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7页

一生的故事 桔子树 66672 2026-05-08 08:30:10

于是方风雷就想老子不走了,明天的会不开了,我要找乐子去。

一伙人杀去酒吧,方风雷进门就被声浪给轰了出来,不行,呆不住,赶紧走。

回头,查理又带着他去跳艳舞的爵士吧,方风雷喝了两杯小酒说,不行,空气太差,想吐。

查理都崩溃了,心想这人怎么一把年纪跟个雏似的,就问那你到底想玩儿什么。

方风雷想了半天想不出来,说我们去我家喝酒吧,买点烤香肠回家看球赛。这时候保镖大人要查的查理的资料也出来了,方风雷瞧着小伙子身家挺清白,不像个仙人跳,就把人领家里去了。

于是,喝酒,吃东西,砸薯条,大声吼叫着看球赛,把客厅糟蹋得一踏糊涂,方风雷跟着查理闹得精疲力尽,感觉很快活。就跟查理说你让人领你随便找个地方睡,我不行了。上楼洗吧洗吧就睡着了,发泄了一通,心里也不那么堵着了,睡得倍儿踏实。

一觉睡到差不多天亮要醒,就感觉有人在自己身上捣鼓,糊里糊涂地睁开眼睛,就看见查理一脸陶醉地冲着他诡笑说:哥们,你不是要找乐子吧,来吧,把我当个乐子找了。

方风雷因为离婚禁欲一年,而且他老婆什么人啊,大家闺秀,名门贵妇,哪有查理这种不要脸的浪劲儿和对此事孜孜以求的钻研精神,三两下就在查理嘴里交待了。

方风雷喘着粗气,一脸震惊地瞪着他:你敢!

查理美滋滋地说:你放心,我对你后面没兴趣。

方风雷松了一口气。

查理兴高采烈地扑上去咬:但我对你前面有兴趣。

方风雷被搞懵以后唯一的想法是:原来AV里拍的是真的。

查理陈小朋友这辈子就操心两件事,开飞机和小JJ,技术过硬,手段高超,极度热情,腰扭得跟麻花儿似的。

方风雷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样纯发泄性的性交,他觉得自己失控又粗鲁,但身下的人爽得连连尖叫,催得他找不着北。

新世界的大门就此打开。

查理得手以后心满意足,屁癫屁癫地跑到浴室给绞了把热毛巾,把方风雷从头到脚丫子抹了个遍。方风雷心情极度复杂地被他伺候着,不知道这趟算是吃亏还是占便宜,又一想,所有的套子都戴了,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然后,查理同学,借口下楼找食吃,偷偷的,跑了。

2.

方风雷一脑袋浆糊的收拾好东西出门,在机场看到查理又在欢快的修飞机,看到他还伸出油手招呼。

方风雷十分困惑地走过去问他:“你跑什么?”

查理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怕你揍我啊,你看起来像第一次。”

方风雷囧了半天,无话可说,在飞机上琢磨了一路,左思右想想不通,又忍不住回味起了清晨的激战。

很爽,完全是生理性的爽,但非常激烈,就像是疯了,忽然成了兽类,让你很不好意思,但又觉得畅快。

这种感觉跟老婆在一起从来没有过,因为不敢,会觉得亵渎。

方风雷等了一个月,发现查理完全没找他事儿,留在他身边的人回报说这小子正常极了,该干嘛干嘛,上班干活扯蛋找乐子。

方风雷放下后怕,又开始困惑了,这架式看起来不像是有阴谋,那他图什么呢?方风雷又想到那个早晨,觉得自己应该要问问清楚。

查理再一次被方风雷叫回家时,感觉很兴奋,一进门就从身后搂住人说:“怎样?你是不是想要了。”

方风雷愣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可问的了。

这一次方风雷很清醒,所以做得狠,把原来幻想过,但从来不敢的都试了一遍。

他这一辈子循规蹈矩从来没有走错过一步,他觉得这样才是正道。这辈子在床上都温柔体贴,只关注对方的需要,从来不好意思狂野一下。他觉得那是欺负老婆,只有对着不正经的女人,你才能这样翻来覆去的胡搞。

但查理不光是不正经,他还是个男人,理论上,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查理被他翻来覆去像煎饼一样,煎了一晚上,最后奄奄一息对方风雷说:“你他妈简直就像是饿了一年没吃饭。”

方风雷心想,真聪明,答对了。

查理这次累得不行,偷偷跑不了,就糊里糊涂的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方风雷躺在床上看查理穿衣服,窗外的阳光很好,空气里都是金色的微尘。去掉那股子猥琐色狼劲儿,查理本质上还是一个混得很漂亮的混血儿,眼睛很大,睫毛很翘,乖巧的时候,有一种雌雄莫辨的帅气。

方风雷是个很现实的人,他有一颗顶极商人的精明脑子,他想了一晚上,感觉自己想通了。他不想再婚,也不想再找一个女人,谈情说爱,彼此承诺,重新结婚,组建家庭,生孩子,看着他们长大,让人生的大事再来一次。然后两边争风吃醋,争抢他本来就不多的空余时间,抱怨他为什么没有时间陪伴,最后抢遗产,撕破脸,骨肉成仇。

在他的圈子里,多的是这样的故事,他听过太多,不想踩进这样的混水里。

方风雷这一生都没有情爱上浪费太多精力,过去没有,未来更不想。他其实只需要有那么一个人,让他在寂寞的时候可以闹腾一下,想要的时候,得到发泄和满足。这个人应该要很听话,不麻烦,不会抱怨,不为人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不会争风吃醋,不会影响他的事业和工作。

所以,归根到底,他需要包养一个伴儿。

是的,必须是包养,他得付钱,否则这种关系太不平衡,对方会不甘心,他也不想占人便宜。

所幸在他的圈子里,这样的故事也不少,虽然别人都是一边家里还有个老婆,一边包着小情人,但他没有老婆应该也不打紧,只要肯花钱,总有人会愿意。

查理穿好衣服,转过身冲他笑,非常没心没肺的样子,傻高兴的小流氓。

方风雷坐起身说:“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查理乐呵呵地坐到床边。

“你能不能跟着我,我付钱。”方风雷想了想,补充一句:“我不会亏待你。”

查理目瞪口呆。

“对不起,如果你觉得冒犯,就当我没说过……”方风雷有点尴尬,知道自己冲动了。只是他这辈子只上过两个人,如果有可能,他终究不想再去找个陌生人,要重新开始,再做磨合,也不知道在床上合不合得来。

“多少钱?”查理问道。

方风雷心下一喜,但不动声色:“你想要多少?”

“你说呢?我也不知道。”查理狡猾地把球踢回去。

方风雷顿时有点愁,他从不关心圈子里养情人的行价,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什么是公道。他沉默片刻,虽然这事儿拿老婆的赡养费来比有点不太适合,但过去他养老婆是60万欧一年,养个小情儿,似乎不应该更高。

“30万欧一年!”方风雷开价,并给足了议价空间。

“好!”查理干脆利落的答应了,高兴得眉飞色舞。

方风雷顿时觉得眼前的云雾都开了,迟疑问道:“所以,你找我是为了钱?”

查理犹豫了一下,乐呵呵地说道:“是啊!”

方风雷终于放下心来,连最后一点疑虑都消了。

3.

方风雷按他的习惯,写了一份特别规矩的合同。理论上,他们男未婚男未嫁,两个单身汉签这种雇佣协议不违反任何法律条规,所以,这是个有效合同,是受保护的。

查理跳过细节直捣黄龙,但找了半天也没找着自己想要的,困惑地问道:“你打算一个礼拜操我几次?”

方风雷离了床,一身正装人模狗样,实在不太好意思跟人这么“操”来“操”去的说话,只能板着脸说道:“不会太多,你放心。”

“太多也没关系啊,真的。”查理乐了。

方风雷心想,这孩子有多缺钱啊。

查理签了协议去查身体,身体正常就能上岗,查理对体检环节十分不屑,想我查理陈最惜福保命,小心着呢。方风雷不动色声的横了他一眼,把他小心肝瞪得酥了半边去。

真他娘得帅啊!查理很陶醉的想。

因为天降红雨,被馅饼打中,查理陈幸福的一塌糊涂,必须要跟兄弟分享一下,为此,甚至不惜坐飞机去法国。

马克西姆看完合同,半晌没说话,脑子里转不过弯来:“你最近这么缺钱?”

“当然不。”查理喜滋滋地:“你知道他有多帅吗?我看到他第一眼就硬了。”

“呃……”

“你想象一下,某天,莫尼卡贝鲁奇对你说:帅哥,我给你钱,请和我做爱。我给你很多钱,我这一整年都跟你做爱……”

“天哪!”马克西姆流露神往。

“就是这样。”查理拍拍死党的肩膀:“你看,他还给了我很多钱,为了不亏本,他一定会加班加点每天努力……”

“我操!”马克西姆羡慕嫉妒恨,费尽心机从合同条款里找出陷阱来:“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他规定你不能再找别人,你受得了?”

查理无比同情地看着他:“如果莫尼卡贝鲁奇每天晚上都跟你干到天亮,你还需要去找别人吗?”

马克西姆泪流满面。

哎,一次更差不多一万五千字,我好像还从来没这么猛过,国庆快乐啊,同志们。

该吃吃,该玩玩,我们10月8号见。

4.

体检结果证明查理同志自信得有理,身体倍儿棒,嘛病没有。方风雷彻底放心,就不戴套了。查理感觉不太习惯,稍微反抗了一下,但反抗无效,一上床就被强力镇压。

方风雷人高马大,身材魁梧,查理小朋友那一米七八不足140斤的小身板在他面前跟玩儿似的,随便拎来拎去的叠巴,摆出各种姿式,肆意欺压。

方风雷起初还担心自己是不是太粗鲁了,后来才发现根本没事儿,甭管做的时候多鬼哭狼嚎的,完了他还特高兴。方风雷感觉自己真算是开眼了。他自然想不到,他这几十年毕竟是被一个淑女调教出来的,再狠也狠不到哪里去,在查理眼里已经足够温柔了。

查理陈既然贪色好淫,身体自然十分敏感,敏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用太顾及,想怎么来怎么来,反正最后他总能爽到,浪声叫得能把屋顶掀翻。一个男人,他可能受不了自己老婆是个荡妇,但没人会不喜欢自己床上有个荡妇。查理那种爽得好像要死过去的样子,让方风雷十分满足,男性最原始的征服,干脆激烈,粗鲁而快慰。

方风雷有时觉得自己真是堕落了,学会在做爱的时候说脏话,学会放肆,即使对方哭叫着求饶也不停,学会享受这种肉欲的满足。可回头想想,又觉得那怎么样呢?他已经离婚了,他单身,他本来就应该爱干嘛干嘛,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这世上多的是人比自己堕落得更彻底,为什么非得为难自己?

方风雷像是忽然打开了一扇门,虽然他从没打算就此走到邪路上去,但这不妨碍他时不时享受一下新世界的快感,那种没心没肺的感觉,放纵,茫然,但快活。他忽然觉得有些明白为什么梅若轻要离婚,没准,她比他更早看到了那扇门,她想走出去。

方风雷感觉很难过,原来就为了这么一点浅薄的快乐,他就被放弃了。

查理就像一只猫一样,只要被喂饱了就特别乖,懒洋洋的,会眯着眼睛撒娇。他说中文与说英文完全是两个调调,说英文时就是个小流氓,满口俚语,操来操去的美国大兵腔;换到中文脏话都说不太全乎,软软的台湾调,柔声细气眉眼带笑的哄着方风雷帮他按摩腰腿。

方老板大男子主义,吃软不吃硬,虽然总觉得查理有点姑娘气,但回头想想,也就这样他才受得了,否则换个泰森那般的硬汉,他绝对干不下手。

方风雷原本只是打算在需要的时候让查理过来,但最近实在也不忙,而且再尝风月第二春,他就像个毛头小伙子那样有点想,一连两个礼拜都回家睡了,查理住了一天两天没走,也就习惯性的住下了。

查理陈话唠一枚,一张嘴不是在吃,就是在说,多半是一些机场趣事,没心没肺的调调,你不理他也没关系。方风雷听多了精神松懈,偶尔也会倒点苦水,他其实并不指望查理能听懂,他就是随便说说,就像茶杯满了以后水溢出来。他总觉得查理就是个傻高兴的小白痴,但白痴得好,不麻烦,听话,就像家里养了一个会说话的宠物。

再后来,看查理实在是没心没肺,方风雷也会说一点自己过去的家庭,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们,他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就这么被放弃了,后来发现原来他早就被抛开了,只是现在那个女人终于厌倦了,从法律上跟他划清了界限。

查理很同情他,会很努力把他搂在怀里,摸他的头发和肩膀,安慰他,你多帅啊,要钱有钱,要人有人的,要想结婚,分分钟就能再结一次。

方风雷起初听得很诧异,想问他,我要想再婚,你怎么办。可当时忍住了没问,后来想想,更没再问。他发现查理做得比他好,查理很知道怎么当个小白脸,而他居然还有点拎不清的。

方老板如今也养上小白脸了,自觉不自觉的,了解了些那个圈子里的规矩。他其实是个厚道人,便觉得自己这个小情儿包得是不错,价钱便宜,经操耐使唤,床上工夫过硬不说,不吵不闹不缠人,也不成天找理由要钱买东西。

方风雷有时候觉得连张副卡也没给人,实在不好,转而又觉得人家也没提这要求,自己上赶着,容易被讹。方风雷是个生意人,最后生意人的精明压倒一切,还是把卡备下了,估摸着,如果半年后还处得不错,再给。

5.

方风雷刚刚跟老婆分居那会儿,日子过得一塌糊涂。但倒霉的是,他老婆是真心跟他离,不是要挟。梅若轻是个厚道的好女人,当发现方风雷实在过得惨不忍睹以后回来了一阵。可没等方风雷的高兴劲儿过去,她又走了,临走时给他留下了一摊子人,都给训好了的。

厨子知道他要吃什么,菜单一周前就订好;保洁每天打扫一次,干净亮堂;园丁一周来两次,收拾花草;服装搭配师每个月来一次,给他配好十几套衣服鞋袜码在柜子里,有大事儿的时候就直接拿着穿……方风雷的日子又上了正规。

后来,梅若轻问他还有什么不方便,方风雷硬邦邦地说挺好。

梅若轻有些释然又有些伤感的对他说:“你看,其实现在我能给你的,和你能给我的,都是用钱就能满足的事。”

“所以?”方风雷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梅若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方风雷知道自己这家里全是梅若轻留下的人,查理就这样大摇大摆的住进来,那边一定会知道,但他什么都没做,就这么等着。他知道梅若轻的脾气,走了就走了,不会再回头,却仍然像犯贱似的想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但没想到老婆没引来,大儿子先来了。

在方风雷的五个孩子里,只有大儿子方钧山跟他关系最好,但这主要是因为小方年纪也大了,开始懂得理解一个成年男人的内心世界。

方钧山对父母离异一直非常之反感,只是作为一个孝顺懂事的儿子,他不得不尊重母亲的选择。他总觉得这两个人早晚还是要复合的,他们那么相配,那么和谐,他们不可能再找到更适合的人,他们在这人世间逛一圈,还是要消消停停的走到一起去。当然,如果那时候,母亲能抛弃她不切实际的幻想,父亲能变得更柔情似水的一点那一切就完美了。

所以,当方钧山兴冲冲的拿着成绩单过来向老爹报喜,看到查理像个仓鼠似的窝在沙发上吃零食看书时,震惊得差点死过去,老管家抢先一步截住通报详情。

方钧山一阵一阵的打着哆嗦,他实在不能相信,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妈那边大张旗鼓地,还没找着真爱呢,他爹居然弄了个男人回家养着??

这怎么可能?

方钧山感觉自己要疯了。

查理听到老管家的介绍一点没惊讶,笑眯眯地报备说你爹今天飞机晚点,要10半才能到家,你要是累呢,就先去洗澡睡一觉,等他回来了我再叫你。

方钧山所有的教养在这一刻落花付流水,几乎失控地骂道:“你少在这个家里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啊?”查理一脸莫名其妙。

方钧山气得要死:“你不过就是个婊子,有什么权利在这个家里跟我这样说话?”

查理有点不太高兴,转念想了想,又觉得理论上也没错,只能随便笑了笑说道:“好吧,你说得也有道理,那你随便……我先回家了,你爸回来,帮我跟他说一声。”

“你给我站住!”方钧山脱口而出。万万没想到,他说了这辈子最凶狠的脏话,居然换回了这么个反应,这简直比查理挥拳跟他打起来更让他受不了。

“你想怎样?”查理不高兴了。

方钧山好不容易忍下气,一本正经地:“我看你还年轻,长得也不错,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查理眨了眨眼睛:“你这不合逻辑,如果我又老又丑,想做也做不成啊?”

方钧山感觉头顶滋滋的冒烟,顽强地解释着:“我劝你还是要清醒一点,我爸爸根本不可能会爱上你,他连一分钱遗产也不会留给你。”

查理莫名其妙:“你爸的遗产为什么要留给我?我又不是他儿子!”

方钧山感觉自己快晕过去了:“你跟我装什么假正经?像你这种人,你跟我爸爸在一起,你不是为了钱,你还能为什么??”

查理一脸正色:“因为他帅啊!”

方钧山气得脸都红了。

方钧山长得像妈,眉目清秀文雅,虽然不是查理小朋友正中红心的长相,但也算是个很好看的小伙子。

虽然查理陈一直不能准确的领会方钧山的愤怒,但看这人都气成这模样了,也有点心疼,吞吞吐吐地说起了实话:“我,我真心是图他长得帅,真的。我虽然是拿了他的钱吧,但我主要是想……你爸那人,你看,我就想跟他打个炮,他找人查了我八辈子,所以我还不如听他的,你说对吧?他安心,我省事,我还白赚。”

方钧山浑身僵硬,呆住了。

查理还在试图解释:“真的,你不要想太多。你爸长那么帅,东西也大,技术好,还特别持久,我为什么不喜欢他?别说他还给我钱,倒贴我也干啊!像他这么好的货色,现在很难找的。所以你别担心,我对你家的遗产完全没兴趣,而且你爸才几岁啊,等他死了,我都不知道在哪儿了。”

方钧山脸色铁青地瞪着他,世界观都碎了。

查理还特没心没肺地叮嘱他,千万别把这事儿告诉他爹。

那天最后,方钧山强撑着备份的理智把自己提走了,他知道自己现在脑子不清楚,等会儿吵不过他爹,更干不过这个神奇的查理。君子不打无准备之仗,他已经失了先机,得谋定而后动。

没过几天,前任方夫人梅若轻坐在机场的咖啡厅里等人,按说她不应该来,但结婚二十多年的前夫忽然包了一个小男人,这消息实在太过劲暴,搁谁身上都受不了,炸得晕乎,实在好奇;二则,方钧山回家以后就没消停过,他自觉对付不了亲爹和贱男,就想催着老妈上,理由很简单,买卖不成仁义在,散伙不散交情,你也不希望老爸让人骗财骗色吧?

不过,话是这么说没错,等梅若轻坐到查理面前时,气场却是比方钧山要平和了不少。一来,她天生淡定平和,能体谅人。二来,三观已经在家里碎过一次,休养好了才过来的,抵抗力强点。

“噢,你比照片漂亮。”查理挺高兴地看着她。

梅若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说钧山还小,别跟小孩子计较。

查理大手一挥,说没事,我从不跟帅哥计较。

梅若轻又愣了一下,她发现这人有种神奇的气场,那就是他说什么都让你接不上话。

查理见她愣神,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近了说道:“你劝劝你儿子,真的。别跟我斗气,犯不着。你看,我多好啊,我不折腾,不生事,关键是,我不会生孩子啊?让你老公乖乖跟着我,将来保准没人跟你儿子争遗产!”

梅若轻登时傻眼,她僵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出来,温温软软地说道:“是啊,有道理。”

“吼,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讲道理的。”查理很高兴:“你真漂亮啊,我要喜欢女人,我也喜欢你。”

“过奖了。”梅若轻哭笑不得。

“对了,我觉得方风雷挺好的啊,那么帅……你干嘛跟他离婚啊?”查理很好奇。

“他没告诉你吗?”梅若轻已经镇定下来。

“他说你嫌他忙,不陪你,不让他工作。”

梅若轻喝了一口咖啡,很温柔地笑着说道:“因为我不能背叛他。我厌倦了与他在一起的那种生活,我一直在请求,却得不到满足,让他也很烦恼。我觉得这下去很危险,我在渴望一些新的东西,但我不想背叛他,所以我必须现在就离婚。你能理解吗?”

“当然。”查理戏谑地眨眨眼:“那你现在怎样?混得好不?”

“我还在学习,在适应。”梅若轻想了想,还是说道:“有些话可能你不需要,我也就是随便说说。风雷,他是个很迟钝的人,有些事你做了他也不会知道,有时候他知道也不觉得那有什么,你不要和他计较。”

“好。”查理满不在乎的。

梅若轻感觉自己的心情有些复杂,可转念一想,那个男人与自己已经没有关系了,牵扯太多才是错,又解释道:“每周日下午他会来我这里看看孩子们。”

“他说过。”查理笑眯眯的。

梅若轻发现她真是不需要再说什么了,或者,这小子说得没错,让方风雷跟着他,还真是一件挺好的事,至少,从她的立场上来说,挺好的。虽然怎么看都有一种把人往火坑里推的架式,可是回头一想,那是方风雷啊,谁能坑得了他?又觉得自己真是多操心了。

6.

方风雷神经粗得可以走钢丝,而且在查理这个人身上是真没下多少心思,梅若轻既然按住了方钧山不让他折腾,这些背后的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他一点没发觉。而且公司最近有一个重头新药要在北美上市,他严阵以待,全身心都在工作里,根本也顾不上别的。

方风雷对眼下的生活很满意,查理却开始不高兴了。

一开始,他们夜夜笙歌,查理小朋友感觉腰都要断了,真是吃不消;但很快的,变成了一周三次,查理觉得很好,保质保量,还不累得慌;再后来变成了一周一次……本来这个频率是喂不饱神奇的查理的,但好巧不巧,他当时正在重考飞行执照。干那事儿需要心情体力,成天累得跟狗似的,谁都没那心情。

查理在飞行执照下来之前,对现在的生活都是十分满足的。

他现在吃方风雷的,住他的,睡他的。回家就有好菜好饭吃,衣服脱下来就有人洗,打开柜子东西永远挂得整整齐齐。想要了,床上有条壮汉等着,回回爽掉他半条命去,这日子,简直就不能更美了。

可老天爷不会跟着你节奏走,世事总得有个阴差阳错,等查理累脱了一层皮把执照再考回来,陡然发现方风雷已经消失快一礼拜了。

对于药厂来说,一个药在北美上市是天大的事,只要FDA认可,在北美打出名堂,很多外围市场简直就是包过,所以关键时刻方老板自然要到一线去亲自盯着。

查理休息了几天,混吃等死,饱暖思淫欲,憋不住打了个电话给方风雷,没说上几句话就挂了。查理陈色中饿鬼投胎,没什么都不能没有床单滚,生活顿时失去了色彩,本想去法国找死党诉苦,没成想马克西姆刚接了个活儿,正在遥远的日本岛折腾着。

刹时间,这人生真是寂寞如雪,查理小朋友只能去酒吧找乐子。

酒吧这种地方,群魔乱舞,好人进去也得混成个流氓出来,更别说查理兄本来就是个正水的流氓。外面的野食虽然素质不高,但也是两眼一鼻子,下面带把的男人。查理小朋友厮混了几天憋得实在不行,只能又给方风雷打了一个电话,拐着弯问他啥时候回来。

方老板开工的时候老婆孩子都得靠边站,更别说这么个花钱买来的小情人,但转念一想,好像也是冷落这人挺久了,便想起抽屉里藏的那张副卡,就好言好语地提点了一下。本想着,我卡都给你了,你也就甭纠缠了,我恪守我金主的本份,你体现你小情人的职业道德,咱们心照不宣。

那边查理兄捏着信用卡欲哭无泪,扯着嗓子喊:“我不缺钱,我现在缺男人!”

方风雷听得一愣,甭管虚情假意,也多少有点自得,心想这小情人包得好啊,挺知趣。当然……反手,还是把电话给挂了。

查理陈气得半死,心想,你他妈再不回来,我带着你的卡去德国买肌肉壮汉去……

当然,想是这么想的,实际行动起来,多少也有点犹豫。他最近日子过得挺不错,跟着方风雷吃喝不愁,干什么都有人伺候,不麻烦不粘人,也不管他闲事,而且器大活儿好,功夫过硬,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极品好炮友,闹掰了这一个,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这么合心意的一个伴儿了。

查理陈严防死守,又管了自己一礼拜,想当年他在阿富汗打仗那会儿都没有禁欲过这么久,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便万分激动地拨出方风雷的电话,自觉理由充分,要求靠谱:大爷,你要实在没力气过来操我,那我自己去美国操你好不好?

方风雷一下乐了,声音压低了,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毛拉拉带着勾子,笑着说道:“别闹!”

查理可耻的硬了。

“你再不管我,我可找别人啦?”查理很绝望。

“别闹,听话。”方风雷还是笑,多说了两句,便听到对边粗重的喘息声,顿时有点惊讶:“你?”

“继续……说”

“说什么?”方老板傻眼,他自觉开过眼了,堕落了,其实连风月的门槛还没摸上呢,什么电话视频性爱想都没想过,尤其是此刻一身道貌岸然,坐在格局规整的写字楼里,听着耳边千里之外自己的小情人发情时低哑的呻吟,那感觉就跟雷劈似的。方老板一秒没犹豫,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没了助力,查理自己越弄越没意思,在床上打了几个滚,终于怒了:不过了!老子不伺候了!

查理陈把电话本翻开,挑好看的拨,说了没半小时,就把明后两天的乐子都敲好了。那边还问他最近怎么不出来玩儿了,淫民群众很是惦记。查理敷衍道最近考执照,忙。

查理回头想想自己这遭遇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闹到这一步,绝对你不仁,我才不义,他对方风雷简直此情可感天地。再转念一想,方风雷不让他出去乱搞,就是怕得病,老子大不了让人戴两层套子,也算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了。

查理小朋友开解了自己一会儿,狗胆壮得足足的,感觉天下的道理都在自己这一边,心安理得地睡了。

第二天晚上,查理把自己里里外外洗干净,去酒吧喝了点小酒,心情正好的时候,狐朋狗友到齐,趁着酒意扫过一眼,虽然有点嫌弃,但肚子饿的时候,没肉有菜也好,也就不挑剔了。

有人刻意起哄,听说小查理又能上天了?

查理陈笑眯眯地,伺候好我,今天晚上房费我出!

淫民群众一阵子欢呼。

查理小朋友最近不缺钱,而且实在憋了太久,全身骨头都痒,就想玩儿个大的。上酒店开了个行政包房,一帮子男人脱衣服开干。查理小朋友总体来说是个有情调的流氓,就算旱了一个月,全身饥渴,他也跟客厅那两个脱裤子就插的不一样,横竖今天这房钱是逃不掉了,他有权要求壮汉们更贴心的服务。

有些事巧得让人泪流满面,坑得让你捶胸顿足,但在发生之初,其实老天爷不是没给你挽回的机会,但那会儿,你多半在忙。查理跟人啃了一会儿,感觉渐渐入港,脱衣服扒裤子忙得正欢,陡然听到外面手机铃声响也就没太当回事。

方风雷电话接通正要开口,陡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嗓子问了一句:“谁啊?”

