开拓一片矿区,但当地有武装毒贩存在,警方的力量不足,我们得去帮忙,顺便赚点小钱。”海默见徐知着还盯着她看,又挑要紧地补充:“烈度一般偏上,直接和缅甸警方签合同。放心,我是做正经生意的!”

“好的。”徐知着点了点头,笑意自眼底漫延出来,嘴角弯起,说不出的英俊与和煦。

61.

蓝田是在徐知着脱衣服的瞬间控制不住,扭头下楼的。刘文一路追着他,终于在转角处拽死了人,双手按在蓝田的肩膀上:“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也要冷静,懂吗?给自己一个挽回的机会。”

“我,给自己一个挽回的机会?”蓝田感觉匪夷所思。

刘文靠过来把蓝田抱住:“是的,你也知道,我们这种人……”

蓝田闭了闭眼,深呼吸镇定下来,低声说道:“我明白。”

等蓝田从楼梯的转角绕出来,徐知着正凝眉定目地看着身前那个女人,然后眉间缓缓松开,嘴角渐渐扬起,一个笑,流转在眼角眉稍,光彩夺目,那是真心实意从心底里升出的喜悦。

蓝田呼吸一滞,胸口传来尖锐的痛感,好像伤口又撕裂了一般。从来没见他这么笑过,这种踌躇满志的笑容。

怎么能这样呢?

蓝田一瞬间灰心丧气:你怎么能这样呢?

徐知着感觉眼角的余光中罩进一个极熟的人影,视线马上就追了过来,随即,眼神一亮,扬起手喊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老蓝说北京都玩儿遍了,要找个地方带你去,我就把他领这儿来了,没想到你居然先到了。”刘文毕竟事不关已不乱,抢先答了。

蓝田多少已经恢复了平静,走到近前去,指着海默温和地笑道:“不介绍一下吗?”

“哦,海默!我一个朋友。”徐知着顺势瞪了海默一眼,意思:快滚!

蓝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眼神,却没参透是什么用意,他还同时敏锐地注意到徐知着并没有向那位海小姐介绍自己,当然,姓海的,百家姓有这个姓吗?这真的不是个假名?

正在他疑惑时,海默的手已经伸过来:“蓝先生好!”

她知道我是谁?!

蓝田越发疑惑,保持着礼貌不乱:“你好。你是,我们家徐知着的……”

“朋友。”徐知着抢在海默之前回答,他实在对这个死女人没有一点把握。

海默挑眉看了徐知着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也点头说道:“是啊,朋友。”

这两人的一番作做看在蓝田眼里,简直就像明火执仗的公然做伪,蓝田一时间摸不透这两人的关系,只能伸手指着楼上说道:“不如上去坐坐?里这里太吵了。”

这里的确是吵,不断有人开枪,枪声在漫长的通道里回声,有如雷声。

但徐知着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希望海默留下来。蓝田本想去拉徐知着的手,但还没等他捉到位置,徐知着已经转身去收拾东西。蓝田动了动手指,刚一转身,就听到两个人在身后窃窃低语,很快的,海默嚷了一句:“干嘛,你还怕我吃了他?”

“嗯?”蓝田诧异的回过头。

“走吧。”徐知着已经收到好东西迎上来,随手把枪交给一名教练,半拥着蓝田上楼去。顾磊知道这一行人暗潮汹涌,极有眼力架儿的带着他们往最角落里去。

怎么回事?蓝田很疑惑。至少,顾磊嘴里那个版本肯定有点问题,否则养小白脸的富婆混到这步田地也太惨了。

一行人各自落坐,顾磊看着苗头不对,借口找人调枪,先把凶器都给收走了。

蓝田用余光瞥着海默,拉过徐知着的右手握到掌心:“我刚刚在上面看到你开枪。”

“是吗?”徐知着感觉十分狼狈,忍不住又瞪了海默一眼:瞧瞧你特么干的好事儿,在我男朋友面前浇了我一头水!

“打得真帅。”蓝田低头,执起徐知着的手背贴到唇边轻吻。

徐知着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扫了周遭一圈。

电光石火间,凭借女人天生的直觉,海默……悟了!

正当徐知着还在脸红羞涩,犹豫着自己应该把手抽出来好呢,还是不抽出来好。海默同志已经火速给自己找好了新的乐子,同时有了全盘的执行计划,只见她拎着包长身站起,绕过小圆桌站到徐知着身边,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徐知着肩上。

“这样吧,我有事儿,先走了。”海默正色道。

“好!”徐知着心花怒放,你总算肯走了。

“我刚刚跟你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到时候我们一起走,有什么需要写信给我,别跟我客气,当然有些东西……”海默的声音越说越低,半弯下腰,长发从肩上泄下一半,拂在腮边。

徐知着浑然不觉这个场景有多暧昧,满脑子都是那个实习任务,眼神自然专注:“行,没问题,我会考虑的。”

“那好,亲爱的,那这样……”海默挑眉一笑,余光里罩住蓝田惊骇地表情,头已经低下去。

徐知着每次碰见这女人都得听好几个“亲爱的”,早已麻木,见人又低头过来,还以为是有话要说,没等他发现不对,一个吻已经结结实实地砸下来。徐知着在方寸间根本避无可避,强行转头还是让人蹭到了嘴角,登时勃然大怒,抬脚就踹了出去,座下的椅子承不住力,向后仰倒。

海默知道徐知着必然要反击,却没想到反击得如此凶残暴力,快速直接。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要往后纵,可毕竟距离太近,刹那间只来得及用双臂护住要害,让徐知着踹了个正着。

徐知着从来没真正把海默当女人看过,这一脚下了十成死力,就算被卸掉一半也是重击,再加上她自己本来就有个后撤的力道,整个人被踢飞了起来,越过整张小圆桌才落地。

海默瞬间暴怒,在翻身站起时已经打定了主意,抬起头,满眼的迷醉:“亲爱的,你还是这么迷人。”

徐知着忍无可忍,恨不得拔拳就上。他注意到蓝田坐着没动,生怕等会儿拳脚无眼伤着人,偏头看了蓝田一眼:“你先到一边去。”

“我先到,一边儿去?!”蓝田沉声道。

徐知着一愣,转过头细看蓝田的神色,再回头看看海默和刘文,这才慌了。他毕竟不是个蠢人,只是事起突然,一下没回过神。

“我跟她没关系!”徐知着急忙转身解释,把整个后背留给了海默。

“那她是谁?”蓝田紧盯着他的眼睛。

“亲爱的,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他是谁,凭什么来质问我们之间的关系……”海默演得卖力。

“你他妈给我闭嘴!”徐知着怒斥,却没敢回头,眼睛还是死死盯着蓝田。

海默知道再不动手就再没机会,抬脚踢飞桌子,膝击飞纵,重重地砸到徐知着背上。徐知着不敢躲,更不敢扑出卸力,否则两人连这一击的冲力一起砸到蓝田身上,恐怕肋骨都要砸断几根。只能曲肘撑到墙上,硬挨了这一下,顿时眼前发黑,看什么都飞起一圈虚影。

蓝田脸色大变,一把把徐知着接到怀里,指着海默骂道:“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要你管吗?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情趣!”海默刚刚抬手,已经被徐知着一把挡住。

“我说过的,不许再动我的人!”徐知着凝起眉目,眼神淬利,这是真怒。

海默慢慢收回手,甩着胳臂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回事?”蓝田轻声道,声音低而轻柔。他当然也不笨,知道被耍了,却还想听徐知着亲口再说一句不是。

“我跟……她……”徐知着回头再看向蓝田时已经没了主意,这种事儿怎么解释,那个死女人居然这么不要脸的赖上了。

蓝田低头凝视他,眼神脆弱。

徐知着只觉得心脏被抓了一下,忽然双手抱住蓝田的脖子用力吻上去,湿吻,最深入的那种,舌头绞在一起。

这地方虽然偏僻,可刚刚那两下还是引起了不少人回顾,徐知着这一吻马上激起远近一片惊呼。数息后,唇分,徐知着整个人已经窘到连胸口都晕得通红,他连和姑娘都没在大庭广众之下激吻过,更别说是个男人。徐知着不敢看人,把烧得发烫的脸埋到蓝田颈边。

蓝田完全没料到会变成这样,愣了一会儿,把手按在徐知着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抬手,招呼不远处胆战心惊的顾磊让他过来,满口道歉几句,把一叠钱放到顾磊手里,让他算算有什么要赔的。

海默感觉再留下来绝没好事,转身正想走。

蓝田冷然笑道:“海小姐,不再玩一会儿?”

“蓝先生你说什么呢?”海默无奈。

蓝田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等顾磊结完帐,领来徐知着寄存的衣物。蓝田帮徐知着罩好大衣,慢条斯理地拉平领口,一颗一颗扣好扣子,徐知着总算是放下心,极为乖巧地任他收拾,小声解释着:“我跟她真没关系,她有丈夫的。”

海默正在疑惑中,蓝田已经拉着徐知着自她身边走过,擦身而过时落下一句话:“成天拉着不相干的人发骚,你男人是不行么?把你饿成这样?”

海默愣住,NND!你骂我男人??骂我可以忍,骂老公绝对不能忍啊!盛怒中刚一转身,徐知着已经抢在她之前转身看定她,抬手指在她心口,眸间全是煞气,跃跃欲试。

一个女人再强悍,跟男人的筋骨与体力还是有极大的差距。

海默被逼住了没敢动弹,徐知着携着蓝田的手一步步后退,退到门边时,粲然一笑,转身扬长而去。

海默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冲旁边一圈看好戏的围观者吡了吡牙:“看什么看?看够了没有?”围观群众纷纷低头,海默晃了晃脑袋,把长发掠到耳后,以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喃喃低语:“居然是真的……”

62.

刘文全程没有多说过一句话,从车库里提了车,便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那样分道扬镳,极富眼力架儿。回去时是蓝田开车,开得极为专注,一言不发。徐知着起初还沉浸在联手战胜妖女的快感里,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对,心情越来越忐忑,越沉默越是心慌。可有些时候就是这样,初起时沉默下来,沉默就变成了惯性,越来越不好打破。

就这样,一路寂寂无言的开回家,蓝田开锁推门,把衣服挂好,安静地坐到沙发里。

夕阳西下,长窗外一片燎烈的云霞,将蓝田的侧脸染成金红色。

徐知着等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伸手按在蓝田手背上:“其实……”

“对不起。”蓝田沉声道。

“哎?”徐知着一愣。

“对不起,我不应该在外人面前怀疑你,就算有疑问也应该私下问你。”

“这……”徐知着万万没料到蓝田会因为这件事首先道歉,可是被他这么一说,似乎也觉得……对啊!

“但我当时真的有点怕。”蓝田一抬眼,望进徐知着眼底:“我很怕……很怕你会……”

“不会的!”徐知也是第一次看到蓝田流露出如此惊慌失措的眼神:“你别乱想啊,那怎么可能呢?我要是喜欢别人,我怎么会跟你在一块儿呢?”

“你可以骂得我再狠一点。”蓝田反手握住徐知着的:“因为这个错误惩罚我……”

徐知着叹了口气,靠过去抱住蓝田:“对不起,是我不好……但你要相信我,我说是就是了,我不会变的。”

“你得理解,我真的受不了这个。”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徐知着手足无措:“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有这么个人存在,你也就不会误会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也看到了,那女的,她很奇怪的,我就不想让她见你,我怕她会乱说……”徐知着苦恼地直挠头:“其实她是我将来的同事。”

“所以你在靶场练枪是一项公务?”蓝田终于把最后一块拼图给拼上了。

“对。”徐知着生怕蓝田觉得一个需要练枪的工作会太危险,又连忙解释道:“应该是不需要动到枪的,但他们需要考核。”

“我了解。”蓝田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儿,把手按到徐知着头顶上,轻轻晃了晃,很亲昵地说道:“知道你错哪儿了吗?”

“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徐知着是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自作聪明。

“第一,你既然知道那个叫海默的女人是神经病,你才更应该告诉我,这样我才会有防备。第二,你现在每天都要练枪这件事,你居然一点也没跟我说过。”

“你没有问过。”徐知着低声说道,但事实上,他的确有意无意地想隐瞒。

“我没有问过是我不对,但我没有问过,你也应该告诉我。我每天都会把身边所有事儿都倒给你,我希望你了解我的生活。”

“我的生活其实挺没意思的。”

“怎么会呢?”蓝田轻轻揉着徐知着的头发:“对于我来说,你的生活怎么可能是无趣的?”

每次说到最后都成了情话,徐知着脸上一红,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

“第三,你怎么能让那个女人在你面前这么放肆?”

“我当然不想的啊!”徐知着郁卒:“我又吵不过她,我总不能打女人吧!”

蓝田按住额头,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徐知着羞愧。

“你啊!”蓝田苦笑:“她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逗你多好玩儿啊?一逗就脸红,我都想逗你。”

“那怎么办?”徐知着无奈。

“如果学不会反击,那就耍酷吧!”蓝田吻了吻徐知着的额头:“对她狠一点,别给她任何机会。”

耍酷?徐知着琢磨了半天,陈默同志的光辉形象在脑海中慢慢放大。

“唔?你好像有主意了?”

徐知着双手一抱拳:“多谢师父教诲!”

蓝田忍俊不禁,伸手宠溺地揉着他的头发说道:“我去做饭。”

正常地吃晚餐,看电视,聊一些不相干的八卦,徐知着几乎认为今天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了。

可是,入夜后,蓝田在浴室里洗澡,耽搁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徐知着有些诧异地在门外问了一声,蓝田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进来一下好吗?”

“怎么了?”徐知着推开门。

浴室里一片昏暗,只有淋浴房亮着一盏橙黄的小灯,光线被蒸气遮掩得雾绒绒的,像某种柔顺的毛皮。蓝田赤身站在里面,飞溅在玻璃墙上的水珠模糊了他身体的轮廓。

“过来。”蓝田招手。

“怎么了?是伤口出什么问题了吗?”徐知着疑惑,随手拉开玻璃门,一蓬水花蓦然降下,打湿了他的头发与上衣。

徐知着微微一怔,瞬间了悟,蓝田这是在报仇。他不自觉笑得有些柔软,一只脚跨进门里:“你干嘛?”

精湿的白衬衫紧贴着皮肤,透出温润的肉色,蓝田喉咙发紧,手指划过徐知着的胸口,意味深长地微笑着:“以后,不准在我家里,穿着别的女人送的衣服。”

徐知着失笑:“我真没注意。”

“脱了!”蓝田一挑眉。

徐知着顿时愣住,他的眸光闪烁着,向四处张望,却怎样都不敢把视线降到蓝田的腰部以下。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任何拒绝的理由,手指颤抖着贴到湿滑的扣子上,一颗接着一颗的与那引起细小的圆片做搏斗,把它们从紧锁的扣缝中推出来。

气氛极至暧昧,每一滴水珠落地的声音都像是砸在心口。

蓝田忽然伸手抱住他,气息急促,在他耳边低语:“做一次吧,好吗?就一次!”

“啊!?”徐知着全身都僵硬了。

从正式表白决定关系到现在,差不多整整一个月,蓝田都没有再向他提出过任何性要求。然而,每天睡一张床,耳鬓厮磨,即使是像徐知着这那习惯了常年禁欲的人,也会偶尔回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被那些尖锐的刺激与快感搞得微微烦躁。但蓝田一直保持克制,清心寡欲得甚至让他担心这家伙是不是又像以前那样,找了些别的方式处理自己……

但,直接就要这么……直接了吗?

徐知着又慌乱起来。

“就一次。”蓝田偏过头,亲吻着徐知着的脖子,手掌用力摩挲着他僵硬的背脊,喃喃低语:“我忍不住了,亲爱的,太久了,就一次……”

徐知着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从胸口冲出来,但是蓝田反反复复地亲吻与请求让他根本无法开口拒绝,最终,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总是要做的,就别再矫情了。

“帮我!”蓝田兴奋地低头,细细吻过徐知着潮湿的额头与睫毛,牵引着他的手指握上去。

“可是……”徐知着有些犹豫,上次惨痛的经历又回到眼前。“我,我手,手太粗了。”徐知着很羞愧。

蓝田失笑,从架子上拿下一支满身日文的小瓶子,在徐知着掌心里挤了一些透明粘滑的液体,用食指晕开,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再试试!”

“啊!这是……”徐知着大窘,脸红得滴血。

“别告诉我,你用它洗澡了。”蓝田戏谑地。

“那倒没有。”徐知着连忙辩解。

事实上,他只是对个突然出现在淋浴房架子上的东西好奇过,可拿起来一看,一字不识,又默默放下了。徐知着莫名其妙的庆幸:还好没有问过。

“你以后也可以用。”蓝田低低喘息,拉过徐知着的右手握住自己,然后缓慢地滑动,调整频率与手劲。

“我,用?”徐知着实在是太紧张,一心不可二用,手上顾到了,大脑已经成空白。

“嗯,”蓝田微眯起眼,发出一声惬意的叹息,伸手抚摸徐知着的脖子和脸:“别再用什么沐浴露,偏碱性,对身体不好。”

“所以……”徐知着瞬间反应过来:“你一直都……”

“当然,否则怎么敢睡到你身边……”蓝田的眼神迷醉,用拇指推高徐知着的下颚,让他仰起脸:“我连看着你都能勃起。”

“你……这个人……”徐知着实在是受不了蓝田这种能把任何话都说成情话的本事,脸上红得发烫,紧张、慌乱、窘迫而又甜蜜。

“我要吻你了,你要不要闭眼睛?”蓝田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

徐知着下意识地把眼睛闭上,在一片黑暗中迎来一个火热的吻,纠缠厮磨,牙齿啃咬着他的唇瓣,舌尖勾画着他的上颚,直到他再也受不了,蓝田又开始亲吻他的脖子和耳朵。

“喜欢吗?喜欢我碰你哪里?”蓝田的呼吸急促

徐知着闭着眼,咬着牙一声不吭,然而颤抖的身体出卖了他的无措。蓝田终于不再提问,将他紧紧地压到墙上,抚摸,湿吻,手指勾缠在一起,温柔的套弄,然后越来越快,润滑剂软化了徐知着那双粗糙的手,满手都是滑腻的感觉,灼热而坚硬,沉甸甸地握在掌心,触感微妙难言。

“这是你开枪的手。”蓝田忽然说道。

徐知着茫然睁开眼,不知道为什么,这明明不是一句情话,甚至完全不下流,却让他感觉到某种真正的羞涩,血液在茫然无措中瞬间沸腾。

“他们说,枪手的食指是最灵活的。”蓝田将徐知着的食指推到冠状沟附近:“这里,是最敏感的地方。”

徐知着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不自觉地牵动食指,就像开枪时压下一二道扳机火时细微的动作。蓝田轻声叹息,吞咽着唾液,绷直的脖颈上喉节性感的滚动着。

徐知着像是忽然醒过来,难堪地抗议道:“你这样,会让我……”

蓝田用一个湿吻打断这句抱怨,然后轻笑,漆黑的眼眸里燃烧着浓烈的情欲,仿佛喘息一般呢喃低语:“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枪……握在你手里,属于你,在你的指间,由你控制,射击或者……”

蓦然间,徐知着整个呼吸都乱了,他在瓷砖上移动身体,试图找一块更凉的地方给自己降温。然而蓝田灼热的躯体紧压着他,让他无路可逃。

“不对你的枪说点什么吗?”蓝田哑声道。

开火?徐知着鬼使神差动了动唇,没有出声。

蓝田闷笑,一只手扶住徐知着下巴,用比滴水还要轻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徐知着轻轻勾动着食指,用比羽毛还要轻柔的力道与蜂鸟的频率,蓝田的眼神渐渐涣散……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徐知着慌乱飘忽的视线最终落定,他紧紧咬了一记下唇,又猛然放开,仿佛用尽了一辈子的勇气那样,喘息般低语:“我爱你。”

蓝田呼吸一窒,继而凶猛地吻住了他。

(我没有卡H,我真是个好人……

63.

蓝田用一个湿吻打断这句抱怨,然后轻笑,漆黑的眼眸里燃烧着浓烈的情欲,仿佛喘息一般呢喃低语:“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枪……握在你手里,属于你,在你的指间,由你控制,射击或者……”

蓦然间,徐知着整个呼吸都乱了,他在瓷砖上移动身体,试图找一块更凉的地方给自己降温。然而蓝田灼热的躯体紧压着他,让他无路可逃。

“不对你的枪说点什么吗?”蓝田哑声道。

开火?徐知着鬼使神差动了动唇,没有出声。

蓝田闷笑,一只手扶住徐知着下巴,用比滴水还要轻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徐知着轻轻勾动着食指,用比羽毛还要轻柔的力道与蜂鸟的频率,蓝田的眼神渐渐涣散……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徐知着慌乱飘忽的视线最终落定,他紧紧咬了一记下唇,又猛然放开,仿佛用尽了一辈子的勇气那样,喘息般低语:“我爱你。”

蓝田呼吸一窒,继而凶猛地吻住了他。

徐知着手中一阵温热,掌心和胸腹都溅上了白浊的腻液。他有些意外,分开后,茫然看着自己的手掌……这,不是要?

蓝田喘息着半靠在墙上,眼神戏谑:“要尝尝吗?”

啊?呃?徐知着无言。

蓝田拉过那只手,把那些东西全都抹到了他的衬衫上。徐知着没敢反抗,他已经预见到这件衣服很快会出现在垃圾桶里。他实在不能够理解,一个性观念如此开放的男人,怎么会有这么重的独占欲。

不过……不理解没关系,他喜欢这样,这样让人安心。

蓝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一个满足而慵懒的笑,抬手拉开徐知着的衣领,细细亲吻光滑的肩膀与锁骨。徐知着一时猜不透他要干什么,傻乎乎的茫然无措。蓝田一点一点剥开那件潮湿的衬衫,在每一寸新裸露出来的皮肤上烙下一个吻,舌尖滑过身体起伏的轮廓,皮肤光洁,肌肉结实有力,有如绸缎包裹着钢铁。

徐知着直到蓝田一路亲吻着半跪下去,才猛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蓝田已经将舌尖探进他的肚脐里,吮吸着搅动,徐知着头皮发炸,“啊”的喊了一声,伸手按住蓝田的肩膀。

蓝田仰起脸,居然有些无辜地:“不要吗?

