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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的故事 桔子树 84511 2026-05-08 08:30:10

“为什么?”徐知着在花坛边坐下。

“因为我不合适,我不喜欢女人,我不能够喜欢男人,我不应该跟任何人在一起,够了吗?”霍德华眼神锋利:“他今天情绪不好,你们吵架了?”

“没。”徐知着茫然:“他怎么会跟人吵架呢?”

“怎么不会。”霍德华也在他身边坐下:“我们过去常常争吵,吵得不可开交。”

“你真厉害,居然敢跟他吵架。”徐知着蒙住脸,手指梳进发根,低声自语:“我连让他生气都不敢,我总是生怕,会让他有一点点不喜欢我。假如他真的不高兴,看我一眼就够了。我都不敢想,如果他真的骂我,讨厌我,我得有多难受。”

霍德华咬着烟头,惊讶地瞪过来,上下打量着:“嗨,老兄,你弄错了表白对象。”

“是啊。”徐知着苦笑:“我还弄错了时间。”

左战军在午夜赶到时,徐知着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这屋子看起来很大,但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其实没多少,徐知着在厨房和浴室里反复流连,不敢想象原来这两年来,他一直都生活在蓝田生活里。

他使用着他的碗筷,他的刀具,他的调料,他的沐浴露和香水,他复制了他一切的生活,从里到外都染透了他的味道。徐知着悄悄偷走了柜子深处那瓶还没有开封的香水,这是一个大瓶,足有100ML,据说可以用很久。

蓝田一直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忙碌,脸上像是蒙了一层雾气那样暧昧不明。

徐知着提着箱子站到他面前,迟疑不决:“以后……”

“我会通知我母亲,让她过来陪我一阵子。”蓝田平静道。

“也好。”徐知着不知所措。

“你还会回来看我吗?”蓝田的眼神淡得像隔了雾的远山。

“应该……不会了吧。”徐知着攥紧拳头,让指甲刺进掌心里。

“等一下!”

徐知着把钥匙放到玄关,双脚都跨出房门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扑过来,蓝田的胸口撞到他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对不起,宝贝。”蓝田喃喃呓语,低头咬破徐知着的耳垂:“对不起。”

138.

“都到家了,也不让我上去看看……”左战军随口抱怨着,指了徐知着手里那两只大箱子:“你搬家?”

“我离婚了。”徐知着抬起头,决然地看了一眼曾经的灯火,转身离开。

左战军瞠目结舌,烟头从嘴角掉下去,溅起几点火星。

还是小区附近的快捷酒店,徐知着在服务台办入住时,猛然想起很久之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夜,他从那个家里逃出来。蓝田披着睡衣追过来,带着一身陌生的情欲气息,却给了他人生最初最温柔的体贴。

那天晚上,蓝田告诉他,追求一个人,就要投其所好,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都是我愿意。

徐知着刷卡进门,随手把箱子扔到墙边,拿出笔记本靠到床头。屏幕点亮,上网,不一会儿十几个视频窗口铺满了桌面,徐知着指尖划过,其中一个窗口弹出来放到最大——这是按在天花板上的主视角,蓝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发着呆。

左战军探身过来,一脸的纠结:“你这是……在捉奸?”

“啊?”徐知着一头雾水。

“等等,等等,你让我理一理。”左战军坐到徐知着身边:“首先,你和蓝老师分手了?为什么?”

徐知着疲惫地抹了把脸:“因为我没有办法一边想着要怎么跟他分开,一边还呆在他身边,我做不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是,我是问,你们为啥分手?”

“因为,我不想等到他不耐烦的时候,我不想看着他讨厌我,我宁愿趁现在,他还是很喜欢我,觉得我很好。”徐知着微微垂下眼帘,自睫毛的阴影中看到霍德华绝望的脸:“我不能等到……把他彻底耗尽了……那一天,我受不了。”

左战军眨巴着眼睛,一脸懵懂。

徐知着忽然笑,温柔缠绵:“你不懂,军哥,你还没有谈过恋爱。”

“冚家铲,谁说我没谈过恋爱?”左战军讪讪,指着屏幕问道:“那你这是……怎么回事?”