方老板挑起的眉头还没放下,就听见对面哼哼哈嘿的现场环绕立体声,马上两道浓眉凝起,不动声色地说道:“查理在吗?我是他朋友,他今天约了我。”

“哦,在,他在忙。”查理的朋友不是炮友,就是准备要当炮友,接电话的那位毫无半点危机感,没心没肺笑得挺欢。

方风雷强压下怒气,沉声问道:“他忙到哪一步了?方便接个电话吗?”

“我帮你看看去啊。”那人颠颠地往里走,笑嘻嘻地:“哈,刚脱完裤子。哎,老兄你也要过来吗?”

“嗯,你们在哪里?”方风雷骗着那傻冒报完地址,稳声要求道:“请把电话递给查理,我有事问他。”

“现在?”那人迟疑。

“麻烦了。”

虽然看不到人,那人还是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让他不自在的耸了耸肩。

“干嘛?要3P?”查理被眼前的光屁股晃得分神。

“你电话。”那人随手把手机压到查理耳朵上。

可惜的查理小朋友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对面威严霸道低沉肃穆有如帝王亲临的一声:“是我,方风雷。”

上帝啊!!

查理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软了。

“你你……你……”查理下意识忙着找裤子。

“我给你两个选择。1.自己滚回来。2.我找人抓你回来。”方风雷道。

“好好,我马上。”查理吓得直哆嗦。

“怎么回事啊?”被晾在床上那位不干了,这不是浪费感情吗?

“你们玩,你们玩……”查理屁滚尿流地冲到门口找钱包,把里面的现金扯出来散了一地,拉门就走,甩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裸男。

那个时候,查理还不知道,他这辈子的命运就在这一刻被改写了。

7.

查理想了一路,又把逻辑给理顺了,便觉得天下的道理都回到了他这一边,他完全没必要吓得这么魂飞魄散地往回赶。别说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干呢,就算是他干了什么,也是方风雷先对不起他。

他甚至琢磨着,如果方老板上道,进门就给他一顿爽的,他也可以考虑不计前嫌,继续乖乖当他的小白兔,如果方老板还敢饿着他,他就真不过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地跑,外面的货色再烂,至少不会饿死,实在不行,他辛苦点,凑着操人也能过日子。

查理想了一肚子的道理一句没说上,进门还没站稳,黑漆漆的拳头挟着劲风袭来,直接把他揍飞了出去。

方老板自觉这辈子都没让人玩儿这么惨过:前一天还凄凄婉婉地电话哭求,仿佛情多真意多切似的,搞得他良心不安丢下手头的工作飞了半个地球回来……刚好捉奸在床!!

这真是,喜没有,惊大发了!!!

方风雷虽然孔武有力,但前半生没跟人动过手,一拳就把腕子给扭了。手上的剧痛逼得他怒极攻心,抬脚就想踹,两个保镖一左一右贴上来,抱胸抱腿把他给拉远了。正规大公司出来的保镖不是私人亲兵,不会由着你胡来,差不多得了,别打出人命来。

查理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魂都吓没了,虽然查理小朋友也不是没人撑腰,一个电话出去,叫上一打职业壮汉过来砸场子不在话下,但前提是……他得先有命出去。

“你……不要打我!”查理眼泪汪汪,豆大的泪珠哗哗滚了满脸,哭得比小姑娘还快。

方风雷一时被他这怂样逼住,还真有点下不了手,保镖们看情况又回到了可控的路线图上,各自缩了手。

“说,为什么?”方风雷握着剧痛的手腕慢慢活动,看在旁人眼里,是十足十的威慑。

方风雷跟他老婆青梅竹马,十几岁就在一起直到四十多干脆离婚,从来没出过这种妖蛾子,那些寻常人生命中常见的劈腿、出轨、第三者插足的感情闹剧素来与他无缘。他这辈子就没经过这种事,简直气懵了,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生气,也不知道如何平息这种怒火,他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他方风雷一辈子没做过错事,当老公就当个好老公,当金主也算是个合格的金主,钱也花了,卡也给了,从没有非礼要求,床上就算粗暴点,那你也没反对不是么?可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得这么对待他?

方风雷知道自己在迁怒,可他实在没法不迁怒,他心中存着被抛弃被甩离的痛苦,却一直不得发泄,查理小朋友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气得他简直要吐血身亡。

“为什么?”方风雷压下呼吸:“为什么这么做?”

查理迷惑了一下,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一句话:真帅啊!

人有百态,林子大了必须有很多鸟,有人为财死,有人为色亡,查理小朋友就是后一类的集大成者。虽然刚刚被人揍了一拳到现在腮帮子都疼得直抽筋,但这也不妨碍他对帅哥的痴迷。

方风雷身形魁梧,挺拔如山,一身正装束得全身见棱见角,衬衫扣子扣到最后一颗,端端正正的领结束在喉结下面,衬着两道浓眉和愤怒的双眼,禁欲而威严。

“怎样啊?谁让你不理我?”查理被美色迷晕了头,刹时间忘了一拳之恨,委屈地抱怨起来:“你都快一个月没碰我了!”

“就这样?”方风雷错愕地凝起眉。

“一个月啊!你知道我有多难吗?”查理的狗胆又回来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没男人不行?”方风雷冷笑:“这事怪我?”

“那当然!”查理陈理直气壮。

方风雷眯起眼,感觉再扯的理由也不能更扯了,这小子简直是拿了他的钱,把他当白痴耍。

方风雷那脸黑得都快能当黑板用了,偏偏查理小朋友泪水迷了眼,越想越觉得委屈,把想了一路的道理都给倒了出来:就为你那个破毛病,老子都禁欲快一个月了,这多可怕啊BLABLABLA;我都跟你说好了,你不也没反对么BLABLABLA;我知道你有洁癖,老子特意买了最厚的安全套,我多用心为你着想啊BLABLABLA……

方风雷听到后来,脸上一丝表情都没了,直接,当胸一脚踹过去,把人踢了个跟头。

查理气急败坏:“你怎么又打我??”

“你可以骗我。”方风雷松了松领结:“但你不能这么骗我。”

感情,咱不讲,但你不能鄙视我的智商。

“你这不合逻辑,好好的,我为什么要骗你!”查理大怒:“你别以为我不会还手。”

方风雷解开袖扣,勾了勾手,他是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你不能跟一个骗子吵架,把自己跟他的神逻辑降到一个水平,你不可能吵得过他,就像人不能跟畜生计较。

对于同样没怎么练过的人来说,打架这事基本看身板,再加上身边还有两个拉偏架的格斗高手,查理一通王八拳下来啥好处也没捞上,直接被揍成了一只猪头。

连惊带委屈又疼,查理小朋友哭得一塌糊涂:我操,你想怎样啊?我不过了!

“你说不过就不过了?我付过钱的。”方风雷冷笑。

“我还你!”查理直喊。

方风雷打完这一架,感觉舒服了很多,转头跟身边人吩咐了一句,不一会儿,拿着一张轻飘飘的纸蹲到查理面前,指着其中某一条说道:“违约,一赔三。”

“你??”查理瞪大一双潮湿的泪眼:“你故意的,你设置合同陷阱,你这是敲诈!”

方风雷捏了捏眉心,他实在看不透这个白痴,见过作死的,没见过这么一心求死的。他挑了挑眉毛,把人提到身前:“放心,我不会让你违约的。”

事后,方风雷也想过,为什么那种情况下,对着那么一只猪头,他也干得下去。可是后来想想,哪有什么可为什么呢?不过是人性最直接的反应——

因为被骗所以愤怒。

说不清道理就想动手。

你想走,我就偏不让你走。

你欠操,我干死你。

……

多简单?

方风雷从不是个简单的人,虽然现代商业用不上阴谋诡计有如宫斗那一着,但从来也不是这样简单直接的世界,所以压抑到极处时,他简直迷恋这样简单的发泄。

多好?如果一切都能这么解决就好了。

方风雷不可避免的想到自己的前妻,那天,他们站在法院门口告别。他永远温柔雅静人淡如菊的妻子平静地看着他说再见。说你有空就来看看孩子,让助理提前通知我,我好做准备。

那是一个像他一样,永远不会犯错的女人,他们这种人事事追求完美,手段圆融,城府深重,喜怒都不会形于色。即便偶尔有出格的心思,会也一步一步做得让你无话可说。

方风雷那时静静地看着她,那是他的妻子,他一直以来的同路人,共同在这尘世间奋斗的战友……从今往后,会从他的生命里走出去,属于另一个男人,甚至与他结婚为他生孩子。方风雷无论如何都无法压抑那种暴躁,很想冲过去,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拉回来——

老子不离婚。

你想走,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要转移财产让你一分钱都捞不着。

你别想拿我赚的钱去养小白脸。

……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那是完美无缺的梅若轻,不是这个漏洞百出的查理,他连发火的借口都找不到,他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方风雷有时会觉得,这么多年以来,他和梅若轻连手打了个龛子把自己供了上去,然后她厌倦了,而自己却下不来了。

像方风雷这路人精,永远都不可能真的失控,再怎么发火也还留着分寸。所以当查理小朋友泪流满面的哭着喊疼的时候,方老板还是缓了一缓,甚至停下来做点准备,于是天赋异禀的查理迅速抓住机会把强奸搞成了合奸。

“你还真不是一般的浪。”方风雷近乎咋舌的看着查理又把小腰扭成了麻花。

“那你还不快点?”查理哼哼着。

搞完一场,两个人都是筋疲力尽,便又都诡异的冷静下来。

方风雷看着那只鼻青脸肿的猪头多少生出一些欠疚,不会打架的人都有这习惯,拳头净往脸上招乎,伤倒是不重,就是特别显。方风雷下楼包了一只冰袋递过去,沉声说道:“谈谈?”

查理小朋友即怂且色,方风雷一人拿着他两个罩门,逼得他左右为难,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抱着冰袋憋了半天,才哼哼着说了一句:“我也不是不能原谅你……”

“嗯?”方风雷脸上寒光一闪。

查理陈马上又怂了回去,嚅嚅道:“但你打我。”

“我也不想打你。”方风雷严肃又诚恳:“是你讨打。”

查理悲愤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怎么着也不能跟帅哥计较:“这样,只要你能保证一礼拜跟我搞一次,我就……”查理细看方风雷的神色,又不情不愿地改口:“两礼拜也行。”

方风雷愣了一会儿,还是笑了,他已经搞不清这小白痴是真傻还是想给自己台阶下,但他的人生就错过这么一步,只有这么一个意外,实在免不了把所有备份的恶趣味都用了在这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傻冒身上。

于是,他认真想了想,然后郑重的摇头说:“不行!”

“为什么?”查理大怒。

“我本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为什么要改?这对我没好处。”

“你说的……”查理很郁闷:“也有道理。”

“你不守信用,我揍你一顿,昨天的事我们两清。如果下次再让我抓到……”方风雷迟疑了一下,把“我就阉了你”这种明显执行起来有难度的威胁抹去,换了个更具现实性的:“我就抽一整天时间,慢慢揍你。”

查理哀怨地瞪着他。

打一闷棍,就得给个萝卜,方风雷琢磨着,也到了应该给萝卜的时候了,便伸手摸摸他汗湿柔软的头发,又捏了捏他青紫的脸,就像安抚宠物那样温柔中有无奈的:“你好好听话,我也不会亏待你。”

关于什么叫亏待这个问题,方风雷与查理之间有着根本性的分歧。但坑爹的是,他们彼此都觉得对方“哈哈,你是在搞笑么?”所以即便是沟通良好,也无法达成真正的共识。

于是,此役过后,方风雷把包养费用提到了50万欧一年。

查理千方百计地要到了至少一个权利,那就是跟着去出差。

结果,两边都安生了。

8.

方风雷喜欢收藏梅森瓷,有一次,带着查理去逛拍卖会,就看中了一套古董瓷。但方老板是生意人,生意排在爱好前面,感觉起价高了,就没下手,估计大家都觉得起价高了,东西就流拍了。

方风雷在回家的路上犹豫了一下,感觉那个价码其实也还可以,但也就是一闪念就过去了。

那会儿,查理小朋友正在试图修补自己色狼花棍的恶劣形象,就想着,自己吃人的花人的用人的,多少给送份礼吧?就偷摸把这套瓷器给买了,隔天又把东西给送了。

查理这会儿刚刚考上执照,还在实习期,给人当副驾驶飞各种商务线,那种飞法真是四平八稳,连甩个尾巴都不让,飞得了无生趣,嘴里淡出个鸟。

那天下了班回家,就看到方风雷坐在餐桌旁边看着那套瓷器,眉头微皱,眼神专注。查理一不小心,就起了色意,用一句比较流行的话来说,真是帅得让人合不拢腿。

“喜欢吗?”查理很得瑟,感觉有这玩意儿打底,你今天晚上不干满七次,你也说不过去啊。

“多少钱买的?”

“十万吧。”

方风雷沉默了片刻:“送给我的?”

“那当然。”查理一脸快夸夸我吧的吧儿狗表情。

“你不用送我这么贵的东西,而且我也……”方风雷凝起眉,忽然又笑了笑,招手说过来。查理小朋友乐颠颠地爬到方老板腿上。

方风雷低头亲了亲查理的脸再一次重复:“不用给我送这么贵的东西,没有必要。”

“好。”查理眼睛亮闪闪的,并不关心钱这个问题。他在方风雷手上拿了不少钱,都是白得的,还回去一点他也不心疼,就当时之前没白得这么多。但这事在方老板看来实在不一般,他虽然大方,但却是生意人的大方,一分钱都会算明白的个性,不能理解查理的神逻辑。他本想说没必要,你对我再好,我也不会爱上你,不要对我抱有太高的期待。可是话到嘴边被拦下了,方风雷忽然有些困惑,什么叫爱呢?

爱是平等,尊重,心灵的需要,彼此的慰藉……扯蛋吧,方老板心想,他爱过梅若轻,结果呢?也不过如此,那个女人说,她感觉不到他的爱。

方风雷知道自己是个拧人,规矩成了天性,忠诚到习惯的那种,他这辈子就睡过两个人,一个跑了没抓住,那就这个吧,这个看起来是容易抓住的,既然不打算放他跑,那还有什么可计较爱不爱的呢?

方风雷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一摸查理柔软的头发,把人搂进怀里:你这辈子就跟着我吧,敢劈腿揍死你。

查理一手摸到方风雷怀里,捏着胸肌嘀咕:大叔,不要再抱了,赶紧开始吧!

9.

查理陈连骗带蒙好不容易熬过实习期,一甩头就奔了广阔天地。方老板起初没上心,不就是出差嘛,他自己出差还少了?可没几天接到一个电话,把他震在了当场。

查理在兹兹啦啦的电流声里,漫不经心地说道:“他们都在写遗嘱,我就想,给你打个电话吧?你开录音了吗?录一下。”

遗嘱??!!方风雷没回过神。

“我的钱都放在我房间柜子的抽屉里,我要是死了,你就帮我把钱给马克西姆,要是马克也不在了,那就自己留着吧。不用拿给我爸了,反正他也不缺钱,你比他喜欢钱。”查理说中文总是软绵绵的,生出本不存在的哀柔。

“为什么……会死?”方风雷莫名其妙。

“万一嘛。”查理笑着说。

方风雷还想再问一句,陡然听到对面一阵急促的枪响,查理忽然提声飚了一串英文脏话,急匆匆挂了卫星电话:“集合了,回头找你。”

方风雷目瞪口呆地看着手机,三分钟没回神。查理的电话给方老板的人脉网造成了极大的考验,上穷碧落下黄泉,途中经过无数道中转,花了两天时间才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法国军方突击队在马里遇袭,政府请了TSH的人赶去救援。

官方政府找佣兵去救正规特种兵!方风雷的世界观又被碎了一次。

查是查到了,但隔行如隔山,方老板财势再大,离佣兵圈还是有十万里路,而且这趟任务配合法军行动,保密协定签了十尺厚,即便是方风雷找上TSH的一个董事出面,也没能套到更多消息。

大公司嘛,就是这么行政僵化。

方老板永远风雷不动淡定如山的性子,也开始坐立不安了。

要说查理小朋友在本质上也是个跟方老板一样自私的混蛋,一个电话打完,就一猛子扎上了天,撒欢儿似的,他在天上高低起伏的时候,还真是半点没想起千里之外的方风雷。

这人呢,就怕时光来磨,你就算是养条狗,养了大半年也养出感情来了,更何况查理先生总是比狗要讨人疼爱些。而且方风雷毕竟是正经人,跟查理兄这号枪口舔血没心没肺的亡命之徒不一样,生死对他来说,还是个很遥远而且可怕的大事。

方风雷整整一礼拜没回过神,越想越焦虑。

一周以后,终于来了点消息,TSH第一批特遣队任务完成,将回到巴马科休整。方老板人生难得一次冲动,推了所有工作,订飞机直飞索比机场。

当湾流G150优美而奢华的机身停到烟尘四起的军用小机场,好事的佣兵们都诧异的挑了挑眉毛。方风雷冲下飞机,跟着TSH的联络人往机场深处,西非的阳光猛烈而灼热,空气里弥漫着那种让男人热血沸腾的气味,硝烟、血腥、尘土和枪械的铁腥气。

方风雷神色凛然,内心空茫。

查理陈靠在一架黑豹直升机的舱门边抽烟,飞行制服的领口大开,露出血痕斑驳的大片胸膛,腰间挂着一把格洛克18,吊儿郎地悬着,脚边架着一支AK74,黑色的军用靴帮上满是擦痕……就像一个刚刚从美国大片里出来的战士。

方风雷无比震惊地看着他,直到查理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转过头来找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查理惊喜。

“这么多血?”方风雷沾了沾查理胸口的血,感觉粘腥而刺鼻。

“别人的。”查理笑得眼睛里直冒星星。

“受伤了?”方风雷注意到查理胳膊上的绷带。

“嗯。”查理满不在乎:“让弹片刮了一下。”

方风雷强压下内心的震动,郑重问道:“遗嘱是怎么回事?”

“就那么回事嘛!没怎样啦,开工之前都要留的嘛,以防万一。”

“开什么工需要留遗嘱,你不是……飞行员吗?”方风雷感觉难以置信。

“是啊。”查理笑眯眯地:“我是个武装直升机飞行员。”

方风雷瞪着他,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就像你养了一只吧儿狗,你一直搓揉得挺好的,很舒服很舒心,可忽然有一天,小狗得意洋洋地对你说:别看我这样儿,其实我是警犬。

查理忽然凑过去含住方风雷棱角分明的下唇,低声呓语:“你别看了,我都硬了。”

商务机宽大的坐椅在这种时候立了大功,方风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激动,但那种感觉,就像是弹药库被直接点着了,压不住火。查理连衣服都没脱,舔湿了方风雷的东西,往自己身体里送,不够充分的润滑让进入有些困难,查理小心的吸着气,眼角泛出桃红色。

“不……需要先洗澡吗?”查理有些不太好意思,方老板永远是很干净的。

“不用。”方风雷双手扶到查理腰上,把他神奇的小狼犬锁在怀里,摸着他的手指和身体,然后抽送顶弄。

他一想到这个脏兮兮的小混球刚刚出生入死,在战火硝烟中冲杀往复就异常激动,这双手曾经操作杀器,让子弹倾泄如雨……那些从电影里看来的画面在脑海中循环,男人天性里的暴虐与征服欲叫嚣着得到满足。

查理仰起脸,发出压抑而兴奋的喘息。方风雷不喜欢他喊得太浪,他喜欢压抑着然后激烈得连叫都叫不出来的那种兴奋,只要听到那浊重的鼻音都会感觉情动。

方风雷做完,让机组准备了些水,抱着查理到机上的卫生间里擦洗。查理一身泥尘,足足换了五桶水才擦出本来面目。衣服太脏,暂时只能全扔了。方风雷向机组要了一条毯子把人裹好抱出来,查理陈从薄毯里探出头,湿答答的头发柔软的贴在脸上,皮肤晒红了不少,有种粉嫩的感觉。

“为什么要把财产留给我。”方风雷把人抱在腿上。

“因为你比较爱钱啊。”

“有人不爱钱吗?”方风雷失笑。

“有啊。我爸爸。”查理小朋友理所当然的。

10.

一年以后,查理用所有的积蓄再加上方风雷给的“卖身钱”买了一架民用小鸟直升机。飞机停到园子里时,方风雷还以为哪个飞行员迷路了。

查理小朋友笑的无比得意无比淫荡:“看,我买的!”

“你买飞机干嘛?”方老板很困惑。

“接你下班啊!”查理认真的。

方老板愣了一会儿,摸着机身问:“多少钱?”

“100多万吧,民用的,不值钱。”查理满不在乎的。

方风雷又问了一遍:“真为了接我下班?”

查理犹豫了一下,表忠心:“上班我也可以送的,如果不太早的话。”

11.

有一天,查理小朋友对方老板说,我觉得你还是很关心我的,比我爸爸还要关心我。

方大老板老脸一红,顿觉受之有愧,直到他听说查理爹曾经差点把亲生儿子关在家里活活饿死,被美国政府剥夺了两年抚养权。

其实方老板也觉得自己对查理小朋友已经够操心了,想当年他养儿子都没有那么操心过。

查理小朋友很感动。

但方钧山说,那是因为我们都太完美了,不像这个弱智的二货,根本就没机会让你操过心。

12.

很多年以后,当所有人都开始惊叹这两个人怎么会像模像样地在一起,居然还好了这么多年时,方风雷难得正视了一下自己的感情生活,仍然感到爱上查理是件不可能的事。

后来,方老板很现实主义的想,大概我天生就是一个浅薄的人,那也挺好的,容易满足。

至于查理小朋友,我们不得不说脑子简单就有简单的好处,至少,在方风雷还没有老到干不动之前,他跟方老板都不会出现根本性分歧。

13.

最后,方老板用自己的亲身经验得到一个教训,那就是你永远都不能跟一个色情狂比下流,他会用自己丰富的经验打败你。

——生活不会结束,故事总有结束?完——

117.

所有人都在欢庆胜利,只有徐知着心事重重,漠然的双目下压抑着极度的畏惧。

是的,即畏,且惧。

这种感觉甚至盖过了思念,让他第一次不想回家。但所有的问题都必须面对,事情暂时了结,扎波卡已经到案,新闻通告了全中国,他不能假设蓝田不知道这些。

事情了结,顾玄似乎暂时成了闲人,自告奋勇地送徐知着去机场。徐知着是面无表情的专家,但顾玄是察颜观色的高手,几眼就能看出徐知着压抑在心底的惶恐,这个认知,让顾玄好奇而且不安。

“怕什么啊?北京有老虎在等你?”顾玄漫不经心地笑。

徐知着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女朋友知道你干什么吗?”

“哪个女朋友?”顾玄笑道。

徐知着一愣,转瞬间明白了顾玄的意思:我有很多女朋友,所以跟谁都不是认真的,你的问题,我不存在。

“你骗他?”顾玄想起徐知着资料里那个看起来条件挺不错跟他很不搭的男朋友。

“没有。”徐知着断然否认。

“那你怕什么?”顾玄笑了。

徐知着犹豫了一下,苦笑道:“但我也……没说实话。”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当男人,要骗就得骗个实在,容易露马脚的事千万不能干。像你这样,丁不丁当不当,要骗不骗的,早晚就是回家跪主板的命。”

徐知着默默垂头想了一会儿,自嘲的低笑道:“我就是害怕。”

“什么?”顾玄没听清。

徐知着摇了摇,没再说什么。

徐知着上飞机前给蓝田打了电话,隔了千里传过来的声音平淡温柔,让人抓不住一点波动。徐知着恍然间心头一空,像是平地跌了一跤,又马上稳住心智,严厉地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这次回家有人接,一出闸机门就看到蓝凯的司机举牌在人流里等着。徐知着马上心里咯噔一声,他没想到蓝田说有人接,居然会是蓝凯的人。不过,徐知着如今也算是见过场面的人,除了蓝田还真没谁可以让他生怯,马上客客气气地和司机打了声招呼,不动声色地套话,打听蓝老爹已经进京多久了。

司机大叔并没有什么戒备,三一两下就把底都给卖了。原来这一个月以来杜学蕉一直住在北京,蓝凯在蓝田刚刚出事的时候来过一阵子,后来回苏州赶工作,这次是两天前刚到的,很明显就是为了等徐知着。

徐知着知道事情瞒不过,却没想过一下牵扯进这么多人。

蓝田做人一向独立,而且在国外呆久了,思维习惯免不了有些西化,跟家长们的观念自然犯冲,所以,当年那些游走花丛的老底从来没往老人家眼前露过。现在虽然稳定下来了,但早年装相装久了,养成了一身瞒天过海的本事,就连上次中毒的大事都毫不亏心的瞒了下来。徐知着跟蓝田在一起这么久,还从来没有独自去面对过家长。

当然,这次也不是蓝田故意要露底,只是事故出得太大,连新闻都上了,亲朋好友一个都没瞒住,躲都没处躲。

司机大哥并没有往家开,而是一路开进二环,直奔鼓楼附近的一个茶室。徐知着自然也没问为什么,下车时整了整衣服,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浮出亲和的笑意,问过店员包厢号,被人一路引了进去。

很好的茶室,清静典雅,进门左手边是落地的玻璃窗,可以望见院子里那一丛修竹,屋子正中间摆了一张鸡翅木根雕的茶桌。蓝凯一人端坐其后,听到门响也没抬头,自斟自饮着,抬手说了一句:“坐。”

徐知着并不意外,只是左右看了看,视线落在右手边那一架螺钿精工的檀木屏风上。

“爸?”徐知着试探着询问,想要起身绕到后面去看一看。

蓝凯看着他笑了笑:“徐先生不要这么客气,这么急找你过来,主要是想向你了解一点情况。”

徐知着背脊一紧,马上坐稳:“爸,您不要这样。”

蓝凯并不搭话,只是伸手拿起木凳上的笔记本递了过来。

徐知着缓缓吸气,暗自叮嘱自己千万要冷静,不动声色地推开屏幕。

液晶屏幕上黑黑的,正在一段视频的起始端。徐知着双击点开后,还没看清画面,就听到一声极为响亮的枪声。这电脑的声音似乎被开到了最大,在一声枪响过后随即就是连续不断的炸响,一声接着一声。这不是机枪的声音,这是手枪,急促而脆硬……面面上有晃动的大地和日光,人们在尖叫,枪声连成一片,晒场上鲜血流了一地。

徐知着微微皱起了眉,点击调低了音量。他虽然不会记得每一次开枪的情景,但那一次很特别,他不会记错。而且他看过这个视频,也知道这个东西在一定范围内流转着,但他一来没枉法,二来又是做刀尖生意的,杀几个人实在不算什么,所以并没有特别在意,只是没想到,蓝凯的门路有这么广。

蓝凯似乎看透了徐知着的心思,慢腾腾喝着杯里的红茶,低声说道:“我们蓝家虽然不像徐先生这么手眼通天,但全家人出动,总能找到一点关系,打听到一些消息。”

“爸,您可能误会了,那些人都是毒贩,当时已经被人判了死刑,我只是代为行刑,免得他们零碎受苦,我并不是那种……”徐知着脑子里飞转。

“徐先生。”蓝凯伸手按住笔记本缓缓合拢,一字一字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我就他这么一个儿子。”

徐知着呼吸一滞,终于慌了阵脚。

他忽然明白过来,蓝凯不是来听解释的,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不需要知道自己有没有犯法,是不是很残忍,是不是作奸犯科,是不是卑鄙下流……他只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来告诉他: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不想让他面对任何风险。

“爸。”徐知着努力压抑着眼眶中的热意:“我也只有他这么一个人。”

蓝凯笑了,似乎在提醒他,这个理由实在不值一驳,我是应该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呢?还是说“两条腿的男人满地找”好……蓝凯毕竟上了年纪,不习惯嘲讽得如此直白,也就只能不说什么了。

“其实我的工作没有那么不安全,这次只是赶巧。”徐知着急了:“而且您这样不公平,难道说警察军人就不结婚了吗?缉毒警也有家人啊。”

“别人是别人,别人不是我儿子。”蓝凯十分镇定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有种穿透力,可以检阅一个人的灵魂:“我不是上帝,我不需要在这种事情上公平。”

徐知着顿时哑口无言。

“小伙子,你的确很有本事,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我对你印象很好,也希望你能体谅我。我如今年事已高,这辈子再没有别的奔头,我只希望我儿子好,平安康泰。当年你们俩个决定在一起,我妻子去看你,你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我们没挑剔过。因为我们不在乎。我们蓝家没在乎过你穷,也不会在乎你富。我就他这么一个儿子,我只希望他好好的,别再沾着一身血,躺在医院里叫我爸。”蓝凯的语调很慢,声音低沉,然而字字千钧。他这一生经历大风大浪,上亿的交易谈过不知道多少,他知道什么理由最让人无力反驳,怎样地述说才能让人无法抗拒。

徐知着却丝毫不肯动摇:“我会保护他的,爸爸。我和您一样希望他好。再给我一个机会,这次真的是意外。爸,相信我……我发誓,我把我这条命押在这里,如果将来他真的因为我而受到什么伤害,我就陪他一起走。”

蓝凯听到最后,连拳都握紧了,但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好的话来反驳,气得胸口起伏不停,呼吸浊重。

但徐知着已经明白蓝凯是绝不可能被说服的,他们说得越多,自己只会更错。他连忙站起身,盯着那扇屏风低喊:“哥,你在吗?你不想见我了吗?”