“我……”徐知着口干舌燥,他愣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我,我还没洗澡。”

蓝田忍俊不禁,偏过头去闷笑。

“我真的还没洗澡。”徐知着莫名有些委屈。

“那先洗一下?”蓝田实在忍不住笑,眸中甚至带了一些水光。这小子,永远都这样,在他犹豫着质问自己到底值不值的时候,在一些极细小的地方,体贴着。

徐知着转过身手忙脚乱的脱裤子,沾了水的牛仔裤又硬又韧,费力往下褪时,连内裤一起带了下来。蓝田连忙站起,否则那两团结实紧翘的屁股在眼前直晃,太过诱惑,只怕会忍不住咬上一口。

徐知着打开花洒,情急中没调好位置,温热的水流洒了两个人一头一脸。

蓝田从身后靠上去,在徐知着耳边轻笑:“别着急,我又不会跑了。”

徐知着回头看了一眼,张口无言,又慌乱又羞涩,委屈中还带着点无辜。蓝田实在受不了他这个表情,低头亲吻他的脖子与耳朵,灼热的气息包裹着低沉的话语钻到徐知着耳朵里:“放松,别紧张……没那么可怕,也没那么神秘,你要学会享受它,享受你的身体,这是造物专门恩赐给人类的礼物。你要知道,在哺乳动物里,只有人类每天都在发情期。”

徐知着关了水,搓出一手泡沫,粗鲁地清洗自己的身体,把皮肤搓得发红。

蓝田从背后伸出手,沾着细腻的泡沫抚摸怀中这具令他着迷的躯体,从机理分明的小腹到强健的胸膛,宽阔平直的肩和背,每一寸肌肤都蕴藏着生命的力量,纯粹男性的,阳刚的美。

徐知着被这么情色的手法摸得有些受不了,微微颤抖着问道:“我是不是有点太壮了?”

“怎么会?”蓝田惊异:“你是……无与伦比的。”

“你喜欢?”徐知着终究觉得有些古怪:“可我比你壮多了……”

蓝田眨了眨眼,捏着徐知着的下巴,让他转过身来看着自己,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你这是在嫌弃我吗?”

“我不是……”徐知着一时错愕,已经被吻住。

蓝田在热吻中喃喃承诺:我以后会去健身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啊!徐知着混乱地想。

蓝田在混乱中打开水龙头,水滴从天而降,冲开白腻的泡沫。徐知着被蓝田推着一点一点的后退,直到后背贴上微凉的瓷砖。蓝田拉开一些距离,视线迷恋地舔上对方的身体,然后轻轻咬了一记唇。

徐知着这个细小的动作惊得微微颤抖。

“你知道你有多美吗?”蓝田声音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徐知着困惑?

蓝田微微一笑:“我想,就连阿波罗神都会嫉妒你。”

“你……”徐知着无力。

“请允许我吻你。”蓝田微微眯眼,眼神诱惑。

徐知着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闭上眼。

蓝田仿佛膜拜一般亲吻他,没有错过任何一个敏感点,徐知着的呼吸急促起来,他难堪地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热情的嘴唇吮过锁骨和胸口,一路往下,徐知着忽然弹动了一下,喘息着说道:“别这样……”

蓝田没有回答,扶起那个已经半勃起的东西含到嘴里,舌尖轻挑,撩拨最敏感的地带。

“你……”徐知着抑制不住的轻喊,从手臂空隙中往下看去,蓝田认真专注的神情让他心头一悸。徐知着无比羞愧的感觉到某种心动的热意,一面沉醉,一面默默唾弃自己的无耻。

从上往下,再往上,缠绵悱恻的吻,小心珍重,蓝田白皙的脸颊上浮出绯色,然而眉目间坦荡的爱恋让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做什么下流的事,没有任何淫秽的感觉,只觉得无比虔诚美好。

“你不用担心,我喜欢这样。”蓝田仰起脸,睫毛上细碎的水珠闪着柔光,微微涣散的瞳孔显出迷乱而诡异的脆弱。

“你喜欢?”徐知着感觉难以置信。

“舒服吗?”

……徐知着红着脸,轻轻点头。

“所以,我喜欢。”蓝田微笑:“如果你愿意叫出来让我知道你有多舒服,我会更喜欢。”

唔……徐知着慌乱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快要融化在那个湿热柔软的地方,蓝田灵活的舌头像蛇一样狡猾,无所不在,令人疯狂。他感觉到一双火热的手按到自己胯上,搓弄,揉捏,然后用力的握紧,带来轻微的痛感,却更显得刺激。

你得承认,抛开那些关乎性向的审美偏好,男人比女人更知道如何让一个男人快乐。

他对谁都这样吗?是谁都可以吗?

徐知着在情欲的享宴中莫名的惆怅,他想起那些见过的和他没有见过的,在混乱中鄙视自己实在太过婆婆妈妈,为已经过去的事纠结不满。而那种不满源自人性的贪婪,那种想要独占的欲望。

“所以,我只对喜欢的人这样!”蓝田像是知道他什么心思。

“你喜欢过多少人?”

“很少!”蓝田顿了顿,含糊说道:“希望你是最后一个。”

徐知着感觉到一股暖意,轻而易举的满足了。

替别人口交自然不会舒服,但徐知着热烈的反应让蓝田得到了极大的愉悦。蓝田本来以为一个那么禁欲的男人是不可能在做爱时发出任何声音的,甚至没准儿会阻止他说任何调情的话,于是,他们之间的性爱便会演化为一部彻头彻尾的默片。

然而,完全不是那样的。

徐知着就像是不知道应该如何控制自己一般失措,他低声喘息,不自觉的用略带沙哑的嗓音极轻的叫喊。绝妙的感官刺激让他半眯起眼,眼神茫然而又错乱,唇色光润,不断的吞咽着唾液,露出沉溺的神情。

蓝田兴奋的抓住徐知着结实的臀用力揉捏,然后小心地抬起一条腿,亲吻大腿内侧细嫩的皮肤,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吻痕。略带刺痛的吮吻让徐知着舒服得轻声叹息,垂下手,无意识地抚摸蓝田潮湿的头发,把它一缕一缕的梳理好,然后又弄乱。

蓝田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终于下定决心,匆匆倒了一些润滑剂在掌心,濡湿食指,小心翼翼地探到股间,然后极为缓慢的旋了进去。

徐知着身体一僵,发出一声惊呼。

“别怕,不会难受的。”蓝田连忙按住他,加快手上的动作,指尖飞快的抹过徐知着前端的最敏感的部位。

徐知着的呼吸顿时急促,尖锐的快感让他难耐的挺动着身体,怔怔地盯着蓝田看了一会儿,像是放弃了什么,抬手遮住自己的双眼。

一根手指并不会给人带来太明显的负担,更何况,蓝田很快就找到了他想要的。

徐知着无比惊骇地大喊了一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蓝田在心底微笑,用力深吞,把眼前灼热的硬块吞到喉间。深喉的感觉让他呼吸艰难,不自觉的干呕令喉咙深处反射性的阵阵收缩,把徐知着飞快的推上情欲的高峰。

据说60%的男人都能通过前列腺得到快感,无关性向,但蓝田一直觉得剩下那四成是所托非人。蓝田喜欢这种纯粹的生理性的快慰,它们简单实在,与情感无关,犹如科学规律一般可控。

徐知着在剧烈的疾喘中绷紧了身体,泛白的指节无意识地抓过光滑的瓷砖,双重叠加的快感让他生涩的身体几乎无法承受。蓝田感觉到掌下的肌肉开始痉挛般颤抖,并没有太过为难他,用最快速的手法让他释放了。

徐知着双目失神,喘息了许久才在蓝田温柔的爱抚中回过神来,近乎失措地看着蓝田,喃喃低语:“怎么……会?”

“你不知道?”蓝田扬眉一笑,伸手推开水阀,就地坐下,靠在墙边休息。

“我以为,那都是书里随便写写的。”徐知着脸上一片茫然,慢慢滑坐到蓝田身边。

“童话里也不都是骗人的。”蓝田温柔的微笑,掬起水来清洗自己的身体。徐知着出神地看着他,白皙的皮肤在这样暧昧的光线下泛出柔和的光晕。

64.(第一部完结)

蓝田漱过口,探身过来亲吻徐知着的嘴唇,舌尖探入,干净清爽的口腔里已经感觉不到特殊的味道。

徐知着心中蓦然一动:“我其实没有那么介意的。”

“什么?”

“你不用……特意漱口。”徐知着没敢看人,好不容易把话说全了。

蓝田失笑,伸手抹过徐知着的眼睛,掌心湿热:“没什么,我自己也不太喜欢那个味道。”

“唔!”徐知着把头埋得更低了。

清亮亮的水流漫天洒下,像一场温柔的春雨,蒸气又聚集起来,自上而下,弥漫到整个空间里。

蓝田看着哗哗落下的水珠:“今天下午,在靶场,我从楼上冲下去……刘文拉住我说,如果万一有什么,要冷静,要给自己一个挽回的机会。”

“给,给自己一个挽回的机会?”徐知着一听到靶场便把注意力高度集中了起来,隐约感觉出某种异样,细想了想,更觉得疑惑:“是给你,还是给我?”

“给我。”蓝田抿起唇。

“你是不是听错了?”徐知着莫名其妙。

“不,”蓝田转头看着徐知着的眼睛:“我没听错。”

“那太奇怪了……”徐知着在蓝田的注视中安静下来。

“你觉得很奇怪吗?我也觉得很奇怪,但奇怪的是……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觉得他说得对。”蓝田的眼神空茫。

“我不会的!”徐知着升出一股怒气:“你要我说几遍你才能相信我,我不会的!我答应你了!”

“别背叛我!”蓝田慢慢凝聚起视线,漆黑的眼眸沉入静海深流中,显出难言的傲慢:“有一天不想要我了,就离开我,别给我任何机会。”

“不会。”徐知着心疼得要命,凑过去吻他,直到蓝田缓缓合上眼。

“我很爱你,别让我失望。”蓝田闭着眼睛,叹息一般。

心,像盈满的湖水,再加一指波澜,就溢了出来。

徐知着一直都不太受得了看见蓝田难受,最好他永远光芒万丈,阳光灿烂,万千宠爱在一身,而如果那个让蓝田难受的人是自己,就更不可原谅。

早知道……徐知着一想到这里,就感觉自己实在有点低级,原本一直在犹豫,总觉得不可能跟一个男人好到底,可是做完两次居然就踏实了,像是确定再也没什么可为难的,就像已经是结过婚,是自己人,可以很亲密,一定要很心疼才可以的感觉。他不用闭上眼睛,脑子里都能浮现出蓝田为他口交的表情,很爽,身心都得到满足的感觉。

有个人这么珍爱你,小心翼翼地,竭尽所能地,只想让你舒服。

徐知着心想,大概他这一生都无法抵挡这样的诱惑,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含在舌尖上的感觉,被重视,被珍爱,被需要。

以前,梁一冰虽然偶尔娇蛮,但那些娇蛮也都是因为爱他,所以从来不觉得辛苦,即使被兄弟吐槽,也觉得是幸福。而现在,蓝田甚至连娇蛮都没有,蓝田就只是对他好,无微不至。

两个人在狭小的淋浴房里折腾了太久,氧气耗尽,头眼发花。徐知着把玻璃门拉开些,让新鲜空气透进来,蓝田打了个寒战,准备起身,还没站起就踉跄了一下。跪了太久,麻。

徐知着顺手捞住,毫无不费力的把人抱了出去。

“喂,你这……”蓝田无奈地缩头,免得撞到浴室的顶篷:“我总觉得,这次序是不是有点不对啊?”

“唔?”徐知着迷惑不解,从架子上扯下浴巾扔给蓝田,一路把人抱上了床。

这抱一次叫意外,抱两次叫习惯,蓝田瞄了眼徐知着肩上隆起的肌肉,干脆的放弃了反抗与矫情。

“疼吗?”徐知着把蓝田放到床上,心疼地抚摸他膝盖下面的红斑。

“不疼。”蓝田满不在乎的笑,一边擦着头发,眼神从丝丝缕缕的湿发中透出来,略带戏谑地诱惑着:“你要上我吗?”

徐知着咕咚咽了一口唾沫,被呛到,咳得抬不起头来,蓝田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眼神之惊恐,比方才更盛了百倍不止。

“开个玩笑。”蓝田哭笑不得:“至于嘛?”

“哦?”徐知着惊魂不定,被一个男人上已经需要花掉他一辈子的勇气了,但无论如何,他是被捅的那个,好坏不由他作主,实在不行总能咬牙忍过去。可上一个男人这太难了,预支下辈子的勇气都不足以应对,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都觉得崩溃。

“好了好了,睡吧,真是开玩笑的。你想干我都不会让你干,什么都不会,还不把我给弄死?”蓝田安慰着。

蓝田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这话,徐知着的脸更白了。蓝田冷眼旁观,十分无力,之前说要不要做,也就是吓得个脸色发红,浑身僵硬;现在倒好,唇上连血色都没了。

有那么可怕吗?

蓝田设身处地的想了想,大约对于某些人来说,被强奸总比强奸人来得好……吧?

蓝田从床头柜子里拿了内裤和睡衣扔给徐知着,他们虽然身高有差,但一个偏瘦,一个结实,所以内裤仍然可以混穿。既然名正言顺的抱得了美人归,那些包手包脚的保守睡衣也就正式被束高阁。蓝田靠到床头,纯黑的丝绒睡衣半敞着,露出干净白皙的胸膛,带着情欲过后的微粉色。

“盖上,小心着凉。”蓝田扬开被子:“你困就先睡吧,我再看会儿书。”

“哦……啊?”徐知着困惑地抱着被角。

“怎么?”蓝田转过脸来。

“不是,要……做吗?”徐知着的声音很低,最后两个字几乎含了在喉咙口。

“不是已经做完了吗?”蓝田不动声色。

徐知着犹疑不定:“就这样?”

“不是这样,你以为是怎样?”蓝田慢慢弯下腰,拇指暧昧地抚弄着轮廓优美的唇,气声低哑:“你以为是那样吗?”

呃?徐知着红着脸,不知道自己是误会了,还是被耍了。

“那样也肯吗?”蓝田咬了咬徐知着的嘴角。

徐知着瞪圆了眼睛,他忐忑不安,他心有不甘,不知道自己应该反口质问还是就此闭嘴,但反问很可能被顺水推舟,闭嘴又显得自己很怂,似乎无论他怎么反应,蓝田都是稳操胜券的那个。

还是被耍了!!徐知着很郁闷!

“放心,我不会为难你。”蓝田压到徐知着身上,吻了吻他的眉心:“我这个尺寸,你又是第一次,心理上还这么抗拒,我怎么可能……而且那又有什么意思?做得刺刀见红血流成河,把我们两个都送进医院去么?”

徐知着眨了眨眼,又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

蓝田微笑着:“要相信我,亲爱的。”

“嗯。”

“放轻松,我有分寸。”

“嗯。”

“我总不会害你吧?”

“嗯。”徐知着无比信服的点点头。

蓝田实在受不了他这个懵懂乖巧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升出恶意,半眯起眼:“老公好吧?”

嗯……嗯??

徐知着僵住,眼睛瞪得更圆了几分,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上红潮,双手握成拳又放开,试探着放到蓝田腰上。蓝田眨了眨眼,正有些莫名其妙,便感觉到自己被人稳稳地搬起,轻手轻脚地放到了一边。

徐知着迅速地翻过身,抱住被子,大声说道:“我睡了!”

蓝田看着那只红通通的耳朵,越笑越觉得难忍,越笑越是开心,像个傻瓜那样自顾自笑了五分钟。徐知着终于受不了,愤恨的把头缩到了被子里:“有什么好笑的!”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蓝田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

怎么能这么可爱,蓝田脸上有抑制不住的笑意,怎么……就能这么可爱?

今天这一天,虽然有几分钟让他极其的难受,但后来,想说的话都说了,想做的也都做了,也就释怀了。

蓝田低头吻住徐知着烧得火烫的耳垂:你真好,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孔雀完)

小后记:

《孔雀》是我一次从来没有过的尝试,因为这几乎不像一个爱情故事,而更像是婚姻故事。

对,就是最现实的那种婚姻。

两个成年人,明白自己的处境,也明白自己要什么,对自己的未来有规划……于是,追求与试探都带着克制,给彼此留有余地。

从有好感、试探、动心、犹豫、表白、动情……每一步都带着成年人的理性考量,不会让自己陷入痛苦,也不会给对方出难题。

那种荷尔蒙催动的情欲爱慕被放到了比较不太重要的位置上,看重性情,看重生活习惯的细节,看重为人处世的品质,没有惊心动魄的浪漫瞬间,没有疯狂的追求、占有欲、强求得到,那些爱欲中的痛苦与绝望……都没有。

其实我一直觉得爱情有很多种表现方式,只要这段感情中的人能感觉到幸福,有像夏明朗与陆臻那样浓烈热辣,把彼此都碰撞到头破血流,一定要融合成一体的爱情;也有像苗苑与陈默那样温馨平淡,两个要求不高情商也不高的平凡人,磕磕碰碰简单契合的小日子;也有像徐知着和蓝田那样,两个精明的成年男人怀着心里的一杆标尺在找伴侣,他们很冷静,很理性,不想犯错,也不想受伤,但他们的心是真诚的,想要安定的渴望也是真诚的,他们懂得想要幸福就得善待彼此,于是最后仍然可以很好,很相爱。

现在回头看来,我处理得不太好,这是一个现实的故事,而我习惯性的把他写得很唯美,但现实的基调与浪漫的笔调产生了一定的错位。我本应该对这个故事有信心,相信那种大众的朴素之美。

最后定稿的时候,我应该会再做调整。

另外,只是第一章结束了,后天会正常更的。

第二部 鹰鹫

1.

海默这个女人虽然神经又古怪,但小事抽风,大事从来不含糊,没过几天,那个让徐知着惦记的实习就有了准信儿。徐知着把自己需要的装备清单写了一份寄给她,海默稍微改了两样,表示没有问题,完全可以满足。

护照早已到手,去东南亚的旅行签证更是方便,旅行社三天搞定。

蓝田听说徐知着要走,也终于可以下定决心去临幸他北美的学生们。话说,自从蓝教授在北京有了芙蓉帐暖可度春宵,从此君王已不西迁。好在这年头资讯发达,靠Ipad视频也能勉强开展教学工作,但总也是非常招人侧目的一件事,也就是仗着平时为人不错,积善积威日久,学生们才没造反。

虽然是冬季,仰光仍然一片炎热,徐知着走下舷梯,迎面而来的热气让他的皮肤惊起一片战栗。天色很蓝,万里无云,机场大厅里来来往往的缅甸人脸上带着无所思虑的微笑,多半眉眼低垂,态度谦恭。

缅甸,一个永远微笑着的,暗藏杀机的平和佛国。

徐知着刚刚走出机场大厅,便看到海默站在一辆破旧的日本丰田吉普车边,那破车样子十分复古,看得徐知着几乎愣了一下,感觉这怎么也得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产品了。

也不知道是上次闹得太尴尬,让这女人终于心有所愧,还是已经预见到再闹腾下去也不会再有什么好果子吃,海默几乎就像是转了性一样,不声不响地一抬下颚:上车。

徐知着心中警惕,很担心她这是憋着要玩儿个大的,又默默地把默爷的光辉形象拿出来脑补了一番,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坐上副驾驶位,车子发动,海默一面开车,一面从后座提出一个大包扔给徐知着。徐知着呼吸微妙的一滞,屏息着拉开拉链,那些他曾经拥有的,现在想要的,一一呈现在他眼前。

在前掌与后跟处加装了钢板的高帮丛林靴,防红外阻燃面料制作的迷彩作战服,强光战术手电,多功能三防手表,kabar格斗刀,红外与微光夜视镜,多功能枪套与腰带,各种大小不同的弹匣背囊,望远镜,各种线材……

“都是我的?”徐知着竭力压抑,声音仍难掩兴奋。

海默抬眉看他一眼:“只要你不怕你那个嫉妒成狂的男朋友生气,现在就可以脱光换上。”

“谢了。”徐知着漠然道,又努力想了想陈默。

“钱从佣金里扣。”海默淡然道。

“没问题。”

对话到此结束,海默默然开着车,穿过并不算繁华的仰光城。徐知着把视线投向窗外,远处佛寺的金顶闪闪发光,街道狭窄破落,偶尔掠过一些古旧的英式建筑,显出曾经英属缅甸的痕迹。

海默把车子开入市区又穿出,最后开进城郊一间不起眼的宅院里。茂盛的热带树木后面是一座二层砖砌小楼,平顶,加装着铁制的防盗窗。

徐知着背包进门,发现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两个看起来很有南美人气质的壮汉坐在窗边喝啤酒,沙发上坐了两个白人,一个红发棕眼的白种人与一名看不出国籍的亚裔站在酒柜旁边抽雪茄。

徐知着的出现似乎也对他们造成了很大困扰,六个人莫名其妙地瞪着他看了一会儿,一个南美人忽然喊道:“等等,你不会就是那个Zorro吧?”

徐知着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眼神,所以心下了然,平静的说道:“我就是那个Zorro。”

OMG!!厅里一片惊呼,夹杂着用各种口音与各式俚语倾泄出来的脏话。对面唯一的亚裔人饶有兴味地抽了一口雪茄,吞云吐雾着问道:“你从哪儿来?”

这人个子不高,十分强壮,目测估计能有100公斤,穿着黑色的紧身背心,露出粗壮的肩臂,胳膊比脖子还粗。

“中国。”徐知着的眼神极为平静克制,只一眼,把能看到的讯息都接收完,便不再着力。

“哪个中国?”