“远程监控,从主机上传到网上云盘,我这边用密钥下载打开。”徐知着答得漫不经心,手指按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像是隔着虚空在抚摸爱人的面孔。

左战军一时无语,他本意是想问,为什么分都分了,还这么放不下,是不是还不死心……可转念又想,大概现在说什么都是鸡同鸭讲,徐知着的魂根本就不在这里。

左战军虽然看着粗犷,其实心思挺细,亲手带大两个妹妹,那点伤春悲秋的情情爱爱不能说有多了解,至少比一般男人强得多。但徐知着此刻没哭没闹,神色默然,左战军只觉得无措,想要说些什么,又怕说错,急得心里猫抓似的。

就这么僵持了足有半小时,蓝田忽然站起身,徐知着眸光一闪,指尖如流水一般切过去,十几个画面依次闪过,追着蓝田的身影,连一桢都没落下。左战军忍不住想,有这手工夫,去中央警卫团当差都不是问题。

蓝田在书房的架子上翻出一张碟,随即一串清冷的钢琴声响起,并迅速转为压抑而激烈的乐声。

“这是什么?”徐知着皱眉,他对古典乐一窍不通,蓝田手把手教过也没用,更何况这记忆里都陌生的曲子,他和蓝田在这一起这么久,从来没听过。

“你问我?”左战军苦笑。

徐知着微一恍神,转头看向左战军,像是疑惑你为什么在这里,数秒之后眨了眨眼,又把视线投到屏幕上。

“那,以后怎么办?”左战军终于忍不住问。

徐知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他说,他第一次看到我,就喜欢我。”

“唔?”左战军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徐知着唇边浮出一丝笑,仿佛羞涩而甜蜜的:“然后他就一直追我。对我特别好,我想要什么他都给我,我一直在犹豫,他也不生气。其实那时候,我有很多办法可以……很漂亮的,让他死心,但我从来没想过那么干……”

“为什么?”左战军顺着徐知着的意思问下去。

“因为我喜欢他,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他。”

“啊?”左战军摸不着头脑。

“我那时候特别想跟他在一起,什么大家都是男人啊,别人会怎么看啊,我都无所谓,我就担心我们能不能处得好。我就怕万一处不好,最后一拍两散,连朋友都没得做。可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我这个人又什么都不懂……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这人什么都不缺,就只缺一个人对他好,一定要很好,很爱他,全心全意的那种好……他那么聪明,假装的东西他一定是看不上的。”徐知着沉默许久,仿佛魂飞天外,回到了遥不可及的过去。

左战军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小心翼翼地靠到徐知着身边,肩并着肩,给他一点支撑。

“我真希望,惹事的人是他,倒霉的人是我。这样我就能特别骄傲地告诉他,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出生入死,粉身碎骨,我在所不惜。”徐知着眼眶通红,眼泪无声无息地滚出来,倒映着屏幕上斑驳陆离的光:“这样,他一定会对我特别好,特别关心我,他所有的亲朋好友都会喜欢我,他就会一直陪在我身边……一辈子。”

左战军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哭成这样,那是一种难以言传的痛苦与挣扎,撕心裂肺,血流成河,然而落地无声。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模糊的乐声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压抑、焦虑、悲观……带着仿佛要毁灭一切的狂躁气息,回响在整个房间里。

徐知着抱着电脑看了一晚上,直到蓝田关灯睡着都没有放下。左战军不放心,硬撑着陪他。徐知着颠三倒四的说了很多过去的事,听得左战军嘘唏不已,第二天早上看到天色破晓,几乎都有种总算是熬过来了,可以重见天日的解脱感。

阳光唤醒了所有沉浸在黑暗中的男人,徐知着发泄了一晚上,情绪稳定了很多。蓝田已经收拾好自己,准备出门上班。左战军指着屏幕问道:“他去单位了,怎么办?”

“同一套系统,我合同已经签好了,跟学校保安处也说好了。下周过来装,美国那边也一样。”徐知着站到窗边打电话,低声询问了几句。

左战军一时瞠目:“那你怎么拿权限?”