沉重的屏风被移开一扇,蓝田扶着杜学蕉从内里走出来,视线落在徐知着脸上,那双眼眸仍然漆黑深邃,光膜下脉脉流动着难以名状的温柔。

“你先出去一下。”蓝田温和笑着。

徐知着猛然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乱了分寸。

“乖,听话。”蓝田走过来,轻轻搂了搂徐知着的肩膀。

徐知着无法抵挡这样温柔的请求,全身僵硬地走出去,只是关门时用名片隔了一下锁,一声门响后,木门自然弹开,露出一丝缝隙。徐知着也不想偷听他们一家三口说话,只是他实在太想知道蓝田的答案。

好在蓝田并没有让他等多久。

……“爸,你知道的,我还不想放开他。”

这句话从门内悠悠传出,有些无奈,却一如往常的清晰坚定。

徐知着蓦然脱力,贴着门边滑坐到地上,这一个月来强行平抑下去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返劲,强烈的后怕让心脏像被撕扯那样疼痛,指尖发胀。

118.

蓝凯在自己人面前不用端着,面色如铁,一脸怒气。

蓝田先扶母亲坐下,伸手给蓝凯杯里续了一点茶:“你说要单独跟他谈谈,我也让你谈了……”

“这小子是个人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随便什么张口就来,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这么有本事,干嘛非哄着我不放呢?”蓝田无奈。

“他是喜欢你,但那又怎么样呢?你也不小了,应该明白什么是轻什么才是重!”

“我没有办法。爸爸,我也不想这样,但我没有办法。”蓝田放低了声音,难得的露出哀求之色。

蓝凯默然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一个饭店里,他的儿子把他们约出来,郑重其事地宣布自己与众不同的性向。那时的蓝田还很小,年少轻狂,桀骜而强硬。然而,那时他理直气壮的外表下包裹着虚弱的灵魂,仿佛只要一点轻蔑的怠慢,就会被击得粉碎。那时候,蓝凯竭尽所能的,用他所有的成熟与宽容保护了那个少年的尊严。

可现在,轻狂的少年已经长大了,他可以软弱的哀求你,然而内心坚定。古人云四十而不惑,蓝田虽然还差几岁,但心态早熟,他是不可说服的,蓝凯感觉无力。

“老大,你爸也是为你好,小徐这孩子是不错,但太吓人了……”杜学蕉在儿子身边住了一个月,观点变得混乱不堪,老公和儿子都有理,真不知道听谁的好。

“妈,你也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你也喜欢男人,你觉得……我怎么舍得?”

蓝凯实在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爸,其实我和你对事实的看法是一样的,只是在值不值这个问题上有分歧,但这种分歧是无法调和的,因为你不是我。”蓝田伸手过去,握住老父一只手:“我知道你全是为我好,我也知道你对,但你不是我,有些东西只有我能感受到,所以你觉得不值的时候,我却觉得值。”

蓝凯反手握住儿子的手掌打开,跟自己终年跑工地磨出的那双经风历雨的手掌不同,蓝田的手掌白皙修长,没有一点茧,皮肤光滑细腻。这么多年兢兢业业,雄心壮志早就扔得差不多,老来不过是图儿女幸福,用这一把老骨头,这一双粗硬的老手,为他遮风挡挡雨,自己的儿子长再大都是孩子。

“我是不同意的。”蓝凯简直有些嘘唏:“你要记住,我是不同意的。你要坚持,我也拿你没办法,但我是不同意的。所以暂时,我不想再听见这个人,你也别带他来见我。将来,再遇到什么麻烦,不许瞒着家里,你爸还没老,不用你这样供着。”

“我明白,我明白,对不起,爸爸。”蓝田皱起眉,眼眶泛红:“让您操心了。”

蓝凯沉默了一会儿,等待胸中激烈的情绪慢慢平复,起身扶起自己的妻子,用力拍了拍蓝田的后颈:“我们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蓝田起身要送,蓝凯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反手大门一甩,把他砸在门内。一路走到转角处,才发现徐知着等在这里,蓝凯有些诧异的一挑眉,却听见徐知着沉声说道:“我不会放过他的。”

“你说什么?”蓝凯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说,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放过他的,您也知道,我这人下手狠。”徐知着微微咬了牙,眉间有种锋锐之气。

但蓝凯实在不是吓大的,他只觉有点好笑:“你威胁我?”

“不,不是……但,总之,这事不是他的错,他不是故意不听您的话,都是我……”徐知着一时间也有点语无伦次。

“你这孩子到底什么意思?”杜学蕉恼了。

蓝凯伸手拦住自己的妻子,上前逼近一步,他看见徐知着不露痕迹的皱了一下眉,似乎是想后退,又稳稳地站住了。但不知怎么的,眼前这个莫明其妙地犯着低级错误的家伙,比刚才那个从容镇定说话滴水不漏的男人要顺眼的多。蓝凯也算个生意人,生意人总是本能的不信任语言,因为他们最知道什么叫吹得天花乱坠漫天要价,比起完美的语言,他更相信那些掩饰不去的东西。

“你打算怎么不放过他?”蓝凯伸手拍了拍徐知着的脸颊:“你是要绑架呢?还是想暗杀啊?”蓝凯下手越拍越重,最后忽然发力,狠抽了一记耳光。

徐知着没有躲,也没有侧身卸力,硬生生挨了下来,神色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口腔里漫出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蓝凯多少年没跟人动过手,这一巴掌打下去,自己比徐知着还疼点,但输人不可输阵,依旧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教训道:“他要干什么,连我都拦不住,你又算什么东西?”

“对不起,爸,都是我的错,你们别怪他。”徐知着固执地。

“不怪他怪你么?”蓝凯失笑,忽然咬了咬牙,简直有些恨意的按住徐知着胸口说道:“小子,说穿了,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对不起。”徐知着眼中生出波动。

“别再生事儿了,否则我真跟你拼命。”蓝凯长叹一口气,终觉无话可说,带上夫人离开。

徐知着站在楼道里看着他们消失在转角,平静了许久才返回包厢。蓝田原本等得还算从容,一抬眼视线落到徐知着脸上,霍然站起身:“他打你了?”

“没事,应该的。”

“不是……怎么可能?”蓝田只觉匪夷所思,连忙走近查看。情况倒是不严肃,只是有些微红,徐知着肤色重,也不是很明显。

“真没事。是我说错话,惹得老人家不高兴。”徐知着连忙握住蓝田的手。

“你会说错话?”蓝田怀疑的。

徐知着摆摆手,抛开这个话题,张开手臂把蓝田搂进怀里:“对不起,害你惹爸爸不高兴。”

徐知着见过蓝田那一大家子,认识他们,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知道那是多好的家人,而现在,因为他的错误,让蓝田不得不与这么好的家人对抗。他是真心感觉愧疚,事到如今,蓝凯就算捅他一刀都无所谓,更何况这不轻不重的一下子?

“别这么急着说对不起。说吧,为什么骗我?”蓝田从徐知着怀里挣脱出来,安抚式地揉了揉徐知着的头顶。

“我没有骗你。”徐知着有些固执的坚持:“我只是,瞒了一些事。”

“那为什么瞒我?”

“因为我害怕。”

怕你会不安,怕你会退缩,怕你会讨厌我……

“瞒着就不怕了吗?”蓝田的手指慢慢滑进徐知着的发间,渐渐收紧。

“也怕。”徐知着被迫抬起头,感觉发根有一丝刺痛,却没有作任何挣扎。

“这一个月我听了很多传闻,有关你的。”蓝田低头看过去,在极近的距离注视那双漂亮的眼睛,瞳色略浅,所以看得清虹膜的纹理,就像玄妙的宝石。

“他们说的也不全是真的。”徐知着有些着急。

“那什么是真的?”

“我没犯过法,也没有害过人。”徐知着顿了一顿:“还有,我喜欢你。”

蓝田无声的微笑,笑容像划过水面的涟漪,无奈,然而沉静。这一个月来他真的听了不少传闻,有些一听就不靠谱,有些听起来很惊人,却让人迷恋。蓝田发现自己所有的理性都被破碎了,只留下残骸冷静地审视着他的狂热。他微微俯身,吻住徐知着的嘴唇,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手指小心翼翼地抓住自己的衣袖,有些胆怯,然而渴望。

无论何时,徐知着在他面前总是有些胆怯的,那种胆怯看不出来,被掩藏得特别好,然而即使是在他最嚣张肆意的时候,蓝田都能清晰的感觉到那种不安,随时都在关注着,生怕自己有一点点不快。

蓝田不自觉地想起那个传说中冷血无情的男人,他的枪比什么都快,举手间杀戮无情,面不改色……那张铁色的面孔与眼前这个胆怯的男人重合,矛盾而迷人。

怎么舍得放手?

他是那么强硬又那么温柔,他如此桀骜又如此乖顺,他是所有人的狂狮,你一个人的白羊。

119.

蓝田生性温柔,很少会这样粗鲁的亲吻,居高临下,固定脖颈的角度,舌头用力刮过敏感的上颚和舌根,强烈地刺激,让人呼吸困难。徐知着最终忍不住挣扎,胸口剧烈起伏,喘息不止。

“你不生气?”徐知着迷惑的。

“不,我很生气,我冷静了一个月,但还是很生气。”蓝田一步一步,把人推向长窗。

他伸手握住徐知着的下巴,拇指揉弄着湿润的嘴角。徐知着当然算不上顶级的漂亮,但他是特别的,矛盾而和谐,令人迷惑。你总是会意外,因为事情本不应该如此。

你是个军人,不必如此英俊。

你既然要当枭雄,又为何如此脆弱。

“你到底听说了什么?”徐知着看见阳光落到蓝田脸上,镜面反光,遮住他的眼神。

“很多。”蓝田微微眯了眯眼,如果你想知道些什么,诱惑对方主动总是比直接逼问要好得多。

“比如说?”

“有人说你是中国政府的间谍。有人说你爹是军委高层。也有人说你岳父是海军司令。”

“那都是假的。”

“梁小姐的父亲升官了吗?”

“没有,而且我跟她早就没关系了,出来之后我就没有联络过她,当然她肯定也不想见我……”

“那逐浪山先生……”蓝田切断原来那个话题,忽然问道:“他喜欢你?”

“他胡扯!”徐知着激动起来:“那就是个神经病,我跟他什么事儿都没有,他除了揍我,什么都没干。”

“那你们为什么会起冲突?”

“他觉得,我会抢他的道。”

蓝田沉默了会儿,低声问道:“所以,你会?”

“我……”徐知着一时哑口,反反复复想了半天,几乎哀求地解释道:“我没有办法,他那个人是不讲原则的,什么坏事都能干,我不可能完全不碍着他,我也想躲开他,但有时候他自己往枪口上撞,我真的没有办法!”

“别激动,别激动,宝贝。没事的。”蓝田安抚式地吻了吻徐知着的额角。

徐知着曾经设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向蓝田坦承一切,那会是什么情景。但没有哪一次的想象是现在这样的,仿佛他还是个孩子,受了很大委屈,蓝田是宽容的家长。这种感觉让人无比温暖,又令他不解。

“所以,我中毒那件事也跟你有关?”

“是。”徐知着决然道。虽然他仍然可以否认,也相信所有的传闻里都不包括这一条,但是,他终究没有真正欺骗蓝田的勇气,尤其是……此刻。

“为什么?”

“有人要警告我。”

“那怎么办?”

“我也警告他,让他明白,我也有办法可以对付他。”

“所以现在没事了?”

徐知着很想说是,但想了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能保证什么。”

“那这次……”

“这次的事都结束了!我保证!”徐知着连忙许诺:“我把他们都抓起来了,那帮混蛋将来不死也是一辈子的牢。”

“嗯。”蓝田沉思片刻,点了点头,转身想要退开。

徐知着顿时心慌,连忙伸手抓牢蓝田手臂:“哥……”

蓝田顺着徐知着的力道回转,却没有再说什么,嘴角永远的笑意渐渐收敛,视线望进徐知着眼底。徐知着刚刚安稳的心跳又慌乱起来,眼神犹疑不定。

蓝田恍然有种错觉,仿佛他的手心正握着一颗心脏,那是个无比脆弱的肉体,但毫不设防……就好像,只要他轻轻一握,便会碎裂,徐知着将痛彻心扉,但绝不反抗。

这世上,唯有情深最难拒绝。

“乖。”蓝田轻吻徐知着的眼角和眉心,把人搂进怀里:“放心,虽然我很生气,但我还是喜欢你。”

徐知着猛得伸手,一双铁臂勒到蓝田腰上。

“轻点。”蓝田苦笑:“要断了。”

“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发誓。”徐知着眼眶泛红。

“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蓝田叹气:“我最生气的不是你骗我。而是……你应该明白自己在面对什么,要做就应该做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搞得漏洞百出,让我不得不因为你,去对抗我的父母。人不应该去做自己承担不了的事。当然我也有错,你跟我说过你的工作性质,我本不应该幻想那都是一些风花雪月。”

徐知着被训得说不出话,最近这些日子,蓝田一直表现得很好说话,有时撒撒娇耍点小赖,让人几乎忘记了他骨子里是多么强势的人。这个人从来都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他很少去抱怨什么,他习惯让自己对一切负责。

徐知着想起蓝凯无视不屑的眼神,终于明白他们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是要听蓝田做决定的人,并且深深了解,他的决定不可更改。

“爸爸那边……”徐知着很庆幸,但愧疚无比。

“这件事你就先不要管了,你现在做什么都是错。”蓝田干燥温暖的手指从衣摆下面探进去,沿着脊骨抚摸:“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让我妈相信衣柜里那根鞭子,不是拿来给我用的。”

徐知着呼吸渐紧。

“我还得向我爸发誓,我们两个只有我抽你的份,绝没有你敢抽我的道理。”蓝田微笑。

“当然。”徐知着猛点头,反手按住蓝田的手。

“给我惹这么多麻烦,我该罚你点什么好?”蓝田灵活地从徐知着手下挣脱出来,解开皮扣,滑进底裤里。

徐知着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微曲着,不知道该不该阻止,但久违的快感让身体迅速兴奋起来。

蓝田满意地收回手,帮他整理好衣裤:“回家吗?”

徐知着一愣,咬牙点头:“回!”

蓝田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态有点怪,但没有办法,因为此时此刻,他的内心绝没有外表这般平静。他总想做一些事情,证明徐知着值得,值得他付出,值得他冒险,他的爱情是真实的,不是一时迷惑。他手里握着这个男人全部的情感与喜乐,那都是真实的。

蓝田知道这种感情很危险,但这世界上所有极致的美好都是罕见的,所有最本能的欲望都是危险的,而,即便是最理性的人,也只能在无法自拔的同时,冷静地告诉自己未来的风险。

蓝田坐进车里,小心地系好安全带。

麻子开车很稳,在蓝田出过车祸之后更是如此,车速从不会超过60迈。

蓝田转过头,看着徐知着明显尴尬却又强装镇定的表情。松松垮垮西裤布料实在没有什么掩饰作用,徐知着只能把外套脱下来提在手里。

他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为他死去,我会不会感觉遗憾?

哥?徐知着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形,露出询问的表情。

蓝田失笑,伸手把徐知着拉进怀里。

那天回家,蓝田翻出压箱底的那些乱七八糟东西,一件件扔上床。徐知着看得目瞪口呆。

蓝田伸手解自己的外套,从衣柜里拿出一套黄呢军服:“你逼着我冷静了一个月,害我到现在连发火的心都没了。我想了很久,总得给你点教训,我打你也不好,骂你也不是,还是脱衣服吧。”

上一次在缅甸蓝田用绳子绑他时,徐知着就隐约觉得蓝田技术很好,但这一次才算是真的见识了。

事实上,那些靴子、皮靴、手铐……都不过是摆着好看的,蓝田只需要一只手,用最轻柔地力道就能让他欲仙欲死,求生不能。徐知着挣脱不开,全身都是汗,分不清自己已经射了多少次,射的是什么,快感强烈到让人难受的地步。

“饶了我,饶了我……”徐知着把脸埋到蓝田肩上,挨蹭着他的身体,光滑的皮肤有种微凉的触感。

“宝贝……”蓝田轻声低语,低头吻他,眼中有深邃固执的浓情。

缓慢的进入,律动,用温柔深厚的快感抚平焦躁的刺激,绵长不绝的吻,纠缠着厮磨,直到舌尖发麻……徐知着终于缓过气来,身体无力的瘫软着,随着蓝田的节奏起伏。

蓝田从来都不会太粗鲁,他总是温柔的掌控着一切,让快感像水一样累积,然而无可抵挡。

“哥?”徐知着凝聚视线:“让我抱抱你。”

“不行。”蓝田微笑,伸手搂住徐知着腰背,将他抱到腿上:“今天只有我能抱你。”

徐知着抵住蓝田的额头,努力凝视他,潮湿的睫毛低垂着,瞳孔像是被洗过一样,澄澈透明。

“我动了……”蓝田低声问。

徐知着无力地点了点头。

当最后的快感来临时,蓝田闭上了眼睛。

算了……谁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

120.

徐知着被折腾得不清,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才醒,此时朝霞漫天,窗帘被拉起了一角,卧室里全是金色的颗粒,然而身边空荡荡的,被子下面已经没有了温度。

“蓝田??”徐知着猛然惊醒,赤脚从卧室冲了出去。

蓝田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白粥在微弱的炉火上吐着泡泡,香喷喷的雪里红肉丝已经炒好,案板上摆着切得细细的芥菜丝。

“你让我来干就行了,怎么起这么早?”徐知着不由自主地凑上去。

“去刷牙。”蓝田微笑,余光看到徐知着赤脚踩在地砖上:“把衣服和鞋穿上,我知道你身体好,但身体好也应该让我来折腾,没有自己这么糟蹋的。”

徐知着愣了一愣,蓦然脸上一红,转身欲走。

“还有。”蓝田慢腾腾的切着菜丝:“既然要在一起,就得好好过。你不用特别讨好我,我也不是你的债主。”

徐知着一时停下脚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真的不怕吗?”

“怕啊,我当然会害怕,偶尔也会做噩梦,甚至失眠睡不着,找医生咨询。”蓝田把切好的菜丝码进碟子里,抬头看见徐知着无比震惊的脸:“干嘛要这么个表情?……谁都得这么过来,不是吗?”

徐知着皱起眉,感觉无比心疼又无比困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蓝田是个很奇怪的人,在日常生活中感觉不出来,只有面对大风大浪时才能体会。他有一种超出常人的镇定,让你感觉这世上没有任何事可以令他真正无措。

有什么不对吗?这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谁都得这么过来,不是吗?

是啊,的确如此,但就因为太正确了,才让人无力。

早餐清淡适口,蓝田蒸了花卷,虽然是冷冻包装,但味道很不错。徐知着把自己收拾妥当了过来吃饭,蓝田已经把小菜粥点搬到窗台的茶桌上,悠然自得地吃开了。

冬日的北京阳光很好,旭日明媚,金光中带一点赤色,照得蓝田脸上飞金,眼眸低垂的样子安详静谧。

徐知着不由自主的想着,为什么,为什么会迷恋这个人,明明从来都不喜欢男人,但还是舍不得放弃,即使强行扭曲性向,也想跟他在一起……那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男人实在是太稳定了。

他就像一束阳光的综合体,从不输出任何负面情绪,他永远乐观、坚定……与他相处是最不需要费力的事,你只要听话就好。他不会反复无常,不会大惊小怪,他没有任何难题需要你来解,他博大而包容。直面困难,解决问题,于他而言似乎最理所当然的选择,他从不会抱怨,亦从不试图推卸责任……直到,他决定放弃。

“吃完饭,陪我去一趟医院吧。”蓝田说道。

“你怎么了?”徐知着吃了一惊。

“去看看严警官。他快出院了。”蓝田见徐知着眼神迷惑,解释道:“当时开车的那位警官。”

“哦哦……”徐知着恍然大悟。

徐知着的个性一向有点远疏近亲,如果一个陌生人惨死在远方,很难在他心里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但血淋淋直摆在眼前那就不一样了。一个人他认识,他见了,他聊过,就成了熟人,熟人有难,便有了切肤之痛,感觉自然不同。

严杰强在车祸时被变形的车体压断了四根肋骨,断骨戳伤心肺,虽然没留下什么明显的后遗症,但原来那个生龙活虎的棒小伙子一去不返。蓝田来探望过很多次,与严杰强的家人颇熟,带了一些早餐过去,坐在床边说琐事,气氛安详。

蓝田还要上班,离开时严妈妈送到门外。

徐知着忍不住问蓝田:“医药费……”

“袁警官说他们负责。”

“那抚恤方面……”

“我给过了。”

徐知着点点头,片刻后问道:“那位牺牲的兄弟?”

“下班过来接我,晚上我们一起过去。”蓝田揉了揉徐知着的头发,自然而然地揽住他的肩,走出医院大楼。

北方春来晚,虽然已经是三月初,但满目枯色,没有一点春意。蓝田在大楼前的庭院里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听风吹过耳际。

“过些日子,我们出去玩吧?”蓝田柔声道。

“好啊。”徐知着自然同意。

“去度蜜月。你觉得哪里好?”

“蜜月?”徐知着惊讶地扬起眉。

“嗯。”蓝田极温和地笑着:“车祸的时候天地都在转,我撞在车顶上,脑子里糊里糊涂的,我忽然发现原来我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我总觉得,劫后余生,更应该过好每一天。”

“去日本好吗?我之前订了一家温泉旅店,虽然现在早了一点,花还没有开,但我们可以等等。”徐知着急切的。

“好,交给你了。”

徐知着看着蓝田坐进车里,摇下车窗向他挥手,车子慢慢开走,离开整个视野。

徐知着上午陪严杰强聊了一会儿,帮着干了些事,临走时提了一万多块钱请了个更专业的护工,预付了两个月的工资。严杰强马上要出院,在家休养,父母不一定能照顾到位。下午徐知着去袁肃那里查问案情,制造车祸的司机因为开得是大车,反而没受多大的伤,但人已经转去看守所了,徐知着想揍都找不到机会。袁肃只能带着他去看了当时的监控。时过境迁以后,徐知着总觉得自己应该平静,但是,当暗黑色的血液布满屏幕时,他仍然从无声画面中听到惊雷一般的呼喊,心跳如鼓。

徐知着从警察局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订车,随便找了两个4S店都不满意,索性又折回去找袁肃,问他如果有辆防弹悍马在境外,要怎么运进来,怎么报关付税。

袁警官听完惊得目瞪口呆,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兄弟你先买着,我看能不能帮你想点办法免点税,说你有特殊需要,我们这里给出证明。

徐知着起初只以为是袁肃够热心,多聊了几句才知道是蓝田为人厚到,大家都看在了眼里,遇事多少都会照顾些。

警察为了工作任务受伤赴死不是什么特别的稀罕事,但涉事的老百姓能做得像蓝田这样厚道的并不多见,他也没有多么千恩万谢,只是需要的时候从不推脱。蓝田在医疗圈子里有人脉,起初时,严杰强伤势严重,蓝田穿着病服上下奔走,小严的父母遭遇大事,慌得手足无措,很多决定都是他在做,安抚所有人,填补暂时资金缺口,俨然一个主心骨。

“你那位,还真是个人物。”袁肃说到兴起,拍着徐知着的肩膀笑道:“要不是我知道你小子厉害,我真得以为你是跟着他混的。”

徐知着失笑:“我本来就是跟他混的。”

徐知着有时觉得蓝田就像大海,什么样的惊涛骇浪到他这里,都会化为平静,而且越是风云变幻时,越显镇定。

晚上,蓝田带着徐知着探望完不幸牺牲的那位董警官的家人,留下礼物和徐知着执意要给的一笔钱。其实金钱和物质永远买不回生命,无论此刻多么难受,于旁人而言,毕竟都是身外事,是终究都会忘记的事,但这种交往给了人们温柔的暖意,多少都抚慰哀伤的灵魂。

一周以后,徐知着订好机票和旅店陪蓝田去度假,地点选在箱根地区的一个温泉旅店,独门独院的设计,纯粹的日式木屋,有宽大的游廊和精致的庭院,天气好时,可以看到终年积雪的富士山。庭院里挖开一方温泉水,竹质的引水管把泉水从院外引进来,池边栽着高大的樱树,本来未到季节,但因为热泉的温暖,花事已到盛时,风过处,落英缤纷,香雪如海。

蓝田坐在檐下看了好一会儿,拉着徐知着的手问道:“这么好的地方,什么订的?”

“很早。”徐知着从身后搂住蓝田的肩:“喜欢吗?之前,你出事的时候,我担心得要命,生怕这地方要用不上了。”

蓝田失笑,用力握了握徐知着的手指。

那天夜里,蓝田问徐知着:“你杀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徐知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什么都不想。”

蓝田转过身,搂住徐知着的腰,把脸埋在他肩上低声问道:“会怕吗?”