“PLA。”徐知着条件反射式的政治敏感,索性绕开了这个问题,送给他一个更精确的。

“噢……谢天谢地。”那人一口咬住雪茄,开始夸张地鼓掌。

徐知着淡然看着,并不相信PLA能有这么大的军威。

“你看,我们得庆幸,首先,他不是来自另外那个中国。然后,他不是来自那个神经质的韩国,最后,他没有来自那个古怪的日本……”

“说真的,我觉得日本人在萨马沃的表现得还是不错的。”站在他身旁的红发男人大笑着说道。(注)

“是的,他们的非作战人员表现都很好。”亚裔壮汉欣然道。

徐知着没听懂他们在聊什么,但估摸着不会是什么好话,于是默然不语,不动声色的观察整个室内的环境。

“我在想,他至少也可以在旅店里帮我们看衣服。”一名南美壮汉笑道。

“不,我觉得我们应该把他送给那位有钱的阔佬,没准儿他会因此给我们涨点钱。”另一名南美壮汉兴致勃勃的说道。

“不,他应该去约会阔佬的女人,然后阔佬就会请我们来追杀他,然后我们假装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任务,就能从阔佬手里赚到很多钱。”

“不对,……”

徐知着在把自己送给阔佬还是阔佬女人的讨论中提着包穿过门厅,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开始整理装备,对正在发生的激烈争吵充耳不闻。

“我说……先生们。”海默停好车进来:“介绍一下。”她拍拍徐知着的肩膀说道:“有谁还记得喀苏尼亚消失的黑夜?”

众人齐齐一静,讨论暂停。

海默见效果达到,冷然道:“他来自那支部队,狙击手,退役前最高军衔为少校。”

“啊哈……”亚裔壮汉露出一些惊讶的神色,吹了一声口哨。

这是徐知着第一次如此深切的感受到什么叫军威。说什么都没有用,报番号!被轻视或受重视于人只是一念之别,于已,却关乎血战。

“居然是个军官。”红发男人抱怨道:“我讨厌军官。”

坐在沙发上那两位一直没说话的白人附和着点头说:“军官都是白痴。”

“够了,你们!”亚裔壮汉不满地踹了他们一脚,向徐知着伸出手:“本杰明。”

“Zorro!”徐知着自然地与他相握,双方都没有特别用力。

海默静默了三秒钟,让所有人的视线聚集到她身上,开始向徐知着介绍他的同伴。

亚裔壮汉名叫本杰明,华人,中文名韦典,来自美国海豹突击队第三中队,退役前最高军衔为中尉。

红头发的男人名叫安格斯,英国人,来自英国皇家空降特勤队(SAS),狙击手,上士。

坚持要把徐知着送给阔佬的南美人名叫达·席尔瓦,坚持要把徐知着送给阔佬的女人的那位名叫克里斯蒂亚诺·卡斯蒂略,徐知着很努力记住了他的长名字,但很快发现此人一直被大家简称为:CC。这两人是战友,来自巴西特别警察作战营(BOPE)

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那两个人是罗布·霍因与滕·布劳沃,也是战友,来自南非陆军部队。

这些人看起来大约35岁左右,都非常强壮,肌肉结实如铁块,眼神犀利,即使在闲暇时亦充满警惕的胁迫力,看得出都是多年老兵,而且久经沙场。本杰明是这群人里的头儿,38岁,经验丰富。

一圈通报下来,徐知着居然是他们之中最年轻的,自然也是最瘦削的,中国军人一向忽视肌肉力量的训练,徐知着现在这个体型也已经是他这大半年来努力控制饮食与刻意训练的结果,可是站在这帮体壮如牛的男人之间,简直称得上苗条。

海默把人员集齐,从手提箱里拿了合约出来分发。徐知着谨记蓝田的教诲,对文字说明类的东西很上心,便找了个座位坐下,逐字逐句地读。还没等他把第一页看完,另外六个人已经齐唰唰签好名,一脸莫名地看向他。

“我第一次签。”徐知着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拿出狙击手的专业技能,在自己身前垒起一道冰做的墙。

本杰明裂嘴一笑,嘲讽的:“妞儿?整死他,这小子信不过你。”

“这小子从来没有信过我。”海默拨了拨长发说道:“而且他有一个嫉妒成狂的男朋友,看到我就像看见仇敌一样。”

哇!本杰明以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吹了一声口哨,剩下五人的脸上齐齐涌上玩味的表情。

徐知着全身中箭,表情越来越淡漠,手指在纸页上一行行划过,无声默念,全神贯注地理解这些带着缅甸人思维的怪味英语。

这一看,还真让他看出了一些意思。虽然这次任务的具体内容海默已经向他介绍过,但是总结到这样正规专业的文件格式里又多出了不少细节。虽然正式与他们签署合同的是缅甸掸邦第二特区政府,但官方一共只支付了5000美金的行动经费,这笔钱用来给七个人买机票大概还有不够。所以,事实上真正付他们佣金的是一个叫Nay Arakan(缅语:阿拉干山上的太阳。阿拉干山脉是缅甸最高的山脉)的公司,付款方式为日薪。

徐知着不知道别人拿多少,但他自己的薪水单为:从进入缅甸开始算起,底薪为400美金一天;如果需要进入丛林地带搜索,薪水提到600美金一天;如果发生交火,则为1200美金一天。假如因为对方的情报错误导致任务流产,那对方最低需要支付2800美金,如果整个任务超过三周,则需要重新签订合同。

合约上还详细规定了无数细节,比如说枪支弹药由谁来提供,情报应该达到怎样的准确度,他们的格杀权限有多大,假如出现误杀事件,将使用哪国法律,如何协商处理,需要多少承担辅助工作的当地武装人员……零零总总,不一而足。

徐知着本来觉得海默动动嘴皮子就赚大钱,日子很逍遥,现在看来这妞等于是一个人顶了整个后勤中队,肩上的担子委实不轻。

六名壮汉冲徐知着瞪了好一阵子,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到最后多少都开始感觉无聊,三三两两地谈天说地,讨论全世界最危险最赚钱的地方。

徐知着极认真的看完整份合约,翻到最后一页,居然是一张价值25万欧元的保险单,涵盖了医疗与人身安全。

“还有保险?”徐知着一时错愕。

“是哦,还是全欧第七大保险公司哦!”海默用一种看土包子的眼神嘲道。

徐知着提起笔,在保险受益人的空格里写下蓝田,犹豫了一会儿,问道:“可以写两个吗?”

“可以,不写分配比例就是对半分。”海默答道。

徐知着又把陆臻的名字填上,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都挤在那里了。

徐知着看得东西实在是仔细,合同签好已经是晚饭时分。厨娘像是忽然从地里冒出来似的摆出一桌菜,有各种各样用油炸酥的蔬菜、肉串和鱼虾,味道古怪的菜汤,鲜艳洗好的秋葵和柠檬叶子,还有咖喱煮出的肉块与米饭。大汉们呼啸着扑上桌去,吞山吃海,有如蝗虫过境。

本杰明忽然看着徐知着问道:“你不吃荤?”

“不,我吃。但,我们不是要进丛林吗?”徐知着反问道。

蛋白质类的食物含有氨基,只有纯淀粉质才能尽可能地消除人的体味与排泄物的臭味。

“哦。”本杰明释然的笑:“不用这么着急,还能吃两天好的。”

“没关系,提前适应。”徐知着温和地笑了笑,感觉到安格斯的视线在自己身上落了一落,又冷冰冰地掠走。

这小楼不大,只有三间卧室,所以有两个人得睡沙发。徐知着自知资历浅薄,早早地做好了准备。没想到最后分房下来,居然是自己跟海默睡一间,徐知着立马反对,然而反对无效。那一帮子荷尔蒙动物对海默简直是畏之如蛇蝎,几个人捉手拿脚,把徐知着强扔了进去。几秒钟以后,房门一开,他的背包从门缝里飞了进来。

徐知着伸手抄住,脑袋上升出一排问号。

搞什么?枉费他一直认定老外都是下半身做主,海默这女人虽然恶毒,但也腰是腰腿是腿胸是胸的……怎么就?

海默坐在床沿“噗嗤”一笑。

徐知着转过身,警惕地看着她。

“转过去。”海默高傲地抬了抬下巴。

“你要干嘛?”徐知着全身收紧。

“我要脱衣服。”海默微微一笑,手指已经贴到了领口。

徐知着连忙转身,只听得身后一阵悉悉索索。不一会儿,海默抬腿把徐知着从门边踢开,穿着紧身小背心和短裤出门冲澡。徐知着慢慢坐到自己的床上,无比困惑,透过半开的房门看到CC在走廊里探头张望,徐知着索性走过去把房门拉开,漠然问道:“找谁?”

CC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暧昧地问道:“你真是个Gay?”

“有关系吗?”徐知着生硬地反问。这个问题他还真不好答。说是Gay吧,他不喜欢男人;说不是,他现在就跟男人好着。

“你要真是,我就不用提醒你了。”CC咧开嘴,圆脸笑出一团喜气。

“我要不是呢?”

“那你要小心一点。”CC伸手抱住徐知着脑袋低声说道:“本杰明老大让我来提醒你:只能看,不能摸,否则你就死定了!”

“看什么?”徐知着茫然。

CC舔了舔厚嘴唇,暧昧地挤挤眼睛,高深莫测地走了。

徐知着把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惦记了一晚上,直到第二天清晨醒来,看到晨光落在海默光裸地肩头,微黑的皮肤沾了一层糖稀般的亮彩,薄毯下,女性特有的婉转曲线隐约可见,结实而挺翘。

徐知着脸上蓦然一红,顿悟。

所谓只能看不能摸的……大概,就是指她吧?!

徐知着缩在床上无声闷笑,YY那些荷尔蒙爆炸的下半身动物百爪挠心的惨状。

海默朦胧醒来,看到徐知着在对面床上笑得一脸灿烂,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诧异问道:“你怎么了?”

“如果有人在晚上摸了你,会怎么样?”徐知着笑道。

海默挑了挑眉毛:“从窗里扔出去。”

“你啊。”徐知着诚恳地:“不喜欢让人碰,就别那么……”

海默坐起身,大大方方的调整紧身小背心,怀中像是栖了两只活泼泼的鸽子,扑扑腾腾的起伏。徐知着尴尬地别过脸去。海默的嘴角浮出一丝嘲弄,勾了勾手指:“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逗你吗?”

徐知着默然。

“我为什么不去逗典哥?”

徐知着恍悟。

“我要像你这样,连骨头都让人舔碎了。”海默不屑。

“好吧,是我……错了。”徐知着一向不固执。

“喂,你真是Gay?”

徐知着想了想,老实答道:“我觉得我不是。”

“那……他?”

“我只爱他。”徐知着正色道:“所以,你不能动他。”

海默沉吟了一会儿,双手一击掌说道:“没问题!”

“谢谢。”

“对了,我一直有个好奇。你们中国军人是不是真的没有性欲?”海默诡秘地眨眨眼。

徐知着由衷一囧,还是决定诚恳的回答这个问题:“不是没有,是不往这方面想。”

“唔?”

“就算有什么想法,想点别的什么事,比如说训练……就过去了。”

“为什么要这么克制?”海默不解。

徐知着想了半天,反问:“不克制有用吗?”

海默一愣,同情地点头道:“也是!”

徐知着在解决了昨天晚上那个问题以后,还顺便解决了另一个琢磨了一天的小问题:为什么海默忽然收敛了!

其实细想想也很简单,如果她在这里还像在自己跟前那样轻浮放荡,招猫逗狗,自然有人兴致勃勃地打蛇顺杆上,让她付出代价。

2.

第二天早上,一行人自仰光直飞曼德勒,从曼德勒转车,坐上两辆陈旧的丰田越野直奔掸邦高原。

缅甸的路况太差,车行缓慢,放眼望出去看不到半寸泥土,繁茂的热带植物疯狂生长,空气里飘浮着植物汁液那葱郁辛辣的气味,偶尔有几座佛塔在远方伫立,孤零零的剑指苍穹。

沿途的村寨多半破旧,竹木制的脚楼散落在硕大浓绿的树木之间。一些脸颊上抹着灰白粉末的少女好奇地张望过来,达·席尔瓦在前车吹了一声口哨,车子停下,南美人探出头去,热情地挤眉弄眼,女孩子们羞涩地往后躲,一些胆大的幼童却迎了上来。

徐知着看到本杰明从背囊里熟练的摸出一把糖果撒出去,孩子们欢呼着散开,在草丛间搜索他们的猎物。

“在伊拉克扔习惯了?”海默嘲道。

“没办法,美国人名声太差,虽然我这张脸还可以,还是得备着点。”本杰明示意司机按喇叭催促前车。

“你们美国人多厉害啊,几千亿美金砸下去,砸出个最大的麻烦来。”海默语带讥讽:“三成的安全开支,钱都让你们给赚走了……”

“说得好像你没在那边捞过钱一样。”本杰明失笑:“再说了,你怎么知道国会砸那几千亿不是为了找个麻烦?我觉得他们得偿所愿了。”

海默略一思索,失笑:“所以我讨厌政治,总有很多解释,让你莫名其妙。”

“他们要追查复兴党徒,我就知道一切都完了。所以我跟老爹说伊拉克大有所为……”

海默露出神往之色,好像一个老饕在回味曾经吃过的一顿好饭:“那几年赚钱可真容易啊,哪像现在……”

“是啊,那会儿没有一千美金一天,我连楼都不想下,哪像现在……”安格斯插入话题:“我讨厌热带雨林!”

“啊,不如让我们来期待一下缅甸吧!”海默双手交握。

本杰明泼上一盆凉水:“美国没钱了。”

海默瞬间黯然。

徐知着一路沉默,半闭着眼睛养神,听另外那三人吐槽全球经济与缅甸经济,慢慢地话题开始转向为这次行动付帐的阔佬。本杰明的根据地在中东,对阔佬的背景也不是十分了解,海默顺便科普,听得徐知着暗暗啧舌。

温盛,35岁,缅英佤三族混血,缅文名的意思是“闪亮的钻石”,中文名字叫逐浪山,出身缅族世家,势大财雄,根深叶茂。

这家人自他爷爷那一辈起就是望族,家族发迹史可以追溯到贡榜王朝。英殖民时期便跟着英国人混,说英语,吃西餐,留学牛津,最后牛逼闪亮的娶回一个纯种英国妞儿。到了上世纪三十年代,老头儿看大英帝国日薄西山,不动声色地把儿子老婆送去美国,默默出钱资助德钦党。日据时期跟着昂山将军一起当伪军,散尽家散带起一支精兵武装。到了1945年,眼看形势不对,倒戈一枪直击驻缅日军,顺利转型,成为响当当的反法西斯同盟一员,妥妥的民族英雄。

1947年缅甸要独立,老头儿把军队交出大半,收山做生意,7月昂山遇刺,他义无反顾地投向了新的老大。

家业传到温盛他爹那一辈,站墙头的水平越发见涨,他是军政府的亲密伙伴,他是毒王大亨的进货渠道,他娶了一个佤族女子为妻;为各种手握枪杆子的权贵们捣腾各种现代化的物资与享受,游走于封锁的缅甸与猜忌的西方;他暗中资助昂山素姬,他还积极参与禁毒事业,拥有良好的国际声誉。

在历次重大变故面前,他们在风口浪尖上行走,风吹两面倒,毫不犹豫,毫无顾虑。

据说,温盛比他的祖辈更为狡诈,在仰光,他被称为“可爱的疯子”,在掸邦,人们叫他“有趣的秃鹫”。

关于他的段子可以说上三天两夜,据说他很好说话,又很难说话;据说他曾经在迈扎央的赌场输掉一百多万美金,眉头也不皱的让人送现金过来,绿溜溜的美砖堆满半张赌桌;他也曾经因为一个废弃的翡翠矿口与人动枪火拼,杀得血流成河,亲手施刑,让惨号响彻山林。

“这是一个非常莫名其妙的人。”海默最后总结,意犹未尽的。

当天晚上的落脚点便是温盛在掸邦的庄园,主楼是一座年代久远的柚木脚楼,建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湖旁边,纯正的缅式风格,硬木表面呈现出暗黑色,被反复涂抹的桐油滋养的极为润泽。在主楼旁边围绕着一些英式的小楼,显出殖民时代的风情。

此处海拔已高,便显出伊洛瓦底江下游不同的风貌,气候凉爽,山谷高阔,茂密的丛林呈现出浓烈的墨绿色,林间布满沼泽与灌木,是中南半岛最危险隐秘的所在。而温盛的这座宅子尤其修得谨慎,背山临水,四面皆无路,所有的物资与人员都需要自水路从湖上运过来。徐知着他们坐着汽艇上岸,沿途有会说英语态度谦卑的仆役引路,在路边的灌木下隐隐闪出金属的乌光,那是潜伏的暗哨。

徐知着不自觉地把呼吸放长放缓,脚步落地无声,像一只机警的猎豹。

同行的伙伴显然也感觉到这种戒备森严的压力,自然而然的走出了一个队型,彼此之间相互照应,站在各自的视线余光可覆盖的地方。这一切无关任何军事训练,完全是经过实战的战士共通的本能反应。

管家最后把他们按置在远离湖边的一个英式小楼内,室内装饰简单而整洁。饭后,本杰明与两个南非人热烈的讨论着温盛的家产,徐知着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暗色森森的林木,从背包里拿出一束绳索,向海默打了一声招呼,从矮窗里跳出去。

暗夜,丛林,空气仿佛有形的实质,推推挤挤地涌来。徐知着随意的挑了一棵树,爬到树顶后把自己固定好。

徐知着闭上眼睛,听到风掠过林梢的轻啸,夜鸟归途的鸣叫,小兽拨开杂草觅食的细碎声响与不远处哨兵巡逻时踩上落叶的脚步声;他闻到厨房炸鱼的香气,鸟兽的粪味,植物折断时清新的涩味,湖水在夜晚蒸腾出的水汽以及莲花的清香……一层层,一件件,另一个世界从黑暗中浮出,比眼睛看到的更为生动真实。

他感觉到全身的骨骼在伸展,细胞一个一个的苏醒,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欣喜若狂地看着这个世界,这是他的世界。空气在他指尖流动,握起手,仿佛就能握到这世界的命脉。

他缓缓睁开眼睛,美丽惊人的双眸中闪烁着致命的光彩,仿佛压抑已久的生命之火重新点燃。在这里,整个庄园都在他的视野中,远处的湖水在月光下闪出细碎的波光,鸟儿自黛色的夜空划过,留下一道悠长的黑影。

徐知着微微弓起身,身体折叠出流畅的弧度,就这个姿势,他可以呆一整天。

徐知着手中没枪,只有一只夜视望远镜,但事实上一个出色的狙击手最关键的技能在于观察,而不在于射击。他放缓了呼吸与心跳,像是消失在了天地间。

不远处是他们居住的小楼,透过宽大的方窗,徐知着看到安格斯正在绘制一张地图,不一会儿,本杰明也走过去,两个人坐在桌边聊了一会儿,收起纸卷出门。徐知着一直在观察他们,看着他们探索地形,用各种有意无意的方式试探明暗哨,安格斯时而爬到高树上瞭望,时而与本杰明激烈的讨论着什么。

徐知着从口型上判断他们正在为这个庄园设计一个更好的保安计划,他原以为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后来发现并不是。本杰明队长安格斯副队长非常急用户之所急,想用户之所想的主动提供了这项服务,临走时把这张图以一万美金的高价卖给了温盛。

你脑子里的一切都可以卖钱,这是徐知着从本杰明身上学到的第一课。

3.

两小时以后,海默从小楼里找出来,本杰明把图纸交安格斯,两个人站到灯下聊天。角度与光线刚刚好,让徐知着可以顺利的偷“看”到对话。海默刚刚得到消息,掸邦政府今天失踪了两名探子,警方希望他们可以顺便帮忙找人,但并不会付出更多的费用。

本杰明与海默讨论了一会儿任务的内容,大力吐槽腐败无能的官方政府,同时决定不管这门闲事。

徐知着这才知道他们将要去“清扫”地区名叫孟都,05年时曾经随着大规模的禁毒运动短暂的回到过官方治下,也做了一些资源勘探,但这些年随着海洛因价格上涨,缅甸的罂粟种植面积逐年上升。孟都地处偏远,交通不便,很快就脱离管辖,成为毒品泛滥的禁忌之地。

现在温盛看中这块土地上的柚木和镍矿资源,主动出钱出力要帮着官方把地盘再打回来,掸邦政府自然不会反对。毕竟,虽然同为人渣,开矿的人渣怎么也比贩毒的人渣要可爱得多,至少矿山不会引来国际禁毒组织的关注,不会得罪中国政府,还能给当官的交一大笔税,顺便解决几个当地劳动力。

不过,有命赚钱还得有命花,虽然在掸邦死几个军警不算什么,但人死多了毕竟是个麻烦。然而温盛对这个地块志在必得,既然官方不够力,那我花钱请专业的人来帮你们。刚好,联合矿业正在克钦邦与温盛合作开发一个辉铜矿,便十分自然地向他介绍了自己合作伙伴。海默临危受命,向曾经的战友发出邀请,精心凑了一支小队,顺手把徐知着塞进来查看功力,也赚点小钱。

本杰明浑然不知有一双栖身暗夜的眼眸正在看着他,讨论完任务,骂完缅甸政府,便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向了徐知着。

“看起来似乎是个好人选。”本杰明沉吟道:“怎么找到的。”

“听说搞砸了一个任务,被开除了,细节不清楚。”

本杰明挑了挑眉毛,他与海默不同,也是在大国军队里混过的,熟知一些军队内部隐秘。通常,一个特种任务搞砸了,责任在一线指挥员的其实很少,多半是情报出了岔子,或者运气特别背。

“他是个中国人,天然的知道中国人怎么想,能更好的和中国政府打交道,而且,在缅北一张中国脸比西方面孔更容易让人接受,另外,他很谨慎。”海默忽然诡秘的一笑:“他绝不会出性丑闻。”

“唔?”本杰明兴味十足的眯起眼睛:“Gay更靠不住吧?缅甸有没有同性禁忌?”