“我签的合同,我们自己人装,钱都是我结的,我当然有权限。”徐知着答得理所当然,拿了钱包出门。

“蓝老师还会让你付钱?”左战军连忙跟上。

“当然。”

“为什么啊……”

徐知着看着电梯上闪烁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因为,他知道我想给。”

同一时间,蓝田正坐在车里用手机刷邮箱,一则署名美国“天网”公司的邮件在屏幕上展开,措辞严谨地询问下周一到周四,哪个时间段方便过来考察实验室的基本环境,以便出具更具体的监控方案。蓝田回复过去,询问费用问题。回函很快传达,告诉他,资金已经到帐,不必由他操心。

蓝田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这是徐知着这几天一直在忙的事,如今他终于把各方都谈妥了,他可以放心走了。

据说一个男人的最真实的品性和爱意都体现在分手时……蓝田按住额头,看来,他的运气还真是不算差。

人有聚散,爱有始末……但,所幸,一切都没有变丑陋。

(曲子是普二)

徐知着带着左战军租车开往京郊一个不起眼的物流园,拉开仓库的卷帘门,左战军愕然地看到一辆弹痕宛然气势惊人的正规美式军用悍马车。

徐知着咬着烟头绕车走了一圈,抬脚猛踹了一脚车门,只听到咚的一声闷响,门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物流公司的业务工一脸殷勤地说道:“老板您真有门路,这种车也能弄到。”

“这是……”左战军茫然:“哪儿搞来的?”

“前几年驻阿美军撤兵,一堆装备全扔给了阿富汗政府军,最近一直有人弄东西出来卖,我托人搞了一台。”

“怎么搞?”左战军发现自己的见识还是太浅了。

“他们把轮胎拆掉,整车报废当废钢卖。我再当废钢进进来,把轮胎按上去。”徐知着瞥了一眼业务员:“报关就靠他们了。”

“可那你怎么上牌?”

“好问题,我就是在这上面卡到现在。”徐知着检查完外观,拉开车门坐进去:“但昨天我忽然想到了。多简单啊,找顾玄。”

139.

徐知着知道自己能留在北京的时间不多,所以事不宜迟,兵分两路,一边打发左战军把车拉去改装店,自己进城找顾玄。曼德勒不是什么大城市,回去的航班不多,顾老板多留了一天,大早上正要出门,被徐知着直接堵在了宾馆里。

“你?”顾玄迟疑看着门口这人,满眼都是惊异。

徐知着大清早起来脸也没洗,头也没梳,眼眶通红,血丝密布,青郁郁的胡渣从唇边一直连到鬓角,憔悴得一塌糊涂;然而这人要长得帅实在是普天下最不讲理的一件事,徐知着相貌实在生得太好,即便是糟蹋成这样也不难看,反而别有一番英雄落魄的颓然肃杀之气,让人看了就心软。

“我离婚了。”徐知着开门见山。

“怎么会?”顾玄吓了一大跳。徐知着的老底他查得再清楚也不过,知道这位仁兄别的不好说,但实在是个情种,他老婆比不得别人老婆,那是心肝,是命根,是他心尖上的一块心头肉,怎么会说散就散了?

“你说呢?”徐知着从暗处走出来,站在青白色的灯光下。

“怎么会……”顾玄叹息一声,言辞间只有惆怅没有疑问,而且多多少少都有些惭愧动容。徐知着脚下这条路虽然是他自己选的,但若是没有他们这群人一路推波助澜,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走到如此不可挽回的地步。

“我本来以为事情很快会过去,现在亏了他的,以后补偿他,没想到居然会没完没了,那还不如趁早……”徐知着在床边坐下,半仰着脸,呆呆望着顾玄。他这人瞳色偏浅,只要不刻意看人,视线便是散的,看起来懵懂无辜尤其天真。

“可是……”顾玄被那层天真的色相所惑,不自觉脱口而出,话到嘴边才觉得不对,连忙转过来:“他怎么,就也同意了!?”

徐知着沉默了一瞬,忽然想起蓝田那句“对不起”。其实他和蓝田都是明白人,懂人情,明事理,所以小儿女的恩怨情仇、争执往来于他们都不合用。很多事都是默契,字里行间彼此都懂。从车祸事发,徐知着站在门外,听完蓝田与他父亲的一番对答起他就明白蓝田的底线——蓝田是过不了那种危机四伏的生活的,他可以为了爱情暂时忍耐,但他是过不久的。所以徐知着要尽快解决他的麻烦,蓝田负责平息自己这头的压力,他们都要竭尽全力,做好自己的事,护卫彼此之间关系。