“一开始也怕,后来就不怕了。”徐知着老实坦白。

“那你怕死吗?”

“怕。”

“那怎么办?”

徐知着转过身,反手抱住蓝田:“想你。”

121.

日本地域狭小人口众多,历史上战乱频繁,总有朝生暮死之惑,审美尤其的浮华与精巧,箱根更是集其大成者。高山壮美,人间繁盛,沸腾的活火山蒸出呛人的硫磺味,山下赤色的火山泉水犹如地狱的血池,浮华之美,有如一日见生死。

徐知着订的酒店送两餐饭食,但旅店固定的饭食安全系数低,大部分时候还是出门随机找小馆子吃,日式料理多半味道不坏,只是偏贵。

蓝田没有固定行程,常常问了店员方向就出门,徐知着更是随他去。后来院子里的樱花开到繁华尽处,更是长久的呆在院子里厮磨。如此安静的相处,反而更容易照见自己的内心。

蓝田有时会想,这个男人有什么好,值得他如此牺牲。可转念想来,这辈子也算阅人无数,见过比徐知着更帅的,比他有钱,比他更知情识趣,甚至更能打的,但拼合在一起,如此特别的……没有!况且,年少时只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长大了才知情深不易。徐知着很爱他,这种依恋或者令人不安,但同样是甜美的诱惑。只有与他在一起时,才可以长久的沉默,依偎在一起看漫天落樱如雪,在热腾腾的温泉水里泡到全身皮肤皱起,然后懒洋洋被拖出水面,携手到镇上去找吃的,如此的慵懒、闲适……然而快乐。这种快乐是凡尘俗世里的毒品,足以让人沉醉。

初春时分,箱根的天气晴朗,天际线上浮出富士山的影子,路边樱树也开始绽放,但花事还未起,只有零星几点淡红。人在国外,就没有那么多顾忌,蓝田扣着徐知着的手指,两个人挨挨蹭蹭地,走得很亲昵。

“对了,之前我看到一个视频,你一枪打断了一个男人的腿。”蓝田漫不经心地问,这些日子以来,他常常如此,好像闲聊似地提起那些事。起初徐知着会非常紧张的解释,说尽所有细节,只恨不能马上把证人证言备齐,开庭作审。但慢慢地,他发现蓝田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恐或者不满,也就放松下来。

“那个啊!不是的,我没有打断他的腿,骨头和大血管都没事。而且他现在已经治好了,也没落下什么病根子。”徐知着说得很简单,但并没有刻意隐瞒什么,他甚至有点心不在焉。男人说谎常常是因为恐惧,假如没什么可怕的,说实话自然是最省心了。

“那你为什么会动手?”

“他在林家的赌场闹事,我不出手,他会伤得更惨。”

蓝田微微有些惊讶:“所以说,假如欠了赌场的钱会被打死,也是真的了?”

“是。其实林家算是办事规矩的,当年迈扎央的赌场才邪门,很多人都是从国内被骗过去赌,简直就是绑架。云南警方清理了半天,最后连我们都出动了,才把事情压下去。但这方面你不用担心我,我又不赌钱,再说他们也不敢对我下手。”徐知着抬手看表,拉着蓝田往山坡上走:“聊点别的,别这么血淋淋的。”

蓝田笑了笑正想换个话题,忽然发现身边的小姑娘们叽叽喳喳交头接耳地齐齐往天上看,便顺势转头看过去。天气实在是好,碧空如洗,看不到一丝云,一架明黄色的螺旋桨小飞机拉着彩烟飞过整个天际,十分可爱。

日本不像美国,民间飞行文化盛行,总有飞机在天上转悠。蓝田还是第一次在日本看到这样的小飞机,不觉有些惊讶:“附近有航空展吗?”

“不知道,看看呗。”徐知着伸手揽到蓝田腰上。

小飞机从右飞到左,拉出长长的烟带,然后调头折转向上,起起伏伏,飞出一路折转。

“W”

一个大大的字母出现在天际,地上的人们马上兴奋起来,还没抬头的被身边人指点着往天上看,地面上像是站了一大群翘首望天的猫鼬。蓝田心里微妙地一动,转头看了看徐知着的侧脸,虽然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却总觉得腰上那只手在微微发着抖。

W O U L D Y O U……当M出现时,大家已经确定天上要发生什么了,女孩子们兴奋地低叫,兴高采烈地,仿佛被求婚的人是自己。

“Would you marry me”小飞机骄傲地飞完最后一个字母,最初的W已经有些淡去,机身折转画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天空再度陷入平静,小飞机在巨大的字幕边飞来飞去,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地上的人群渐渐焦躁起来……是谁?怎么样了?成功了吗?

“是你吗?”蓝田低声笑道。

“是!”徐知着终于下定了决心,猛然单膝跪地,像走上神坛的骑士,把全部的荣耀与期盼托在掌心诚恳奉上,唯恐不被喜悦。

马上有人发现了此处的异状,和善而又好奇地凑过来,看八卦是全世界人民的爱好,但大和民族毕竟要矜持些。

“就只有一个吗?”蓝田低头凝视那枚卧在黑丝绒戒盒里的素色指环。

“啊?”徐知着一愣,这种完全超出台词本的对话,实在太考验他的反应力了。

“你只买了一个吗?”蓝田笑了。

“哦,不。”徐知着瞬间手忙脚乱,从上摸到下,从裤袋里摸出另一枚戒指。

“我就在想,你应该不至于会把订婚戒指和婚戒分开买。”蓝田把另一枚戒指放进戒盒里,用力拉着徐知着站起。

徐知着小心翼翼地提醒他:“你还没说同意。”

“是吗?”蓝田狡猾地眨了眨眼,把手机调到摄录,递给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年轻人:“麻烦,请帮我们录一下。”

“这次不好吗?那我明天再试试?”徐知着有些困惑:“你要干什么?”

“结婚!”蓝田从容道。

徐知着顿时呆住。

“你不反对,我就当你同意了。”蓝田微笑,伸手整了整衣领,把戒盒握进掌心,与徐知着的右手交扣在一起。

“天地为证,日月为媒!我,蓝田,决定从今天开始,以婚姻的名义与徐知着先生相结合。无论世事变幻,人间兴衰,无论他年轻或者衰老,疾病或者健康,即使岁月抹去他英俊的容颜,我都会尊重他、理解他,鼓励他,我将用我全部的智慧与宽容去保护他,不让他感觉孤单与彷徨,快乐与他分享,苦难为他承担。以一个男人的身份为他遮风挡雨……”

徐知着茫然看着,不太敢相信正在发生什么,视野模糊了边际,只能看到天际一抹亮蓝和晴空下自信而狡猾地笑容,那个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洒脱,如清风朗月,自在从容。

“同样在这一刻,请问徐知着先生,现在,你将与你面前这个男人步入婚姻。从今往后,不论他贫穷或者富有,顺境或是逆境,即使岁月飞逝,人世苍老。你都会尊重他、陪伴他、爱护他,视他为生命中的珍宝,用你全部的热情与努力去捍卫我们的婚姻,去建设我们的生活,直到生命旅程的终点?请你认真思考,天地苍穹地见证之下,做出回答,你,愿意吗?”

“那……当然。”徐知着紧张得几乎缺氧。

“很好,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郎了。”蓝田扬了扬眉,倾身吻住徐知着的嘴唇。

徐知着全身僵直,手指把蓝田的指节攥到发白:“就,就这样?”

“不好吗?反正也没人发证。徐先生还有什么不满意吗?”

“不,当然不!”徐知着斩钉截铁:“我很满意。”

“交换戒指。”蓝田失笑:“不要再发呆了,宝贝。给我们录像的那位小姐手已经在抖了。”

“你……拿错了,这个是你的。”

“你的手寸比我大?”

“是的。”徐知着终于回过神来,认认真真地把戒指交换过来,郑重其事地套进蓝田指根。

素色的银环没有一丝装饰,是最简洁的式样,徐知着挑了很久,把一家店里所有的戒指都看过一遍,总觉得所有的款式都有毛病,只有它,因为看不出什么好,反而没有了缺点。

蓝天之上,勤劳的小灰机又开始忙碌起来,告诉大家答案:He said YES !!

122.

回去的路上,蓝田去文玩店里买了墨水和纸笔。日从唐风,文房四宝俱全,多半做得十分精巧,蓝田挑了一支小楷,一张素底洒金宣,托店员裁成十乘六的信笺大小,用卡纸压着,整整齐齐地带了回去。

徐知着安安静静地扒在桌边看蓝田练字,下巴支在手肘上,眼神纯净。蓝田每写完一贴都会转头看看他,这个男人时常会有这样孩童式的神情,满怀期待,克制然而喜悦,像一个等待家长分发糖果的孩子。

蓝田终于练到自己满意了,把纸张叠成三折,端端正正地在首折正中写上“婚书”二字。

“你早就想好了吗?”徐知着兴致勃勃地问。

“嗯,我从小就想这样给自己写一份。如果连律法都不愿插手我们的生活,就让我们自己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蓝田下笔凝神静气,但内容都是很多年前就想好的。

——本人蓝田,愿与徐知着先生结为秦晋之好,从此相扶相伴,互敬互爱,唯愿白首同心,一生不弃!

这婚书写作两份,相互交付,蓝田写好徐知着那一贴,端端正正地签上名,把笔递给徐知着。

“我?”徐知着迟疑:“我字很难看的。”

“难看也没关系。”蓝田失笑。

徐知着把两幅纸摊在桌上审视半天,还是摇头说道:“不行不行,我写不下手,太破坏美感了,你再想想办法。”

蓝田沉吟片刻,运笔把“徐知着”这三个字添到“蓝田”一侧,伸手把徐知着拉起:“走吧,我们去借个印泥。”

“上哪借?”徐知着一时茫然,被蓝田拖了就走。

“山人自有妙计。”蓝田得意地扬了扬眉,随手敲开隔壁一间小屋。

开门的是一个青年的白人姑娘,蓝田客客气气地向她说明了情况,并摊开纸页向她展示……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对方一声尖叫,捂着嘴,很是惊讶的模样,马上回头奔进浴室里拿了一管口红出来,拍着胸口强调:“这是最红的。”

蓝田绽开一看,果然是正红,便拉过徐知着的右手,仔仔细细地涂红了拇指,牢牢按压在“着”字中间。

徐知着忍不住笑:“好像卖身契。”

“怎么?你才发现?!”蓝田从容道。干脆利落地给自己按好手印,将两封婚书细细叠好。

“这是中国风俗吗?”女孩子好奇地看他们动作。

“是的。这是古老的中国风俗。”蓝田掏出钱包:“很抱歉,弄脏了你的唇膏。多少钱?”

“不不不,切掉一些就行了,很荣幸可以参与……”姑娘摆摆手:“总之,祝贺你们。”

“不,按我们中国人的风俗,结婚大事,你出了力,我们是要回礼的。”蓝田说得煞有其事:“这是个信仰问题。”

“噢?!真的?”姑娘显然被唬住了,十分不好意思地收了一百美金。

事情发展得太快,徐知着完全跟不上节奏,就好像被幸福砸晕了头脑,轻飘飘地,每一步都走在了云上,搞得他时不时就要看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嘿嘿笑一下,或者伸手去摸摸蓝田的侧脸,贴着他的脸颊磨蹭,自顾自发笑,也能笑上半小时。

蓝田坐在窗边发邮件,把刚刚转出压缩好的结婚视频发给密友们。

徐知着从他身后搂上去,抱着他的脖子问道:“你在干嘛?”

“给爱之他们发消息,告诉大家我结婚了。”蓝田反手抚摸徐知着的耳垂:“但爸妈那边要晚点再说,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徐知着略僵了一下,马上点头:“好的。”

“放心,总不会一直让你没名没分的。”蓝田半开玩笑。

“没关系。”徐知着极认真地贴在蓝田耳边说道:“我只要你。”

蓝田指尖一颤,失手点开了最新回复的邮件,屏幕上有一大串惊叹号绵延了三行,李爱之用最大号文字打出一句话:你疯了???

“连她也……”徐知着眼尖,一眼就看清了发件人。

“别管他们。”蓝田关掉页面:“暂时不要管别的任何人的想法,他们不是你,也不是我。”

“可是……”

“不要说可是。”蓝田的手指滑进徐知着的衣襟里,按住他一边的乳头轻拂,眼神温柔如水:“今天没有什么可是,你我一尝夙愿,莫要辜负好时光。”

“嗯。”徐知着点头。不知怎么的,蓝田越是坚持,他越是有种疯狂的慌乱,而这种慌乱到了极点,却引燃了他骨子里属于战士的那份刚烈。

冒险、进取、掠夺……以及,愿赌,且服输。

每一个出色的战士都有这种悍不畏死的勇敢,毕竟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那不要再发了。”徐知着忽然也洒脱起来,一把抱起蓝田往院子里走:“干点正事。”

洞房花烛之夜,什么才叫正事?

蓝田失笑。

院中正是夕阳落幕时分,辉煌的火海燃烧了整片山野,水面倒映了天上的流云,像失了火。

“真像那时候!”蓝田站在水中叹息。

“嗯?”徐知着从屋里拿了酒回来。

“缅甸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夕阳,浓烈得好像要烧起来一样。”

“是嘛。”徐知着把托盘小心的放到水面上,手指轻划了一下,水波载着小巧的酒瓶与瓷杯起起伏伏,缓缓靠近蓝田身边。徐知着脱去衣裤滑进水里,极轻巧的一个猛子扎过去,从蓝田身边浮起。此刻托盘堪堪浮到蓝田手边,蓝田含了一口酒,低头喂到徐知着唇间。

日本清酒的酒味不重,淡淡带一点米香,唇齿几番相错,酒液从唇边滑出,亮闪闪的,滴到徐知着的锁骨上。

酒不醉人,人自醉。

温泉池中热力蒸腾,薰得蓝田全身泛粉,徐知着伸手把人推到池边,沿着脖颈吻下去,火热的舌头掠过胸口粉色的突起,打着圈挑逗到硬挺,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沉入水中,张口把蓝田的阳物吞进嘴里。

蓝田马上呻吟出声,下意识地按到了徐知着头顶。

这触感极其刺激,而且前所未有,因为水温高热,口中反而是凉的,进出间热水翻涌,反复涤荡,有如冰火两重。如此稍久,渐渐有热水涌进唇间,又被舌尖搅动,挑过最敏感的顶端。

“不行……”蓝田握在徐知着肩上,试图把人拉起来。

徐知着的气息极长,潜水足可以支撑3分钟左右,闭上眼睛吞吐,一口气用尽才浮出来,蓝田早就忍得满头大汗。

“不要乱来。”蓝田一把拉过徐知着的肩膀用力吮吻,纠缠着走到水浅处。

酒盏被水波推翻,覆到池里,刹时间酒香四溢。

“什么叫乱来?”徐知着低喘着,大腿挤进蓝田两腿之间,用腰胯轻轻挤压磨蹭着。

“你这就叫乱来。”蓝田低头看他,眼眸极黑,波光潋滟。他伸手从池边拿过润滑剂,挤在手中暖热了,抹到徐知着股间。

“坐上来。”蓝田压抑不住的粗喘,半靠在池边的圆石上。池水浅浅的漫到大腿根处,水汽氤氲了他的皮肤和眼角,泛出诱人的桃红色。

“你这就不乱来?”徐知着倾身过去吻他,火热的皮肤紧贴在一起,微凉的风掠过裸露处,带来分明的刺激。徐知着微微皱眉,忍过进入时的扩张感,又停顿了片刻,长长呼出一口气。

“乖。”蓝田伸出手,指尖从徐知着鬓角滑到腮边,然后用力按到腰际,开始缓慢的动作。

因为水流时不时漫过交合处,润滑剂渐渐被洗去,进出的感觉分外鲜明,极为明确的摩擦感,研磨着细嫩的黏膜,极度的刺激。蓝田动作很小,轻巧而快速,上半身搂抱在一起,紧贴着,交换着浓腻的湿吻。

高潮时分,徐知着紧搂着蓝田倒翻进池水里,热烫的泉水瞬间淹没了五感,仿佛窒息一般,快感浓烈到让脑中一片空白。

这么快乐,徐知着有些迷蒙地想,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徐知着在恍惚间把蓝田的手拉到唇边亲吻,硬硬的指环贴着柔软的唇:你现在是我的。

123.

徐知着刚刚办完大事,正是威名赫赫的时节,左战军又得力,日常工作办得滴水不漏,一时半会儿也没人敢催他去。倒是蓝田不如他逍遥,医院正在融资和过审的关键时刻,之前突发车祸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这次出来休假,偷得一周已经是极限。

徐知着还在赎罪期,陪蓝田回京也没舍得走,帮着办些琐事,托公司走后门买来的二手军用悍马车还在漫漫海路上飘摇,徐知着实在不放心,只能让保安公司暂时租了一辆防弹凯迪拉克先用着。

眼看着万事又回到正规,仿佛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倒是陆臻上校收到蓝田的邮件后心情极度不淡定,但苦于人在南方出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只能从网上订了一份大礼直送蓝田实验室。东西送到时,徐知着刚好也在,手里捧着硕大的纸箱子,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他心性再坚毅,无人祝福的爱恋终究太过凄凉,陆臻有如雪中送炭,极大地抚慰了徐知着内心的惶恐。

蓝田忙着回邮件,只转头瞥了一眼:“什么东西?”

“不知道。”徐知着找刀开箱,纸盖弹开一看,满脸的喜色顿时化作哭笑不得。

“到底什么东西?”蓝田狐疑。

徐知着没吭声,嘴角微弯,眉头带笑,尴尬又无奈,眼神暧昧难言。

蓝田凑过去一看也乐了,大纸箱里塞得满满的,冈本0.02极限超薄超大号整整三十盒,足足180个安全套!!

“这个……小流氓!”蓝田抚额:“这绝对是夏明朗的主意。”

“肯定不是。”徐知着摇头。

“为什么?”

徐知着失笑:“我觉得队长才没这么好心。”

蓝田一想也是,随手拈了一盒在指尖打了个转:“果然好兄弟,真是讲义气。”

“他给我的。”徐知着笑嘻嘻地把纸箱搂过去:“都是我的。”

“行,那你拿着使。”蓝田浑然不当意,坐回去忙着干活。

徐知着等了半天也没等着那声但是,心里颇有些不安定,犹豫了片刻,推了推蓝田的手臂笑道:“真的都给我用?”

“你这个笨蛋。”蓝田叹气:“我可以不用的呀,反正到时候吃苦的是你啊。”

徐知着呆住,于风月一途,他果真是再修十辈子也赢不了蓝田。

所幸蓝先生是个厚道人,是允许悔棋的,当天晚上大家都试用了礼物,发现陆上校推荐,果然品质出众。徐知着在欣喜之余,也忍不住肖想了一下:在那遥远的地方,那两个荒淫无道的家伙是摸索了多久,才把市面上这些货色给摸清的……顿时羡慕万分。(夏队:扯蛋!!我们才没机会用这个!得了便宜卖乖,我他妈踹死你。)

徐知着临走的时候给麻子和猴子额外发了个红包,千叮万嘱,说有事第一时间招呼,方才恋恋不舍一步一回头地飞回缅甸。雪亮的指环戴在手上,就像是战士的勋章,徐知着自觉意气风发,有意无意都想露给别人看。左战军眼尖,一眼就看到,攥着徐知着的手掌惊叹:“蓝老师居然嫁给你了?”

“什么叫居然?”徐知着不满,一巴掌呼在左战军脑门上。

“不是。”左战军挠头:“我还以为……”

“闭嘴。”徐知着顿时紧张起来。

左战军也是个能看人眼色的,立马笑开一脸笑纹:“真好,这下你可算心定了。”

徐知着嘿嘿笑,架子全无,仿佛青涩的少年。

“喜糖?”左战军打蛇顺杆上,拽着徐知着的胳膊不放。

“红包?”徐知着也不客气,这是第二个祝福他的友人,他享受这种备受关注与羡慕的幸福。

军哥做人不含糊,现场掏腰包,有零有整连一个美分硬币都倒了出来。徐知着更不推辞,一把收在手里,用力攥着,硬硬地咯着掌心,终于有了一种踏实的满足。

喝酒,烤鱼,那天晚上左战军陪徐知着在露台上喝了一夜。

到最后,徐知着醉得糊里糊涂,揽住左战军又哭又笑,他说我是真的怕啊,真的怕……吓死我了,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害怕过,我真怕他不要我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

左战军只觉得迷惑,他也谈过恋爱,却不知怎么,曾经亲身经历切肤的痛,此刻竟比不上这一场旁观来得惊心动魄。寻常人的恋情总是充斥了太多的条件、妥协与犹豫,房子、车子、票子……滚滚红尘的俗事冲淡了情感。左战军几乎不太能理解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情义,那么恐惧,那么执着,那么的……纯粹。

一场大案过后,缅北很是消停,各路英豪修身养性,连麻古都不怎么敢往云南贩。

徐知着抓紧时间整顿了一番军纪,现如今他手下人材也算齐全了,可以开始末位淘汰制度,把各种管理章程一点点建立起来,不再像当年那样的草台班子,兵多将少,凝聚力全靠老大一张嘴,非得迎风抖擞几身王霸之气才能领着人往前冲。

不过一年而已,他居然就这么闯起来了,徐知着有时自己想想也很得意,这一年起起伏伏,吃过大亏,也占过大便宜,最后居然就这么有惊无险地闯了过来,连美人都娶到手,真是不可思议。

徐知着这么一想,又觉得前路纵有艰险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罢了。

有人春风得意,便有人黯然神伤。

佤邦有变的风头是一点点透出来的,等徐知着知道时,鲍老爷子已经病入膏肓,躺在床上只有出气没进气了。

鲍老头是缅共出身,那时候当兵不容易,真真切切要造反干革命的。戎马数十载,好容易留下一条命来,骨子里早已虚空,只是精气神在,皮骨撑了不倒,没发病时,看着还是威风凛凛的样子。如今病来如山倒,轰隆一下,碎了个稀里哗啦。

徐知着好歹算是得过他的恩惠,收到消息马上让人备齐了礼物往邦康赶,车子还开在路上,噩耗传来,探病成了奔丧。徐知着是个谨慎人,佤人的习俗他不懂,他就不敢贸然行事,索性慢了一步在邦康城外停下,打电话给左战军,让他找人问明白了再进城。

没想到左战军的电话还没回来,便有故人先到,顾玄站在车外拍他的玻璃,徐知着顿时狐疑:“你怎么也在这里?”

“等你。”顾玄大大方方地开门上车,贴着徐知着耳边低语:“我有话说。”

徐知着没犹豫,示意司机先下车。

“等我什么事?”徐知着开门见山。自他回来缅甸还没见过顾玄,当然,他也没找过。这位老大身份不凡,见不着最好,见多了才有事。

“等会儿你见到小鲍,陪着他,就不要走了。”

徐知着皱眉,把这句话里里外外吃透了才敢开口问:“为什么?”

“佤邦的山头很多,老一辈的还没死光,老鲍在的时候大家都给面子,但老头一死,人心是会变的。”顾玄意味深长地:“鲍明忠虽然能力不小,但资历太浅,需要有人支持。”

“但我能做什么?”徐知着不解。

“光是你当然不行,但……你又不是一个人。你也知道,在大家眼里,你早就不是一个人。”

徐知着愣了一会儿,渐渐感觉到一丝麻痛从指尖传过来,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以至于他一时无法消化。顾玄知道他需要时间想,便开门出去把司机叫了回来,一路开进城。

车子开到灵棚,徐知着才发现他给左战军交待的那个任务纯属多余,这灵棚的样式,这披麻带孝的孝子贤孙跪坐迎人的架式,完完全全就跟中国一个样,估计正宗老缅反倒不如他熟悉。

顾玄早就备下了一卡车的花圈,缓缓跟在他们车子后面,夸张又浮华。徐知着把原来准备探病的补品留下,用黑纸包了一份礼金下车。一小队佤联军帮他把花圈从卡车上卸下来,层层堆垒到灵棚两侧。

徐知着缓步走进深黑的灵棚里,对着老鲍的遗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在来来往往只是鞠躬凭吊的客人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小鲍连忙过来拉他,一叠声地说客气了客气了,不用这样。

徐知着把礼金塞到小鲍手里,眼神真挚诚恳:“不客气,应该的。老爷子救过我的命。”

小鲍一时怔愣,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徐知着陪着小鲍在灵棚里坐了半天,鲍明忠时时回头,都看到徐知着坐在他身后,腰背挺得笔直,偶尔视线与他相碰时,便会倾身过来问他想要什么。

这世道,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人少,鲍明忠简直是不可避免的,感动了。

124.

逐浪山收到消息时人在仰光,订飞机赶过来已是下午,进棚一抬眼,就看到徐知着坐在小鲍身后。逐浪山愣了一愣,顿时满腹疑窦,连弯腰鞠躬时心思都不在正事上,别人起,他伏,别人伏,他起,格外触目。

逐浪山的母家跟小鲍带亲,虽然是一表三千里的亲,多少都算是亲戚,逐浪山看到徐知着也在,更赖着不想走,先是抱着鲍明忠哭了几声,慢慢挪到徐知着身边去:“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徐知着侧目瞥了他一眼,倾身凑到小鲍耳边,低声道:“我去外面站一会儿,有事你招呼。”

鲍明忠回头看了看逐浪山,心下了然,连忙客客气气地把徐知着送了出去。

徐知着并没有走远,反而站在灵棚外面帮忙,他人长得帅,又是声望正隆的时候,却呆在这里干这些打杂的活,引得进进出出的人都看他,私下里猜度着,鲍家到底跟他是什么关系。

徐知着是新贵,他本人其实没什么,毕竟年轻人再怎么牛B也是浮的,真正吸人眼球的是他身后的背景,那种似有若无然而关键时刻又有雷霆万钧的存在,最引人遐想。

顾玄凑过来陪他一起搬花圈,忍不住称赞道:“干得不错。”

“是上面要挺他吗?但干嘛把我推出来?”

“想挺,又不能公开挺,不找你找谁?”顾玄半开玩笑的:“还有谁比你更会做人?”