“不,他禁欲。”海默忍不住大笑。

“为什么?”本杰明大诧。

“因为……”

徐知着在树上无奈地勾了勾嘴角,对这些永远把话题聚焦在下三路的家伙毫无办法。

远方,平静的湖面上荡起一线波涛,码头上的灯骤然开启,照得一片雪亮。这个庄园的电力完全由柴油发电机提供,所以轻易不开大灯,此刻灯火通明只有一个原因——主人回家了。

这是徐知着第一次看到温盛,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棕色的猎装夹克和黑色长裤,裤脚束在高帮短靴里,从船头轻盈的跃下。

海默和本杰明赶到码头热情地迎上去,好像多年旧友,彼此寒暄,用力拥抱,相互簇拥着往回走。

相隔太远,徐知着看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几分钟后风云突变,温盛和本杰明各自收束起肢体,显出剑拔弩张的模样,海默背着光站在两个人中间仿佛十分无奈。终于在僵持了一阵以后,本杰明转身就走,海默追着他跑了几步又停下,转身扬起手,客客气气地让温盛带路,一起走进了那间柚木老宅中。

徐知着预感到有意外发生,若无其事的从树上滑下,回到原先休息的小楼里。本杰明先他一步赶到,正咆哮着向安格斯抱怨。徐知着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终于明白原来是温盛要求亲自参与清扫行动,这下子连徐知着的眉头都紧了起来。

对于一支战斗小队来说,添个人绝对不是添双筷子那么简单的事。护送有时候比清剿还要麻烦,05年的时候,护送一名记者从巴格达到费卢杰,时价是5000美金一天。现在莫名其妙地节外生枝,添出这么一桩破事儿,除了自知资历太浅无心插嘴的徐知着,小分队群情激愤,整个大厅里吵成一团。

不一会儿,海默从门外走进来,七双眼睛安静下来齐唰唰地看向她。海默摊开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大厅里一片哀号,本杰明铁青着脸,咬牙切齿地喝问道:“为什么?”

“他说,得到可靠消息,林东现在也在孟都,或者应该这么说,孟都真正的幕后老大是林东。”海默沙发上坐下。

本杰明不解:“林东是谁?”

“温盛的杀父仇人!”海默的表情无奈而又肃然:“05年的时候他老爹为了讨好缅甸军政府出卖了一批小毒枭的资料,两年后,他被人弄死在是曼德勒,切断四肢,割舌挖眼。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但,林东是嫌疑最大的那个,事实上,当年那批人死得也差不多了,他是最后一个。”

本杰明舔了舔嘴唇:“条件?”

“温盛同意呆在后方更安全的地方,跟他的保镖们在一起,同时,战斗日的薪水加50%。”

本杰明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向他的同伴们看了一眼,抬头看向海默:“他不会妥协了对吗?”

“他说,他有钱,只是不想等,怕走漏了风声。”海默说道。

本杰明抬手指向徐知着:“到时候你负责盯着他。你的战斗日薪水加倍,从我和安格斯的钱里扣。”

“不用了!”徐知着说道。

“收起这些虚伪的客气。”本杰明嘲道:“这是你应得的。”

徐知着没有再说什么,他是第二狙击手,负责补足主狙击手控制扇面的盲区,温盛如果真的如他承诺的主要呆在后方,那刚好就在他的控制区内,由他盯着是最合理的战术安排。

“OK!早点睡,各位!明早开工!”本杰明站起身。

此处居住条件优异,足可以满足不同人的不同需要,徐知着便大剌剌地顶着Gay的头衔为自己挑了个单间。洗涮完毕,把自己扔上床,徐知着摸出手机本想定一个闹钟,没想到这破地方居然还有WIFI。徐知着无比震惊地冲那个网络标志瞪了三秒,除了感慨有钱什么都能办到,也就只剩下感慨科技真特么进步了。

既然还能上点小网,徐知着的心思立马活了起来,顾不上网速坑爹,开始一遍一遍地通过网络拨蓝田在北美的手机。拨了四回,好不容易连上,徐知着心情一阵激动,连指尖都微微带着颤。蓝田毕竟不了解内情,不知道在这个穷山恶水中上个网有多不容易,比他镇定了太多。两人你侬我侬地腻歪了几句,蓝田忽然兴奋地说道:“差点忘了,我要跟你说个事儿。”

“唔?”

“那天,你走了那天晚上,我请爱之吃饭,主要谈那个强盗的事。哦,对了,那个案子现在移交检察院了。听吴律师说刑期在3到5年左右,民事方面我们彼此就算了,我不赔他,他也不赔我。”

“那你不是亏了吗?你那件衣服……”徐知着失笑。他是不太记仇的人,对这个案子反倒不如蓝田这么关注。

“哎呀,这就别提了嘛,别把你搭进去就好。说起来,那还是我最贵的一件大衣。好,情况基本就是这样,但,以上这些,都不是重点。”蓝田语声带笑:“重点是,爱之吃饭之前去洗手间,结果一女的插队。本来没什么,但李爱之这个人有时候就是比较逞强,看不惯说了她两句。哗一下就吵起来,两个女人从洗手间里面吵到外面,眼看就要动手。我一看不对啊,我得上去帮忙啊。结果我刚刚过去,旁边桌上哗拉一下站起来五个男的……”

“然后呢?”徐知着顿时紧张:“你别乱来!”

“然后,你男人我,在一番审时度势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怂了!”蓝田自己也没忍住,大笑出声。

徐知着登时一囧,也笑了。

“好好好,以上这些其实也不是重点。”蓝田止住笑。

“那重点是什么?”徐知着笑道。

“重点是,我和爱之灰溜溜地走出那家店,我看着那车水马龙的街道,非常由衷地对爱之说:老子终于知道什么叫欺负我男人不在了!”蓝田的声音极为得意,几乎有些神气活现的味道。

徐知着又想说话,又忍不住笑,不小心被口水呛到,咳个不停,含含糊糊地挤出几个字:“你这个人啊!”完全是无可奈何的调子,甜到腻的无奈:你这个人……

蓝田听着那边咳完,声音放到极轻极软,好像叹息一般:“我很想你。”

徐知着感觉从脊髓里窜出一道电流,击中心脏,连呼吸都慢了:“我会尽快回来……”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总是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但……”蓝田轻轻笑了笑:“说你想我。”

“我想你。”徐知着说这句话的时候不自为觉的缩了一下,感觉到心里又酸又涨。

蓝田放轻了声音,小声说道:“说你喜欢我。”

徐知着不自觉地微笑:“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我爱你。”蓝田的语调轻快:“好好工作,记得想我。”

“嗯,我不在的时候,就别跟人吵架了,你也知道……你,有时候活人都能让你气死!”

蓝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笑着说道:“好的!”

徐知着挂了电话,看着天花板发了一小会儿呆,感觉连身下的床单都轻软了不少。

蓝田是他最甜蜜柔软安稳舒适的彼岸,有这样一个人守望着,这世间一切的艰与险都像是身外之物。他可以参与,但不必沉溺,永远有可以抽身的退路,这种有家可归的感觉让徐知着无比平静。

4.

第二天一早,徐知着被林间的鸟鸣唤醒,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有恍如隔世之感。推开窗,徐知着看到郁郁的密林,嗅到清晨时分带着露水的浅淡腥气。蓝田的香水有一点没有调准,其实早上的林子里有腥气的,那是草木枝叶折断的味道,是夜行动物狩猎后留下的气味。

吃过早饭,一个看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背着56式冲锋枪过来带他们去库房挑枪。徐知着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是温盛的私兵。在缅北,老大们都有养兵的习惯,而且谁养的兵归谁用,从小就领来,供他吃穿用度,念书训练,养到十三、四岁就要扛枪打仗保家护院,把当兵吃饷这个四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欧美人多半猜不准亚洲人的年纪,偏偏这少年又生得实在瘦小,杵在这一帮壮汉中间根本就像个幼童。CC鬼使神差地学着本杰明的样子,从包里抓了一把糖出来递给他。少年马上沉下脸,不大的眼睛里沉淀出阴郁的愤怒。徐知着见状连忙走过去,从CC手里捡了一颗糖出来吃,同时随手抓起几颗,分发给队友

其他人尚在迷惑中,海默已经先一步醒悟过来,一把拉过CC用英语骂了一句蠢材,简单解释了几句,把糖分发给众人,最后散了一圈,递到那名娃娃兵身前。小小少年显出迷惑的神气,徐知着用缅语温和地说道:“一起吃吧。”

小兵马上惊讶了起来,站直了身体做出一个像立正又像是稍息的作动,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把糖。被强者接纳并平等对待的喜悦让他既兴奋又严肃,他努力放缓了语调,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沉稳,小声地与徐知着用缅语交谈着。徐知着坦然地表示自己的缅语很一般,需要他的教导,少年马上紧张地摆起手,仿佛很不敢当的样子。

一场小小的尴尬瞬间化于无形,海默与本杰明对视了一眼,本杰明挑了挑眉,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温盛的库房里主要是中国产的AK系列枪械,比如说各种木托或者折叠托的56式步枪,与81式步枪,还有一些外销版的03式突击步枪。丛林作战需要更紧凑的枪型,壮汉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折叠托,本杰明对03步枪十分疑惑,拎在手上从头到脚研究了半天,最后还是选择了一款折叠托的56式。老牌AK47,皮实耐用,值得信任。

徐知着习惯性地找了块空地开始拆验枪支,没多久,本杰明他们也把枪拎过来让他拆。徐知着来者不拒,也不嫌辛苦,毕竟赶明儿就得在一条战壕里作战,万一有什么瞎火炸膛的,也是连累自己。

一连拆了40多把枪,最后精选出八支手枪,两支56,四支81,两支03,还有一支东欧原产的SVD和一支M40。其实狙击步枪基本没得选,通共只有三支,一支SVD两支M40。徐知着自然挑了SVD,这枪是85狙的原型,是他曾经使过多年的款式,称手的不得了。

挑好枪,本杰明让娃娃兵找人给开了几封子弹带去靶场调枪,温盛庄园的靶场修得十分简陋,不过是一块300多米长的空地,平整地面时清出的泥土和杂树通通堆到空地尽头,隆出一个5米多高的土丘,刚好用来阻挡子弹,

这一行人里除了徐知着,剩下都是连睡觉都得跟枪睡在一起的大忙人。什么事儿干久了都容易生怨,不过当成一份职业在对待,调枪的过程既枯燥又无趣,没多久,两个南非人就开始嚷嚷着要赌赛。

50米手枪速射,150米步枪速射,250米步枪精确点射……达·席尔瓦自告奋勇地跑到一边去当裁判。

徐知着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调校好了三支枪,发现了四包被水浸过哑火的子弹,赢到四百美金。50美金一场,直到南非人放弃这项游戏。

温盛似乎很忙,没到中午已经离开,大约是自知不受待见,临行时也没有专程过来道别。一个名叫魏赛的男人带了地图和全套的情报过来与他们商议细节,本杰明和安格斯与他在大厅的餐桌上讨论了一下午,徐知着列席旁听,时而做点笔记,但没有插话。

到晚饭时,餐桌上已经全部换上了素食。本杰明刻意坐到徐知着身边,看着他问道:“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徐知着把饭粒咽下去,平静地看着本杰明。

“你都同意?”本杰明诧异。

“不!但一个队伍里只能有一个指挥者,你的思路很完整,而且你了解他们,虽然跟我的习惯会有些不一样,我会配合。”

本杰明挑了挑眉毛,做了一个很夸张的表情,韦家移民极早,到他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已经没有太多东方人的习惯,十足十的美国人做派。他伸手用力撸了撸徐知着的后脑勺说道:“不错,我很喜欢你!!”

徐知着微笑着,说道:“谢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知道自己应该站在什么位置,知道站在什么位置上的人应该说什么做什么,已经成为了他本能的反应。

在入住庄园的第三天,本杰明在等消息的同时组织了一场小演习,目的在于配合三小队直线突进队型,魏赛是这次任务的向导,带着他的四条精心训练的德国牧羊犬。在丛林突进中,本杰明、徐知着与魏赛带着狗在前面领路,两个南非人居中,安格斯与两个南美人押后,彼此相隔约15米,保持在视野范围内,呈现出标准的二掩护二队形。

虽然对于一支战斗小队来说,这个阵容有点太过混杂,但雇佣兵本来就是个混杂的行当,需要极高的适应力以及与当地人合作的能力。本杰明在协调上非常有一手,而且徐知着够专业够配合,魏赛那四条大狗也训得极佳,所以没费太多力就得到了不错的效果。

本杰明抓紧时间把该忙的都忙完,万事俱备,就只欠东风。但时机这种事的确是很难讲,温盛就像是把他们忘了一样,不闻不知地扔在庄子扔了三天。

徐知着这人多少有点小农,默默很囧的帮他算小帐,感觉十分浪费。当然,本杰明也没让这些时间都闲着,每天下午都备齐全装钻在林子里练一通,没多久,徐知着已经基本摸清了这些人打仗的路数:简洁,十分之简洁!

没有任何的花哨复杂的动作,一切都以敌人的子弹为准,而且极为谨慎。防弹背心穿最厚的,陶瓷板能插多大插多大;携弹量极高,差不多就是奔着扫射火力去,在不需要考虑野外生存资料的情况下,他们的全装负重就已经接近40公斤。

徐知着终于知道壮汉们那一身肌肉是拿来干嘛用的,可怜他还要比他们多背一把步枪,即使携弹量略省,也得硬生生多出五公斤,压得腰酸背痛。好在他现在跟那名娃娃兵混得极熟,每天晚上花点小钱请人帮忙按摩松骨,放松完毕,再找个网络信号强劲点儿的地方给蓝田打个电话甜蜜一阵,便可得一夜好睡,所以虽然看着瘦弱,倒也顺顺利利地挺了下来。

就这样,白天训练晚上休息,日子过得飞快,就在徐知着感慨着,到现在连敌人的边儿都没摸上,就平白无故赚了3200美金的时候,本杰明在走廊里一路拍门:集合!

徐知着连忙向蓝田告别,说马上要出发,这几天要进入真正的密林深处,只怕就没有网络了。

他一直没想好应该怎么向蓝田解释自己这次行动,说轻了怕日后穿帮,说重了又怕蓝田担心,便一直避重就轻的混着。一来二去,蓝田不知怎么的自己脑补出一个版本,自然而然地把“清扫”对象指向了原始森林的豺狼虎豹和部落原始人。徐知着巴不得他误会,乐得不去解释,没敢告诉他真正的对手是毒枭。

蓝田正说到兴头上,一想到心肝宝贝要去过苦日子,自然有点不舍,两个人多腻歪了几句,等徐知着收拾好东西跑下楼,已经成了最后一名。

本杰明在前方带路,一边瞥了他一眼,嘲道:“我还以为你们只训练紧急集合。”

“我老婆正在给我打电话。”徐知着淡然道。

本杰明的脸色顿时和缓下来,同情地说道:“噢,那你怎么向她解释的?”

“他以为我要去……打狼。”

本杰明哈哈大笑,一手揽过徐知着的肩膀:“你做得对,女人没必要知道太多。”

“唔?”徐知着诧异地一挑眉。

本杰明瞬间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有些男人也不需要知道太多。”

“你也成家了?”徐知着好奇问道。

“差不多了,我打算等孩子生完就求婚!”本杰明难得地一脸柔情。

虽然徐知着对他的办事次序颇有疑惑,但也不妨碍他真诚地道一声恭喜,已婚男人这个身份迅速地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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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汽车穿行在漆黑的山林,浓重的水汽铺天盖地,像是撞进了云絮里。徐知着没有查看地图,只知道方向大概是东北面,海拔越来越高,进入真正的掸邦高原。因为大雾的缘故,天空像是一块凝固的墨,看不到半颗星子,越野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弹跳着,一开始是弹石路面,再后来是泥路。

徐知着抱着枪装备缩在后座上打盹,随时随地都能睡着也是一项特种技能,队友们多半睡得香甜,只有安格斯瞪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阴郁地瞪着窗外。在山的另一面,完全看不清轮廓的丛林里传出悠长的狼嚎,在空谷中回荡。

魏赛把枪从背后拿出来抱到胸口,斜斜的枪口正对着徐知着的脑门。徐知着在朦胧中感觉眼前一道乌光,睁眼一瞥,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枪口调转方向,对向窗外。魏赛猛然醒悟过来,双手合什,连连道歉。

“小心走火。”徐知着微笑。

车子不间断的开了一夜,但是在这样糟糕的路况与曲折的山路上,也实在说不好已经开出了多远。当淡薄的晨光穿透浅雾射入车厢,徐知着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顿时愕然。

山路对面,深谷的另一边,好像绒毯一样繁盛的丛林被山火烧出一块又一块的焦痕,在这些火炙的伤疤上种植着成片的罂粟。此时花期已过,青涩的蒴果挑在纤细的花茎上,间或夹杂一些艳丽的红花。

徐知着讶异地瞪大的了眼睛,此地鸦片泛滥他知道,但种得如此明目张胆还是看着有些震慑。

魏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十分老道地说道:“看来年景不好啊!”魏赛会说中文,虽然是带着浓重云南口音的方言,但只要说慢一点也不影响交流。

唔?徐知着的眼神带着些疑问,不是说罂粟特别好种,只要洒种就能收吗?

“看这个样子,应该是雨水不好,唉,也好,就是要没饭吃了他们才会肯下山,才能种点别的。”

“他们没有积蓄吗?”徐知着不解,就算颗粒无收,也只是一年的年景不好吧。

魏赛苦笑:“一亩地可以收一斤鸦片,去年的价是1800块钱人民币,还得看成色,一家人最多种个三、五亩,都不够吃穿一整年。”

“那为什么不种点别的?”徐知着没想到烟农的收入如此微薄。

“他们不会嘛。”魏赛说道:“不过,政府也在搞嘛,你们中国也在帮我们嘛,种甘蔗,种谷子,但这里太高了,那些东西只能在坝里种……”他看着窗外,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厌恶:“种大烟是肯定要完蛋的。”

徐知着心头微震,他不是没见过穷人的白莲花,比起缅北,非洲才更像地狱。然而眼前这个男人拥有与自己相似的黄种人面貌,还说着共同的语言,徐知着便不自觉地对这块土地生出了更为真切的同情,也为他与他老板的见识而感到一些钦佩。虽然“种大烟是肯定要完蛋的”基本已是缅北各界的共识,但不同人选择了不同的替代:有制冰毒的,有开赌场的,有造妓院的……偶尔,还有搞实业的。

徐知着有时会想,大约正是这个原因,让他对温盛总是抱有一丝善意的幻想,毕竟比起另外那些人来,他已然是这块贫苦而罪恶的土地上最光明的希望。

同样是人渣,开矿的人渣总要比贩毒的人渣可爱多了。

车行到尽处,是一片烂泥浆似的空地,已经有几辆车在这里等着,一群看不出是军还是警的武装人员列队站在一边。

本杰明吹了一声口哨,一群人哀号着咒骂着开始上全装,抹迷彩,不过负重虽苦,性命更是要紧,每一个人都把自己武装到了牙齿,全身上下每一个口袋里都塞满了弹夹,强壮的肌肉外面包裹着厚厚的防弹衣,让身形膨胀到几乎骇人的地步。相比之下,那些穿绿色制服的缅甸军警简直纤细得像一根竹杆。

本杰明、安格斯走到一边与温盛和军方负责人最后商议了一些什么,徐知着看了温盛一秒,十分庆幸这位爱找麻烦的阔佬保留了最后的理智:给自己整了一套普通士兵制服,而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很值钱。

行动方案其实一早就定好了,本杰明带着他的小队打前站,大批军警则跟在一公里以外,彼此以电台联络。

临行时,军方又指派过来一个向导,前突第一小组变成了四个人,徐知着把狙击步枪倒背到背上,看着向导毫无防护的单薄身体,感觉到莫名其妙的不祥。

一路过去都是原始森林,向导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来,四条大狗呼呼地喘着气,但训得很好,一声不吠。徐知着抹了一把汗,随手看表,海拔高度在1600米左右。还好,半高原的林区,倒是没那么热。

魏赛已经看惯了他们的全装负重,倒是军方的向导一直不停的转身看他,像是随时准备着看好戏。徐知着暗忖难怪美军要开发人工外骨骼,负重这么大,打不死先累死了……行进第一天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突击队与军警汇合在山谷扎营。

高原天凉,没有更多的御寒装备,取暖全靠他人。本杰明那帮人笑容暧昧地把徐知着从自家帐篷里踹出去,徐知着苦笑着无奈,只能找魏赛他们求收留。

魏赛不知内情,一脸受宠若惊的迎接了他,共用同一个睡袋的还有那位军方向导,三个大男人挤在一起,肉体相贴,气息相闻,徐知着仔细感觉了一下,没觉出一丝异样,确定爱上蓝田也没有改变他的性向,在简陋的帐篷里迅速入眠。

徐知着在凌晨时分被叫起来站岗,与滕·布劳沃换班。他披上伪装网,挑了营地旁边的一棵巨树爬上去,把身形隐在枝叶里。晨光一点一点地染亮黛色的山脊,他听到大地沉静的呼吸声,在他身下二十多米的地面上,还沉睡着一百多个人,远方危机四伏,而他漠然的扫视四周,长枪在手,感觉平静而又从容。

至此,相隔多时再一次手握武器,再一次闯入密林的兴奋与激动都沉淀下来,只剩下心头这一份沉甸甸的满足与平静。

在失去过后,徐知着才真正体会到,他如此迷恋这杆枪的原因是什么,那不是对精美机械的喜爱,不是对杀戮瞬间的渴求,他最钟爱的,是这份令人无法抗拒的安全感。

很厉害,很重要,被需要,被依赖,被仰仗……于是不能被忽视,更不会被轻视,亦绝对不会被抛弃。

有些人不必握着枪就能实现这一切,比如说蓝田,但他不能,他必须依靠武器,毕竟,这是他十多年来唯一学会的,也是做得最好的。

第二天下午,在闹过数次豺狼虎豹之后,平淡的征途终于生出了一丝真正的波澜。四条狗压抑地疾喘,发出呼呼声,前爪用力踏住地面,紧张地龇出尖牙,只是没有主人的指令,都忍耐着没有吠叫。

魏赛通过狗的眼神和姿态向本杰明指明方向,本杰明用热成像仪扫描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人迹;便向后做出一个手势。居中的两个南非人赶上来,简单交流了几句,悄无声息地隐入密林里。徐知着把手中的步枪交给魏赛,挑了一棵高大的柚木爬到高处,架起SVD,靠枝叶细微地晃动判断队友的位置,以便随时提供火力支持。

十几分钟以后,徐知着听到耳机里轻划了两下,罗布轻而急促地说了一句:“解除!”