所以一时间两个人都变得极为小心谨慎,他们从不相互指责,亦不会给对方压力,所有伤感情的事都要避开不谈,因为除了相爱,他们已经无所依凭。

然而最后,蓝田说对不起……

徐知着在转他的心思,顾玄也在动他的,他不觉得离个婚就能把事儿都了了,但眼下这局面,徐知着愿意挥慧剑斩情丝实在是再好也不过。所以顾玄一声可是之后马上转了话题,但面上转过去了,里子还回不来,各种心疼心软愧疚难安都涌了上来。顾玄虽然城府沉重,遇大事时让百八十个人头落地绝不眨眼,但他货真价实的,是个好人,尤其是对自己人,心是好的。

徐知着抬眼瞥到顾玄的神色,开口:“大哥,你得帮我。”

“你说。”顾玄马上应了。

徐知着眯了眯眼,顾玄连问都没问就应了,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服软。徐知着既然心态转过来了,对顾玄自然不可能再是过去那种客气疏离的样子,所谓自己人嘛,就是拿来用的。

徐知着先说了车牌的事,顾玄连眉毛都没挑一下,他们就是管着规矩的人,自己想要不守规矩实在太容易了。徐知着接着又提了小偷的事,顾玄坦言招呼已经打下去了;最后徐知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蓝田的听证会都想让顾玄帮忙给管了。

顾玄满头黑线:“你也要给我讲点理,这事跟我完全两条线,我怎么插得上手?”

徐知着一声不吭地抬头望着,琥珀珠子似的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活像一只受了大委屈呜呜哀叫的幼兽。顾玄让他逼得没办法,最后只能发誓,如果将来有谁敢让蓝田不舒坦,那他们就一起想办法,让那人也绝对舒坦不了。

徐知着这才终于满意了,开车送顾玄去机场。顾玄不是科研圈里的人,不了解科研经费里那些弯弯绕,不知道因为经费政策扭曲,全中国的专家学者要认真查起来都是贼,更别提医学界的大腕,什么药代回扣,会议腐败……你自己没湿脚,学生也下过海,通体清白的几乎没有。就算是蓝田这种人,也没少干过买五千块钱桌椅板凳,开两万的发票报帐,扣出钱来给学生发奖金的事。所以,只要顾玄肯帮忙,办法简直是不用想的,罪名他都罗列好了,就等着看谁不开眼撞进来。

顾玄坐在副驾驶位上,心情复杂得一塌糊涂,又是欣喜又是黑线又是恼火……一路纠结到机场,打电话招了个手下扔给徐知着使唤,让徐知着收拾收拾赶紧回缅甸。

徐知着看着顾玄进闸,随手抹了把脸去找左战军。等他到的时候,顾玄派过来那人也到了,这人名叫孙参,长得高高瘦瘦,典型的北方脸,但也是扔进人堆里马上就找不到的型,沉默寡言,眼神却是极灵便。

有钱能使磨推鬼,就一上午的工夫,车子已经开始拆了,两个小工在打磨车漆。改车店的经理迎上来,徐知着迟疑问道:“有什么办法,把它,给漆得……温柔点?”

徐知着想了半天,蹦出这么个词儿,把另外三个人都给震傻了。

经理眨巴着眼睛,啊了一声。

“我拿来送老婆的,他是个文化人,这车太凶,不配他。”徐知着解释道。

经理的表情顿时变得极其精彩,用语言难以形容万一。这世上一百个人里买悍马有一百个是为了装,可偏偏徐知着是那第一百零一个,他是真心图这车价廉物美,经操耐用。将来只要没有人丧心病狂到在中国境内使用迫击炮路边炸弹,就算是重卡撞上去,蓝田也能活命。

经理漆黑的表情扭曲了很久,方憋出仨字:“粉红色?”