“我看他心里也是有数的,我跟他们家本来又不熟。”

“那又怎么样?”顾玄按住徐知着的后背:“他现在高兴都来不及。”

徐知着垂目浅笑,没再说什么。

顾玄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一个人长得好看,的确干什么都占便宜,徐知着虽然比不上娱乐圈的那些演员明星,但站在普通人里也算是一等一的长相,而且更让人舒服的是,他好看得浑不在意,为人做事的姿态比长相更悦人眼目。他总是习惯把姿态放得略低,给你的永远比你预想的要多一些。就像刚才面对鲍明忠,明明可以算是施恩去的,他却做得有如报偿。这人有种很柔软的力量,可以把生硬的交易做得温柔诚恳,这绝对是难得的天份。

徐知着在佤邦呆了六天,停灵、追悼、出殡……什么事儿都没落下,一直陪在鲍明忠左右,挑不出半点毛病,让小鲍感激不尽,双方的私交更是突飞猛进。

逐浪山在鲍家设白宴的时候才捞到机会单独拉住徐知着,开门见山抛出一句话:“我见过你身边那小子,他是卖军火的。”

徐知着本不想跟他搭腔,但听到这话还是停了下来。

“这人是北方工业的,这几年,四特和佤邦四分之一的军火都从他手上过来,他们先把武器卖给老挝军方,再通过老挝那边倒手卖进来。鲍家是他们最大的主顾。”逐浪山一双眼睛在暗处深邃幽明,像是含了鬼影,他停顿片刻,有些叹息:“你终于还是跟他们混到一起去了。”

“你怎么就知道我本来没跟他们混在一起呢?”徐知着漠然道。

“因为……”逐浪山失笑,有些嘲讽:“我还从来没见过,干他们这行的,会像你这样一本正经的谈恋爱的。”

徐知着脸色微变。

“臭小子,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逐浪山拍了拍徐知着的肩膀:“我真后悔把你带到缅甸来,我应该一开始,就让你滚的。”

“你现在后悔也晚了。”徐知着压抑住内心的波动:“少惹我。”

逐浪山欣然微笑:“那当然。我这个人最识时务了,您知道的。”

徐知着看着逐浪山消失在视线里,脸上霍然变色,不是因为逐浪山威胁了他什么,而是逐浪山忽然掀开了他一直没有注意的那扇大幕。

徐知着发现自己就像一个拙劣的演员,明明戏已开场,锣鼓喧天……他被人带着懵懵懂懂地演完了一折戏,才发现自己已然站在台上,那灯火最通明处,台下满是黑漆漆最浓烈的黑,好的,坏的……通通,就这样藏在暗黑深处,虎视眈眈。

徐知着像是蓦然惊醒,深切地意识到,他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不是他想要选择的人生,因为……“干这一行的,从来没有人会像他这样一本正经的谈恋爱”。

徐知着忍不住回头去想,往事像流云掠过心头。

流光飞度,他在想什么时候他其实可以停下来,但那时为什么没有停下?

顾玄的要求,他是没有办法拒绝的,这一年来,他受了国家太多支持和恩惠。

何确有事,他不得不帮,因为他欠了何确极大的人情。

逐浪山扣留他,他不得不向人求助,欠了人情也只能以后还。

德国人的矿,他不得不保,那是他的工作。

逐浪山的心太野,要得太多,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

徐知着绝望的发现,过去的每一步,就像一个环环相扣的死局,每一次,他都尽自己了最大的努力,做了最好的选择,可每一次,当他闯过难关,却又踏进更深的泥沼里。如果要停下,几乎要追溯到TSH缅甸公司刚刚成立的时候。如果那时候,他抵挡住了诱惑,没有出面当这个总监,而是安安份份地呆在温莱做一个小小的保安主管,赚着每年20多万美金的薪水……是否,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会像王暮峰那样平安康泰,终日忙忙碌碌,却又无所事事?

还回得去吗?

晚上宴散,鲍明忠拉着徐知着说了不少心窝子话,又许诺让TSH承接他们鲍家一个翡翠矿的安保工作,徐知着自然认真说好。

临走时,小鲍送了徐知着一块冰种满绿的翡翠坠子,只说是自己家矿上出的,不值钱,拿着玩。但徐知着已不是当年那个土包子,行货一过眼,多少也能惦出些分量,就这么个水头翠色,贩到北京,开价百万也不算稀罕。不过,徐知着也没多做推辞,小鲍想给,他也就这么收了,场面上的事有来有往,以后总有回报。

顾玄是当成徐知着的跟班一起来的,走时自然要一起走。车子开出康邦的地界,徐知着让司机下车去抽两根烟,随手把小鲍给的翡翠拿出来塞进顾玄手里,垂眸浅笑着,温声问道:“最后一次,行吗?”

顾玄忽然挺直了腰背,他知道徐知着说的是什么意思,要的是怎么个最后一次。

“你看,我这人也不合适,我拖家带口的,我就想赚点消停钱,吃口安稳饭。”徐知着有些尴尬的解释着。他前半生戎马倥偬,一切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实在不习惯这么跟组织讨价还价。

顾玄却笑了:“这样啊?”

徐知着有些紧张,他以为顾玄会反问,你现在才想赚点消停钱,便宜都占光了,会不会太晚了?

但顾玄并没有这样问,他只是从随身的背包里抽了一台平板出来,调出一幅地图拿给徐知着看:“这是什么?”

徐知着探身看了一眼:“中缅油气管道?”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条管道忽然断了怎么办?”顾玄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对,很快就会修好,但它很长,穿越了无数深山老林,大片的武装地带,防不胜防。如果有那么一拔人,三天两头的把它弄断了,我们应该怎么办?”

徐知着沉下脸。

“一个中国人的预期寿命是75岁,而缅甸是62,但是在缅北,男人平均活不过50岁。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不应该是这样。”顾玄看着徐知着的眼睛,从容与他对视:“我在这块地方干了十几年,我们跟世界头号毒枭打交道,我们卖军火,卖粮食,教他们种甘蔗……我们的任务是引导这些军阀武装放弃争战,放弃毒品,面向中国,发展经济,因为只有这样,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本。”

徐知着很想回避这过于明亮的注视,却发现自己难以躲开。

“想想你的那些老战友,如果我们做得足够好,他们就没有机会再赴汤蹈火,客死异乡。”

“你这是要抢生意吗?”徐知着脸上浮出笑意,那笑容太过复杂,仿佛喜悦,却又沉重悲伤。

“挺好啊。”顾玄也笑了:“从根子上干掉他们,让他们黄摊子。谁让他们不要你。”

徐知着别过视线,注视窗外的苍穹草木,他由衷的感到绝望,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125.

徐知着长久的凝视窗外的景物,曾经忽略过,留心过,诧异过的一点一滴千条万缕,慢慢涌回心头。

难怪,徐知着叹气。

难怪他做什么都很顺,想干什么都有人帮,随便牵头要搞个行会,连大使馆都会主动派人过来帮忙;TSH宁愿在仰光再开一个分公司,也没想过限制他在缅北的行动,难怪……

“难怪他那个位置的人,那么简单就能出国,原来不光因为他是他,还因为救得是我?”徐知着终于把视线收回来,落到顾玄脸上。

“军方可能有自己的打算,这个我也说不好。”顾玄微笑,笑容十分克制,他细辨徐知着的神色,忍不住解释:“你不要想这么多,国家办事没这么强的目的性,你是个人才,大家都看得出来,自然谁都想帮你,也谁都想用你。”

“是吗?”徐知着面无表情:“可你怎么知道我会愿意?”

顾玄把手按到徐知着肩上:“我不跟你说过去,我们谈未来,我相信你我可以同路,我们不会亏待你。”

不会亏待。

徐知着忍不住想,怎么个不会亏待法?

是的,现实不是拍电影。不会莫名其妙一个命令下来就有人舍生忘死,手上最后一笔财产都要留着交党费。再不是那个时代了,也不再会有这样的人和事。

邓峰帮公安办事,所以他的门路特别广,只要不贩毒,走私点玉石硬木过境根本没人管。徐知着相信顾玄背后的势力更大,将来能许给他的好处也一定更足,可,如果真是这么简单的一个交易,顾玄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

为什么……要说兄弟,说情谊,说……这世界本来不应该这样。

徐知着忽然伸出手,遮住顾玄的下半张脸。顾玄一时错愕,倒也不躲避,只睁大眼睛专注看着他。徐知着一直看顾玄眼熟,却直到此刻才想起像谁……是陆臻。那双眼睛,长得不像,但神采像,那种焕然生光的自信,强烈的使命感,像一脉温而润的火,燃烧自己,亦照亮他人。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付出永远比得到更多,因为他们总是不习惯,他们不明白现实为什么会是这样,他们想要改变这错位的世界,他们充满激情,满腔热血,义无反顾……他们有天然的使命感,就是这清亮逼人的眼神。

徐知着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陆臻对他说,别再计较那么多,想想你现在的生活,想想你已经拥有的快乐,想想我们这些兄弟们,我们将要一起干的漂亮事儿……一个男人拥有了这些,即使有一天战死沙场,又有什么可遗憾的?

徐知着听完,觉得有道理,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安宁。

徐知着觉得很奇怪,他明明就不是那种特别伟大的人,也从没有过那种要奉献一切,要为国为民的想法,他自私,爱钱,热衷于功名利禄,一心只想过好日子……可是为什么,他总是无法拒绝这些人?他总会不由自主地被他们吸引,想要加入他们,参与那项伟大的事业,就像生在暗处的植物想要捕捉光明。

“我能帮你什么?”徐知着收回手。

“最多再有一个月,克钦就又要开战了,你代我出面去调解。希望今年是最后一战。”顾玄说得从容不迫,好像谈论晚饭或者天气。

但战争神马的,或者在别处是桩大事,在克钦邦却还真不是。

在那里,打仗就像大姨妈,每年都得有那么几次。旱季时,政府军强攻,把克钦独立军赶进山野;到雨季,山兵下山,把几个月前丢失的阵地再夺回来……就是这样低水平的拉据,每年都要死掉那么百十来个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无休无止。如果哪年忽然不打了,反倒是件怪事,比如说今年,本来早就应该开战了的。

“为什么今年会是最后一次?”徐知着反问。

“因为可能有人会反。”顾玄说完,竖起食指在唇上贴了一贴,表示有些话不可说,你到时候自然会明白。

徐知着忽然感觉极其思念蓝田。

其实离远了回头看,徐知着也能看出来自己与蓝田有多么不般配,也就难怪为什么蓝田身边的亲朋好友没有一个肯看好他。徐知着有时觉得他们就像是站在断崖的两头,蓝田身后有无数双手在拽着他,他们想把他拉开,从自己这个泥沼里……而自己身后是一片空白,唯一可以倚仗的,只有蓝田不肯放松的手。

为什么不肯放?没准松开手对谁都好。

感情这种事,其实也没有谁会离了谁就真的过不下去,可他就是不想离开,他迷恋那个男人从容不迫稳定自在的样子,他迷恋那种被人围护、被选中、被钟爱的感觉,仿佛只要沾着蓝田的体温,就能感觉到那种安心,从里到外的平静……越是前途渺茫凶吉难测,他越是需要这种平静。

徐知着现在在TSH地位超然,没什么大事就可以给自己放个假,他又不怕折腾,连周末两天都想回国。蓝田接到电话时他已经在机场,蓝田似乎也不是很意外,只是犹豫了片刻,便说道:“我们在钱柜,上次来过的那家,你现在过来。”

“现在?”徐知着看时间不早,只希望蓝田能早点回家。

“对,你现在过来。”

夫人放话,自然不可推辞。徐知着到地方才发现气氛不对,人到的倍儿齐,几乎蓝田在北京数得着的好友都到了,看到他进来,首先居然是一惊。

“他呢?”徐知着低声问。

梁哲正要开口,麻子已经抢先一步迎上去:“徐哥你来啦,那个,蓝哥在里面,跟李小姐谈事。”

这是一个大包厢,有专门附带的卫生间,麻子说的里面,就是这里。徐知着有种莫名的焦躁,忽然一刻也不想等,冲大家笑了笑,径直往里走,随口敷衍着:“我去跟他说一声。”

卫生间在一个吧台似的玄关后面,一绕过去,音响的乐声便轻了一些。

徐知着正要敲门,便听到李爱之在里面提声喊:“你太自私了!你光知道自己开心,你有没有想过你爸你妈?都这么大年纪了,你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好意思?”

徐知着手指一僵,顿时敲不下去。蓝田回答的声音颇低,徐知着这时候也顾不上礼貌,索性贴了上去细听。

“我没有不顾他们。”隔了一扇木门,蓝田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在很小心的保护自己。我现在每天出门至少跟着一个保镖,外面的东西从来不敢乱吃,喝水只喝刚开封的瓶装水。我也在尽我的努力。”

“大哥,你还记不记得,在美国的时候你连期货都不肯玩儿,我给你做过测试,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风险厌恶型人,这种生活你过不久的,你不会开心的。算了,好不好?男人上哪儿找不到,为什么非得是他?”李爱之仍然很激动。

蓝田无奈道:“我们当年去肯尼亚看狮子,你不想坐飞机,你说那种小飞机事故率太高很危险。我查了资料,告诉你,虽然小飞机事故率高,但坐汽车的死亡率更高。最后我们还是坐了飞机。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安全,也没有绝对的不安全,一切不过是概率,我愿意相信他……爱之,我想相信他。相信他会顾及我,可能未来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可怕,可能会比正常生活的风险高一点,但……没准还可以接受。”

“可是……”

李爱之还想说,徐知着在门外却听不下去了,果断敲了门,装作好像刚刚到达的样子:“蓝田?我到了。”

门后马上安静下来。片刻后,李爱之开门出来,怒气十足地瞪了徐知着一眼,刻意把他拨到一边,高跟鞋踩得重重的,好像恨不得能踩到徐知着脚上。

“还在气头上,别跟女孩子计较。”蓝田从身后揽住徐知着的腰。

“那当然。”徐知着连忙说道。

“走吧。”蓝田一只手揽着他,几乎像环抱的样子,把人搂了出来。

坐在沙发上的众人面面相觑,迟疑地给他们空出一块地方。蓝田转身坐进去,趁势一拉,徐知着直接跌坐到他两腿之间,被人从背后亲密的抱紧,变成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

徐知着一时有点茫然,蓝田虽然百无禁忌,但毕竟年纪放在那里,很少做这种闪瞎狗眼的轻挑事儿来秀恩爱,可眼下……徐知着左右看了看,发现旁人简直比他更尴尬。

梁哲轻声骂了一句“我操”,抬手给自己闷了一口酒,蓝田失笑,抬手过去给他倒满:“多喝点,少说话。”

徐知着蓦然间大悟,心头终于雪亮。

这是场鸿门宴,劝得是分不是合。但蓝田刻意叫他过来,只是为了找个最不伤情份的方式拒绝朋友们的好意,他紧紧地搂着自己,告诉所有的朋友们:我已经决定了,别劝!

126.

梁哲轻声骂了一句“我操”,抬手给自己闷了一口酒,蓝田失笑,伸手过去给他倒满:“多喝点,少说话。”

徐知着蓦然间大悟,心头终于雪亮。

这是场鸿门宴,劝得是分不是合。但蓝田刻意叫他过来,只是为了找个最不伤情份的方式拒绝朋友们的好意,他紧紧地搂着自己,告诉所有的朋友们:我已经决定了,别劝!

梁哲抬手示意了一下,一扬脖饮尽,即使有话,当着徐知着的面不可能再说出口,今天这一场算是全白费。本来,以蓝田的顽固,谁也不敢单枪匹马过来劝他,好不容易凑了人马想玩个团体战,却又被他从根儿上给拆了台。

蓝田摆明是不想讨论这件事。

“大哥,唱一首吧,好久没听到你唱歌了。”李爱之坐在点歌台,远远地把话筒传过来。

蓝田伸手接了,一抬头看到屏幕上的歌名却是一愣,视线不自觉地往旁边偏,恰恰与徐知着对到一处。

蓝田手上一紧,嘴唇几乎贴到徐知着耳边,低低吟唱:“有一天 我发现自怜资格都已没有,只剩下不知疲倦的肩膀,担负着简单的满足。有一天 开始从平淡日子感受快乐,看到了明明白白的远方,我要的幸福。我要稳稳的幸福,能抵挡末日的残酷,在不安的深夜,能有个归宿。我要稳稳的幸福,能用双手去碰触,每次伸手入怀中,有你的温度……”

蓝田的声音并不像陈奕迅,没有那种微带沙哑的浓情质感,他的声线过于清澈透亮,因为过于完美而显得无情,然而压到最低处,却有一种莫名的哽咽感,让人忍不住惊惶,因为……这人本不应该是如此。

徐知着努力睁眼,然而视野中一片模糊,硕大的屏幕变成一块溢彩流光的水晶,变幻着水月镜天般迷离的幻景。徐知着低下头,看着眼泪悬空滴落,被自己接入手中,了无痕迹。

“我要稳稳的幸福,能用双手去碰触,每次伸手入怀中,有你的温度。我要稳稳的幸福,能抵挡失落的痛楚,一个人的路途,也不会孤独。我要稳稳的幸福,能用生命做长度,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不会迷途。我要稳稳的幸福,这是我想要的幸福……”蓝田在曲终时忍不住吻过徐知着的耳垂,徐知着深吸了一口气,在蓝田唇上极亲昵地蹭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李爱之,却只看见霓虹灯光下闪烁的泪痕。

这女人现在很不喜欢他,但徐知着却怎么也恨不起来。有人惦记着蓝田,一心为他好,这种人……徐知着都怨恨不起来。

李爱之喝了一点酒,散场时便由蓝田负责送她回去,徐知着十分知趣地坐到前座。

李爱之在后面坐下左右看了一会,忽然笑道:“好大的排场,难怪史蒂芬上次问我你到底要募多少钱,怎么架子摆得比宗庆后还大。”

“会有影响吗?”蓝田十分敏锐。

“你说呢?没有哪个投资人会喜欢附加风险,尤其是莫名其妙的那种。”李爱之有些醉意,懒洋洋地转头看了蓝田一会儿,又轻声道:“放心,大哥。我混了这么多年,总不至于连你这点钱都凑不到。你只要给我消停点儿,别再出事儿了。”

蓝田一时无言,半晌,点了点头。

送到了地方,李爱之下车站了一会儿,徐知着莫名感觉她有话说,连忙从车上下来。两人在午夜的街头静静站了片刻,李爱之欲言又止,未了忽然倾身过去用力抱了抱徐知着的肩。这女人个子不小,穿着高跟鞋几乎与徐知着一般高,情绪激动下手也重,把徐知着胸口拍得生痛,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走了。

徐知着钻回车里,一脸的莫名其妙:“她怎么了?”

“她想说再出事儿饶不了你。”蓝田失笑:“但想想,这威胁对你好像也没什么用,说了也白说。”

“她怎么叫你大哥?”徐知着这根刺已经憋了一路。

“哦?嗯,她小时候乖,让叫什么叫什么,后来嫁人了,架子就大了。”蓝田并不以为意:“今天喝醉了吧。”

徐知着知道这醋吃得有点无厘头,但多少还是有些酸意,闷闷不乐地问道:“你还缺多少钱?”

“两个多亿吧,具体的股份还在谈。我想多投点,也得看方老板答不答应啊。”

徐知着一下坐直了,脑子里飞快的转了一圈,把手头所有资产分门别类的算过,有些沮丧地说道:“我可以给你三千万。”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蓝田吓了一跳。

“逐浪山赔给我的。”

“他为什么要赔给你这么多钱?”

徐知着迟疑了一下,老实答道:“他差点弄死我。”

徐知着感觉到蓝田整个人绷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下来,声音变得有些无力:“是那次吗?”

“是,但……其实也没什么,我拉了大旗敲竹杠来着……”徐知着忍不住又要往回找:“你看,我那会儿就挺好的,能跑能跳……”

徐知着话还没说完,蓝田已经倾身过去抱住了他,手掌在他背脊上温柔拂过:“我知道,别说了。”

徐知着沉默了片刻,把脸埋到蓝田肩上。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没说话,蓝田合眼靠在后座上,十分疲惫的样子。车子开进车库他才醒过来,柔声问道:“你那笔钱,现在是什么形式存在着?”

“股份,还记得温莱吗?那个矿的股份。”

“那就不要动了。”蓝田亲昵地用指背蹭了蹭徐知着的脸:“仍然已经是笔好投资,就不要动了。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万一有什么意外……”

“会有什么意外?你在担心什么?”徐知着反手握住蓝田那只手,又紧张又难过。

“各种意外。”蓝田解了安全带,拉徐知着从车里出来:“你也知道,我不是筹不到钱,只是条件还需要谈,那些基金公司有自己的考虑,他们对帐务方面懂得更多,多接触接触对我也不一定是坏事。”

徐知着打发了麻子回家,默然跟在蓝田身后,蓝田有个最大的优点和缺点,那就是他认真想过做出的决定从不轻易更改。徐知着有钱都使不上力,十分不愉快。

蓝田似乎体察到他的心情,站在电梯门口等着,手指扬了扬,触到徐知着的指尖,温柔地扣住。

“我下个月能不能不回来?”徐知着埋头站在蓝田身后。

“哦,为什么?”

“克钦可能会打起来,我可能要去调解。”

“你去?”蓝田有点惊讶:“你现在这么厉害了?”

徐知着苦笑:“不是我厉害,是我凑巧。”

“嗯。”蓝田点头,看着电梯面板上跳跃的数字,忽然笑了:“其实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必问我的意见,宝贝。因为……我其实也不懂你在做什么,不知道你的选择是对是错。那是你的世界,我相信你的判断。”

徐知着本来就觉得没脸见人,一直站在蓝田身后,听了这话一时情难自已,双手扣到蓝田腰上,紧紧地把人扣到了怀里。

电梯门轻轻开了,又轻轻合拢,悬在半空中。

谁都没有动。

蓝田修长的手指覆上徐知着的手背,半仰起头,靠在徐知着身上:“我最近总是做一个梦,我梦到我们走在街上,忽然……就打起来了。你把我推到墙角,让我躲着不要动。我很努力地把自己藏起来,然后我看着你走出去。可是很奇怪的,我发现……我能看到你的视野,我的身体好像包裹在你外面,我能感觉到你在跑,你撞倒了桌子,我看到它们靠过来,砸到我,我感觉很疼。”

“哥?”徐知着茫然无措。

蓝田安抚式的拍了拍徐知着的手背:“我醒过来很奇怪,为什么我从来没梦到过子弹啊,或者别的什么,更像样的东西。后来,我想……那大概是因为,那都是我没经历过的。我不知道,所以连做梦都梦不出来。”

“你被子弹打中过吗?”蓝田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模糊人影,影影绰绰的轮廓,有如梦境。

“被擦到过。”

“疼吗?”

“不疼,还好。”

“亲爱的,虽然有点不够格,但,我算不算……也陪你出生入死过?”

“算!当然!”

127.

那天晚上,风停雨歇时,徐知着伏在蓝田身上,汗湿的皮肤紧贴在一起。蓝田专注地凝视那双让他心动的眼睛,修长的手指梳进徐知着潮湿的黑发里,露出光洁的额头。

徐知着紧紧搂着他问:“看什么?”

“不知道。”蓝田眨了眨眼睛,露出茫然而疲惫的神情。

“睡吧。”徐知着吻上蓝田的眼睛。

徐知着在黑暗中想象,如果蓝田是那种小女孩,会为了爱情一时热血,舍生忘死,不离不舍的相随,他会不会感觉好一些?徐知着琢磨了半宿,又觉得那似乎也不怎么样,他想要的是一个可以锚住他的男人。那个人应该有极其稳固的根,牢牢的扎在地底,无论风雨,巍然不动……只有这样,才能在未知的命运面前,让他感觉安宁。

一个月以后,克钦邦果然……又打了起来。这次是为了争夺一个翡翠矿区的所有权,政府军阀与克钦独立军大打出手。刚巧,小鲍委托TSH保护的两个矿井就在附近,再加上温莱矿区和另外几个TSH在克钦邦内的项目,徐知着简直就是想不出面去问问门道都不行。

徐知着总觉得自从他到达缅甸,所有的势力就扭成了一股绳,好像脱缰的野马那样,把他一路推到了这个他完全不能把握的漩涡里。

此刻,他人在局中,四顾茫然。

调节、并理顺这些关系,需要过于强大的政治智慧与情报来源,而这一切,他都不拥有,他还太年轻,太稚嫩,他只是一颗棋子。小卒子过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与火力,只可进不可退,然而无足轻重。

徐知着有时想起吴丹莫曾经告诫过他的话也忍不住苦笑,不听老人言,的确是会吃亏在眼前的。但年轻人看到机会不闯一闯,又怎么会甘心平凡?

徐知着“带上”顾玄去拉咱时,拉咱小城外围的高地上正打得沸反盈天,这些年来这一小块高地被反复争夺过,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硝烟和鲜血的味道,伤亡因为漫无止境的交战已经变得让人麻木。

徐知着以辖区安全为由,找克钦独立军的高层们交涉,要求交火线远离TSH的项目。隔壁的会议室里有人在授课,主课教官说的是英语,内容是小规模山地作战。

徐知着其实不太懂怎么跟独立军那帮军大爷打交道,只是板着脸坐在一旁充场面,顾玄“狐假虎威”敲桌子拍大腿跟人吵得一团热闹。时间一久,徐知着忍不住走神去听了隔壁的课。

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徐知着两三句话入耳,惊讶地发现很有点水平,便趁顾玄跟那帮人吵到中场休息时偷偷溜了出去。

他乡遇故人,徐知着一看到教官的大粗胳膊就乐了。

本杰明眼尖,原本压抑着怒火的懒洋洋的视线忽然凝聚起来,一颗子弹从门内砸出来,徐知着反手接住,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会议桌旁边团团围坐着的,都是克钦独立军的一些中层军官,大多神情肃然,黝黑而瘦削。本杰明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指着黑板上一个排级小分队分割包抄的战术队型问徐知着:“有问题吗?”

徐知着问明白作战图的符号代指,悉数清点了机枪火力和狙击阵位,搓了搓手指说道:“挺正常。”

徐知着在缅北比本杰明有名得多,之前他追击扎波卡追到对方尿裤子的神迹还在广泛的传颂中。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有两个军官急赤白脸的跳起来开吵,手指差点指到徐知着鼻子上去。

徐知着缅语一般,克钦方言基本不通,费了半天牛劲才听明白,对方是在指责他们打仗过于狡猾,没有勇敢无畏的战斗精神。一个看起来上了点年纪老军官甚至撕开了领口给徐知着看他肩头的枪口,唾沫横飞地痛骂本杰明和徐知着是不入流的怂兵。

徐知着一时错愕,回头看了本杰明一眼,本杰明耸耸肩,做出一个标准的美式无奈POSE。

徐知着顿时有点哭笑不得。他素来听说缅甸人打仗很蠢,却没想到真能蠢到这种地步,这些人仿佛还活在二战时期,还是国军的路子,不是共军。他们固守着冲锋和伏击的刻板教条,别说陆空一体,机械化配合,就连步炮协同都做不好,打仗时完全依靠熟悉地形和悍不畏死,片面追求单兵能力与个人勇敢,连老式的游击战都打不利落。就这么个低水平作战,两边牵扯拉据,打了半个多世纪,徐知着想想都觉得可怕,这不是战争,这是泥沼。

本杰明倒像是忽然来了劲儿,随手抹过徐知着的苦瓜脸,一把揽上他的肩膀,把人牢牢地夹进怀里,咬牙切齿地冲那帮军官叫嚣道:“有种试试,让我和他带队打一仗给你们看看。”

徐知着一愣,陡然发现自己被绕了进去。他连声说不,正要推辞,本杰明忽然按住他的脑袋恶狠狠地威胁道:“你敢?”

徐知着静静地看着那双漆黑狭长的眼睛,隐约感觉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徐知着溜回去时,顾玄还坐在沙发上喝着茶。徐知着板好脸,一本正经地坐到顾玄身边,用只有对方才能听见的音量问道:“你听说过本杰明这个人吗?”

顾玄小口吹着茶汤,神色不改:“他是柬埔寨皇家卫队的外籍教官。”

“嗯,所以?”