徐知着从树上滑下,看到罗布皱着眉头一脸古怪的从灌木丛中钻出,一手拉过军方向导:“你过来看看。”

本杰明不明所以,下指令让安格斯注意盯着,拉上徐知着一起跟了过去。

是尸体,一具人类的尸骸,大约是掩埋者做得太过潦草,又或者是死者生前留下的血腥气过重引来了食腐的野兽,让这两位可怜人连个全尸都没保住,四肢和躯干都被啃得白骨森森,七零八落。

军方向导忍耐地咬紧牙根,在散落一地的衣服碎片里翻找了一阵,拎出一个几乎已经看不出本色的小布片,怒火瞬间从眼中涌了出来,他张大嘴,似是想喊又不敢,喉咙口发出嗬嗬的声响。

本杰明低声问道:“你们的人?”

向导点点头,眼泪沾湿了眼眶周围的尘土。

“走吧,留给后面人处理。”本杰明放缓了语调,拍拍向导的肩膀。

向导怔愣着点了点头,却蹲下来收拾起尸骨,罗布诧异地看了本杰明一眼,本杰明微微摇了摇头,索性蹲下来帮他收拾,徐知着当下也顾不上血腥,把长枪上背,七手八脚地帮着收拾。

这个人生前就已经是一堆碎块,死后被野兽啃食的更为零乱,好不容易拼出一个大概,头颅无论如何找不到。徐知着灵机一动,打开工兵铲开挖,掘去几层浮土,在草根间露出黑森森的发。向导见状也扑过来帮忙,双手托着把头骨捧出。

徐知着正要站起,手上一重又一轻,那只圆溜溜的人头像个保龄球那样砸到他手上,又滑向地面,正面向上砸入浮土中。向导双手颤抖着跪在他面前,一阵一阵地发着抖。徐知着生怕他要喊,一时顾不上腥脏,合身扑上去,死死按住他的口鼻。向导抽搐似的挣扎着,片刻,像忽然断了气,全身瘫软下来。

徐知着抹了抹汗,低声说着对不起,转头看到本杰明一脸震惊地盯着那个土坑,便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徐知着感觉胃里痉挛般的一绞,几乎要吐出来。

那只头颅的眼球被利刃划开,深深的切出一个十字,晶状体内容物混杂着泥土,像浊重的眼泪,从空洞洞地眼眶里流出来,凝结在脸颊上。

徐知着迅速调转了视线,好像窒息一般努力呼吸,镇定了好几秒才平静下来。

“我们将面对一群魔鬼。”本杰明低呼,有微微的兴奋与平静的漠然。

这件事把整个队伍耽搁了很久,本杰明反复确定那两名失踪的探子并不了解这次行动的任何内容,才宣布继续上路。再次出发时换了一名向导,由于他们都长得同样单薄的眉眼,并且神情木然,罗布甚至一开始没有发现换了人。徐知着在新向导的肩上捏了两下,以示鼓励。

今晚不扎营,所有人沉默而警惕地前行,在入夜时分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孟都。

徐知着从山脊上往下看,孟都就像一个鬼影森森的大碗,这是一处高山平坝,草寨的周围散落着一路过来已经看熟的罂粟地,不知道是海拔还是气候缘故,此处的罂粟尚在花期,即使在月光下也可以看出那灼灼的艳色。

本杰明下令全队修整,凌晨出击。

徐知着靠着一棵树坐下,把身上的负重卸给大地,盯着手里的长枪看了一阵,又盯着黛色的长空看了一阵,最后把蓝田拎出来想了一会儿,终于忘记了那双破碎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非常幸福。

[好巧,刚好更到这一段……于是,新的一年,祝大家平安是福!]

6.

孟都的烟寨建得非常零散,初看去毫无章法,细看去,这里一片那里一户,全建在战斗攻击路线上,掩护着寨子中心的毒品工厂。事后,徐知着才知道孟都的作坊里主要生产的不是海洛因,而是麻古,一种冰毒类的安非他明衍生物。把工厂建在烟寨里不是为了收大烟方便,而是利用烟民与政府的天然敌对,换得土著人的信任与掩护。

此处大山环绕,一旦府派兵清剿,只要走近寨子边沿就会被老百姓发现,毒贩们与烟民混在一起逃进大山深处,连神都别想再把他们搜出来。

这就是花大钱请本杰明他们过来的意义,只有这些身经百战,可以熟练的使用各种夜视设备的现代职业军人,才能悄无声息的趁着夜色潜入烟寨内部,从根挖起,连锅端。

徐知着抓紧时间睡了一觉,被推醒时正是凌晨1点多。山里人睡得早醒得早,现在正是睡眠最沉的时候。本杰明再一次与各方确定细节,最后一声令下,各路人马分散开,潜入夜色里。突击队深入虎穴,政府军与温盛的私兵分散开来埋伏在寨子边沿围捕。

徐知着潜到寨子边沿,极轻盈地窜上一颗高大的柚木,这是他在山上就看好的狙击阵地,类似的阵地他还预备了好几个。安格斯负责进攻,协助攻击性火力,而他负责防卫,同时清除那些试图冲破包围圈逃入山林的毒贩子们。徐知着利用电台通讯特别确定了一下温盛的位置,确定此人正处于自己的控制范围以内,便沉下心来,静静地等待着交火的瞬间。

一直都很安静,眼前的烟寨如死去般沉寂,只有耳机里一声声极轻而短的“清除”昭示着战斗正在进行,暗哨在一个一个被拔去。徐知着子弹上膛,紧跟着两个缓缓移动的荧光标志,这是那个南美人。战斗还没开始,徐知着无可护卫,主动承担了一部分进攻火力。

忽然,在寨子的另一边爆发出一声模糊的嘶吼,一梭子子弹直入长空,彻底撕碎了这宁静的夜晚。

被发现了!

徐知着迅速调转枪口寻找目标,准心刚刚套上去,那人的脖子上已经炸开一团血,安格斯比他先开了枪。但没关系,现在的目标多得不可计数,罗布和CC他们抓住战斗初期敌人那几秒钟的迷茫扔出了大量手榴弹。

刹时间,寨子里火光冲天,铁皮和茅草堆出的脚楼在风里燃烧着扑倒,从窗口跌出浑身着火人影,摔到泥地上,不断的翻滚。

徐知着把枪口拉向另一个铁皮屋的大门,先放出了几个没头苍蝇似的盲目的扫射着试图逃命的男人,然后一枪一个定点清除……直到再也没人敢探头。

罗布在频道里喊了一声:“2号,停!”

徐知着的食指悬在扳机上,一个黑影迅捷地扑上去,把几个黑球甩进窗内,罗布胆大心细,时间卡得非常好,手雷在半空炸开,一团火光迅速的吞没了半个屋子。

几分钟以后,在最初的震惊与慌乱被求生的狂热欲望压制下去以后,大批武装人员开始不管不顾得往外冲,本杰明他们虽然火力强劲,足可以一敌多,总有漏网之鱼。然而,有太多不相干的人被卷入了这场发生在午夜的逃亡中,烟民从栖身的茅草篷子里冲出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像没头苍蝇那样盲目的乱窜,场面瞬间变得非常不可收拾。

军警方面架起了大喇叭开始高呼口号,内容不外乎不要惊慌,趴地投降之类。然而,在混乱中有人听不清,有人故意听不清,子弹与血肉横飞。徐知着不断的移动着枪口,搜寻携带着武器的敌方目标,在微光夜视镜下,这项工作显得有些困难,他不时闭上眼,好让自己的眼睛稍做休息,以便于分辨那些奔跑中的模糊人影。

右下方,不远处的草丛里骤然响起一排枪声,子弹带着长长的火焰从暗处激射出去,火光点点,分外鲜明。徐知着瞥了一眼,有些无奈,再专业的阔佬也比不上一个听话的士兵,虽然那些逃亡者已经逼近包围圈,但要你先开枪干嘛呢?生怕吸引不到敌方火力?

“趴下!”徐知着急促的低吼,把频道拨到温盛那一支,马上调转枪口瞄准了他们前方……那是两拨分别有二十多人的狂奔的人群,遭遇来自温盛保镖的警告式的射击以后,非但没有停下,反而齐刷刷地抬枪扫射。

那些武装人员非常狡猾地躲在烟民身后开枪,徐知着一时找不到角度,温盛那边已经悍然还击。中弹者的哀号声响彻夜空,有人仓然倒下,有人四散奔走,有人盲目的往前冲……而亡命中的困兽们都不约而同的把步枪拨到自动档疯狂扫射。

百余米的距离,步枪对射,狭路相逢,勇者胜!

不过一个照面的工夫,温盛的保镖已经折损过半,两个贴身警卫把他死死的压在地上,血从他的头顶流下来,粘腻着流过颈项。他在一个极为狭小的窄缝里瞪视这场突出其来的战斗,双方都在用最猛的火力互射,仿佛在比谁的子弹快一些,谁的运气更好一些,对方在逃命,他们在搏命。

第一拔敌人迅速倒下,第二拨的火力补上,旁边政府军的阵地上也零星响起枪声,像是在支撑他们……但那太远了。

他瞪大眼睛,仿佛可以看到对方在奔跑时甩到半空中的血,时间像是忽然变慢了,一桢一桢地跳动,不断有人倒下,胸口或者脖颈处炸开大团的血,在黛色的星空下盛放,像一朵巨大的罂粟。他忽然意识到有人在救他,在不知名的地方,子弹如幽灵般袭来,为他斩杀。

这是一场极为激烈的枪战,骤然而生,骤然而灭,通共不过一多分钟。当最后一名逃命的匪徒无力倒地时,他的血甚至已经溅到了温盛脸上。

幸存的保镖们仿佛脱力一般疾喘,通讯频道里充斥着粗重的喘息声。

温盛甩开身上的压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粗声狂吼着:“谁,是谁?谁在树上!”

徐知着正从树上滑下(他在这个阵地开了太多枪,需要转移),蓦然听到暗夜里这一声狂吼,瞬间暴怒,抬手就是一枪,打在温盛身前一米多远的地面上,击得乱石惊飞。

“趴下,闭嘴!”徐知着在频道里厉声低吼。

战场上容不下任何一个蠢货,这混蛋想连累死多少人。

温盛似乎终于有些清醒过来,抓着耳麦急喊:“你在哪里。”

徐知着一边通知政府军赶紧派人过来补上这个阵地,一边从暗处扑出,一拳打到温盛脸上:“闭嘴!安静!”他顿了一顿,还不解气,低声骂了一句缅语的脏话。

“你要去哪?”温盛发现徐知着要起身,反手抓住他。

“换阵地!”徐知着用力甩开他。

“带上我!”温盛紧抓着不放,方才生死一瞬间的经历让他下意识的认定只有眼前这个人才能保护他。

徐知着没时间跟这人纠缠,反手提起他的衣领好像拎狗样提在手里,低喝道:“走!”

温盛晕头转向地在黑暗中走得七颠八倒,糊里糊涂地被扔到一棵树上,耳边短促的一声低吼:“上去!”

“啊?”温盛一愣。

“不会爬树?”

温盛感觉自己被人一肘压到胸口,一双灿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亮如晨星。

“会,会……”温盛醒悟过来,七手八脚地往树上攀,战火硝烟时分,保命最重要,毕竟还有大好人生要过,有如花美人可抱,怎么舍得死?仗着强悍的求生欲念,温盛爬得比猴子还快。

徐知着紧跟着他上去,从包里抽出一束绳索递过去,让他自己拴好。温盛刚刚把自己安端好,徐知着已经在紧贴着他的另一个枝杈上蹲下,伪装网一拉,在暗处瞬间隐形。

7.

徐知着紧跟着他上去,从包里抽出一束绳索递过去,让他自己拴好。温盛刚刚把自己安端好,徐知着已经在紧贴着他的另一个枝杈上蹲下,伪装网一拉,在暗处瞬间隐形。

温盛透过网子的空隙往外看,寨子里火光冲天。刚刚那轮抢攻虽然顶住了,但包围圈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远远近近的人都在往这个口子里冲,旁边阵地的军警们匆忙压过来填缝,两边打得不可开交。温盛看了一会儿,渐渐从死里逃生的惊惧中平静下来,枪声阵阵,挑得他兴奋异常,很快便发现徐知着开枪很慢,可明明四处都是人,随便挑一个都是目标。

“你开枪啊!”温盛凑在徐知着耳边喊。

“打有用的。”徐知着已进入狙击状态,说话波澜不兴,连呼吸都是平的。

温盛看着不过瘾,掏出手枪正要往外探,徐知着仿佛背后长眼,一肘打过去,震得他虎口发麻。电光石火间两人对视一眼,温盛被瞪得心里一寒,明智地收起了枪。

在战场上,没必要得罪阎罗。

徐知着打了片刻,忽然手上一松,整个人从树上滑下去,急坠而下,贴地时肉眼不可及的微微一顿,已然落地。

“你干嘛?”温盛大惊。

“换阵地,你在上面呆着,网给你,不许开枪,后果自负。”徐知着一连串指令快而清晰的灌到温盛耳朵里,尾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相比起漫长的征程,战斗过程要平淡得多。半小时以后,枪声渐渐稀落,包围圈开始从寨子边沿往内收,所有的老人、女人和孩子被驱赶到一处,而男人全部先铐死,任何零星的反抗都会引来毫不留情的打击甚至开枪。

这场战斗已然刺刀见血,所有人心浮气躁。

在徐知着在树上一直守到了天亮,远处,山谷间的小路上,增援的部队正源源不断的跋涉而来,局势已经彻底被控制。本杰明再一次询问了军方的首领,确定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便鸣金收兵,火速追着伤员离开。

达·席尔瓦受了点轻伤,但罗布挨了非常严重的一枪,子弹从防弹衣的侧边打进去,撞断了一根肋骨,停在肺叶里,情况危急。虽然当时就已经做好急救把人抬了出去,但此地实太过偏僻,要靠骡马走出十几里才能到达可以开车的土路,医院则在更远的地方,这让本杰明非常焦虑。

安格斯接替本杰明留下来主持大局,他和徐知着一样毫发无伤,只有手臂上几点擦痕。

当然,狙击手本来就是伏击战中最高傲而冷酷的死神,他们杀戮无情,却滴血不沾身。

没事儿干,不能走,徐知着晃了两圈,看身边人多半忙忙碌碌,却一个熟人也不见。平心而论,他也有点担心罗布的伤势,但那种担心十分淡薄,如同当年他担心母亲邻床那位老阿姨的病情一般,有些牵挂但并不上心。

生平第一次,徐知着在一场恶战之后感觉如此轻松,两边的伤亡与他都无关,战果如何也不用他操心,更没有报告要写,没有处分可背,这大约就是拿钱办事的好处。他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感觉倦意团团而来,昨晚睡得太少,又熬了一番苦战,全身脱力。好不容易找到魏赛帮忙,又向安格斯打了一声招呼,徐知着在寨子边沿的一小块空地上支开帐篷,倒头就睡。

徐知着是被一声声凄厉的惨号吵醒的,他坐起身分辨了一会儿,感觉空气里流动着比清晨时分更为浓重的血腥气。徐知着下意识的拔出手枪,将帐篷挑开一线,看到魏赛正蹲在不远处喂狗,血淋淋的骨肉被砍刀砸开,几条狼犬彼此撕扯着,吃得正香。

徐知着轻呼了一口气,从帐篷里钻出来。魏赛抬眼看见他,满脸是笑:“醒了?”

“哪里搞来的。”徐知着细看了一眼,骨头十分粗大。

“昨晚上死了两条牛。他们把肉割走了啦,我就把骨头要过来了。”说话间,魏赛又把一块连肉带血的牛骨扔到狗群里。

伴着呼哧呼哧的粗喘,一声哀号从远外传来,极尖而利的人声,颤抖着,仿佛来自地狱。徐知着迅速转过身去,看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怎么回事?”

“老板在行刑。”魏赛又提起砍刀砸起了牛骨。

“行刑?”徐知着皱眉:“林东?”

“林东不可能啦,林东被他们带走了啦,那个要拿出去公开审的啦,好让大家都知道啦。”

“那,你们现在在拿谁行刑?”徐知着不解。

“他的人喽!”魏赛的神色平和,好像在说一些非常顺理成章的事。

徐知着一愣。

魏赛见徐知着诧异,方想了一会儿努力解释道:“昨天死掉好多人的!我们自己死掉两个兄弟,伤了六个。他们也死掉一些,所以……”

徐知着大概有些明白过来,却仍然感觉不适,他知道此地私刑泛滥,多半还停留在旧时代的老观念里,很多时候让谁死让谁活只是有权势者一句话的事。但这种事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发生在身边是另一回事。

正在说话间,又是两声哀号,连气息都要断掉一般,渗得人在大太阳底下生出寒意。徐知着终于有些忍耐不住,决定过去看一眼,魏赛见状连忙跟上。

温盛行刑的确行得光明正大,端端正正地铺开在寨子前面的空地上,十三个男人被捆成粽子一般跪成半个弧形,一个瘦瘦小小穿着军方制服的男人正手持尖刀揽着其中一人的头。徐知着远远的一看就觉得眼熟,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最初的那个向导,可再走近一些,看清了那人正在干什么,徐知着胃里一抽,又差点想吐出来。

割眼,如他曾经在密林深处看到过的那样,将眼珠切开,划出深深的十字。

“为什么要这样?”徐知着蓦然一怒。

“岩相在为他兄弟报仇。”魏赛茫然道,不明白徐知着为什么忽然变脸。

“他兄弟?”徐知着一愣,瞬间又恍悟:“林子里那个是他兄弟?”

“是啊!亲兄弟,所以老板才让给他操刀嘛。”

徐知着舔了舔干躁的唇,瞬间有些不知所措,虽然按中国的刑法标准,这些人制毒贩毒的数量绝对够挨枪子儿,但杀人有各种各样的杀法,这种在光天化日之下团团围观的虐杀实在让人无法忍受。

但……徐知着看了看远远近近或兴奋或畏惧地在围观的人,看着站在一旁,神采飞扬志得意满的温盛,又看了看身边一脸理所当然的魏赛。

徐知着闭上眼睛,在等待自己的心做决定,一声轻如猫叫的呻吟钻进他耳朵里,十分含糊的缅语:杀了我……杀了我……

徐知着睁开眼,盯着魏赛问道:“他们都得死,对吗?”

“啊。”魏赛茫然。

徐知着握紧了枪,大步走到温盛面前用生硬的缅语问道:“他们今天都得死,对吗?”

温盛意外地转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你谁啊?别急,有你爽的时候……”

他的话音还未落,徐知着已然转身,枪声连绵,仿佛融在一起,他连开十三枪,手臂转过半个圆弧,中间换了一次弹夹,当旧弹夹从半空中落地时,最后一枪堪堪射出;而此时,第一枪被击毙的俘虏从岩相惊呆了的手臂中滑出,迎面仆倒,鲜血慢慢溢出,流淌在沙砾间。

徐知着出手实在太快,以至于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瞬间被震慑,现场甚至寂静了半分钟。徐知着把手枪插回到枪套,弯腰捡起打空的弹夹。一阵劲风挟着人影扑来,徐知着往旁边一让,肩上被带到一些力,踉跄着退了半步。温盛第二拳已经追到,徐知着抬肘隔住,索性拉着他一起倒地。

“我操,你搞什么?”温盛用英语怒骂

“帮你!”徐知着淡然道。

“你把他们都毙了,我现在玩儿什么?”

“这跟我没关系。”徐知着平静地极其挑衅。

温盛没吭声,曲膝猛撞。徐知着连忙格挡,也有些意外,刚刚打仗时明明一付怂样,没想拳脚工夫倒是不错,居然还很难缠,偏偏又不好下狠手,两个人纠缠着在地上换了好几招,彼此都挨了对方几下。

徐知着只觉得身上火辣辣的痛,嘴唇绽裂,脸上已经沾了一抹血。

你妹啊!仗都打完了,难道要在这里受伤?徐知着瞬间一怒,拼尽全力把人甩出去。

温盛就地打了个滚,缓缓站起,摆出泰拳的架式:“那就你陪我玩玩儿吧!”

8.

徐知着见过难缠的,还真没见过这么难缠的,不是说有钱人家的贵公子吗?不是应该细皮嫩肉不经折腾么?徐知着再一次与温盛双双倒地时,几乎生出了拔枪的冲动。格斗本来就不是他的特长,还遇上个不能打死打残的主,简直倒了八辈子的霉。

不过,徐知着的日子不好过,温盛那边更没得好,他那身衣服不如徐知着作战服结实,早就被撕成了一堆破布,前胸后背一片青紫红肿,好像打翻了颜料铺。

徐知着深吸了一口气,视线缓缓扫过密密层层的围观人群,魏赛苍白着脸看着他们,显然也不知道要如何收场好。几个温盛的保镖一脸犹豫地两边看着,没有命令下来,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温盛把破衣服撕开甩到地上,索性赤起了上身,手指一钩:“再来。”

徐知着往后退了一步,温盛抢上,再退一步,再抢上,再退再抢……正当温盛曲膝打算踢出时,徐知着猛扑上来,肩膀扛住温盛的膝弯,把人倒提起来,硬生生砸到地上,这一下绝对够狠,等闲人大腿骨恐怕都得脱臼。

徐知着一击得中,不自觉的吼了一声:“你他妈给我趴下!”

温盛忽然抬起头,盯着徐知着的脸看了一阵子,迟疑问道:“是你?”

“是我又怎么样?”徐知着怒叱。

“等等等,不打了不打了,等等……”温盛放松劲力从徐知着身下挣扎出来:“真的是你?”

“干嘛?”徐知着不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脸上的暗夜迷彩还没擦干净,整张脸黑里透着绿,绿里泛着蓝,就跟西游记里的妖怪似的。徐知着恍然大悟,难怪一上来就不管不顾的开打,原来是没认出老子这个救命恩人!!

“你居然就那么把我留在树上!”温盛一屁股坐到徐知着身边。

徐知着迟疑的站起:“我留了网给你。”

温盛一边把徐知着拽住:“坐会儿,不累吗?打了半天!”一边挥手:“散了吧散吧,那谁……收拾收拾。”

徐知着愣住,对这180度的反转十分错愕。

“我听你口音不是缅甸人啊,你哪儿人啊?”温盛已经转过头来。

“中国。”

“哎呀,中国好,我最喜欢中国!”温盛马上换了中文,带着云南口音的汉语,但说得十分流利。

“谢了!”徐知着想起他妈是佤族人,倒也不是特别诧异。

“你刚刚那一手,挺帅的啊!”温盛接过手下递过来的毛巾,龇牙咧嘴的擦着身上的汗,又颇为感慨的冲徐知着说道:“你还挺能打的。”

挺帅的你跟我打这么一架?徐知着只能无奈地说道:“你也挺能打的。”

“一般一般。”温盛擦拭干净,起身换了件新衣服,又换回缅甸大喊道:“岩相,对不起啦!你看……”他伸手指指徐知着:“不关我的事啊!”