这下子,连徐知着都笑了,摇着头笑道:“算了,反正是送他的,改天让他自己来看吧。”

孙参接了车的事,包括改装、上牌和蓝田接洽,当场跟经理交换完名片,又给了徐知着一个帐号,有什么资金往来,直接往上打。

徐知着奔波一天,办了不少事,但蓝田的办事效率显然也不含糊。当天晚上,蓝老夫人杜学蕉女士进京住下,断了徐知着偷偷溜回去,在浴室里补一个摄像头的念想。

杜女士进京带了一斤河虾,一只土鸡,两只野兔子和各色时蔬……连一把鸡毛菜都是从老宅的菜地里现拔的,碧波鲜绿,产量低,但味道好。

这世间唯有爱与美食不可弃,现在爱没了,当然要多吃点好的。

徐知着嘴里啃着煎饼果子,看蓝田喝着黄澄澄的鸡汤吃油爆虾。他早就知道,在蓝田身后有太多人等着他回头,只要自己稍微松一松手,他们就会把他拉回去,细心妥贴地照顾好他。

他是人间的宠儿,有那么多人爱他,而且素来如此,他是不应该跟着自己受苦的。

徐知着又等了一天,见蓝田的确情绪稳定,便收拾好行李带着人离开北京。其实他了解蓝田那个人,那个男人受的任何伤都是内伤,绝不会哭天抢地,也不会竭斯底里,自控于他而言已经是一种习惯,所以多留这两天,于其说是为他,不如说是为已。

徐知着再回到缅甸已是深夜,他站在曼德勒的机场外面,伸出手掌褪下指间的戒指,淡淡的银辉闪烁在月光里,温柔美好。左战军站在一旁等他,半晌,徐知着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扯出颈间的链牌,把戒指串上去,大步走进了苍茫夜色里。

左战军原先一直困惑,徐知着催命似的把自己叫到北京当了两天跟班是想干嘛,这一刻忽然懂了:大约,他也是害怕,怕自己一个人扛不过。

差不多是当天晚上,徐知着大人被北京的老婆甩了这件大事就已经传开。没办法,在缅北这个地界上,用情太深的男人实在是不多,对象还是个男人,天然的具有八卦传播的潜质,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出十里地去。

逐浪山收到消息吓了个半死,连夜敲打了身边一干小弟,问明白跟自己没关系,方才长舒了一口气,他倒是不怕蓝田这张牌马上失效,关键是徐先生这口恶气绝不会自己默默吞下去,可千万别撞他枪口上。

140.

顾玄办事利落,盯得也紧,徐知着回缅没两天,各路好手便从四面八方飞抵曼德勒。TSH派过来的总领队还是海默,毕竟缅北也算她半块地盘,做生不如做熟。

徐知着坐在会议室等人开会,海默一进门,他的视线就收了起来,只扎在腹上三寸,眼神直愣愣的,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

“你这个表情好像在说:哇!原来你也有子宫。”海默嘲讽道。

“你真的不是长胖了?”徐知着不可置信。

“当然不是!”海默自豪地扭了扭蛮腰,全身上下不见一丝赘肉,只有小肚子突出,倒还真没人这样发胖的。

“几个月了?还往外跑?”徐知着冷汗都要下来了,莫名其妙想起海默那个小白脸老公,这他妈神人啊!心也太大了!!

“五个月。”海默大剌剌坐下,满不在乎的:“我又不用自己摸枪。”

怀孕这码事,海默自己不在乎,但所有的男人都疯了,第一次碰头会什么事都没谈成,一个两个都盯着她肚子看。左战军若不是自知地位不够不敢开口,还真想冲着她吼:姑奶奶,你赶紧回家安胎去吧!

一屋子人都心神不宁,徐知着也是满脑子心事,只是他的心思不在海默的肚子上,而在她男人身上。徐知着还记得那个瘦瘦高高的小白脸,一张脸比小姑娘还嫩,白得像豆腐,据说是个天才般的脑外科医生。徐知着左思右想,上看下看,都没看出眼前这个女军匪与那位温文尔雅的医生哪里能有一毛钱相配的地方。

散会后海默刻意留了下来,眼神瞥着徐知着光秃秃的手指问:“听说分了?”

“嗯。”徐知着仰到靠背上。

“不怕,回头等这拨事儿弄完了,你再把他哄回来。”

“你是这么想的?”

“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海默反问。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徐知着升出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是个男人,你得明白,男人天生有保护欲,你应该驯化他,让他习惯当老大,告诉他这都是他的责任,他帮不了你应该羞愧,然后他就会慢慢习惯……”

徐知着皱眉:“但,如果,万一会伤到他的家人呢?”

“那就最好了。凭你男人有本事自己报仇吗?你只能靠你,这样你们就会彻底绑在一起,你的敌人就全变成他的敌人了。”海默眨眼。

徐知着一颗心沉下去,忍不住嘲讽:“所以你就是这么干的吗?把你家那位拖下水?”