“柬埔寨皇家卫队从我们这儿买装备。”

徐知着会意:“那,你的目的是?”

顾玄不落痕迹地笑了笑:“让一部分人先能打起来。”

“然后呢?”

“本来矛盾就不小,将来能打的更嫌弃不能打的,他们会决裂。”

徐知着后来才知道,事情的确没那么简单,这个故事在一年前就已经开始运作。

为了提升战斗力,吴德马将军雇佣外籍教官训练军队,开始只是训士兵,倒也没引起什么大反响,小兵们多半比较乖顺,被本杰明的王霸之气吓得一愣一愣的。

但此时独立军与政府军再度交火,从基层慢慢训起显然就有点来不及了,本杰明只能先跳级教当官的怎么打仗。这么一改,问题就来了,当官儿的都觉得自己打了半辈子的仗,你小子算个啥?

徐知着没来之前,双方的矛盾就已经很严重,徐知着再横插这一杠子,矛盾瞬间恶化,本杰明终于“憋不住”咆哮:让老子打一架给你们看看!

当然,为了买他这个不淡定,顾玄暗地里贴了多少钱很难说。

而徐知着这个伪兄弟,其实本来没什么交情,也被赶鸭子上架拉下水,在本杰明的“淫威压迫”下同意隐名埋姓改头换面的陪他干一场。

本杰明训兵走的是佣军的路子,简洁为上,伤亡自负。徐知着在他手下共过事,也了解对方的风格路数,带了一个排的兵力熟悉了两个礼拜,大概摸清了老底,便陪着本杰明打了一次漂亮的反歼战。

山地作战,讲究的是精确的地图作业和到位的火力分配,顾玄帮徐知着搞到了绝秘级的高清卫星地图,剩下的事就没了太多悬念。本杰明生怕头一炮打得不够响亮,还从外面拉了两个兄弟过来当战场精确射手,徐知着再叫上赵辛这个活地图帮着谋划,把一个营的政府军打得屁滚尿流,成为此番开战以来的最大胜利。

徐知着身份特殊,有十足的理由不能露脸,指挥作战时帽檐压到齐眉,墨黑的风镜遮了上半张脸,迷彩的围巾遮去下半张脸,全程英语对答,翻译带在手边,真是摆足了架子,活脱脱的隐藏BOSS范儿。本杰明虽然跟他配合作战,不分主次,但风头被抢了个精光,搞到最后,下层军官们都在打听那个不露脸的牛人是哪位,话题传来传去,越传越是离奇。

打仗这种事,跟功夫一样,也是两个字,胜者为王,错了的躺下,站着那个就是对的。虽然外人不清楚,但独立军的高层了解内情,战术不重要,谁打不重要,能赢才正经事。但本杰明开工太贵,这哥们出完气就不干了,徐知着就成了香饽饽,而徐知着的要求也很简单:我帮你打几架,你们开片儿时绕开我的项目走。

这交易听起来合情合理,论起来头头是道,脑子再灵活的人也不一定会往深处想。就这样,徐知着用最快的方式带起了克钦军的兵,虽然……从一开始,听起来只是一场意气之争。

没关系,名义不重要,达到目的就好。

128.

虽然徐知着的指挥能力主要在营一级,人数再多,带起来就会有点吃力,但这已经足够了,毕竟长期以来在克钦这块战场上,双方反复交战反复拉据着的,也都是一些连排级的小战。

徐知着虽然不能常去,而且每次过去都得隐藏身份先出境再从中国境内偷渡,即便是百战百胜,象征意义也远大于实际战果。但这么一个异类的存在,对局势的影响却是巨大的,克钦人请了一个不露脸的牛B外籍军官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缅北。连驻守外围的政府军都派人到曼德勒的TSH试探查看过,徐知着虽然准备工作做得好,暂时没露馅,但自己也知道这不是个长久之计,然而他已经没有办法脱身而去。

顾玄没告诉他下一步的计划,但徐知着多多少少都能猜到一些。因为顾玄并没有给他留下多少余地,结果不难猜测。

相信在顾先生的计划里:未来,自己最好的出路应该是这样的,在克钦内部分裂的斗争中,选对一方势力。然后支持这股势力掌权。新生的克钦政权将没有能力再与政府军这样无休止地纠缠下去,他们会放弃一些利益妥协,成为一个更乖巧的地方政府。他们可能会选择与中国政府合作,得到一点支持,保持更高的独立性,就像佤邦、四特和南掸那样。他们也可能向军政府投降,成为直接郡属,就像果敢那样。

虽然前一种情况更美好,但后一种也还凑和,毕竟,对于顾玄来说,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就是缅北的和平与稳定,一个更为开放和安全的商业环境,在这种环境里,任何恐怖组织都会很难生存。

如果徐知着没有走错路,没有挑错人,这份拥君的功劳就跑不掉。将来,无论他是想在邦里拿钱开矿还是买卖山林,又或者开发房地产,反正只要他想干……总会比普通人方便得多。

这就是门路,所谓的皇商。

这听起来很美好,所以顾玄自信不会亏待他。可是,顾玄也没有问过他……是不是真的渴望这样的未来。

你想要吗?

徐知着问自己,这个问题以前会很难回答,但现在他已经看清了。

不想!

徐知着一直都以为自己很势利,喜欢有很多钱,喜欢有名有利有钱有势,被需要,不可或缺,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然而当他终于接近可以拥有这一切时,他才明白一个道理:没有什么得到不需要付出!

其实……他并没有自己曾经想象的那么渴望成功。

他并没有那么贪婪,他只是想赚点钱,不太穷,能过上舒适的生活。想要有个不错的工作,像个体面人,能配得上他想要的人。当这一切都得到满足时,他就够了,他已经没有足够动力去追求更多。

只可惜,过去他一无所有,贫瘠放大了他内心的欲望。

徐知着不可避免地想到蓝田,想到他的事业,他的成功之路。

开一家医院,拥有自己的天地,拯救人类的病苦。那么宏大的梦想,从十几年前就开始规划,从从容容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踏实融圆,没有一丝毛刺,即使出去谈生意,与人说到钱财时的神态都是优雅的。他从不窘迫,游刃有余,不像自己,每天被人吊着脖子走在钢丝上,心惊胆战,气若游丝。

为什么会这样?

是否穷人总是不淡定?永远看起来穷形恶状?即使拼命努力克制,要求自己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保持淡漠与从容,但抉择瞬间,贪婪总会控制理性,永远不懂得给自己留后路,永远用力过猛。总是不甘心,有三分力,也想得十分功,因为舍不得放弃太害怕失去,所以永远急功近利,永远窘迫难安。

我终于醒悟了,徐知着想。

然而太晚了,小卒子已过河。

徐知着断断续续地帮克钦独立军打了七八次仗,他自己的战果很漂亮,教出来的学生却差强人意,让克钦军方死了速成一批徐知着的心。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果徐知着可以轻易复制,那么整个麒麟都应该买块豆腐去死一死。

两个月过去,雨季如期而来,山中大雨滂沱,道路泥泞,重型火器难以投入战斗,战争再一次被拖回到轻武器时代,克钦独立军再次松了一口气。

总是这样,旱季政府军进攻,雨季克钦人收复失地,只是这一次,山兵下山以后,貌似如常的空气里有了一丝隐约的波动。久战之地,人心思变,所谓的民族大义国仇家恨不过是上位者用来哄人卖命的借口,在真正的高层眼中,只有利益才是最终左右抉择的理由。

这些年,变天之后的果敢变成了什么样子,大家都看在眼里;更别提像四特和佤邦这样早早就把重心转移到生产经营上的特区,原本手握兵权的大佬们肆无忌惮的把权力转化为金钱,荣华富贵地享受着。

羡慕吗?

那是当然的。克钦明明拥有更出色的地理环境,更多的资源,为什么一定要打仗呢?卖点什么不能活?

像这样的心思,动起来不是一年两年,想得人多了,渐渐就成了一股势力。顾玄带上徐知着在这风口浪尖上插进来,就像是压在天平之上的最后一根羽毛,旧的平衡开始瓦解,最终,碎裂。

雨季双方休战,徐知着反而可以更放肆的往克钦跑,外人一时搞不清楚为什么他忽然成了吴德马将军的坐上宾,但不妨碍各路人马托他帮忙带点话,到后来连政府军都派人过来托他传递一些和谈讯息,徐知着俨然成了克钦邦的消息通达人士。

等彼此的关系再好一点,交情更深厚,徐知着给吴德马的儿子、侄女亲兵嫡系再多上几次军事理论课……吴德马终于把他单独地叫进办公室里,绷着一张饱经沧桑地脸,十分认真郑重的说:“我想停战。”

徐知着哦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怎么停?”

停战有很多种方式,比如说中缅克三方会谈,地点可以放在瑞丽或者木姐,大家派点人过去扯皮,扯上半年,就当是停了,等明年旱季来临再找理由开打。如果德马将军是想这样停战也不错,徐知着回到曼德勒就可以帮他把话递出去,反正现在军政府和云南省政府他都认识点人,正盯着这一块呢。

“不,是我想停战,永远!”吴德马按住黄金色的柚木桌面,他的缅语带着口音,所以咬字特别生硬。

“这样。”徐知着站起身,笑了笑:“那我得找个说得上话的人来跟你谈。”

吴德马露出一丝讶色,但很快平息了下来。

徐知着出门把顾玄叫了进去,错身而过的瞬间,徐知着看到顾玄在笑,那双眼睛里绽放的光芒让他有片刻失神。顾玄的手掌按到徐知着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他没有开口,但徐知着能看懂他的意思:谢了!

徐知着站在吴德马办公室外间的窗边,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一个残腿的老兵坐在树下,摊着一块油毡布在用力擦枪。徐知着视力过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清老兵额头的汗水与密布的皱纹,短发花白,薄薄地贴着头皮,那张脸疲惫而麻木,眼中没有一丝光彩,有如木刻。

徐知着不明白为什么这人会吸引自己的视线,他只是呆呆看着,直到顾玄从门内走出来。

“怎么样?”徐知着问道。

顾玄笑而不答。

徐知着便没有再问,吴德马一定会有自己的条件,但这是顾玄……或者是顾玄的上司们应该操心的事。顾先生不肯说,徐知着还真是乐得不听。他收回目光继续去观察那个老兵。

顾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说道:“他叫跑克郎拉,13岁从军,20岁赚到一点军晌回家娶妻生子,29岁被地雷炸断腿。38岁的时候,大儿子战死,又被拉出来当兵,因为上不了战场,现在亲兵营里打杂。”

“你怎么知道的?”徐知着诧异。

“你给他们上课的时候我在院子里闲逛,那天,他小儿子受了伤来找他,我听到他们聊天。”顾玄停顿了一下,挑眉看向徐知着的眼睛:“他今年41岁。”

徐知着果然大吃一惊。

这老兵看起来比蓝凯都老,没有七十也有六十,居然才40出头?这怎么可能?徐知着不自觉地想到蓝田,想到那保养得当的光洁皮肤与光彩焕然的眼睛,同样是人,怎么可能差这么远?

顾玄把手放到徐知着肩上:“不要太惊讶,其实,咱们中国人能像一个人那样活着,也就是最近这几十年的事。”

“你干嘛跟我说这个?”徐知着有些不解。

“没什么。”顾玄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可能我就是想向你证明,无论我们要做什么,他们的生活也不会更坏了。”

徐知着失笑,忽然抬起手,像蓝田曾经做过的那样,按住顾玄的头顶,轻轻摇了摇。这个人将彻底改变他的人生,但,帮助他,是心甘情愿的。

(手指都抽了……这破键盘真是太虐了……新货快快来啊啊……

129.

没过太久,徐知着趁押送矿石去佤邦的机会运进来一批军火。半新不旧的步枪,磨了编号重新上漆,从老挝或者柬埔寨军方,到佤邦,再到克钦邦,在好几个卖家手上轮转过,最后白枪洗黑,无踪无影。

这算是顾玄给吴德马的彩头,又或者是投名状,数量不多,款也不算好,都是国内正规军淘汰下来的东西。其实旧枪不值钱,送多少都不算大数,但缅北枪支泛滥这个风险冒不起,中国西南地区绝大部分的黑市枪支都是由缅北流入,现在送出去,就得想好将来怎么回收控制,能少流出一些总是好的。

徐知着不知道他们具体是怎么谈的,只负责提货押货,多一句嘴都不问。顾玄一开始以为他是避嫌,再后来徐知着回避得太过明显,终于查觉出一些意思,暗自惊讶佩服。在这个世界上,能按捺住好奇心的人并不多,更何况信息与门路就是权力之源,徐知着已经下了海,却不贪功,人才!

有人胆大手黑,敢闯;有人稳重沉着,能守……徐知着静时如处子,动时若脱兔,分寸感控制得太好,简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中国政府明面上有“五项基本原则”要遵守,克钦邦又是基督教世界,也算是FBI的传统势力范围,虽然最近缅美邦交正常化,让克钦成为弃子,但如此敏感的地方,能让一个顾玄出来抛头露面已经是极限。

徐知着既然人才难得,顾先生实在不想放过。毕竟,他在缅北深耕太多年,知道他底细的人太多,徐知着的身份比他要漂亮太多,所以线一搭上,局面打开,顾玄便向徐知着摊了牌:你在明我在暗,缅北的路子你来走,国外的事务我来协调。

徐知着一直到此,才了解了顾玄他们的整盘棋。

从表面上看来,中国对克钦邦并没任何控制力,毕竟一不能派兵,二不能派人,给钱也喂不饱。但实际上,缅北的每一块地盘都与中国有着千丝万缕的经济往来。

没多久,中国牵头老挝、缅甸、泰国三国联合执法,借口之前湄公河袭警事件,严打整个金三角地带的毒品交易,尤其是从克钦邦流出来的货,简直就是往死里盯,连正常的柚木贸易都受到了极大影响,而往常塞点小钱行点小贿就能搞定的玉石走私,更是想也别想。

在缅北,兵都是将军们自己养的,所谓亲兵。吴德马这边事先得到了消息,损失尚可控制。克钦邦的其他大佬们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多少都感觉到了一些穷困。而且克钦邦工业全无,绝大部分日用品都得从境外买回来,货卖不出去暂时还不打紧,东西买不回来,才真是要老命。

当兵吃晌,养兵助势,没钱就养不了兵,眼下现金吃紧,商品又贵,肉疼。

然而屋漏还偏逢连日雨,6月底,中缅两国在曼德勒召开“禁毒协作会议”,会上,扎波卡曾经藏身克钦邦的旧事又被拎出来重重提了一笔。

缅甸北方军分区那些大爷们与克钦人从来就不合,现在从中国方面找到了借口,简直如获至宝,连雨季不开战的旧例都顾不上了,马上整顿人马打着禁毒的口号要进入克钦邦搜查。克钦人自然不肯,双方堵在边界上对峙,打不打、和不和,终日磨擦不断。

矛盾摆上了台面,徐知着马上又开始了他的陀螺生涯,他是罕见地跟中、缅、克三方都能说上话的人,从中穿针引线传递消息,忙得不可开交。拉帮结派,拉一派打一派,这种事听起来很简单,操作起来异常复杂。

毕竟中国不像美国,不是本着毁灭的心去的,不能胡天胡地的任他们打一通,留下一个烂摊子给天收。中国人要的是和平,求的是稳定。而良好的治安,开放的商业,国泰民安本就是这个星球上最难得到的事。

克钦可以打一打,但不能打太厉害,更不能打得四分五裂陷入无政府的漩涡里,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即便徐知着心志坚韧耐力十足,也被这复杂而纷乱的局面磨得疲惫不堪。

而同时,前所未有的三方反复会谈与拉据,让大家都嗅到了一丝不太寻常的味道,那种有可能改天换地的味道。各路人马蠢蠢欲动,琢磨着何时去插一脚,只有逐浪山坐在仰光的大宅里,无比嫉恨地看着缅北的天空,恨不得把幻想中的那个男人给操死。虽然恩版将军三请四邀,逐浪山还是打着哈哈,窝在风暴圈外面冷眼旁观。

逐大爷这辈子只有两个优点:1.有眼光。2.识实务。

顾玄的后台有多硬,是否真的通天,他不知道,所以他不敢动。中国是一个庞然大物,他曾经在那个古老帝国的都城里沉伏过,明白大国的意志有多么不可违抗。长久以来,对于像克钦、佤邦那样的地方邦来说,就连云南省省长都是了不起的大官。

缅北四个特区,数克钦邦的条件最好,无论是自己发展经济,还是找靠山抱大腿,都是要人有人,要门路有门路。

唯一的缺陷就是自己定位不清,军中有一批死脑筋的建国派,最失心疯的时候甚至还鼓动过中国境内的景颇族闹过事,点在中国的死穴上,根本就是找死的行径。所以,若想逃出升天,克钦高层必须经历一次洗牌,把那些夜郎自大的疯子洗下去,上来一些识时务的聪明人……将来该抱大腿抱大脚,该搞平衡搞平衡,当好一个地方自治邦的本份。

克钦的地理位置决定了他唯一的出路就是投向中国,这块土地盘据在中国与印度南部的战略通道上,战略地位比果敢好了太多。中国一时失察,在果敢内斗中半点好处没捞上,让一个人渣打跑了另一个人渣,搞得现在果敢治安败坏,边境上军火与毒品走私泛滥,不可能再冒险让克钦人自行其事,中国人一定会干预,而且一定不会公开干预。

要干好这项干预工作,就需要一位伟大的说客,从中穿针引线,拉帮结派,陈明厉害。逐浪山本以为这个说客非自己莫属,可惜中国实在太大了,他在北京混了一个月,连高层的边儿都没摸着,虽然认识了一位公安部有各有姓人家的公子哥,但人家老爹这辈子都没管过云南边境上的事儿。

逐大爷实在很难不窝火,营营役役机关算尽,连台面都没爬上,倒是原来手上的一个小玩意儿,那个死跑龙套的徐知着,不小心青云直上,抢了他的男一号。但逐大爷很有眼光,逐大爷最识时务,徐知着已经上了场,舞台就没了他的位置,为免姓徐的挟公以报私,把自己夹在国家级的角力里给碾死,他惹不起,只能躲起,偶尔,向死党们吐吐槽,诅咒某个太张狂的小子不得好死。

然而世事总是难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逐大爷识时务,不代表兄弟们都识这个时务,徐知着在缅北折腾得太凶,有很多人都希望他能暂时消停点……

8月初,长久没有回国的徐知着接到从北京来的一个电话,蓝田声音疲惫,哑声告诉他,北京的实验室被盗,连同隔壁的李教授,两层楼被偷了个精光。

徐知着听得心头一紧,急匆匆追问:“损失大吗?丢了多少钱?”

蓝田沉吟片刻说:“钱倒是没多少,就是丢了几台电脑,断电弄坏了冰箱里的东西。”

徐知着有些犹豫地问道:“需要我回来一下吗?”

蓝田一时沉默,片刻后笑了笑说道:“算了,我现在忙得要死,你回来,我也顾不上你。”

徐知着又安慰几句,挂了电话,多少都觉得松了一口气,他的确抽不开身。

后来,徐知着每次回想起这个电话,都忍不住去想象,如果当时他马上回国,情况会不会有同……但命运没有如果,等到回头再去看,如果会,如果不会,都已经不重要。

(最近跟朋友好好讨论了一下,还是觉得徐知着干间谍这部分就不细写了。一来,大家可能看不懂,也不太喜欢。二来,资料源太多,真假难辨,假的也就算了,真的就……没准会有涉秘。三来,……不要万一被我歪打正着了,被“顾先生”怀疑我拥军爱国的心。T T)

130.

徐知着自从接了那个电话,足有一个礼拜没跟蓝田说上话。第一天是蓝田接的电话,就给了两个字:“在忙。”徐知着乖乖挂了。后来两天索性都是许智强接的,小许用十万火急赶着去投胎的架式对他表示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没事儿自个歇着去。当然考虑到师娘的脸面,小许在用词上多少都委婉了一些,但基本就是这么个意思。

徐知着感觉困惑,忍不住问道实验室到底怎么了,损失很大么?

许智强苦笑,一言难尽,跟你说不清楚。

徐知着又忍了两天,索性挑了个北京的深夜打过去,电话接通时,听到蓝田疲惫而淡漠的问了一声:“喂,有事吗?”

徐知着连忙喊:“我没事,你怎么样?”

徐知着听到另一边的吵杂声渐去,像是蓝田走到了一个安静地方,诧异地问道:“你怎么还没回去?”

“没事就好。”蓝田的声音已经有些模糊:“我要睡一会儿,一小时以后叫我好吗?”

“很累吗?”徐知着心疼起来。

“还好。”

“我回来看看你?”

“唔……”徐知着听到对面传来衣角磨擦的轻响,片刻后,他听到一声温柔的低语:“等我忙完吧。”

徐知着把手机放到胸口,隔了千里之遥,却莫名的感觉到了蓝田的心情——疲惫!

那种极致疲惫的感觉,千头万绪无处藏身,满目荆棘无路可走,连想倾诉都找不到话说……是的,他知道,因为此时此刻,徐知着自己也是这种心情。

如果说世事如刀,疲惫就是金钢砂做的刀盘,足可以切开最坚韧的灵魂和最刚强的筋骨,它刀轮飞转,所过处血肉横飞,磨去所有的灵动与温情,只留下麻木。

徐知着忽然觉得恐惧,他下意识的抱住自己,莫名其妙的想到之前在吴德马府上看到的那个老兵。他忽然很想马上回到北京,把那个男人紧紧的搂在怀里,看着他,看着那记忆中的光华,那自信从容的笑,那个永远不慌不忙有如巨树一般稳稳站立的男人……那是他生命中的锚,他在人间的根。

徐知着独自想了一个小时,越想越觉得无力,一小时后,他拨出电话给蓝田,用最温柔的语调把他叫醒。

蓝田睡了一觉,精神好了很多,温柔细语的跟他说了几句闲话。

徐知着最终忍不住问:“有什么我能帮你吗?”

蓝田一边穿衣,一边叹气:“你啊,你给我好好的就行。”

徐知着感觉到那莫名的恐惧就像一个黑洞,在无声无息的扩大,几乎要将他吞下去。

徐知着连夜订了机票,却没能马上成行。克钦内部忽然又出了事,恩版的亲兵围了吴德马的侄子家,两拨人当街持械对垒,简直要打起来。

这事究到源头非常的莫名,最近经济吃紧,日子不过好,吴德马的侄子马瑞努拿了家里一批老坑翡翠原石准备换点钱,没想到两刀切下去,擦掉皮子,居然有一颗是极品的帝王绿,这下子问题忽然就严重了。

按理,克钦邦境内的翡翠矿产都应该由独立军统一外销,但其实达官贵人们私下里藏点货,搞点小走私的生意根本没人管,几十万百来万的小件,走了就走了。但这次不一样,风口浪尖上,大家都紧巴,忽然冒出一块价值几千万的石头,没人心动才有鬼。

恩版副主席二话没说就派兵围了马瑞努家的院子,罪名给的很堂皇:倒卖国家财产。

徐知着赶到的时候,吴德马已经亲自出面,放话要跟恩版面谈。目前克钦内部的争斗乱如战国,谁都觉得这天应该变一变,但谁都没有能力只手遮天,所以观望的,挑事儿的,投机的……各怀鬼胎。本来这就够乱了,吴德马这位暗地里已经通好路子的老大又跟看起来脑筋最灵活,最有可争取机会的恩版较上了劲。

徐知着好不容易把他们请到一桌,看这两人各自阴沉着脸,下属们唇枪舌战拍桌子骂娘。徐知着的克钦话不行,十句话听不懂三句,被人甩在一边作壁上观,表面上波澜不兴,内里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枪一个,送他们赶紧去见上帝。

多大点事啊??也就几千万的东西,至于这么折腾吗?

但徐知着心里再怒,也没敢真把火发出来,事到临头只能两边劝,但恩版不肯松口,吴德马措词强硬,第一次会谈不欢而散。顾玄收到消息赶过来,听完首尾也只会笑,居然就他妈的这么不上台面!?一个两个没一个可堪大任。

徐知着苦笑:“我真恨不得说别吵了,这钱我给。”

顾玄无奈:“你那点钱够用几次?”

很闹心,可这没办法,毕竟你的目标听起来无比美好,但执行起来却牵涉了各方利益,谁都想多捞一点,即使走在一条道上,也是拉拉扯扯,彼此争名夺利,生怕少占了便宜。

徐知着忍不住靠到顾玄肩上:“你他妈成天操心这些事,你就不累么?”

“累又怎么样。”顾玄揉眉心。

“我都快累死了。”徐知着呆呆看着天花板,灰蒙蒙厚重的水泥压在头顶,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徐知着忽然站起身,说道:“不行,我要回家一趟。”

顾玄眉峰一跳,还是按捺住了,温和的应声:“行,你先休息休息,我暂时盯一会儿。”

休息?

徐知着心口莫名一痛,盘桓在心头的黑洞正在啃食他的身体,带来彻骨的寒意。

我真希望这次能休息。徐知着低声自语。

徐知着回家前没做任何通知,到家已经是午夜,他在楼下看到客厅里还有灯,心跳蓦然快了几分。到开门时,徐知着才发觉有些异样,原本需要扫描虹膜才打开的大门,只用钥匙就直接开了。

徐知着心头一跳,下意识的推开大门,贴在门边观察室内环境。

“谁?”有人用英语问了一声,从客厅里走过来。

徐知着一听这声音就觉得耳熟,一个照面认出人来,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声色俱厉地喝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霍德华站在客厅的亮处,看着玄关尽头炸毛狮子一样的徐知着,犹豫了片刻,叹息道:“我真想说我住在这里。”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徐知着扔了行李进门,把钥匙拎在手上:“你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他放我进来的。”霍德华不动声色的。

“不要挑拨离间。”徐知着已经冷静下来,一边忍不住嘲讽,一边拿手机拨号。

霍德华伸手欲抢,徐知着斜身飞踢,眨眼间已经过了两招。

“你别逼我!”徐知着气得不轻。

“那就打。”霍德华卷起衬衫袖口:“我早就想揍你了。”

徐知着一路后退,退到墙角时终于忍无可忍……他跟这混蛋实在算不上有好交情,最近一身憋屈,躁郁难安,居然天上掉下个猪头让他揍,这还真是不揍白不揍。徐知着把手机一扔,一声不吭,贴上去就打。

两个大男人,都是练家子,身高马大,手长脚长,这一打起来简直惊天动地,还没几分钟,客厅已经砸了一半,还好蓝田家里布置的极为简洁,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装饰品,否则真是不堪设想。

霍德华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拿出无差别格斗的架式,明显不如上次好对付,两个人从站立被拖到地战,彼此心里都有火,又都知道不能打出什么好歹来,全奔着肉厚的地方下拳,倾尽全力,毫无保留,砰砰砰……拳拳到肉的闷响和男人们艰难而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响。

徐知着毕竟练的不是打架斗殴的路子,打久了完全捞不着好,最近又累得要命心力憔悴,到后来明显气力不足。霍德华随手摸到地上滚落的一只马克杯砸过来,徐知着抬手去格居然没格住,一杯子砸到后脑。虽然躲了一大半冲力,只是擦皮而过,但头皮上火辣辣的一阵痛,还是伤着了。

霍德华脸上一呆,徐知着趁机一脚把人踹开,抬手一摸,掌心里全是血。

操!徐知着撑着沙发坐起来,居然不怒反笑:“你完了你!”