徐知着看到那个瘦小的男人怨毒地盯了自己一眼,默默无声地向温盛行了个礼,那个眼神里写满了不甘不愿和不敢,让徐知着感觉心口被刺了一下,有些痛,有些郁闷,当然,并不后悔。毕竟,他并不是一个特别关心陌生人怎么想的人。

温盛虽然口口声声说今天下午你就来陪我玩玩儿,但他还是很快又去忙别的了。一支马队送来了大批的粮食和药品,温盛一面摆威(可惜被徐知着给搅了),一边施恩,胡萝卜加大棒的千古至理用得非常顺溜。

昨夜一役,躲在家里没跑的多半没遭什么大罪,跟着四散奔走的那就难说了,也总有一些人家里遭了难。徐知着不知道温盛和那些官方的人将如何安抚民心,只看到一个干瘦的老人蹲在一间残破的茅草帐子前面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徐知着试图跟他搭话,却发现对方说的缅语是他完全听不懂的那种,似乎长期的贫困与苦难已经磨去了他所有的情感。而此时,温盛正像个真正的大善人那样挨家挨户的送米送药。

徐知着是在黄昏时分离开的,孟都还是很混乱,大批的军警驻扎在里面,顺便铲除罂粟花田。一个长相很干净的男人手持着DV正在拍摄,这些影像大概被拿来充当掸邦政府禁毒的成果,拿去给国际禁毒组织看。

骑着马,走过长长的山路,队伍停驻在弹石公路边的一个寨子里,这里的情况要比山里面好得多,脚楼有些是木制的。队伍的到来让这个寨子喜出望外,犹如过节一般,杀鸡宰牛,以迎接这笔罕见的大生意。

徐知着与安格斯他们一起被引到寨中那间最大的木制脚楼里,里面乌烟瘴气、杯盘狼藉,显然已经吃了好几轮。一些穿着缅甸传统服饰的少女正依偎在男人怀中劝酒,娇喘声声,粗嚎连连,满是粗野的酒色之气。

温盛坐在首席,一看他们进来,马上把身边的女孩子推出去,嘴里不干不净的嚷嚷着。

徐知着一看这场面头就大,悄没声儿地躲在人群最后面,拿了两包糯米饭就打算走人,没想到被温盛一把拽住,几乎一头栽倒在他身上。

“我困了。”徐知着皱着眉,扶住这名醉鬼。

“哦。”温盛迟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半天,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行行行,怎么敢不让你睡觉呢?吵醒你的后果太严重了。”

??徐知着莫名其妙。

“下午吵到你了,不好意思。”温盛笑嘻嘻地:“但你应该先跟我说一声,我可以换个地方,你干嘛把人都毙了呢?”

徐知着万万没想到他当时的行为还能被理解成那样,一口气郁在胸口,又只能慢慢咽了下去,跟这种人没法解释,只能不解释。

“来来。”温盛招手。

两个女孩子怯怯地走过来,被温盛推到徐知着怀里。

“找个地方,让他睡好!”温盛暧昧地眨了眨眼睛,转身一扬手,酒液从杯中泼出一半:“我们继续!继续!”

徐知着呆了一呆,这屋里酒气冲天,色气四溢,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CC和达·希尔瓦已经把手伸到了姑娘们的筒裙里。大概对于他们来说,恶战后的一场春宵是最好的放松,但对于徐知着来说,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可怕最麻烦的场景,他宁愿面对一整队的恶徒也不愿看到这些。

“帮我找个安静的地方。”徐知着对两位姑娘说道。

女孩子们点着头,把他引到寨子边沿的一间干净的小脚楼里。徐知着爬上去一看,感觉很满意,那小屋只有一间,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张矮桌和靠窗边的一张地铺。事后,徐知着才知道这是寨里专门用来招待嫖客的地方,不住人,所以干净细巧。

徐知着把装备靠墙放下,温和地对姑娘们说道:“能不能帮我弄点水,我想洗个澡。”

虽然有口音问题,但徐知着的半吊子缅语再加上动作还是很快让女孩子们明白了他的意图,很快的,几个男人扛着木制的大盆爬上楼,用铁皮桶提满了水。徐知着客气地把所有人都请出去,关门落栓,痛痛快快的洗头洗澡洗脸。

徐知着本来是没这么爱干净的,但跟蓝田混久了,性情多少都有点改变。这一连好几天,汗水干了湿,湿了干,泥土、苔藓、鲜血、油彩……几乎要渗进他的毛孔里,没条件时也想不到,现在有条件了,恨不能搓掉自己一层皮。

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内衣,徐知着支开木窗让清凉的夜风浸透肢体,爽得一塌糊涂。他就着夜风吃完两包糯米饭,颇有些不情愿的把又脏又硬的作战裤穿上,打开房门让人帮忙把水抬出去。

月光下,两位缅女站在木阶下面呆呆望着他,一言不发。

徐知着说了一遍,再说一遍,最后自己动手把木盆拖到了门边,女孩子们方才如梦初醒般跳起来,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些徐知着完全听不懂的当地土话,消失在夜色里。不一会儿,那几个干粗活的男人飞奔而来。

徐知着看着他们把屋子收拾好,抖开床铺准备睡觉……两个女孩子关好门,款款走到徐知着床前跪下,开始宽衣解带。

“等等等!等等!你们干嘛?”徐知着这一惊非同小可。

缅服实在太好脱下,眨眼间筒裙已落地,露出两条修长的腿,在烛光下轻摆,显出柔和的光晕。这两个女孩子不算漂亮,但胜在年轻,十六、七岁的年纪,皮肤新鲜脆嫩。

徐知着吓得连忙转身:“把衣服穿上!!”

温盛塞给他两个姑娘而不是一个,让徐知着产生了不必要的错觉,以为这两位真的只是来引路的,而不是用来睡的,毕竟……两个啊!!!

9.

然而徐知着的惊恐并没有影响到姑娘们的热情,嘴里说着软绵绵听不出意义的情话,便温香软玉地贴上去。徐知着待要挣扎,伸出手到处都是肉,触感滑腻绵软,手忙脚乱怎么都躲不过。徐知着实在压抑不住怒气,用力把人推开,伸手扯过床单一卷,把两个人背对背束到一起。

“你们两个!能听懂我说话吗?”徐知着厉声道。

其中一个姑娘怯怯地点头,被吓着了,泪光盈盈的。

“是不是有人给你们钱,让你们来……嗯,这样……”徐知着胡乱做着手势。

姑娘点头。

“行。”徐知着定了定神:“这样,我这里不需要你们,我只想睡觉,单纯的睡觉。我累了,懂吗?有人给钱,你们照样拿,我不会说什么。行吗?”

徐知着把衣服塞到她们手里:“不行也得行。穿衣服,马上走。”说完便站到窗边去。

身后悉悉索索的响了一阵,似乎有人要说点什么,徐知着连忙不耐烦地摆手,一手拽一个直推出门外,然后关门下栓,上下左右都摸了一遍,方长长的吁出一口气。

妈的!

徐知着又好气又好笑。

神马事儿啊!!差点让两个妓女给嫖了!徐知着虽然对任何人都没有歧视感,你活你的,我活我的,我们谁也不犯着谁,但你特么别来招我啊!!

徐知着内心咆哮,仿佛有一千只草泥马在脑海中奔腾,恨不得把温盛再揪出来揍一顿。

这一夜酒色流光,只有徐知着清清静静的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从前胸到后背到大腿都泛着酸痛。徐知着咬牙切齿地打拳放松,一边默默咒骂温盛多事,有那笔钱给他找个按摩师来有多好。

你妹的!累了一天,打了一架,临了还被吓了个狠的。

那帮人一直睡到日上三杆才起,不同的人马在此地分道扬镳。

徐知着随大流吃了早饭,向安格斯询问罗布的伤势,刚刚得知罗布被本杰明连夜送到清迈做手术,便听到温盛在门口大吼:“Zorro! Zorro!你他妈给我滚出来!”他说的是汉语,而且是标准的普通话,把国骂念得字正腔圆。

徐知着不看到他还好,一见他心头全是火,但得罪老板总不是什么好事,只能强压着怒气走过去。

温盛吊儿郎当地坐在一辆越野车的车头上,笑着骂道:“怎么搞的,昨晚上给你俩个妞儿,一个没用?”

徐知着满头黑线,琢磨着应该找个什么借口混过去,脸上便微微带了一丝笑:“温先生……”

“等一下!”温盛忽然抬起手。

背光,从徐知着那个角度看过去,烈日正正好好地被温盛挡在脑后,强烈的光影对比模糊了他的面容,显出一种呆滞而诡异的专注,带着西洋血统的深邃眼窝里燃着两团幽火。

徐知着一时诧异,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哎哟,哎,是我的错。”温盛一拍大腿从车上跳下来。

徐知着愣住,越发莫名其妙。

“你早点把脸洗干净嘛,我又不知道。算了算了,算我对不起你。”温盛一把揽过徐知着的肩:“这样,信我一次,今天晚上,我给你找最好的妞儿,最漂亮的。”

“不,我不用。”徐知着连忙拒绝。

“行了行了,我懂。”温盛盯着他上下打量一番:“我还有事儿,先走,晚上孟拉见!”

“喂!”徐知着一头雾水地看着温盛钻进越野车,车子发动时带起一片尘土。徐知着无奈地退后一步,看着这位莫名其妙自说自话的阔佬扬长而去。

神经病!徐知着默默在心里吐了个槽。但似乎除了他以外,其他所有人都对这位热情的老板充满好感。就连安格斯这么冷静傲慢的人,都一脸猥琐的加入到南美人的话题中间,细细地回味着那些苗条的东方姑娘,以及她们紧致的皮肤与紧致的……徐知着用帽子遮了半张脸蒙头装睡,由衷的感觉到蓝田其实还好……在老外那么放荡神奇的土壤里活了那么久,也只长歪了一点点。

大部队赶到孟拉时,海默和本杰明已经先到了,两位与温盛关在屋子里算了半天帐。虽然本杰明据理力争,试图说明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不惊动任何一个守卫是根本不可能的,他们可以悄无声息的潜到那么中心的地方已经很难得,但温盛还是扣了他们一笔佣金。

最终,战斗日本来要加的50%佣金被取消,两相折抵,按最初的合同结算。既然大家都没加到钱,徐知着也自觉放弃了他的那1200刀的奖金。扣除之前托海默买装备的钱,徐知着领到 3500刀,折合人民币两万多,虽不惊人,但也不少,抵得上他在部队两个多月的工资。在美钞的映衬下,连温盛的嘴脸都顺眼了很多,大家埋头数钱,贴身放好,准备着不醉不归。

辛辛苦苦赚来钱是干嘛用的?花的!

徐知着捏着大把美钞,打算找个像样点儿的按摩师傅来帮他松一松筋骨。

在东方娱乐中心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温盛微笑着拦住徐知着:“跑什么?”

这人换了一声衣服,白衬衫黑长裤,但衬衫上绣着花,长裤窄得像两根长钉,胸前松开三个扣子,露出大片胸肌,他是练泰拳的,全身精瘦,裹在衣服里几乎有点纤细。乍一眼看去,不像个土包子缅甸阔佬,倒像是半夜里伦敦街头的少年纨绔。

“我累了,温先生。”徐知着微笑着,很诚恳的说道。刚刚海默关照了他,此人是联合矿业在缅甸的合伙人,将来也算是他们的老板之一,不可轻易得罪。

“你都睡两天了!”温盛夸张地摊开手:“另外,我叫温盛,但我不姓温,我们缅甸人是没有姓的,什么温先生……温先生在哪里?”

“对不起,吴温盛先生。”徐知着连忙道歉。

“你太客气了。”温盛抹了抹下唇:“叫我逐浪山!我的中文名字叫逐浪山。”

“好的,那,逐浪山先生我累了,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位技术好一点的按摩师,我要男的,手劲大一点,不需要色情服务。”

“不要姑娘?”逐浪山抹了抹下唇,兴味十足地看着他。这人那四分之一的英国血统完全体现在眼睛和鼻子上,高鼻深目,瞳色是不纯粹的黑,透着点灰蓝,在金黄色的水晶吊灯下面显出幢幢鬼影。

“不要。”徐知着摇头,温和而坚定。

“为什么?”

“因为我成家了,有太太。”徐知着说道。

“嘿,你以为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成家了吗?”逐浪山转过身去,举起双手高喊:“你们谁家里还有女人!举个手……”

远远近近的人都好奇地看过来,逐浪山这张脸在此地广为人知,马上有人笑嘻嘻地举起手,也有远处的客人像是刚刚发现逐浪山的存在,匆匆忙忙地赶过来套近乎。

“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老婆!”逐浪山笑眯眯地转回身。

徐知着无语,踌躇了几秒说道:“我没有老婆,但我有男朋友。”

“啊……”逐浪山一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你早说嘛!男人也有啊……不过……”他放低了声音,眯起眼:“男的,不如跟我试试吧,上面还是下面?”

徐知着彻底懵掉,在一个没有底线的人面前任何理由都是浮云,他甚至搞不清这家伙说得到底是不是真的,但退到无路,唯有装酷。徐知着慢慢敛尽了笑容,拿出库存最冷漠的笑容:“不好意思!”

“我很不错的!”逐浪山不满:“你信不信,等会儿我们上楼,把那些小男孩儿叫出来看看……”

徐知着凝聚起视线,语调里已经隐隐压着风雷:“没兴趣。”

“为什么?”逐浪山的表情更有趣了。

“这和你无关。”徐知着低头绕开。

“为什么?给个理由!你男人在你裤头上装锁了吗?还是除了让他操你就不会硬啊!”逐浪山忽然板下脸。

海默旁听到这里,噗嗤一声笑出来:“行了,温盛大人,别难为他了,这是信仰问题。”

“还有这种信仰。”逐浪山翻脸比翻书还快,兴致盎然地看向海默。

“他有。”海默微微一笑。

“真的?”逐浪山挑眉。

“是的。”徐知着在逐浪山肩上拍了拍:“祝您玩儿得愉快。”

“跑什么?”逐浪山不耐烦了:“还怕我强奸你么?按摩师是吗?帮他找一个。”他自然的切换成缅语,向身边的随从吩咐道。

徐知着本来就只是装酷,不是真怒,现在总算逼得逐浪山妥协,自己也放松下来,转过身,冲着没人的地方抹了把汗,一脸的心有余悸。海默看着他笑,眼神居然有些温柔。

“为什么帮我?”徐知着问道。

“因为我喜欢专一而深情的男人。”

“他就没给你找个男人?”徐知着不平。

“他问了,我拒绝了。”

“然后呢?他就这么放过你了?”徐知着越发不平。

“是的,大概……”海默笑道:“是因为我长得还不够有吸引力吧。”

徐知着无语。

“我发现我开始不那么想欺负你了。”

“是什么让你良心发现了?”徐知着嘲道。老实说,这个女人不抽风的时候,还算是个靠谱的好同事。

“嗯,这大概是因为……我是个女人。”海默感慨道。

徐知着眨了眨眼睛,有些莫名其妙。

作者的话:

好吧,来八一下醋缸徐知着同学

蓝田是一个有很多朋友的人,众星捧月,圈里老大,徐先生自然是不太舒服的。尤其是刘文同学,一直以来对他存有某种偏见,觉得直男都他妈靠不住。

花爷觉得老婆身边有这么个嘴贱的实在太他妈闹心了,老子将来但凡有一分错,都能给他说成十分,万一生点小事,他就能劝我老婆改嫁了。

所以,这个问题必须要处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一切危险的苗头都应该被掐死在萌芽里,所有蓝田的朋友都应该认定他是个好男人!

但,怎么办呢?

在蓝田面前说刘文坏话?

下下策,太不大度了。

要求蓝田主动跟刘文保持距离?

下策,这是持宠而骄,拿你的感情,来拼他们的友情。

于是,徐先生决定直接对刘文下手,你不是觉得我不够爱他么?你觉得直男靠不住么?那我爱一个给你看看。

徐知着收藏着刘文的手机号,但凡有需要,就会打一个过去,打听打听蓝田的爱好啦。我想送个小礼,你觉得送什么好啊?最近有什么比较好的馆子,我可以带他去吃饭啊?

最后的大招是,徐知着准备了一桌好菜,请刘文和他男人来吃饭,席间各种殷勤宠爱……最后差点在刘文家里引发一场小小的家庭危机:你瞧瞧人家那男人做的?

10.

突击队将在此处就地解散,各奔东西。既然蓝田不在北京,徐知着也就不着急回国,宁愿留在缅北多走走看看。

逐浪山至少有一件事没说错,在孟拉,你可以用钱买到一切。徐知着对逐浪山帮他找的那位按摩师十分满意,松了一小时筋骨,便乐呵呵地利用网络给蓝田打电话。先报了平安,再说了一路上的操劳,吐槽了那40公斤的装备,避重就轻地聊了些冲突现场……蓝田听完,脑子里不断的冒出美军在阿富汗与伊拉克的遭遇:武装到牙齿VS手无寸铁,不由得的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们会不会遇到汽车炸弹?

徐知着想了半天,十分诚恳的说从来没听说过,这句是真话,说得毫无压力。

蓝田多少松了一口气,开始聊起他最近在看的那本有关缅甸背景的小说。徐知着兴趣勃勃地听蓝田说,披着毛毯窝在床角,在不知不觉中把电话用到没电。

打完电话,叙完相思,徐知着睡了一夜好觉。早上起来神清气爽,穿上刚刚洗净烘干的作战裤和迷彩背心,在娱乐中心的花园里跑步,引得众人侧目。

太阳渐渐升起,驱散清晨的薄雾,暑气横生。

徐知着感觉到汗水从额头滚下,风从两肋穿过,好像生出了翅膀,十分快意。

不远处,逐浪山在小别墅二楼的花台上挥手:“救命,赶紧,Zorro,救命!”他说得是中文,而且吼得特别响,几乎惊动了半个花园。

徐知着无奈地跑过去,伸手遮住阳光往上看:“又怎么了?”

“快快,我得赶紧逃命去……那帮女人要吃了我!”逐浪山精赤着上身,松松的披着一件浴袍,嘻皮笑脸的,与其说是要逃命,不如说是在显摆。

“那怎么办?”徐知着失笑。

“我跳下来,你接住我。”逐浪山眨眨眼睛,也不管徐知着同不同意,人已经跨过了栏杆。

这花台的确不高,离地不足三米,但逐浪山毕竟不算轻,徐知着来不及准备,仓促之间伸手去接,差点被带了一个踉跄。而且人一入手,便闻到一股子暧昧的气味,混杂着精液与体液,让徐知着眉头大皱。

“喂?力气不行啊!”逐浪山十分嚣张地捏着徐知着上臂的肌肉。

徐知着在眼角的余光中看到游泳池粼粼的碧水,微微笑道:“是吗?”他手上紧了紧,横着跨出两步,把逐浪山高高的甩进泳池里。

“喂!!”逐浪山在半空中狂笑,结结实实地砸出漫天水花,片刻后从池底游上来,趴到池边冒出头:“你他妈好大的胆子!”

徐知着感觉这人真的很有趣,只有骂娘的时候汉语最标准,几乎带着点京腔。

“洗洗,一身的味儿!”徐知着嘲道。

“哦?”逐浪山抹了一把脸,伸手要去抓徐知着的脚踝。徐知着已经先他一步从池边高高跃起,像一枚飞鱼那样在他头顶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流畅地滑入池水中。虽然只是碰了那一下,徐知着也觉得自己沾了一身的味儿,非常不舒服。

楼上,花台的栏杆边倚上了三个女孩子,穿着几乎能亮瞎人眼的轻纱衣服,脸上还带着残妆,大呼小叫的,不知道是喝彩还是娇嗔,把徐知着吓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徐知着在池子里游了两个来回,作战裤沾湿了水,越游越重,便起身到池边的太阳椅上休息。不一会儿,逐浪山也从水里出来,已经站到池边的随从们拿了干净的浴巾拥上去……女孩子们站在楼上娇笑。

逐浪山仰起头,用缅语笑着骂道:“妖精!”

他走到游泳池边的木格里冲洗,从里面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白色圆领短褂与深色格子笼基,最传统的缅装。

徐知着还是第一次看到此人穿得像个正常的缅甸人,不自觉多看了一眼。逐浪山向身边的随从吩咐了一句,在徐知着身边的躺椅上坐下。

“你很有趣。”逐浪山转头看着徐知着,黑里带蓝的瞳色在阳光下变浅了几分,更透出蓝影。

“你更有趣!”徐知着由衷的。

徐知着的个性一向都是你活你的,我活我的,只要别来招我,我们谁都不碍着谁。逐浪山男女通吃也好,一夜御八女也罢,在徐知着看来也不过是场新奇:哇,原来这样也可以?!

“不不不,你更有趣。”逐浪山一本正经的。

随从一路小跑着送来一只信封,逐浪山伸手接过,看也不看地拍到徐知着胸口:“拿着。”

徐知着打开一看,信封里是厚厚一叠美金,目测足有一万。

??徐知着抬眸看过去,满心疑惑。

“谢谢你刚刚救我一命!”逐浪山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

“这……”徐知着直觉没这么简单。

“拿着吧,你们中国人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反正羊毛是从羊身上省的……”逐浪山舒舒服服地躺进长椅里,自有随从帮他把太阳伞调到最恰当的位置。

徐知着很努力的把那句话拆开理解了一翻才想通,方才救的那一命自然只是个幌子,逐浪山真正付的是孟都那笔帐。

“会不会有点多了?”徐知着不知道行价几何,有点迟疑。

逐浪山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他:“你是觉得我不值这个数?”

徐知着知趣地闭嘴。

逐浪山的确是个很趣的人,几乎所有有关他的传闻都离不开这个形容,有趣!