“你怎么能跟我比。”海默沉下脸:“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我们是一体的。”

“对,所以你让他那么个天才在黑诊所浪费时间,一把年纪还在考行医执照。”徐知着心里不好过,看不得别人秀恩爱。

逆鳞被揭,海默彻底黑了脸:“那又怎么样?你以为你这样假惺惺的分个手,就能把事情给解决了?见鬼去吧!你得把自己了结了才有用!”

徐知着眸光一闪,慢慢站起身:“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把自己了结了?”

海默大吃一惊,连脸色都变了。

“这世道想好好活着挺难,想死还不容易?”徐知着脸上浮出诡异的微笑:“到时候,没准还得找你帮忙。”

“你,不会是想……”海默回过味来:“你你……”

徐知着食指贴到唇上,轻轻摇了摇,轻声笑道:“我不会亏待你的。”

海默一脸的讶色,眸光闪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上下重新打量了徐知着,仿佛是要再一次认清这个人,终于,咬紧牙根吐出两个字:“真的?”

“当然。”

“他有那么重要?”海默眯起眼。

徐知着点头:“他比什么都重要!”

海默终于伸出手,腰背挺得笔直说道:“没问题。”

徐知着伸手与海默相握,探身到她耳边说道:“天知地知。”

“放心。这次?”

“不,以后再说。”徐知着收回手,发现这女人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很多东西。

徐知着一直坚信海默会帮他,从一开始,就把她算在了整个计划里,因为这女人有个最大的软肋,那就是——喜欢用情够深的男人。

这世道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顾玄觉得营救马瑞努是天大的事,但这在徐知着看来简直就不是个事儿。一个连的兵多是多,但都是杂兵,连火力点都安排不好,而且围了好几天,不打不和的,士气早就泄了,也就是吓吓缅北那些土人。要是顾玄准他放开手脚打,有他手上这几个高手押阵,再找吴德马借点兵,别说救人,几乎能全歼。

顾玄听他这么一分析,马上转了念头,冤家易解不易结,死人这种事,当然是死得越少越好。最好能打出水平,打出气势,打出温情来。徐知着站在桌边看着顾玄笑,忽然一把把人扯过来,手臂勾着脖子,手指顶到他胸口上,用力戳了两下。

“也就是为你了。”徐知着贴着他耳边说。

顾玄那是什么城府,也几乎闹了个红脸。

其实时日稍久,所有人都看出来,徐知着与原来不一样了,就像是一头马戏城的狮子又回到了草原,那种束手束脚战战兢兢的畏缩像雪片一样从他身上剥落,他浴火重生,嚣张肆意,举手投足都是意气,眼角眉稍都是英气。所有人都在暗自惴测,这是怎么了,只有海默心里多少有点数:天大地大,存心不想“活”的人最大!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

雨季的缅甸终日阴雨连绵,马瑞努的小庄园在城郊的一个缓坡上面,附近没有任何至高点,这也是守备异常松懈的一个原因。徐知着在一个喧嚣的暴雨夜用无人机送进去一批荧光标记和全套营救计划,然后从蒲甘买回来两个二手热气球。

营救计划定在凌晨时分,天空乌云满布,细雨蒙蒙,伸手不见五指,徐知着指挥热气球从稍远处升空,放出三百米的长绳拴在车上,拖曳着,缓缓抵近。徐知着和安格斯利用红外望远镜隔空对望,关了火,吊篮在半空中轻摆,四周都是黑漆漆,水沫子被微风拂到脸上,指间一片冰凉。

徐知着把枪架好,习惯那种惯性的摇摆。

荧光腕表上的指针归零,从远处小山的岭线后面发出一阵闷响,无数个黑罐子像雨点一样砸下来,这是用掷弹筒打出的催泪瓦斯和烟雾弹。恩版军的阵地上散发出凌乱的枪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混杂着一声急过一声的缅语的军令。

与此同时四枚RPG火箭弹呈田字型列阵飞来,恩版军猝不及防,根本顾不上阻拦,四散着逃出阵地,火箭弹砸在山墙上,爆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徐知着轻弹了一下喉麦,示意各单位注意。