霍德华在地上坐了片刻,起身打开桌上的密码手提箱,拿出一叠文件递给徐知着。徐知着莫名看了他一眼,随手接过来。通篇英文,夹杂了太多的专业医学词汇,看得徐知着一头雾水,但有一个单词他是认识的,放在结语里面,异常触目惊心。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怎么可能?”徐知着连心跳都停了一拍:“他怎么可能得这种病?”

霍德华默然看着他,一脸的阴鸷。

131.

徐知着这时候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一边抽纸巾擦手止血,一边问道:“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布朗医生是我的好朋友。”

“泄露信息,这小子也算不上什么好医生。”徐知着忍不住讥讽。

“把自己男朋友害成这样,你又算什么好男人?”霍德华反唇相讥。

徐知着心头火起,又强制压下去,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蓝田又不在,发火都没人看着。徐知着抬了抬手,嘲道:“我至少比你强,我没有动手打过他。”

霍德华被一炮将死,脸黑得像锅底。

“你到底过来干什么的?”徐知着逼问。

“过来帮他。他现在实验室被盗,不能如期完成一期临床实验,之前跟纪莱谈好的合同有统统作废的风险。他原来的律师找到我,而他还在犹豫。”霍德华拉了张椅子在徐知着面前坐下:“你了解他的个性,他一定会跟你商量,征得你的同意。我很高兴今天就能遇到你,我们能先谈一谈。我希望你抛开那些不理性的念头,像一个成年人那样做事。你要明白,我是他现在最好的选择,这个世界上有比我更好的律师,也有比我更便宜的,但没有谁会比我更全心全意的为他着想。”

徐知着深呼吸,把几乎冲出口的脏话拦下来,嘲讽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找机会撬我墙角?”

霍德华露出十分奇异的笑容:“你要明白,如果他还愿意接受我,就连上帝都无法拦阻我向他靠近,而如果他不愿意,就连魔鬼都无法强迫他。所以,我是不是在找机会不重要,关键是,他会不会给我机会?”

徐知着一时哑口无言。

“而你知道的,他不会。”霍德华的神色极为复杂:“你真让人失望,居然连这个都怀疑。”

“我当然相信他。”徐知着咬着牙微笑:“但我也希望你能像个成年人那样做事,不要动不动就发神经。不要吓着我老婆。”徐知着扬起手,展示无名指上的指环:“忘了告诉你,我们结婚了。”

霍德华的视线在指环上一掠而过:“我之前就看到了。你以为他会把戒指藏起来吗?在我面前?”

“你知道就好。”

霍德华眯起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倾身过去,放肆地与徐知着对视,都是骨子里就剽悍的人,强势无比,杀气腾腾。徐知着不动声色地盯住他,直到霍德华忍不住撕开斯文淡定的笑容,变得凶狠强硬:“像你这种成天闯祸的家伙,你真不配!”

“这次的事跟我没关系!”徐知着忍不住反驳。

“那上次呢?再上次呢?他是因为谁受的伤?他是因为谁被拉缓了进度?他本来早就应该做完了,而不是赶着死线让人偷了个精光!!你知道你毁了什么吗?那是他十几年的事业,他做了这么多年,放弃了那么多东西才走到今天!小子,我不管你是干什么的,都给我安份一点。你以为只有你有工作吗?你那份工作又算什么?将来,我帮他谈得好,他是亿万富翁,谈得不好,他还是亿万富翁。”霍德华咬牙切齿的:“不要再给他惹事了,否则我绝饶不了你!”

徐知着脸胀得通红,被老婆的前男友威胁说“我绝饶不了你”这真是莫大的耻辱,偏偏他根本无法反驳,即使反唇相讥,说你也不比我好,也不过是糟糕的比烂,毫无意义。

霍德华看到徐知着脸上变色,终于满意地坐回去:“你现在心里一定很得意,因为他什么都原谅你,他看起来很爱你,纵容你……无论你做错什么事。”

“我没有,我跟你不一样,我知道错,我会改。”徐知着抑制不住的心惊肉跳,背上冷汗连连。

“是吗?我没看出来。”

“我警告你,不要挑拨离间,他不会相信你的,他对我很好……”

“他当然会对你很好。”霍德华苦笑:“最可怕的就是……他会一直对你很好。”

“你到底想说什么?”徐知着猛得站起。

“我只想告诉你,不要挥霍他。不要以为他永远不会变,不要相信他一直都会在,如果你一直犯错,他就会被用光,然后你就完了。”霍德华眼中涌上温柔的悲哀。

徐知着顾不上反驳什么,心跳乱了分寸,眼神茫然的扫过整个屋子,低声自语:“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他去哪儿了,我要去找他。”

徐知着从墙角找回手机正要打,便听得房门一响,一群人一路交谈着走进来,转过玄关转角时四个人齐齐呆住。

蓝田瞪着有如台风过境的客厅,茫然问到:“怎么了?”

徐知着上前几步揽住人,若无其事的:“我们切磋了一下。”

蓝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切磋成这样?”他到这时候才看到沙发边散落的一大片带血的纸巾,马上急了:“谁受伤了?”

“我没事。”徐知着连忙安抚。这伤其实不重,只可惜头部毛细血管发达,他刚刚心情激动,热血冲头,洇得整个领口都是血,看起来简直吓死人。

“你!”蓝田拉低徐知着的脖子翻看,又气又心疼:“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能不能给我安份点?是嫌我还不够麻烦吗?”

霍德华举手投降,徐知着低头挨训,许智强被眼下这局面给震住,麻子一个外人不方便开口,只有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外籍中年男人皱眉问道:“要去医院吗?”

徐知着正想说不,蓝田已经横眉立目的下令:去医院。

吾王有旨,小得们莫敢不从。

但车子不够,人多坐不下,大家商量了一下,把许智强和那个名叫瑞恩的中年人留下继续干活,同时看看能不能收拾一下屋子。剩下的,麻子开车,蓝田亲自押送那两个混球去医院。蓝田对这两个男人的战斗力心知肚明,徐知着虽然伤在面上,但另一个也不可能捞着好。

蓝田实在气得不轻,上车就睡,没有半分好脸色。徐知着和霍德华坐在前后座,隔着后视镜面面相觑,小心翼翼,连大气都没敢喘。

车子开到医院停下,蓝田也没睁眼。徐知着轻轻推了他一下,被蓝田反手打到腕上,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怎么?”

“哥?”徐知着脑子里还惦记着蓝田那个病,顿时吓得魂飞天外,整个人都僵硬起来,看起来比蓝田还像个PTSD患者。

“到了?”蓝田已经放松下来,转头看了看窗外:“那走吧。”

徐知着连忙从另一边开门下车,绕过来时霍德华已经扶着车门把伺候人的活儿抢着干了,徐知着不爽地瞪了一眼。霍德华挑眉笑了笑,说道:“你怎么看起来比他还焦躁?”

“我操心我老婆,要你管?”徐知着反嘲回去。

蓝田走在前面忍无可忍,低声喝道:“我说……先生们?你们有完没完?”

身后,剑拔弩张的徐先生与霍先生悚然一惊,手忙脚乱地掩盖通身戾气,扯出温和体面的笑脸来。

午夜的急诊室居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显然这城市里不安份的人不止这两位。徐知着和霍德华被医生勒令扒光上衣检查,嚣张跋扈的八块腹肌裸到众人眼前,引得人人测目。徐知着与霍德华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一点不以为然。

伤不算轻,但也不重,医生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没伤着筋骨,只是青紫落了一身,便随便开了点软膏。倒是徐知着头上的伤口有点严重,清创消毒之后医生犹豫了片刻,建议:要不然,还是缝一针吧。

本来这点小事徐知着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但眼下这事儿是霍德华干的,性质完全不一样,一针不够,他都想缝两针,自然马上应承下来。徐知着被领到隔壁缝针,蓝田和霍德华收拾好东西也跟过去。徐知着自半开的房门间看到蓝田向霍德华走近,立马竖起了耳朵。

“你还是回去吧。好吗?”蓝田温声劝道。

“你现在需要我,你明白。”霍德华目色沉沉,满是情意。

“但这太麻烦了。”蓝田有些无奈:“你也看到了,他很不喜欢你,而我不想让他不愉快。”

132.

霍德华垂眸片刻,忽然转过脸,视线越过蓝田的肩头,撞进徐知着眼底。徐知着感觉后脑一凉,一针穿过去,带来微微拉扯的刺痛。徐知着等医生缝完,推门出去,从背后把蓝田揽进怀里,往后拉了一步,看着霍德华的眼睛说道:“我没意见。”

蓝田立时转头看过去,有些讶异。

“我是不喜欢他,但跟你这儿是两码事。”徐知着忍不住,还是在蓝田唇上碰了碰:“正事要紧,我相信你。”

蓝田正要开口,被徐知着用力拉到了身后。徐先生摆出最道貌岸然的笑容,把手递到霍德华面前:“霍德华先生,感谢你过来帮忙。”

霍德华瞳孔微收,缓缓握上徐知着的手:“幸会。”

两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到一起,虎口的茧擦过指背的茧,然后,用力握紧,彼此的目光都凛了一凛,又慢慢沉寂下来。

从医院回去已经是后半夜,许智强和瑞恩简单收拾了屋子,正在看资料。

蓝田站在厅里想了一会,说道:“先生们,要不然今天就算了吧!先休息,好吗?瑞恩,你和乔基先回酒店,把东西带回去看。小许,你也好久没回家了,我们都睡一会儿,明天……7点,我们在实验室见?”

许智强与瑞恩对视了一眼,都没说什么,默默收拾东西离开。四个人刚好分两批走,麻子还能捎上小许一程,顺便把人送回家。

徐知着把人送走,总有些不太好意思:“我是不是影响你们了?”

“没什么。”蓝田温和的笑了笑,先去浴室洗漱。

等徐知着洗完澡出来时,蓝田还坐在床头看东西,乱七八糟的纸页铺开一大片,正在一张张翻找整理。明明已是半夜两点,但蓝田显然毫无睡意,徐知着忧心忡忡地坐到蓝田身边:“你是不是失眠?”

“有一点,但今天不是……”蓝田移开眼镜,抬手捏住眉心:“我可以解释一下今天的事。比如说,乔治为什么会出现在……”

“没关系,我相信你。”徐知着连忙表忠心。

蓝田失笑,指尖掠过徐知着的脸,很亲昵地蹭了蹭:“今天下午我觉得有点累,回来睡了一觉。所以晚上智强去机场接瑞恩就直接把人带到了我这儿。我不知道乔治也来了,我也没有想过要再找他共事,但来都来了,总不能马上赶人走。我下午睡过一觉,而瑞恩在倒时差,刚好……就决定索性通宵工作,不过有些材料在实验室,需要回去拿。但车子坐不下这么多人,而且……反正也不需要他,我就把乔治留在了家里。我不知道你会回来。”

“没关系。”徐知着认真听完:“我说过,我相信你。我虽然讨厌他,但那是因为他过去对你不好。”

蓝田眯起眼,手掌按到徐知着头顶轻轻抚了抚,极温柔地说道:“谢谢。”

徐知着心里压着蓝田那张诊断书,可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几乎怀疑霍德华谎报军情,忍不住支支吾吾地问道:“你的病?”

蓝田挑起眉。

徐知着马上出卖敌人:“霍德华拿给我看的,说是布朗医生给的,说你得了PTSD。”

“哦,是,刚刚确诊了。”

“你从来都没有告诉我。”徐知着一下就急了。

“我一直跟你说,我在看心理医生啊。”

“可是……”徐知着一时哑口。但这是不一样的,至少在他看来,看看心理医生就像是解闷,但确诊出病症来,那简直就……

“干嘛这样看着我?”

“我只是……我就是,觉得,你看起来挺正常啊。”

“我应该怎么个……看起来不正常法?”蓝田靠在床头笑,呲牙做了一个鬼脸:“这样有没有像一点儿?”

徐知着沉默了一会儿,莫名的心疼:“你是不是很难过?不要憋着,发泄出来就好了。”

蓝田伸过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徐知着半湿的头发:“有时候,你知道自己状态不好,才更应该控制,不能纵容。我最近脾气很差,看到一点不对就想发火;总觉得别人办什么都不放心,什么都想自己盯着;希望所有人按我想的办,一步都不要错;任何横生枝节的事情我都受不了……但这不正常。宝贝,你知道的,我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在怕什么。”徐知着把蓝田的手指握到掌心,拇指一点点的摩挲。

“怕?哦……对,我怕出事。能理解吗?我觉得哪里都是隐患,哪里都会出事,我看什么都不放心……”

徐知着没等他说完,已经倾身过去把人抱住,这些话都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眼角眉稍的那一点点黯淡,所以每天打电话都听不出来,蓝田依旧温柔体贴,有条有理,只有坐到近前,怀里搂着这个人才能感觉到。而这不对,徐知着感觉恐惧,他无法形容缘由,只是本能的直觉让他惶恐不安。

第二天到学校集合,徐知着愕然地发现,往日气氛融洽欢乐活泼的实验室已然变成一个战场,所有人都像火烧了眉毛那样满脸忧色,行动如风。徐知着在实验室泡了两个小时,才勉强弄明白这次失盗的损失到底有多大,确切来说,就是——还不知道!

小偷偷走了学生锁在抽屉里的三台笔记本和一个单反,论经济损失是真不大。数据方面,因为蓝田成天操心自己会忽然死亡,把所有值得备份的东西都做了备份,除了一个学生的论文草稿还没来得及给蓝先生看,没能及时进入蓝氏保险箱,需要把自己的实验记录本打开,从头再算一次数据之外,也就是男生损失了一些AV+文献,女生损失了一些美剧+文献,十分闹心,但还不必寻死。

真正可怕的问题在于,这小偷为了躲避监控,弄坏了两层楼的电路,连累细胞培养器失温,各种实验样品、正在使用的细胞系毁了大半;动物房通风不畅,老弱病鼠死了个精光,所有正在进行的实验通通重来,还好猴子和狗扛造,都顽强地挺住了。

本来事情坏到这个地步已经够惨了,偏偏这笨贼学艺不精,好奇心却强,开了一个负80度冰箱没关,大清早学生过来看到冰箱里面化了一层水,当场就吓哭了出来。这是真真正正的惨剧,这几天整个实验室连轴转,就是为了挽回损失,不小心解冻的试剂要测试效价,化了的样品都要重新培养,一个个养出来看看死透了没,没死透的养健壮了再给冻上,死透的得联系北美的实验有没有存货给补过来……如此千头万绪,纷繁复杂,忙到现在还没个结果。

而且前两次出事都只砸在蓝田自己身上,蓝先生掌舵多年,御下有方,没有他天地照转,遥控指挥最多进度慢点,尚可蒙混过关。但这次是整个实验室彻底趴窝,又恰在风口浪尖上,马上惊动四方。投资方纪莱医药麻利儿地发函前来质询,虽然这怀疑来得很冤枉,但你必须解释明白:这些事儿都不是我整的,我的实验没问题,我并没有找借口拖延时间,我没有试图弄虚作假,及我一定能很快把实验完成,我是值得信赖的。

老外都是轴逼,遇事一本正经不容半点沙子,而且你必须应对好,因为一次不信,终生不用,学术诚信问题只要蒙上一点微尘,这辈子就完了。

等蓝田和瑞恩他们开完碰头会,徐知着也领到了一份活儿干:带上瑞恩律师去警察局开凭证,证明最近发生在蓝田身上这一系列的事件都是意外犯罪,不是蓝田自己策划的阴谋诡计。这听起来很搞笑,但对于一板一眼的美国人来说,还真是必不可少。

蓝田的人工眼角膜第一期正式人体实验一共招募了15个志愿患者,其中10个在中国,5个在美国,原本是图在中国干活各种便宜,结果现在便宜没占着,倒有7个病例被影响,正在培养的产品毁了个精光,都得重头开始。这么一来,原定的截止期是必然赶不上了,于是一步慢,就可能步步慢。

无论是美国卫生署还是中国卫计局那都不是好差使的,而且蓝田这个项目太大,世界级前沿,有资格出席听证会的自然个个大腕,你要不是个院士,都不好意思坐前排。要把这些牛人聚起来得多不容易,改期……你更是甭想,时间再来不及,也只能硬上,蓝田就得带着半残的实验结果去过审。

133.

无论是美国卫生署还是中国卫计委那都不是好差使的,而且蓝田这个项目太大,世界级前沿,有资格出席听证会的自然个个大腕,你要不是个院士,都不好意思坐前排。要把这些牛人聚起来得多不容易,改期……你更是甭想,时间再来不及,也只能硬上,蓝田就得带着半残的实验结果去过审。

虽然理论上,8个病例也不是一定通不过,可问题在于,你立项的时候说好了是10个以上啊,之前放消息都是志得意满的15个病例不带掺假的,现在少了一半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实验结果不理想你删选了数据??

如果万幸听证会过关,顺利得到权威背书,那也就算了,可万一要是通不过,问题就大条了。纪莱医药投了重金在这个项目上,一旦有什么闪失,年报不好看,连股票都得跌。方风雷虽然信任蓝田,但公司不是他一个人的,上市公司投资人最大,华尔街的声音不可不考虑。而……万一真走到这一步,此番波折的损失由谁来担,纪莱会不会找借口毁约,重谈合同……连霍德华都不敢保证蓝田的利益不受损。

这是另一台大戏,你身在局中,自然一损俱损,一荣全荣。

徐知着从警察局回来时,蓝田和许智强正被霍德华堵在小会议室里逼问。霍德华先生新人乍到,对情况半懂不懂,半通不通,刚好最适合扮演一个审问者,坐在台下狂轰烂炸,寻找各种漏洞,无论有理没理,蓝田都得做出适当的回答。

徐知着虽然英语还成,但专业词汇太多,照样听得一头雾水。进入职业模式的霍德华异常强势,眼神锋利而克制,威压十足,咄咄逼人。徐知着看到蓝田的脸色越来越白,撑在桌面上的左手青筋爆起,骨节泛白。

徐知着感觉不忍,他想说算了,别这样,你们都别逼他;他想对蓝田说没关系,失败也无所谓,我养你。

但他不能。

这不是蓝田一个人的事业,那么多人指着他吃饭,他肩上担负着太多人的前途,他没有退路。

最终,徐知着看到蓝田摆摆手,示意霍德华停下,他脸色苍白,鬓边显出湿痕,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一句一句地询问许智强:重点记下来没有?有哪几处有漏洞?那句话这么表述可以吗?如果要翻成中文应该怎么说……

霍德华和瑞恩都在电脑前奋笔疾书,把刚才的问题整理成书面条款交给蓝田参考。徐知着渐渐感觉尴尬,仿佛眼前有一道无形的墙,他被隔绝在外。他是不被需要的人,至少在这里。

徐知着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说我给你们去订午饭。

徐知着把车往市区开,挑了个不错的日式餐厅订商务套餐,连学生在内,每人一份。在暗无天日的工作中,美食就像一道光,引起学生们一阵欢呼。小师妹带头鼓掌,说:谢谢师娘,跟着师娘有肉吃!

徐知着忍不住笑,分发完食物,拿着特别订制的烤鳕鱼饭去找蓝田,却发现霍德华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外抽烟。

霍德华看见徐知着走近,把门推开一条缝,示意他往里看……蓝田裹着毯子蜷缩在沙发上,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与别的PTSD病人不同,蓝田有点嗜睡,但睡得很没有规律,该睡时不睡,忽然又会困得睁不开眼睛。不过,人的心理本就复杂,个体各有差异,布朗医生建议顺其自然,困得不行就睡一会儿,让身体休息,心理也能放松,只是需要身边人迁就。

徐知着在门边停下,有些诧异:“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霍德华闻言挑眉,脸上浮出一丝古怪的笑,晃了晃手里的打火机反问道:“因为我不想为难自己。假如你要戒烟,就别点火。”

徐知着一点就透,但明显不信:“你真想戒烟?”

霍德华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到走廊尽头,从这个角度可以隐约看到门内,蓝田苍白的脸埋在薄毯里,神色平和。

“你看。”霍德华抬了抬手:“我也想接近他,抚摸他,亲吻他……但,如果我这么做的话,他会失望,而你会发火,我会把一切都搞糟。所以,人不能凭着自己的欲望办事。”

这话听起来很冒犯,但徐知着奇异地发现自己并不生气,他与这个男人相处不多,但这次的印象比上次好太多,大概是上次这人疯病还没好,整个人神叨叨的,不像现在,虽然言词锋利,攻击性十足,但也算得上耿直。

如果一定要挑个情敌,徐知着还是宁愿挑这种,至少是个体面人,有什么话都敢摆在面上,足够骄傲,不会背后下刀子。从本质上来,徐知着是个柔软的人,强势只是他的武器而非生活方式,如果霍德华愿意退一步,他其实也不介意退一步。

徐知着向霍德华讨了根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说道:“我们中国人有句俗话,叫,人不能在一颗树上吊死。你看,你长这么帅,又有钱,现在病也治好了,干嘛不索性把这烟给戒了?换个牌子抽?人总得往前看。”

“不,没有必要。”

“怎么?”

“我是说。”霍德华转过头,盯住徐知着的眼睛:“我不想成为一个骗子,或者疯子。”

徐知着纵然聪明,还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蓦然就有了一丝不忍,眼神再放过去的,便不能像原来那般坚硬。霍德华似乎感觉到了这丝同情,马上转了一个话题。

“说个正事。”霍德华一本正经:“你有没有办法把你的职业包装得高尚点?”

“怎么?”徐知着皱眉。

“你给蓝带来的风险是现实的,而且是已经发生了的,我担心会有人攻击这一点。我看过你的资料,我希望你可以把你的行为包装起来,比如说与国际禁毒署产生联系,变得非常伟大,高尚,为了全人类的福址……总之这一类,你了解。你要想办法,把自己变成一个政治正确的话题,从而不可碰触。”

“应该,没问题。”徐知着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我一定办好。”

“你可以找个记者,把自己编得美妙一点,我们的超级英雄!”霍德华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熄在随身的烟灰缸里。

徐知着看见他挑起的眉角,认真反思自己怎么会觉得这混蛋耿直?

整个下午,徐知着都在忙这件正事,甚至心底里隐隐有些感激,至少他有了事干,不是无用的。他给何确老大通了电话,又举着何确的面子去了一趟公安部,像他这种情况进正式编制当然不可能,打擦边球搞个外聘,文章倒也不是不能做。徐知着从公安部宣传科拿到人民公安报主编的一个电话,马不停蹄的开车过去。

徐知着卖相好,经历也传奇,热血报国无可挑剔,又有领导批示,没废什么工夫,对方就同意给做专题。徐先生多么会做人,当天晚上就好好请人吃了一顿饭,五星级酒店+茅台伺候,席间可着劲儿的把自己吹了一遍,把个小记者唬得一愣一愣的,临走时脸色通红的握着徐知着的手说:“徐哥,你可真了不起。”

徐知着扶住小伙子的肩,把红包硬塞进他兜里,认真叮嘱:“记得要暗示一下警嫂的牺牲,但不能明写。”

“懂,我懂!”小伙子拍胸脯保证。

后来这小子不负深望,当真写了一篇催人泪下的高大全专题报道,配上徐知着英俊坚毅的侧脸,顺利地把一个大活人推到了忧国忧民忧天下的神圣地步,帮蓝田挡了不少不怀好意的口水。当然,这是后话。

徐知着搞定自己这一摊子事回去,实验室仍然灯火通明。这次是瑞恩和霍德华两个人盘问蓝田一个,接连不断的提问,甚至不停的打断蓝田的回答……做演习就是得这样,能扛得过最恶劣的对手,站到台上才能从容。但蓝田明显有些扛不住了,空调明明开得不高,但额角都是汗,脸上浮出病态的血色,眼神阴鸷。

徐知着在门口对上那双眼睛,心跳得砰砰直响,他忍不住推门进去:“休息一会儿吧!”

“出去!”蓝田指尖一划,显出不容置疑的气势。

徐知着吓了一跳,连忙倒退三步。徐知着站在门口愣了三分钟才缓过神来,刚刚那个拍案而起的男人烧灼着他的视网膜,留下深刻的印迹,蓝田从来没有过如此暴戾的神情,不耐、烦躁……有如困兽。

徐知着在门外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霍德华与瑞恩提着笔记本推门出来,视线在徐知着身上停了一停,然后悄然离开。蓝田坐在小会议室的前排,手边的资料已经被收得整整齐齐。

“回家吗?”徐知着伸手按在蓝田的脖子上,那是一个极亲昵的手势,仿佛马上要把人搂进怀里。

“对不起。”蓝田的双手圈上来,把脸埋到徐知着胸口。

134.

“回家吗?”徐知着伸手按在蓝田的脖子上,那是一个极亲昵的手势,仿佛马上要把人搂进怀里。

“对不起。”蓝田的双手圈上来,把脸埋到徐知着胸口。

“没关系啊。是我不好,打扰了你们。”徐知着直觉敏锐,身体永远比脑子快。蓝田在害怕,所以他甚至不想抬头看他。这个男人可以毫无顾虑的去看心理医生,面对现实积极治疗,可以在最心爱的人面前剖析自己内心的缺陷,但他忍受不了自己真的会失控。因为他这一辈子都是好看的,姿态从容优雅,为自己负责,为别人承担,十分体面。他受不了自己也会迁怒,被欲望掌控,被现实压垮,这对他来说实在太过残忍。

在回去的路上,蓝田已经缓和了很多,甚至还能说几句笑话。实验室的损失已经整理清点得差不多,还好,没有什么是完全不可挽回的,只是需要加班加点的赶工补上,眼下最大的难关还是听证会。

因为这次的偷窃事故,学校大力加强了保安,所有的电路系统都加了报警装置,就是费用方面需要实验室共同承担。安保是徐知着的专长,听完蓝田的转述,便建议明天带上麻子跑一趟保安处,彻底梳理一下实验室的安全漏洞,看到底需要什么设备,该买买该装装……就这么个话题一路谈到家,开门时,蓝田默默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徐知着难得的要求先洗澡,而且在浴室里稍微磨蹭了一阵子才出来。蓝田从他身边经过时,闻到淡淡的古龙水味道,不觉心神一荡。带着一点旖旎的情欲幻想,蓝田更加精细地清洗了自己,他已经很久没做过,本来以为最近都不会有兴致,没想到,徐知着还是可以如此轻易的挑逗他。

看着镜子时那个男人,蓝田伸手抚上自己的下巴,这些日子里他瘦了很多,下颚的线条更加方正硬朗,眼窝陷得更深,直视看人时,内双的眼褶几乎看不见,变成越发狭长的凤眼,淡淡的水气氤氲了整个空间,给他苍白的肤色带来一些湿润的血色。

蓝田不自觉地想起徐知着,那个强壮矫健得有如猛兽一般的男人,他有宽阔的肩和结实柔韧的腰,火热的身体近乎完美,燃烧着极为绚烂而强悍的生命力,那种生命的味道,男性纯粹的坚韧气息有如春药,诱惑着每一个试图走近他的人。

蓝田仍然记得这个男人第一次出现他面前的场景,他看起来就像一株柔弱的植物,而那时他身无长物,刚刚被强制剥夺了人生所有的希望,但他仍然活得很体面。不抱怨,不哀求,不自弃……即使在重重包裹之下,你都能感觉到他勃发的生命气息,那是个永不言败的灵魂,让人心生贪念。

蓝田盯着镜子里的男人,默默质问自己: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你太让人失望,再这么下去,你就要抓不住他了。

蓝田在那一瞬间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俊朗的笑容,体贴的言行,让人费解而狂热的忠诚、迷恋与温顺……想起他眉间的煞气,夺人生死时的冷酷无情,所有的一切,揉和在一起,变成一个极其诱人的标本,只有最强悍的男人才有权利拥有。

蓝田想起曾经对李爱之说的话:不是我不想离开他,而是我不想失去他。

斯巴达为了海伦与特洛伊征战十年,这不是牺牲,这是代价。

蓝田调整好自己的心情走向卧室,忽然身形一顿,整个人被定在门口。

徐知着赤身裸体的半靠在床头自慰,他似乎已经做了很久,身体的反应很明显,肌肉绷出优美的轮廓,皮肤带着汗迹。徐知着听到脚步声转头,眼神凶猛而直接,视线像实质性的锥子撞进蓝田眼底,令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蓝田僵硬地神色下,心情极为复杂。震惊、渴望、迷恋、疑虑,甚至惊慌,他发现此刻自己的欲望似乎与徐知着想要的有冲突。往常他们解决这种分歧的方式是很简单的,那就是听他的,但此刻他不确定这一规则是否而适用。

蓝田凝立不动的反应显然让徐知着感觉很郁闷。徐先生于色道实在不算精通,他做不到像蓝田那样不动声色化于无形的挑逗与诱惑,那种过于柔和但赤裸的勾引会让他感觉羞耻。徐知着当了三十年直男,思维总有点定势,让他攻可以死皮赖脸的求,想要受……实在,就只能选择更符合自己审美的方式,比如说:来不来,有种就干死我!