骇人听闻的奢侈与淫乱,行事莫名其妙,喜怒无常,热爱冒险……然而对于徐知着来说,只要逐浪山不拉着他一起鬼混,他还是很可以容忍这个莫名其妙的老板的,甚至有些好奇地想要探究他。在逐浪山身上有种没心没肺的嚣张与快乐,虽然行事剑走偏锋,所幸既不愚蠢也不固执,而正因为表面喜怒无常,反倒是个城府深不可测从不会真正动怒的人。

因为知道将会长期共事,徐知着与逐浪山两人对彼此都有些客气与宽容,相处起来,倒也不算很坏。

徐知着陪着逐浪山在缅北呆了一个礼拜,每天忙着吃喝玩乐,拜见各路大佬。徐知着将来要管理的那个矿就在缅北克钦邦,在缅甸这种地方,干任何事都不能得罪地头蛇,拜山头很重要。

按照逐浪山的指点,徐知着不再自曝男友,只是托称自己是住家居士,正持戒修行,所以不近女色。缅甸全民信佛,这种借口说出来最能服众,更能收获一堆的好感。

徐知着不得已恶补了一堆佛学知识,好在有蓝田这本大百科全书在,金刚经倒背如流,心经可以讲出不同流派的不同种解法。徐知着临时抱佛脚,被刷了一层金,再加上他本来就生得特别好看,气质沉稳专注,闲聊时随口说几句佛理,端得是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十分唬人。

徐知着拿出去称头,逐浪山这个当老板的自然也有面子,高兴起来在迈扎央的赌场里开赌,一把就是十万人民币的筹码扔出去,徐知着坐在旁边看着他赌,吓得心惊肉跳,比打仗还忐忑。

逐浪山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下午赢到一百多万,随手拨了一把筹码给徐知着让他拿去玩儿,五万一张的筹码直接扔给荷官当打赏。徐知着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手边这一大堆钱,早就人点头哈腰迎上来,最后换出来足有30多万人民币。

徐知着愣了半天,咬牙切齿的想,这特么该死的矿老板怎么会这么有钱?!

这样的生活不能算难受,但久了总是腻味,不同于在蓝田身边的安稳悠长,也不同于长枪在手时掌控一切的满足,这种日子更像是一种工作,不好不坏,需要花心思去应对,为了生活。

刚刚打完一仗,徐知着开始思念蓝田。

那个全世界温柔的男人,对他最好的人……总是温柔地看着他微笑,他身上有干爽好闻的木质清香,干净而温暖,住在明亮整齐的房子里,吃着精致健康的食物。在蓝田身上凝聚着一个文明社会最美好的那些东西,安全、有序、优雅、理性……让他可以放心大胆的躺下,像一只刚刚狩猎完的豹子,心满意足享受阳光与爱抚。

徐知着迷恋那种被深深宠爱着的感觉,那是他生命里缺失的一部分。

11.

徐知着比蓝田提早四天到北京,为了迎接另一位重要的同事。

王暮峰,云南瑞丽人,精通缅甸事务;中国矿业大学毕业,在一家国有大型镍矿场工作了十二年。这两个条件分开找很好满足,合在一起简直全国性难题,海默委托猎头公司全国海选,最后挑到这一位,年纪不大,乐于冒险,还愿意为了重金改变人生。海默叮嘱徐知着要好好相处,跑了这个,再招个合适的不容易。

徐知着开着车专程到机场去迎接,而王暮峰站在机场的出口处,亦是满脑子的奇幻臆想。

据海小姐介绍,这位徐知着先生有两大特征,首先他是一位前特种军人,其次目前有个男朋友,所以一不能在他面前攻击军队,二不要跟他谈论女色,当然男色就更别讨论了。

王暮峰家教传统,对大部分事务都拥有一定的刻板印象。特种兵自然要威武雄壮,同性恋自然是娘娘腔,于是这么一整合问题就大了。王暮峰在飞机上琢磨了半天,最后把林志玲的脸移到了施瓦辛格的身上,自己把自己雷了个半死。

就这样,远远的看着一个长相极为英俊的男人向自己快步走来,王暮峰几乎产生了一定的感激和期待……

“您是?王暮峰先生?”徐知着迟疑问道。

“徐……”

徐知着灿然一笑,温和地伸出手去:“徐知着,你也可以叫我Zorro。”

王暮峰心有余悸地吐出一口气,还好还好,长得不吓人。

徐知着习惯性的上下打量一眼,已经把这个人的特征记在了心里,个子很高,大约有个一米八五,长得不胖不瘦,肤色偏黑,轮廓硬朗,不说不笑时活像个黑社会老大。徐知着暗忖这哥们要是跟自己一起站出去,绝对比他更像个保安。

王暮峰一开始还挺拘谨,问什么都是极为简短的回答,聊了一会儿渐渐放开,字里行间全是国骂,神情严肃,满口脏话。

徐知着实在忍不住问追问:“你有没有当过兵?”

“没。”王暮峰摇头:“我老子当过。”

原来是家传……

“是这样,你是打算住酒店呢,还是住我那边,我家里有一间客房?”徐知着问道。

“你家?”王暮峰愕然:“跟你男人住一屋?”

“他出差了。”徐知着哭笑不得。

“我操,不早说!吓死我……”王暮峰挠头,颇有些探究地盯着徐知着看了一会儿:“我说你他妈长得也不像个同性恋啊!”

“同性恋应该长什么样?”徐知着忍俊不禁。兵痞见多了,他并不反感口没遮拦的人,这种人多半直率。

“反正也不能长你这样啊!你说你小子,长得跟他妈电影明星似的,你跟一男人搞一块儿,小娘们看了得多闹心啊!”王暮峰一本正经的忧虑着。

徐知着蓦然想到蓝田当年被求婚时BBS上那张贴子,莫名其妙很囧地说道:“倒也没有,她们好像还挺高兴的。”

“我擦,真的?”王暮峰一拍大腿,忽然感觉自己是不是在矿上呆久了,不闻世事,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王暮峰此人的确直率,而且特别好打发,吃住什么都不挑,最大的行李就是那一箱子书和电脑里几个G的资料。到家先是对屋子的整洁程度表示了强烈的惊叹,然后大剌剌往沙发上一坐,开始了围绕着缅甸的各种吹牛侃大山。王暮峰津津有味地听完了徐知着最近的经历,听得两眼放光,十分神往。徐知着彻底把心放下:这人处得下来。

晚上徐知着下了两碗面条,王暮峰尝了一口,张口问道:“辣子有不?”

徐知着从厨房拿了一瓶蒸鱼的泡椒出来,王暮峰哗哗往碗里挖了两大勺,呼呼地吃了,嘴一抹,碗一摆,站在厨房门边跟徐知着继续侃。

“哎呀,太他妈贤惠了!”王暮峰看着徐知着把碗洗净,再用厨房纸一只只擦干,感慨万千。

“是吗,还行吧……”徐知着的家务理念由蓝田一手教成,从不觉得自己有多贤惠。

“你们同性恋是不是都这样啊?”王暮峰支着下巴四下左右的看:“我操,得亏你们是自己跟自己搞啊,要不然娘们都让你们给追跑了!”

徐知着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转一个话题:“你呢,还单身?”

“刚单。”

“怎么?”

“娘们把我给甩了呗。”王暮峰极为坦然的:“老子没房没车,窝在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上班,跪下来求她也没用啊……愣甩,鸟都不鸟我。”

“所以……”徐知着了然的。

“所以老子就想出来赚点小钱,回头买一跑车,就在她家小区门口摆着。”

徐知着大乐:“要不要再租个漂亮妞儿往旁边一坐。”

“好主意!”王暮峰抚掌大笑。

王暮峰是个粗糙的人,他花了一晚上时间给徐知着饿补工矿行业的基本常识,到晚上快睡觉时,餐桌上已经铺满资料,圆珠笔横一支竖一支摆着,洒了一地的烟头。徐知着一开始还有点疑虑,后来想想,索性等蓝田回来那天再大扫除吧,现在脏就脏了。

王暮峰冲完澡出来也有点不好意思,指着厅里那团乱相扭捏道:“哎呀,我操……”

“没事,他要到大后天下午才回国,到时候收拾干净就成了。”徐知着温和的。

王暮峰眼神古怪地看了徐知着一眼:“你男人长啥样啊?”

“他……很瘦,很白,比你高一点。”

“嚓,比我还高?”王暮峰大惊:“那……他长得好看不?”

徐知着脸上浮出些微红晕:“还挺好看的。”

“比你还好看?”王暮峰更惊。

“我觉得,嗯……比我长得好看。”徐知着诚恳的。

王暮峰惊讶地张了张嘴,一脸的若有所思,片刻后,指了指客厅,再一次询问道:“你看着……还成?”

“我看着是没问题,但他会受不了,所以等你走那天早上我会收拾一下。”徐知着知道王暮峰是实在人,对他也不绕弯子。

“哦哦……”王暮峰挠挠头发,小声嘀咕着:“我就说这屋子……怎么也不像个爷们能整出来的!”

徐知着听得哭笑不得,又不好强辩说蓝田也挺爷们的,只能想着,反正过几天你看到人就知道了。

两个人晕天黑地的在一起混了两天,讨论各种问题。王暮峰给徐知着开了一张书单出来,让他有机会就看看。徐知着给王暮峰讲了大量的缅甸秘闻,有些是从逐浪山那里听来的,有些是夏明朗收集的,反正是别国的内幕,不涉及中国机密,徐知着毫不藏私,基本都倒了出来。王暮峰虽然热衷于研究缅甸,但毕竟是业余爱好,隔岸观火,现在陡然得到这第一手的资料,兴奋得一塌糊涂。

徐知着暗暗佩服海默看人极准,当年看中夏明朗是一种眼光,现在把自己和王暮峰招进来干这项事业也算是一种眼光。缅甸那种地方,生活条件恶劣,没有一点非理性的痴迷与天然的糙劲儿,还真是很难适应。

王暮峰虽然生活上不拘小节,对工作却一板一眼,他在行业内混了十几年,经验丰富,当下便建议徐知着跟自己一起把档案落在联合矿业亚洲区总部,反正这个总部就在北京,这样五险一金有靠,万一将来出什么意外,还方便联合矿业逼中国政府出面救人。

中国政府有矿山开采管制,联合矿业在中国的主要业务是制造矿山机械与出售原矿石,大中华区兼管除了日本以外的全亚洲。而且按照业务规画,缅甸地区开采的矿石主要销往中国,而卖到缅甸的矿山机械也要从大中华区出货。

要论王暮峰最美好的幻想,最好这部分销售业绩也能顺手水推舟的拿来,不赚白不赚。徐知着听得啧舌,没想过工矿企业还有这么多门道可钻。

不过,海默倒是强烈地支持了王暮峰的这个建议,马上向联合矿业提出沟通,毕竟以联合(中国)雇员的身份派驻缅甸,就能顺理成章的得到中国驻缅甸大使馆的庇护,也算是多一重保险。

王暮峰粗枝大叶,日子稍微一久,就忘了徐知着的性向问题。徐知着更是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Gay,跟男人一向都是该怎么处还是怎么处,正常的肢体接触毫无回避。

蓝田回来前一天晚上,两个人通宵工作,把茶几抬开,坐在地毯上查资料,设计矿上生活区的平面图。王暮峰嘴里叨着笔,曲肘一捅,伸手指向一方,示意:帮我拿那张图。

徐知着知道此人的脑子是个单通道,也懒得跟他计较,探身从他身前越过,随手抽了给他。

王暮峰正全神贯注地想事儿,不经意间被徐知着的短发蹭到鼻尖,下意识地揉了揉,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脸红了:“哎呀,我操……我他妈差点忘了!”

??徐知着疑惑地看着他!

“你他妈同性恋啊!”王暮峰一脸窘迫。

(好啦,下一次更新蓝先生就出来了)

12.

徐知着哭笑不得,本来懒得解释,现在既然都有误会了,还是解释开了比较好:“我不能算同性恋。”

“嚓,那你那个男朋友?”

“我是有个男朋友,但我对男人没有想法的。你看我是什么心情,我看你就是什么心情。”徐知着艰难的解释。

“那那……把一帅哥,跟一美女摆一块儿,你往哪边看?”王暮峰错愕。

“美女。”

“我日,那你怎么跟他好上的?”

徐知着失笑:“缘分吧!”

“操,这我就不理解了,合着你还喜欢漂亮小娘们儿,那你看他什么想法儿?他不是男人?”王暮峰彻底好奇了。

徐知着想了半天,发现还真是,蓝田不是男人,当然更不是女人,蓝田就是蓝田,他自成一个性别,就他这么一个人。但这话说出来很怪异,只能含糊其辞地说道:“反正跟看你不一样,等你明天见了就知道了。”

于是王暮峰开始强烈的期待明天,同时脑补出一个又高又瘦又白,美貌如花,妩媚如人妖的主……然后再一次,深深地被自己雷到了。

第二天,到机场接上蓝田以后,王暮峰果然很快就明白了什么叫“我看他跟看你不一样”,但首先还是被蓝田外形给震了:看着挺高高大大的一个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大衣,配象牙白围巾,戴钢边眼镜,走路大步流星。

你妹啊!这俩都是爷们,要怎么搞啊!

徐知着迎上去跟蓝田拥抱,明明没什么多余的动作,蓝田收手时在徐知着耳垂上摸了一下,徐知着耳根子一红,便看得人眼红心跳的。

奸情!果然,妥妥的奸情!

王暮峰感觉全身都要不好了,鸡皮疙瘩冒了一胳膊。

蓝田热情洋溢地跟王暮峰握手,感谢他这些日子以及将来对徐知着的照顾,漂亮话说得一套一套的,马屁拍得响亮。王暮峰明知道是场面话,还是听得极爽,两个人一路吹捧着进城。考虑到王暮峰的口味,蓝田订了改良的云南菜馆,拉椅子入坐,点菜吃饭。

王暮峰一边大块大块的捞酸汤鱼吃,一边如坐针毡,他发现蓝田跟他说话时那个字正腔圆,音韵铿锵,就跟电台主播似的,转过头对着徐知着,声音马上低了八度,每一个字都像是粘在舌尖上化不开,暧昧又低柔……连“帮我拿张纸”都能说出“我爱你一万年”的意境。

王暮峰身上的疙瘩有如雨后的蘑菇,长了一茬又一茬,默默地在心中哀叹:兄弟哎,得亏你没让我再继续住下去,否则老子这颗灯泡非得把自己的眼睛亮瞎不可!

王暮峰只能聚精会神地跟蓝田侃,尽可能的让蓝田那张嘴甭闲着……但马勒戈壁的,老子跟你男人侃大山,你眼神这么温柔干嘛……吃你的啊!妹的!王暮峰在被甩多月以后终于感觉到当个光棍真他娘的太伤自尊了。

吃饱喝足,蓝田去上洗手间,随便结帐。

王暮峰贼兮兮地探身过去:“等会儿老子自己开房去。”

“不用,我们顺路送你过去。”

“日哟,老子受不了!”王暮峰哀叹:“眼都要瞎了!”

徐知着愕然,有些迟疑地问道:“我们没干什么吧?”

“马勒戈壁的,你还想干啥?”王暮峰郁卒:“行了,老子现在懂了,放心了!”

徐知着一头雾水,细细的回想了半天,没干啥啊!至于吗?

虽然灯泡反对,粉红泡泡们还是尽职尽责的把人送到了旅店。徐知着为了这几天交流方便,挑的就是小区门口的快捷酒店,反正按老王那个性给他住五星也是浪费,还不如帮他省点,毕竟现在合同还没签,都是现金往来,省下都是自己的。

蓝田把车子停好,开门回家,站在玄关处看了一眼,发现一切井井有条,与他离开时毫无二致,便把外套一脱,舒舒服服地躺进沙发里,笑眯眯地看着徐知着说道:“来,让我们讨论一下,趁我不在的时候,在家里养男人,这是个什么罪行?”

徐知着哈哈大笑:“那怎么办?”

“罚点什么好呢!”蓝田故作沉思。

徐知着得意地:“我还真有东西给你。”

蓝田好奇地坐直身体,便看着徐知着从卧室拿出一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蓝田看那个大小估摸着大概是表,拆开包装一看到卡地亚的红盒子心里就是一顿,盒子打开,一只精工细作的“蓝气球”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你这是?”蓝田吓了一跳。

“喜欢吗?”徐知着期待的。

“喜欢,喜欢……”蓝田连声道。蓝气球起步就得有个三、四万,手上这只虽然一没镶钻二没陀飞轮,但看着不像钢表,十几万总是少不了的,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敢说不喜欢。

“戴上试试。”徐知着高兴了。

蓝田沉默着往手腕上扣,黑色的鳄鱼皮表带,银白色表盘,蓝气球标志性的蓝色剑型指针与蓝宝石表冠……相当漂亮精神的一只表,没有任何多余地装饰,可以搭配各种风格的衣服,低调而奢华。

但……

“多少钱?”蓝田叹了口气。

徐知着仰头算了一会儿:“折人民币13万多。”

“为什么要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蓝田握住徐知着的手,又是感动又是怪异。

“也……没什么。我在新加坡转机的时候,刚好看到了。挺好看的,不是吗?而且你看,带点蓝色,很配你。”徐知着有些忐忑。

“是很好看,我也很喜欢。”蓝田低头抚摸着光滑的蓝宝石镜面,心情非常复杂:“太贵了!”

“你不喜欢吗?那我以后不乱花钱了。”徐知着十分沮丧。

“不不……这是两码事。”蓝田连忙把人揽进怀里,忙不迭的解释:“我很喜欢。但以后别再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了,或者至少跟我商量一下,你看我这人也不用什么奢侈品的。主要是,你赚钱也不容易……而且十几万啊,大哥,我戴在手上很有压力的!”

徐知着失笑,想起蓝田当年调侃自己老妈的话。

“其实也还好,我这次刚好救了老板,他给我发了一万美金的奖金。”徐知着现在回头想想,也觉得自己有点新富乍贵有钱烧的,就像山沟里出来打工的穷小子,莫名其妙赚了一笔大的,都不知道怎么花了,就想给媳妇打个大金镯子带回家。

蓝田默默震惊,因为一直以来徐知着在他面前都是个穷人,也就习惯了在他面前从来不谈钱。就像这次出去,虽然觉得穿山越岭的很辛苦,但因为徐知着一直强调自己没别人赚得多,蓝田也就没好意思问他这一趟能赚多少钱。

但……也就半个月而已,居然光奖金就能发一万?!

“那你现在工作定了吗?”

“嗯!”徐知着点点头,有些得意的。

“大概收入会有多少?”蓝田迟疑的。

“大概……没有意外的话,13到15万美金吧?”徐知着说道。虽然他这次表现出色,让宾主尽欢,海默一直打包票说可以帮他争取到17万年薪,但徐知着毕竟生性保守,凡事都要打个折扣。

“税后?”

徐知着笑了:“他们缅甸人好像都不交税的。”

“哦!”蓝田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年后这两个月,徐知着像脱胎换骨似地在改变。他的眼中焕发出光彩,无需任何修饰,眉宇间的英气压都压不住。缅甸之行让他变黑了一些,却更加英俊,他开始变得有神彩,像一个真正慑人心魄的美人那样充满了存在感。当你看见他,眼睛便移不开,你想知道他是谁,你相信他身上一定存在着动人的故事,你会期待他回头看你一眼。

小别重逢,变化显得越发分明,那完全不是情人眼里的错觉,那是真真切切的改变,从路人诧异的目光中便可领会。

那个曾经饿晕在他怀里的苍白茫然的男人早已消失无踪影,那个曾经克制隐忍有如人偶的影子也渐渐在退去。

一个男人长这么帅,个性如此沉稳,在中国拿百万年薪,第一次送礼就知道送卡地亚金表……蓝田不知道应该感慨自己眼光太好,还是运气太背。

13.

“嗯!还有。”徐知着一想起这事儿就高兴。

“还有?”蓝田挑眉。

徐知着从钱包里抽了一张纸出来:“还钱。”

他犹豫了好几天还是没舍得把钱还给逐浪山,那他妈该死的矿老板实在太有钱了,拔根汗毛比他腰还粗,不拿白不拿,提了款直接让赌场的人拿去换成中国银行的汇票。

“这又是……”蓝田笑了。

“预发的奖金。”徐知着没好意思说是陪老板赌博赏的。

“哦。”蓝田不疑有他。毕竟按正常大公司的习惯,给派驻海外工作的人员预发一笔动员费也是正常事。

“行,你应该还欠我23万的样子。我明天去提一下款,剩下的余额直接存到你卡里。”蓝田把汇票仔细折好放进钱包,感觉到徐知着的注视,有些诧异地抬头:“嗯?”

“不用了,我卡里还有钱。”徐知着的笑容十分满足。

蓝田一下愣住,犹豫了一会儿,试探问道:“你这是……要给我保管?”

“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徐知着羞涩而茫然。

蓝田定了定神,把汇票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瞬间激动得要死,结结巴巴地说道:“那,可就说定了,我可不还了!”

“啊。”徐知着有点莫名其妙,这也没多少啊。凭蓝田的身家收入,总不至于拿着几万块钱就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囫囵吧?

“那以后你赚了钱都给我吗?”蓝田眼神发亮。

“当然。”徐知着被这期待地眼神勾得脱口而出,转而才有些迟疑:“我,我能不能自己留点?”

蓝田根本没顾上后面那个问题,已然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一定会帮你管好的,你可以随时来查。另外,你喜欢有点风险的投资还安全的?我妈前几天跟我说最近橡胶期货很不错……不如我帮你进一点。”

徐知着哭笑不得:“你决定吧,我又不懂。”

“什么都不管,你不怕我乱花么?”蓝田甜蜜之极。在他看来,现代人最根本的关系便是财务关系,一千一万句“我爱你”都不如把全付身家交到你手上,然后简简单单地说一句:你决定吧!

“你能花多乱啊!”徐知着不觉莞尔:“你别拿去包养小白脸就成。”

“别说了,过来吻我!”蓝田红着眼眶:“再说下去我都要哭了……”

“不至于吧!”徐知着乐了:“才多少钱啊,就把你高兴成这样?”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这是性质问题!!”蓝田揪着徐知着的衣领把人拖到身前,凝眉定眼地看着他,哑声道:“快点,吻我!”