几乎是眨眼的工夫,三辆车从废墟里冲了出来,在徐知着的红外瞄准镜下,火光遍地的战场上四处都是明亮的绿色斑记,只有马瑞努那三辆车的顶篷上闪烁着淡淡的红光,跌跌撞撞地压过乱石和泥泞,冲上庄外的小路,几条淡绿色的人影从路边弹出来,飞索挂到车顶,极其灵活的攀上了行动中的车子。

不远外,还没有醒过神来的恩版军还在集结队伍,宅子背面的守军跑过来看这边的情况,军官们气急败坏的发动车子试图追上去,几个特别机灵的老兵跑到炸塌的废墙后面,利用现成的工事展开反击……

“开火吧。”徐知着轻声道。

三辆车顶同时开火,曳光弹拉出清晰的弹道,子弹像泼水那样砸了出去,弹道拉得颇高,把对方压得根本抬不起头,但也给了人保命的机会。顾玄是搞军火的,子弹就像是他家地里的番薯,想要多少都能给你搞来。三挺89式重机枪,配一万发子弹,号称任务玩儿砸了也得先把枪炸了,子弹随便造,无所谓。

89式的最高射速达到每分钟500发,但枪手会控制射速,打打停停三辆车彼此掩护,把平均射速控制在80到100。就这样,四百发子弹,四条长弹链,大约可以维持5分钟的强火力压制,而5分钟以后,车子已经在泥泞的路面上开到了两公里以外。

马瑞努家逃亡的车子迅速脱离射程,被子弹压得灰头土脸的恩版军总算是缓过一口气,军官们大声叫喊着,发动车子冲上泥路,徐知着微微眯眼,把一发穿弹燃烧弹送进车子的发动机,在红外瞄准镜里,炽热燃烧着的发动机散发着最为明亮的绿色光芒。

141.

马瑞努家逃亡的车子迅速脱离射程,被子弹压得灰头土脸的恩版军总算是缓过一口气,军官们大声叫喊着,发动车子冲上泥路,徐知着微微眯眼,把一发穿弹燃烧弹送进车子的发动机,在红外瞄准镜里,炽热燃烧着的发动机散发着最为明亮的绿色光芒。

克钦独立军的越野军车皮薄馅儿大,装甲约等于零,徐知着在500米外一发重弹打进去,差点穿过发动机气缸从另一头钻出来。徐知着心无杂念,一枪一个扫过去,把所有停在近处的车子通通打毁。前车的司机还在困惑车子突出其来的异样,徒劳的踩着油门,后车已经有人意识到从天而降的劫难,尖叫着从车厢里奔出来。

徐知着随手打着了一辆空车的油箱。

轰的一声,火光冲天,在熊熊燃烧的火柱中,有人看到了远方的热气球,零零落落的子弹毫无章法的扫过来,还未触及,就已经落下。徐知着依稀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不自觉笑了笑,仰身倒出了吊篮外,他腰间的滑轮扣在长绳上,一路风驰电掣般向地面滑去,直到快落地时才利用阻力杆稍稍减速,双腿有力的蹬住车身,稳住身形。

“走!”徐知着挥刀砍断连接热气球的绳子,闪身钻进了车厢。

在另一边,接应马瑞努的两辆越野车已经压上来断后,利用车载重机枪的优势划出傲慢的射程。对面的守军在人仰马翻中放唯一的一轮榴弹小炮,但在暗淡的光线下打得离题万里,除了溅起一堆泥点子,在路上留下几个大坑以外,什么也留下。随即岭线后面的阵地又进行了一次催泪瓦斯+烟雾弹的饱和覆盖。

等烟尘散尽,徐知着已经带着所有人脱离战场,漆黑一片的雨夜里,远方隐约的发动机轰鸣越来越淡。一枪未发的第二狙击手安格斯截断绳索,无声无息地随风远去,降落在小山背后的草丛里。

恩版派人围了马瑞努的屋子守着,图得主要是个面子,显强示威逼人站队,所以吴德马暴跳如雷,恨不得直接打一架。可没想十分钟不到,风云大变,里子面子一起输了个干净。这边吴德马兵不血刃救回了大侄子,那边的恩版还没查清人到底是怎么丢的。