带着点攻击性的挑衅,然后被压制,从里到外的征服……徐知着怎么想都觉得这样应该很爽。蓝田把自己包得太紧,他应该找点发泄,而打架和做爱,是男人最体面的发泄方式。徐知着只是不确定,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勾引成功,他不希望蓝田只是为了满足他的需要,例行公事的做一场,他想要点燃他,让他爆炸。

而此刻,蓝田剧本之外的反应让徐知着感觉羞耻,恼羞成怒徐先生忍不住发泄了一点他的怒火,即使不多,也足够让他的视线燃烧起来。

蓝田终于醒过神来,往前走了一步。

徐知着活色生香的表演简直让人喷血,但考虑到床上人的身份与诉求,在某些方面素来自负的蓝先生也感觉到了被挑衅的兴奋。他曲起一条腿跪上床沿,居高临下地罩到徐知着上方,决定从第一句话开始就掌握主动:“这么凶,是我把你饿着了吗?”

“你把我干死,我就凶不起来了。”徐知着轻哼了一声,脸颊蹭着蓝田的手臂,他的眼神仍然锋利,却融化了潮湿的欲望。在蓝田说过的所有情话里,就数“干我”这两个字最让徐先生热血沸腾,所以由已度人,借来用用。

“是我的错。”蓝田抿起嘴角,伸手去床头拿润滑剂。眼前这具漂亮的身体有种神奇引力,让人可以暂时忘记繁杂的世事与艰难的现实。蓝田握上徐知着精壮的腰,感觉到强烈的冲动。

这是我的,他还是属于我的……蓝田忍不住想,他所有的欲望与热情都是属于我的,这是此时此刻我生命中最美妙的那一部分,我怎么能浪费?

“进来。”徐知着抬腿勾住蓝田的腰。

“还不够。”蓝田探入手指试了试,忍耐地皱起眉,低头亲吻着徐知着的额头。

“没关系,进来。”徐知着紧贴到蓝田胸口,用鼻梁磨蹭着蓝田的脖颈:“我每次一挨上你就收不住手,但你从来没有对我失控过,这不公平……”

“别闹。”蓝田忍不住笑:“这有什么可公平的。”

“你有没有把他干哭过?”徐知着忽然抬起头,漂亮的深棕色眼眸映出水晶灯眩目的光斑:“哭着,即使哀求你停下,你也收不住手。来吧,你可以对我试试。我是你的,在这张床上,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就算有点疼,我也能忍着,只要你觉得爽,我就会舒服……”

蓝田猛然低头,堵住徐知着柔软的嘴唇,他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几乎有些苦恼的: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宝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徐知着用力抱住蓝田的脊背,心想,应该是成功了。

蓝田一直觉得,尺寸太大也不是什么好事,如果有得选,他宁愿选择徐知着这种恰到好处的大小,想要什么效果都可以做出来,柔时如和风细雨,疾时如暴雨倾盆,可以倾尽全力去追逐快感……不像他,脑子里总要绷着半根弦,不说能把人捅死在床上,事后让伴侣一脸苦色,也是很失礼的。

但此刻,蓝田恍然感觉自己真有一些收不住手的趋势,徐知着带着痛苦与兴奋的神色让他迷醉。他用力挺动身体,撞击着这个男人身上最柔软的部分,体味那种被包裹被挤压的快感。狂飚的肾上腺素让他呼吸急促、心脏狂跳,电流滚过脊背,身体感觉到颤栗的酥麻,大片大片的白光在他脑海中闪现,将视野中的一切都蒙上了绚烂迷幻的流光。他听到徐知着压抑难忍的喘息和低哑的嘶叫,他紧紧掌控着手下这具身体,用力撞击到最深处……如此酣畅淋漓,好像压抑了多年的一口浊气,终于呼出。

高潮过后,两个人搂抱在一起,喘了很久才回神。

蓝田抬起上半身,低头凝视徐知着的眼睛,直到身下的男人目光闪烁地红着脸躲避。

135.

“除了我,别让任何人干你。”蓝田道。

徐知着一愣,惊讶地调转回视线,问话被蓝田堵回到嘴里。

后来,两个人相互依靠着躺在浴缸里清洗时,徐知着首先恢复了体力,把蓝田按在墙上做了一次,他在一次次进入时咬住蓝田的后颈,嘴里含含糊糊地抱怨,说你也一样,不许再让别人这样做。

蓝田反手搂到徐知着腰上,用力把他按向自己。

大概是体力消耗过度,蓝田第二天早上醒得很晚,肌肉还残留着运动过度的酸软,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过来,照亮金色的尘埃。蓝田恍惚了很久才真正醒过来,发现床边空无一人,安静地看了半晌。

蓝田走出卧室,看见徐知着站在阳台上打电话,看见他过去,马上挂了,一脸关切地问道:“你醒了?”

“有事?”蓝田问道。

“军哥的电话,没什么,杂事。”徐知着漫不经心地:“早饭吃什么?豆浆还是粥?”

“豆浆吧。”蓝田说道:“太晚了,拿在路上吃。”

赶到实验室时,所有人都到了,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着他们。徐知着蓦然发现他昨晚咬的那个齿痕有点太高了,衬衣的领子没遮住,露出半个暗红色的印迹。徐知着先去学校保安处谈了会儿事,又开车去警察局拿证明,顾玄的电话响起时,徐知着瞪着那个名字看了三分钟,等着它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最终还是无奈接起。

“什么时候回来?”顾玄开门见山。

“我在北京有事。”徐知着踌躇。

“你在北京能有什么事?”

“我老婆实验室被偷了,心情很不好,我得陪他。”

顾玄那边沉默了数秒,用一种匪夷所思地语气说:“也就是说,你在北京根本没什么大用,就是逗个乐子?”

徐知着默然。

“我就说几点。”顾玄明显压抑着怒气:“恩版和德马谈崩了。马瑞努全家都在他手上,有一个连的人围着院子。德马要打,被我拦住了。他就马瑞努这么一个还活着的侄子!!”

“那我又能做什么?”

“把他救出来。马瑞努不能死,他一死,这两个人永远没有和解的可能!”

“顾玄,我现在真的脱不开身,我老婆状态很不好,他都生病了,我得照顾他……”徐知着话还未说完,电话已经被挂了,他皱眉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最终还是默默放进了口袋里。

反正在实验室呆着作用也不大,徐知着在警察局泡了半天,袁肃现在看到他真跟兄弟似的,能给的都给他看了。这个案子很常规,小偷随机做案,估计事先有过一点摸底,知道学生喜欢把笔记本锁在实验室的铁皮柜子里。但盗窃这种案子,如果警方运气不行,要破案全看小偷到底有多瞎。如果老天不帮忙,小偷又是个熟手,几天下来没进展,再想破案就很难了。

袁肃暗示的很明白,徐知着也听懂了,虽然有点不甘心,但隐约也有一丝轻松。小偷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目的性,蓝田养在地下室里的鱼都安然无恙,手下三个二老板在别的楼层里的实验室也没有受到任何波及,倒是二楼有三个实验室属于楼上的李教授,有一个算一个,也全被偷了。

袁肃的证据打消了徐知着心底最后一丝顾忌,让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毕竟,事至今日,他真的不希望蓝田身上再发生任何与他有关的伤害。

这一天风平浪静的度过,前几天派出去重新采样的学生也陆续回来。为保质量,蓝田亲自盯在实验台前看操作,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徐知着闲来无事时想到顾玄,总觉得有些忐忑。左战军的焦虑,是顾玄的愤怒在他脑子里反复的回响,仿佛洪水和风暴向他逼近,又如这牢不可破的命运。

一直到午夜12点,徐知着才又接到顾玄的电话,那个声音冷静而强势,不容拒绝:“我在北京机场。”

“所以……”徐知着一时屏息,他预感到顾玄一定会做点什么,但没想到他会直接杀过来。

“过来见我。”

徐知着沉默几秒,抬了一眼站在实验台前的蓝田,向身边的学生解释了两句,开着车,一头扎入北京的茫茫深夜里。徐知着循着短消息里的地址赶到酒店时,顾玄似乎也刚刚才到,从别人车里出来,面无表情地从徐知着身边走过,在对方关门的瞬间,徐知着敏锐的注意到,车里坐的那个面目平庸的胖子,正是二部的杨北川。徐知着蓦然心惊,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束缚感,为这种不动声色而上下通达的严密。

顾玄一进门就把手里的东西扔到床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徐知着:“说吧,怎么回事?”

徐知着本以为自己会发火,他不止一次的幻想过,有一天,他横眉立目地冲着顾玄咆哮,说我受够了,我不干了。可当这个人真的站到他面前,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那样的胆量,他甚至犹豫了很久,才在各种措词中找了一条最温和的:“我现在走不开,可能暂时帮不了你了。”

“你帮我?”顾玄笑了:“这太让人惊讶了,我顾玄什么时候跟你有了这么好的交情,值得你这么掏心掏肺的帮我??”

徐知着一时无言。

“我一直以为我们在进行一项共同的事业,我们有共同的信念,对未来有相同的期许。”顾玄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努力克制着什么情绪:“恩版决定要彻查侵占公有财产的问题,对所有人。”

“他疯了?”徐知着挑眉。自古法不责众,一个人不能跟所有人对着干。

“他没疯。他这是在逼大家站队,他要向我们,向所有人证明,他就是那个可以留下来当老大的人,他是那个应该被选中的。”

“那你为什么不选他?”

“第一,他不听话。第二,德马不服他,如果放手让他们斗起来,很可能会两败俱伤。”

“那不是挺好?”徐知着诧异。

“当然不好!”顾玄猛地提高了声音:“两败俱伤就意味着权利真空,治安败坏,再没有人可以约束那些山兵。他们会把手头的枪卖给黑市,或者干脆给毒贩子当打手。你知道从08年到现在,有多少枪支弹药从果敢流入内地??四川刚刚办完一起大案,100多条黑枪,有一半是从缅甸过来的,全是果敢枪。这些枪甚至已经流入了新疆和藏区。你知道有多人会死在这些枪口下,或者,为了截住这些东西,我们要牺牲多少兄弟??当年的果敢事发突然,来不及干预,我绝不会允许克钦邦变成第二个果敢!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为什么我要找你干预这些事!然后你告诉我,你不管了,你要去陪老婆。”

徐知着心中凛然,他猛然发现正如他从没有真正全身心的融入这项事业一样,他也从没有真正理解顾玄的梦想。这个男人比他想的更深,要得更多,所以他才会那么急切,那么忧心忡忡。

“对不起。”顾玄深呼吸缓下一口气:“我不想对你说太过份的话。但是,之前,当我向别人问起你,他们向我描绘了一个非常令人钦佩和神往的地方,他们说你是从那里出来的,你值得所有的信任与……期待。”

徐知着无法控制的涨红了脸,他听到心脏在胸膛里剧烈的跳动,像一个拳头,击碎了五脏六腑。

“是的,这不是你的义务,你没有责任一定要这么做。但是命运把你送到了这里,让你有机会参与这些事,等于把未来很多人的性命放到你手里。如果我们做得好,那克钦这两万条枪就会留在原地,如果我们做得不好……”

“对不起,因为我,他已经吃了太多苦,我不能对不起他。”徐知着忍不住开口,声音低得像呻吟。

“你在这里,就对得起他了?”顾玄探身按住徐知着的肩膀:“你在逃避,兄弟!你把缅北那个烂摊子扔在那儿,一个人跑到北京,试图欺骗自己那些事都与你无关,只要把它扔在那儿,它自己就能变好。你老婆现在真的需要你吗?还是你需要他?如果你真的担心他,就应该像个男人那样,回去,把该你的问题都解决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角落里幻想麻烦不再找上门。”

136.

徐知着沉默地坐着,忽然有点迷惑,顾玄五官柔和而平淡,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徐知着不明白为什么每次看到他都会有一种面对长辈的感觉,而现在终于醒悟,不,不是长辈,而是长官,因为对方展现在他面前的,强而有力的意志与不容置疑的强权激起了他军人的本能。

敬畏,服从,疏离,甚至……有一点点依赖,耍赖一般的试探对方的底线:最大限度的服从,一丝不苟的完成任务,并尽可能的把责任转交给对方……就像一个典型的中国士兵在面对他的长官。他认真做事,但不想担责。

当徐知着惊觉这一点时,终于意识到他到底犯了什么样的错误:他试图当一个逃兵,在战场上抛弃战友,这简直罪不可恕。他很可能已经失去了曾经的信任,而此刻顾玄坐在这里,在他面前,不是来请求的他帮助,而给他最后一个得到谅解的机会。

“我很害怕,我怕他再出什么事。”徐知着发现,事到如今,除了坦诚,他已经没有退路。

“你越是害怕,他越容易出事。”

“但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徐知着忍不住把自己到缅甸以来一切的经历向顾玄彻底倒了出来,所有的选择,所有的伤害,所有的不解与迷茫,他的困兽之斗。

顾玄渐渐露出同情之色:“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徐知着默然摇头。

“你在一个不尊重法律强者为王的地方,选择维护道义和法纪,这就意味着你要建立新的秩序。你这不是在抢地盘,分蛋糕,从原有的体系下讨一杯羹,你是在向所有原来的统治者们挑战。这是一条成王之路,破旧立新,改朝换代。在这个过程中自然会有很多人帮你,当然也有很多人会想杀你,逐浪山只是第一个,他不过是政治嗅觉敏锐,在别人之前看出了你的威胁性。”顾玄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我一直以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徐知着神情肃然,然而后背生出冷汗:“我当初并没有想那么多。”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王者之路只进不退,九死一生。如果你成功了,那所有与你目标利益一致的人都会帮你,比如说我们、缅甸政府,或者TSH;而如果你失败,所有曾经被你欺负过的人,都会向你讨还。”顾玄的手指往下移,拉过徐知着的右手打开,示意他看自己虎口的枪茧:“现在,你告诉我,你是要把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还是拱手交给你的敌人。”

徐知着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顾玄的手掌覆盖上去握紧:“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从我第一次向你伸出手,我就确定,我们是同道。我们有着同样的目标,对未来有相似的期许,可能你一时还没有想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你的本能早已为你做出了选择,否则,你不会在权与利的重压下选择道义。”

“谢谢。”徐知着低声道。

顾玄收回手,把床上的文件递给徐知着。徐知着大致浏览了一下,发现是两个武装承包小队的业务信息。

“你是想?”徐知着疑惑。

“挑几个帮手,救人用。”顾玄说道:“刚刚从参谋部那里拿来的。”

“我挑?”

“你也可以不挑。”顾玄看着徐知着的眼睛:“我可以直接委托他们全权负责,但我还是希望由你来做,因为我不想向上面解释为什么不是你。”

“明白。”徐知着细看了一手上的资料,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英国人安格斯。出于对自家公司的信任,还是挑了TSH的团队。徐知着选了两个狙击手和四个强力突击手,其中两人有爆破专长,剩下的全部接受过反人质劫持训练。徐知着身在业内,知道这种好手不便宜,但反正不是自己出钱,不用白不用。

顾玄看着徐知着选完,把人名记下来,随手把资料扔进了碎纸机里,徐知着这才发现,这个房间的种种特别:没有窗,陈设特别简洁,甚至拥有一台寻常酒店不会有的碎纸机。果然,像顾玄这种人不会随便投宿。

谈完正事,徐知着与顾玄简单闲聊了一会儿,徐知着说起那个毫无进展的盗窃案,顾玄表示会找人关注一下,关切又客气。

徐知着临走时,顾玄忽然问道:“你对逐浪山了解多少?”

“我想杀他,他也想杀我。”徐知着冷然道。

“不,我保证他现在不想杀你,他只担心会被你杀。”顾玄笑了:“他那种人最没有骨气,强时凌弱,绝不手软,到他弱的时候,跪下来磕头都可以。”

徐知着不置可否,但毫无疑问,逐浪山就是这种真小人。

“听说他和恩版的关系很好?”顾玄挑眉:“之前他一直在运作,希望引起我们的注意。”

“应该是。”徐知着马上警惕:“但他是靠不住的,非常靠不住。”

“我知道。”顾玄微笑:“所以,就当是帮帮我吧,兄弟。我还是喜欢跟自己人共事,而不是养一条毒蛇在身边,虽然好用,但会很不舒服,总得担心他偷偷咬我一口。”

“是啊。”徐知着没有流露太多表情,但后背的冷汗几乎要滴下来。他能听懂顾玄真情告白之下隐藏的威胁,也明白顾玄的温情是真的,威胁也是真的。

徐知着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身抱了抱顾玄,低声说道:“谢谢。”

顾玄抬手拍了拍他的脊背:“放心。我这次回国主要是向二部拿点资料。”

徐知着心中雪亮,但也说不出更多话,只能用力勒了勒手臂。

午夜的北京车流稀少,徐知着开车走在路灯流光的街头,这一年多来发生的每一件事,如浮光掠影在他脑中闪过。从底谷到巅峰,所有毫无理由的伤害,莫名其妙的援助,所有过去不解的一切,慢慢地融化,碎裂,抽丝剥茧……

跳出自己的困局回头看,徐知着终于理解了顾玄之前的愤怒。

大概在顾玄眼中,自己一直都是一个野心勃勃地想在缅北施展拳脚的强人。所以他来了,接近、考察……详细审视自己野心之下的良知与操守,最后终于满意了,选中他,想要栽培他。

顾玄对自己付出了最大的信任和支持,他也期待着同样的回报,他真心以为那个目标是他们共同的。

可那真的是吗?

徐知着彻底的陷入了思考。

过去,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运气那么背,怎么做都会有错,再怎么退让都得罪人。现在才明白,他从第一步开始就走错了。他并没有随波逐流的本事,他其实看不惯很多事,他没有办法把姿态放得那么低,除了律法他不会臣服于任何人。他在挑战整个缅北的传统强人们,以一个外来者的姿态,挟着海外的势力和临时建立起来的暴力团队。

他不听话,手上有人有枪,收钱当保护神,背后站着强权的势力,那得是个多么招人恨的家伙,简直像个活靶子。

徐知着苦笑:他居然能活到现在,还真是运气不错。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警察很少干涉他,TSH随便他折腾,反正赢了大家一起赚,输了他抵命。他想到顾玄无比期待的眼神,真不知道要怎样告诉他:对不起,我害怕。

但这句话绝不可以说出来,徐知着是个战士,他明白战场的逻辑,一个畏战的士兵只会被抛弃,而他决不能被抛弃,在战场上,散兵游卒永远死得最快。

徐知着回去的时候,蓝田已经睡了,白皙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温柔而润泽。徐知着忍不住一遍一遍的抚摸他的身体,不断的亲吻,从肩膀到脚趾,像一个渴水的人,无法停止吮吸甘泉。

徐知着一直希望他与蓝田的世界可以很快达成调解,可以给他期待中的那种生活:平静、祥和、无伤。

而在这个夜晚,他终于醒悟,那是可望不可及的幻想,他已经踏上荆棘满地的漫长征途,而他的爱人却是如此纯白柔弱。

137.

徐知着回去的时候,蓝田已经睡了,白皙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温柔而润泽。徐知着忍不住一遍一遍的抚摸他的身体,不断的亲吻,从肩膀到脚趾,像一个渴水的人,无法停止吮吸甘泉。

徐知着一直希望他与蓝田的世界可以很快达成调解,可以给他期待中的那种生活:平静、祥和、无伤。

而在这个夜晚,他终于醒悟,那是可望不可及的幻想,他已经踏上荆棘满地的漫长征途,而他的爱人却是如此纯白柔弱。

他不可能保护好他,他庞大的事业,他的学生们,他的大家族,在蓝田身后,有一个太过巨大的网,他们都是文明社会的宠儿,他们弱不经风。他永远不可能足够强大到保护蓝田的所有,他也永远不可能与他所有的敌人和解。

顾玄说得没有错,那是一条成王之路,王者之路只进不退,九死一生,成王败寇。

徐知着把蓝田放在床头柜里的药一瓶一瓶拿出来,摆在桌面上。他仍然记得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漆黑的眼睛像黑色曜石般闪亮,永远都微笑着,那么自信、强势,天生的领袖,自带光环的人。

即使最尴尬的时候都是从容的,虽然有些不甘和自嘲,但气度还在,他深信自己能处理好,而且的确能处理好。不像现在……他的生命从内核里生出了裂纹,令他惶恐不安。

徐知着猛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吸血鬼,吸空了他的精血与爱恋,让他疲惫枯萎。

徐知着在蓝田醒来的瞬间闭目装睡,整张脸埋进枕头里,他想了一晚上,花好几个小时打定主意,却在这一秒钟瓦解,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借口,但就是舍不得。徐知着忍不住去想,顾玄起码还得有三天才能把人手凑齐,或者他可以等这次任务结束再说,又或者,他可以等下一次大事发生……

“怎么了?不舒服?”蓝田很诧异,徐知着一向警醒,只要一点响动都能醒过来。

“没。”徐知着硬挤出一个字,然而声音哽咽。

“累了?昨天回来很晚吗?”

徐知着趴在枕上摇头。

蓝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徐知着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离开的脚步声,忍不住转头去看,却看到蓝田笔直地站在床边。

“你有事跟我说?”蓝田轻轻挑眉,神色平静而怪异,仿佛坚强又仿佛脆弱,小心翼翼而又漫不经心。

“我……”徐知着张开口,所有的语言生出棱角,刺破喉头,鲜血顺着心脏跳动涌上来,渲染出苍凉的血色。

“我……”徐知着慢慢坐起,却再也不能多说出任何一个字。

蓝田看着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明媚的朝光照亮了他的眼睛,瞳色温润柔和,像金棕色的宝石。他看见透明的泪水在那双眼中涌起,缓缓浸透虹膜,然后整颗滚下。

蓝田忽然想起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徐知着的眼泪,居然是这么平静,无声无息,仿佛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哀伤弥漫到整个空间里,变成空气的底色,如影随行。这让他忍不住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下午,徐知着跪在他怀中痛哭,也是这样,近乎无声的悲凉,令天地变色。

蓝田黯然叹息一声:“你想说什么?”

“我们分手好不好?”徐知着跪到床边,双手扶到蓝田腰上,他已经感觉不到这个姿态多么像祈求,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点眼神都在嘶声呐喊着不要,泪水浸湿了他半张脸,而他浑然不觉。

蓝田低头看着他,指尖抹过湿漉漉的眼角:“你哭成这个样子,会让我觉得是我要抛弃你,而你不肯。”

我将如何拒绝你?

蓝田凝视那张哀伤的脸。

我最爱的人,我竭尽所能,却注定无法留住的,我所有难言的欲望与不可理喻的偏执,你是用象牙和黄金做成的,你是用罂粟和烈酒酿造的,你嘴唇的曲线重新定义了我世界的规则,然后……

“你还是决定了?”蓝田忽然微笑,抬手挡住窗外的阳光,白金色的指环闪烁着,微微刺痛了眼睛:“我需要把这个还给你吗?”

“不。”徐知着摇头。

“你需要我也哭着说不要,然后……你再改掉这个主意吗?”

“不,别这样。”徐知着露出惊恐的神色。

“所以,你决定了?”蓝田低头抚弄徐知着湿润的嘴唇,忍不住低头吻住他。

徐知着听到极轻的一声叹息:我本来以为结婚会有用的。

徐知着想了一个晚上,蓝田听到他说分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都没想过会是这样……蓝田极其平静,甚至比他还要平静,仿佛这是一场等待了太久的审判,当判决终于落地时,已经感觉不到惶恐与悲伤,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有如春花、夏日、秋月、冬雪,所有极美,却必然流逝的一切,有如这岁月。

无可奈何花落去……

蓝田给实验室打了电话,空出上午的时间。徐知着哭了很久,久到自己都感觉不好意思,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那个他什么都不愿意去想,而由蓝田照顾着他的时候。

人,总是要到时过境迁以后,才能明白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徐知着想,如果有可能,我愿意用我现在所有的一切,去换回那个昨天。

“你以后一定会好的。”徐知着用力握住蓝田的手:“我保证,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你再忍一忍,我保证,最多再有一年,你就能回到过去的生活,连保镖都不用了。”

“再过一年,我没准就要变成有钱人了,保镖总是要请两个的。”

蓝田坐在床边,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就像两条相濡以沫的鱼。

“以后不要再找太好看的男人,太好看的人都不安份。”

蓝田浅笑:“可我喜欢好看的男人,怎么办呢?”

徐知着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别找太蠢的。”

那天上午徐知着抓着蓝田说了很多话,像是想把下辈子都交待掉,他的手指一直纠缠着蓝田的手指,直到两个人的掌心都被汗水湿透。蓝田下午去了一会儿实验室,但一直无法集中精力,他就像一个行走在薄冰上的旅人,忽然有人告诉他,旅行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他暂时失去了的恐惧、期待与烦躁,但也失去了所有行动的理由,空茫像阳光那样漫无止境的压下来,铺天盖地,无所不在。

徐知着晚上去实验室接人,正遇上霍德华站在楼下的花坛边抽烟。徐知着忍不住迎上去问道:“如果我退出了,你还会跟他在一起吗?”

霍德华嘲弄地看了他一眼:“不会。你不用这样反复试探我,我下周就回美国,不用你赶。”

作者感言

桔子树

桔子树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阅读模式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