徐知着失笑,凑过去吻,仍然是温软轻柔的吻,轻轻舔过唇瓣和舌尖。蓝田舍不得闭眼,死死地盯着他看,徐知着的睫毛簌簌发颤,即使在这么近的距离,仍然好看得要命。

蓝田耐心的配合着,把眼镜拿开,慢慢加深这个吻,双手搂在徐知着背上,带着他慢慢倒下去。

“呃……”徐知着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微红地趴在蓝田身上,看着他笑。

蓝田被这个笑容迷得不行,一把按住他的脖子把人压下来吻,一只手悄悄探到身下去……触手居然还有点硬,瞬间感动得简直想哭,脑子里热血上头轰得一下就爆了,手忙脚乱的撕扯起徐知着衬衫。

徐知着被这突然而来的热情吓了一跳,糊里糊涂地也帮着解扣子,四只手绞在一起,到处都是手指。

蓝田忍不住笑,拉开领口重重地吻上去,沿着锁骨往下啃,胸肌的线条又结实又漂亮,他一口含住一边的乳头用力吮吸,徐知着终于哼了一声,笑道:“你轻点。”

“会疼吗?”蓝田抬眼看他。

“也不是。”徐知着不知道怎么形容。

蓝田浅笑,刻意探出舌尖温柔地舔了舔,徐知着一阵轻颤,手指插进了蓝田的头发里。无论主观上怎么想,男人的身体总是很容易被一些行为所抚慰,舒服就是舒服……只要别刻意地在心理上制造障碍,肉体非常诚实。

“她给你做过这个吗?”蓝田感觉到徐知着的兴奋,忍不住问。

“没有。”徐知着摇头,微合着眼睛:“她说要等结婚。”

但结婚以后……应该也不会这样吧,徐知着模糊的想,他总是很难想象梁一冰像蓝田这样热情洋溢的努力取悦着自己的样子。

这也要等结婚??蓝田一头雾水,感觉有些莫名,但这种时刻把别人提出来多少有些不智,他马上压制好奇心,专心致志埋头苦干。徐知着身体强壮又没什么性经历,所以特别容易兴奋,完全不像三十多岁的男人,身体的青涩程度比他的年纪小十岁。

徐知着感觉到那灼热的嘴唇一路往下移,知道他要做什么,连忙拦住:“别,还没洗澡。”

“不管了!”蓝田伸手去解牛仔裤的铜扣。

“不不不……”徐知着用力把人拉了出来:“太脏了。”

蓝田睁大眼睛看着他,漆黑的眸子烧着火,满是情欲。

“你用手吧,你用手也挺舒服的。”徐知着小声说道。

蓝田忽然一笑,很温柔很挑逗地说道:“好啊!”他顿了顿:“那我们两换一下好吗?你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哦!”徐知着懵懵懂懂地抱着蓝田翻过身。

蓝田直起腰,分开双腿跨坐到徐知着胯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没脱衣服,倒是直接抽了皮带,把内裤拉下去,张牙舞爪地东西就直愣愣地跳了出来。徐知着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有点吃不消,连忙移开视线,蓝田已经俯下身来,两个人极亲密地压到一起,彼此的东西相互蹭着,挤压,厮磨……最后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握到一起,用力撸动。

徐知着微蹙着眉,呼吸越来越急促。

蓝田感觉到手里的硬物越涨越大,一只手都握不下。他低头看去,徐知着紧紧闭着眼,轮廓深峻,唇线优美,好看得像一个假人。蓝田反反复复的吻他的眼睛,舌尖抵着薄薄的眼皮,将睫毛沾得精湿,黑森森的。

热情,火辣,好像熔岩一样扑上来给你,把整个人都包裹住,把最敏感的部位牢牢的掌控着,细细的爱抚……这就是蓝田做爱的风格,无穷无尽的感官刺激,刁钻到位,让人喘不过气。徐知着感觉又热又胀,痛快酣畅,很想尽快发泄,又有点舍不得,自己跟自己较劲,露出忍耐的神情,沉重的喘息压在喉咙口,变成低哑的叫喊。

蓝田使尽了浑身解数,花样百出,徐知着到底吃亏在经验上,耐力不足,先一步缴械投降,高潮时整个人忍耐不住的弓起背脊,眼睛半睁半合,瞳仁散乱了焦点。

蓝田迷恋地看着徐知着的神情,手里一寸一寸的揉弄着,帮他延长快感,直到身下的人彻底瘫软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气。

蓝田忍不住自己都要佩服自己,能屈能伸,能收能放,真他妈男人中的男人……然而一路撑到这里,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也算是绷够了,“啪”的一声断裂,也不等徐知着缓过来,已然压上去,胯下那一根灼热的硬物挤到对方的两腿之间,用力挺动,就着精液的润滑磨蹭着对方大腿内侧最滑嫩的皮肤,强烈的快感一下涌了上来,冲得他头皮发麻。

跟心爱的人做,感觉就是不一样,就连这种半吊抽插都与419时真实的插入是云泥之别,那是裹腹,这是享受,灵与肉高度重合,爽得无与伦比。

徐知着受了一惊,全身都僵了起来,十分紧张,可缓了一阵子,也没特别的感觉,反倒是被蓝田火辣辣的眼神盯得受不了,偏着头都觉得躲不过,索性把眼睛又闭了起来。蓝田的呼吸极重,就在他耳边流转,汗水一滴一滴地落到他脸上。徐知着下意识地揽住蓝田的肩膀,生怕他动作太大会不小心从沙发上跌下去。

蓝田却被他这个动作给震到,颤哑着嗓子说道:“说你是我的。”

徐知着笑:“我是你的。”他想了想,决定嘴再甜点儿:“我爱你。”

蓝田激动又不甘地低吼了一声,一泄如注。

14.

蓝田懒洋洋赖兮兮地好像手指都不想用劲儿,抱着蹭着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猫。徐知着摸一摸他的头发,指尖上沾满了汗水。

“刚才……嗯,你会反感吗?”蓝田小心的吻着徐知着的耳朵。

“还好。”徐知着老老实实地回答,毕竟不是特别敏感的地方,最多是蹭到最后有点点疼,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还好,就已经是个很值得欣喜的进步了,蓝田转了转眼珠,狡猾地问道:“你怎么会这么快?”

“我?!”徐知着张口结舌,他本想说我也不快啊!但两个男人在一起,比的不是绝对时间而是相对时间,他比蓝田快了,那就是输了。徐知着慢慢闭上嘴,末了,有点沮丧地:“那我下次坚持久一点。”

蓝田哈哈大笑,揉着他的头发。

“有什么好笑的。”徐知着不忿:“我也就是最近都没有……”

“最近都没射过么?”蓝田惊讶的。

“嗯!”徐知着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声,把蓝田搬到一边去,抽了茶几上的纸巾清理身体。虽然有暖气,但室内温度毕竟还是偏低,刚刚激情四溢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凉下来,粘乎乎的总有些不舒服。

“为什么啊?”

“你当我跟你一样啊!”徐知着没抬头,顺口嘲道。

其实一开始是累的,每天负重40公斤,晚上能把自己扔上床就不错了;再后来是装的,白天道貌岸然的装和尚装久了,晚上也没心情;中间又被吓了个狠的,等到回国,每天晚上跟王暮峰聊到半夜,倒上床就睡过去了,纯粹阴差阳错,他根本没顾上这一茬。

两个人把自己收拾好,废纸都扔进垃圾筒里,蓝田从背后贴上去,把人揽进怀里,有点闷闷不乐的:“你需要我跟你一样吗?”

徐知着乐了:“我需要,你就能跟我一样啊?”

“假如这对你很重要的话,我应该可以。”

徐知着一下愣住,倒带似的把之前的对话重放了一遍,确定自己没理解错误,便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试探性地问道:“如果,我说重要呢?”

“真的?”蓝田苦着脸。

徐知着轻轻点头,心脏在胸腔里跳得乱七八糟的。

蓝田叹了口气:“好吧,我应该可以答应你。”

“真的?”徐知着无比震惊地瞪着他:“你是说……”

“那你得对我再好点儿……”蓝田的眼神委屈里带着点狡黠的光。

“怎么个好法?”

“你得多亲亲我,不能离开我太久了。”蓝田像所有遭遇相似问题的男人那样竭尽所能的讨价还价。

“等等,等等。”徐知着总觉得是自己理解错了:“你说你可以,是可以什么?”

“masturbation,对吗?但,spermatorrhea不是我自己主观上能控制的,所以……”

徐知着的英文词汇量只支撑他理解了前者,不过足够了。

“真的?你真能?”虽然这么正经八百地坐在沙发上聊这种话题让徐知着感觉很囧,但谈话内容的惊愕性已经完全的超越了囧。徐知着连眼睛都瞪大了。

“你干嘛这么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蓝田没好气:“对了,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癖好的,这事儿到底对你有多重要啊?”

“不,这事儿对我一点儿也不重要。”徐知着傻乎乎地笑着。

蓝田立起眉毛,狐疑地:“耍我?!”

“不不,”徐知着一时有点手足无措,伸手摸了摸蓝田脸又放下,“不过,你真的愿意吗?你真的……就,就能因为,如果我说……”

蓝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悟了,转而叹息:“你瞧瞧你,还是这么不相信我。多大个事儿啊?你如果真的很介意,那我们商量着来,我想办法调整,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但,这样你不难受吗?”

蓝田笑了,眼神很温柔:“跟我上床你不难受吗?你不是也在调整吗?你都愿意为我这样了……我就算难受一点,也没什么。”

徐知着登时就说不出话了。

蓝田在徐知着脸上亲了一口,伸手抱着他的肩膀搂在怀里轻轻地摇着:“别担心,我们慢慢来,你说说你喜欢的,我说说我喜欢的,慢慢就会好的。哪有那么多天生就契合的伴侣,那都是小说里写写的,你看,就连人家名门正派的异性恋,还有婚后性生活不和谐呢……你跟我这算进展飞速了。”

徐知着默默点头,反手搂在蓝田背上。

晚上,蓝田先洗了澡,一边喝着茶,一边盘腿坐在窗台的羊毛垫子上给老妈打电话,得瑟自己从今天开始有男人养,而且收入相当有看头。杜女士先是警惕地指出如此高薪,背后可有阴谋。蓝田不屑地鄙视了一番说你去问问我爹,这种工作行价应该多少。蓝老爹蓝凯一向参与不了这种母子对话,内心十分嫉妒,现在找到机会,马上抄起电话,开始三方会谈。

男人嘛,聊着聊着就开始走题。蓝凯感慨这年头有能力驻外一把罩的项目主管越来越不好找,一百万一年都不知道能不能招到人;蓝田鄙视,他说李爱之一个老同事从高盛跳到壳牌,驻非,年薪13万欧元起步,人还是小职员。

杜学蕉试了几次都没能插入话题,先就近在肉体上把老伴给赶跑了,然后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对蓝田说:“田田啊……”

徐知着擦着湿发走进浴室,就看见蓝田一口茶喷了半桌子,趴在墙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徐知着连忙走过去帮他顺气,一边调侃道:“你这是干嘛?”

蓝田咳得说不出话,把手机递到徐知着耳边。

徐知着屏气凝神,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妈,便听到杜学蕉柔里透着甜的声音慢悠悠地传过来:“小徐啊,我刚刚是这么跟田田说的,以后呢,要当个好老婆,男人在外面赚钱也不容易……”

咳咳……咳咳咳……

杜学蕉满意地听到对面又咳趴下一个。

徐知着很高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虽然蓝田从来没嫌弃过他穷,但兜里没钱,腰杆就不硬,现在扬眉吐气,十分满足。

第二天早上,徐知着习惯性的早起,买好早饭从在餐桌边看报纸。蓝田洗漱完毕,幸福无比地坐下来啃包子喝豆浆。徐知着盯着他看,觉得特别可爱,三十多岁的人了,吃个早饭都这么满足,像十几岁的孩子,单纯又热情,满腔热血,全是对生活的爱,乐观得不得了。

徐知着折好报纸,刻意装作好像很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老婆,等会儿我送你去上班?”

蓝田连眉毛都没多动一下,笑眯眯地咽下一口豆浆:“好啊,老公。”

徐知着当场石化,傻了,僵了,败了……

蓝田摆了摆手,太弱小了,太弱小了,就这么点段位还敢来玩儿我?

既然有高层路线可走,徐知着和王暮峰入职的手续自然办得飞快,暂时归在销售部,顺便学点相关知识,只等刚果金的签证下来,便可以过去实习。王暮峰听说徐知着连法语都会几句,瞬间惊为天人。

要说这春天,还真是一个美好的季节,万物思春,莺飞燕语中又传来一个好消息:刘文要结婚了!

刘文和Laurent年年说要结婚,年年出意外,蓝田都快被他们两个说疲了,没想到最后来个脆的,消息送到的时候连着贴子,就在三天后。蓝田不怀好意的说要带上徐知着当伴郎,被刘文一脚踹到九霄云外去。

婚礼的场地定在京郊的一个别墅庄园里,三层小楼带一个私家花园,庄重又清静。结婚前一天晚上搞彩排,蓝田做为重要宾客,必须携男友出场,里里外外的忙活,哪边出了问题都归他管。刘文找来的婚庆是第一次承接同性婚礼,督导清一色娘子军,小姑娘们一个个兴奋得要死,发花痴的时间多过干正经事。

徐知着也插不上手,便乐呵呵地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忙。请来的铁板烧师傅正在忙着指挥工人搭炉子,墙角的长桌上摆着精美的和果子。

Laurent是东方控,既然找了个中国男人,庆典上所有的饮食便坚持要选日式料理,刘文无法向他解释这种搭配在中国人看来有多怪异,只能随他去。反正结婚嘛,只有两个人的想法才真正重要。

刘文的出柜范围不如蓝田广大,除了身边一杆好友,只来了父母两人和一个表姐。倒是Laurent亲朋好友来了一大帮,一群英国佬吵吵闹闹地围着他大暴英式粗口,指责他婚期订得太赶,时间太紧,害他们买机票多花了钱。

这年头结个婚无比琐碎,厅里很快没了站脚的地方,徐知着被一路赶着退出落地窗外,忽然有个男人在他身后用英语问道:“你是蓝的新男朋友?”

15.

这年头结个婚无比琐碎,厅里很快没了站脚的地方,徐知着被一路赶着退出落地窗外,忽然有个男人在他身后用英语问道:“你是蓝的新男朋友?”

“嗯。”徐知着回头看去,只觉得这人长得有点眼熟,仔细多看了一眼,黑发黑眸,长得很像某个欧美的电影明星。只是电影里的帅哥眼神有些茫然,而眼前这位半隐在暗处的男人却有一双鹰目,不过一眼对视,徐知着已经感觉到了对方眼中的锋芒。

“你爱他吗?”男人问道。

“这和你有关系吗?”徐知着不觉反问。

那人笑了一声,抬手抚摸自己的鼻子,迎着室内的灯光,指间星芒一闪。徐知着心头剧震,一眼就认了出来,黄白金双环的戒指,他曾经在蓝田那里看到过一枚相似的,只是蓝田的白金环上镶的是蓝宝石,而眼前这枚,镶着钻石。

徐知着感觉到心脏猛烈的一跳,他想,他知道这是谁了。

但是……

霍德华却在此时转过头,视线从他身上掠过,落到另一个方向。徐知着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蓝田正站在楼梯上,指挥花艺师调整花束。

“他真美!” 霍德华轻声低语,语气梦幻。

徐知着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在询问还是在感慨。

“他是上帝和魔鬼的造物,上帝制造了他,而恶魔让你遇上他。” 霍德华偏过头看过来,半张脸隐在黑暗里,一只眼睛闪闪发亮:“你一定很幸福。”

“是。但……”徐知着不动声色地挑衅:“这和你无关。”

霍德华又笑了,仿佛知道徐知着的心思,飞快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穿得很符合他的口味。”

徐知着不自觉看过去,这人穿着黑色的紧身礼服,雪白的领口系了一条暗蓝色的丝绸领巾,别着金色的领针,两头镶着暗色的红宝石。徐知着收回视线没有吭声,虽然他也穿得完全符合蓝田的口味,或者……他们共同的口味。

“乔治·霍德华。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霍德华见徐知着刻意保持沉默,只能先揭开最重要的迷底,伸出手去,试图与其相握,一个标准而礼貌的西式见面方式。

徐知着却忽然扬手喊道:“蓝田!”

蓝田闻声看过来,先是一笑,脸色转而大变,三步并做两步的跑了过来。霍德华显然有些惊讶,徐知着从他眼底看到一丝探究,随手指着他对蓝田说道:“找你的。”

蓝田跨出长窗,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站到了这两人中间,他先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徐知着没有调头走掉,方才迎向霍德华的视线:“好久不见!”

“蓝。”霍德华低声叹道。

徐知着感觉到强烈的危机感,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霍德华的眼神彻底地变了,鹰一样的专注,甚至痴迷。

蓝田笑了笑:“最近还好吧?”

霍德华看着他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给你带了一个礼物。”

“别这么客气。”蓝田没有接。

“看看,好吗?就看一眼。”

蓝田无奈,接到手里打开,白色的丝绒垫上放着一枚蓝宝石袖扣,椭球型的漂亮蛋面,差不多有一颗花生那么大,映着室内的灯火,拉出完美无缺的六条星芒。

“我托人找了很久,他们说斯里兰卡好多年都没有出这么蓝的石头了,我目前只找到了一个。”霍德华紧张地看着蓝田的神色:“喜欢吗?”

“很漂亮,但我不想要。”蓝田把盒子握起,托在掌心里还回去。

霍德华摇头:“它是因为你而存在的,否则就不应该留在这个世界上。”

蓝田闭了闭眼,似乎在压抑着什么,片刻后收回手:“那我帮你捐了它。”

“可以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吗?”霍德华马上问道。

“不能。”蓝田的声音很低,然而清晰。

徐知着一直没有说话,连呼吸都很轻,仿佛不存在。霍德华看蓝田的眼神,他只在陆臻身受重伤时的夏明朗眼中才看到过,无比的狂热,小心翼翼,仿佛在担心自己视线的压力会伤到对方那样毫无理智。

徐知着蓦然间感觉无比慌乱,钱财家势不入人,这是他早就知道的;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居然连感情,他都比不上。他一直想当然的认为,这两人既然已经分手了,那总是感情出了问题,总是淡了,没了……可?

“蓝,我已经好了。”霍德华露出哀求的神情:“你回来吧!”

“太晚了。真的。”蓝田显然也不好过:“已经过去了,我们已经分手快三年了。”

“不,我们只是分开了三年。我去治病了,你记得吗?但我现在已经好了,医生说我不会再伤害你了。”霍德华抬起手,蓝田却往后退了一步。

徐知着微微一诧,下意识地顶上去,挡在蓝田身前。霍德华眉头微皱不退反进,两个人硬生生撞到一起,彼此眼中都是一惊,对视一眼,火光四溅,为对方的力量与肌肉硬度感觉到诧异。

“蓝!”霍德华转头看向蓝田。

蓝田又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室内的光线下:“你没事了,我很高兴。以后好好照顾自己。我现在过得很好,也祝你快乐。”

“但,但是……”霍德华往旁边退了一步,想追上去。

徐知着亦步亦趋,抢先一步卡位,挡在他身前。他们站得极近,眼对着眼,肩对着肩。徐知着看见对方眼底的血丝,像瞬间碎裂在一块莹白底色上的血线,绝望得让人心凉。徐知着用尽了全力,竟差点扛不住他。

“乔!”蓝田提声喊道:“我记得法院的禁令还没有撤消,你不能接近我十米以内,你再不离开我就要报警了。”

“但这里是中国!”

“中国也有警察。”蓝田沉下脸,眼中生出怒意。

徐知着感觉到肩上一轻,像刀子一样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剐了一刀,然后消失。徐知着转过身去看蓝田,蓝田揉着眉心,仿佛非常疲惫的样子,指着楼上说道:“你先上去休息一下好吗?我一会儿向你解释。”

周围的人正好奇地看过来,刘文站在不远处的大门边,一脸的紧张。

徐知着点了点头。

二楼有一个房间是他们的,反正这间别墅的空房很多,刘文索性留宿了很多人。徐知着爬上二楼,藏进楼道的角落里,从这个角度几乎可以俯看整个厅,他迅速地找到了蓝田和刘文,确定他们看不到自己,便专心致志地偷看起他们的对话。

蓝田显然很生气:“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是让你不来,还是让他别来?”刘文叹息:“他一直在求我,而且你也知道Laurent和他的关系,假如你们没有分手,他可能就是伴郎之一。当初是你说,我们这些朋友不用选边站,但其实我们都选了你。”

“你至少应该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蓝田无奈。

“他仍然很爱你。”

“你明知道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蓝田瞪了一眼。

然而刘文置若罔闻:“他跟我说了很多事,这三年来的经历,他也不好过,他一直在想你,他只是希望能把自己所有的问题都解决好再来找你,但……你真的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吗?”

“刘文?”蓝田警告似地放缓了语速:“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但他并不爱你,不是吗?”刘文说道。

蓝田瞬间沉默,过了片刻才反驳道:“也不一定啊。”

“你不想看到他的反应吗?看他会怎么做?”

“不,不,不……”蓝田按住刘文肩膀:“够了,别再插手这件事。我不想看到这样,我不想看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受到伤害,那没有意义。”

刘文忽然倾身过来抱住他:“我很担心你,他不够爱你,直男都靠不住……我们这些人还是应该和同类在一起。那天我从靶场回来,感觉特别难受,为什么要让你担心那些,你这么好!”

蓝田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徐知着看不到。不一会儿,蓝田拍了拍对方的脊背返身上楼。徐知着连忙退开,先蓝田一步闪进客房里,他没有听到自己想知道的,却听到太多自己不想知道的,一时间心烦意乱。

16.

片刻后,蓝田推门进来,坐到徐知着对面的另一张床上,看着对方的眼睛低声说道:“我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你问你想问的吧?”

“你们为什么分手的?”徐知着问道。

“他病得太重,我受不了。”

徐知着一阵失望,跟之前说的一样,没有任何新细节。蓝田永远都是这样,提到往事,所有的错误在已,所有的好处在人……但徐知着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如果真像蓝田所说的,是他在最关键的时刻抛弃爱人,那个乔治现在还会用那样深情的眼神看着他。

“那……那个法院的禁令是怎么回事?”

蓝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们分手的时候,吵得很严重,当时大家的情绪都不好,打了一架,我受了些伤。”

作者感言

桔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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