此役徐知着没有正式露面,但当时就已经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没办法,且不说他跟德马的交情,关键是那神出鬼没的枪法和战术太让人印象深刻。徐知着到缅北不久,真正动手也不多,但每一战都打得精巧绝伦,增之一分则血腥,减之一分则失势,犹如刀尖上的舞者,优美而精确。而且从保卫温莱到追击扎波卡,一次比一次神秘,一次比一次令人浮想连翩。

虽说上兵伐谋,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但寻常人的眼皮子都是浅的,天底下真正能看出那个“谋”来的人太少,所以战略家永远不及战术师来得亮眼,而徐知着在漆黑雨夜里的这一场突袭更是将他的神秘感推到了极处……因为没有人看清楚,便给想象留下了空间。

毕竟,所谓传奇都是编出来的。

当然,这一切徐知着自己是不认的,但这不认也是一种非常动人的姿态。兄弟们心领神会:我们懂的。

顾玄一击得手,再次掌握先机,恩版不得已,只能考虑派人和徐知着谈一谈,但这边的大事未定,北京的小事却忽然有了转机。

原本,盗窃这种案子,一是看警方有没有运气,二是看小偷的水平有多瞎。刚巧,在蓝田那个案子上,这两条忽然都有了。某人拿了一台旧电脑去修,维修点的工作人员一查编号,发现正是警方通缉的一台贼赃,马上报了警。袁肃他们正被这莫名其妙来头变得很大的破案子逼得找不到方向,马上集中警力严打,顺藤摸瓜牵出了一条盗窃销赃的产业链,从尾到头一举拿下,就这么着,搂草打兔子,把偷了蓝田的那位也给关牢里去了。

这消息传到蓝田耳朵里,蓝先生是大大松了一口,太好了,他终于不用想怎么解释他是真的真的被偷了,不是自己实验出了问题:你看,贼都抓着了。

本来这个案子追到这里就算完了,但孙参这个人不愧是顾玄的爱将,偏偏山穷水尽中嗅出一丝柳暗花明的苗头,顺着摸下去,摸出一段让人哭笑不得的隐情。孙参绕过徐知着直接给顾玄做了汇报,顾玄抽完一包烟,终于拿定了主意,敲开徐知着房门之前,还暗暗对自己说:以后一定要对这兄弟更好一点。

徐知着见顾玄进来,随手合上了电脑。

“你老婆的案子破了。”

“我知道。”虽然缅甸的网络不行,视频被卡成连环画,一桢一桢的跳,但如此大事,他还是不难知道的,更何况徐知着手上还有袁肃的手机号。

“我们查到一件很奇怪的事。”顾玄在桌前坐下:“偷你老婆实验室的那个人,是个惯偷。几年前,他跟别人联手盗窃被抓过,当时那个团伙里另一个小偷你也认识。就是之前在地铁上摸包,被你一脚踹进牢里的那个。”

徐知着凝眉,慢慢直起了腰。

“小孙觉得有点意思,就去查了地铁上那位蹲在号子里的见客记录,果然查到了这一位。”

“所以,你的意思是?故意报复?”

“不,要真这么简单就没意思了。”顾玄微笑:“小孙在查记录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那两小偷见面时,好像没人在旁边看着。小孙就去打听了一下,发现是公安部一个叫罗天成的小子,托人帮他说了话。”

徐知着的眉毛越凝越紧,视线都凝聚起来,盯着顾玄的眼睛。

“罗天成自己不算什么,但老爹是正经是个官儿,头衔不小。这就更奇怪了,对吧?一个小偷怎么可能搭上公安部高官之子?”

“你们去问了?”

“问了。”顾玄从容道:“有些事情警察问不出来,但我们能问出来,尤其是行内的。毕竟就他们那个身份,沾上里通卖国就是大事,他们最怕我们。所以小孙一问,罗天成就照实说了。据说是帮一个缅甸的朋友打声招呼,安排了两次会面,具体谈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逐浪山?”徐知着咬牙切齿。

“不,一个叫周士齐的人。”

“谁?”徐知着茫然。

“我们查到是四特一个师长家的儿子,主要做木材生意。跟恩版他们那群人的关系不错,目前在克钦也很活跃,但具体还没有往深里追。”

徐知着敲了敲桌子,脸上渐渐浮出一丝笑意:“很好!真好!”

顾玄对这张笑脸觉出莫名的寒意,忍不住劝道:“我觉得这事儿,你就着落在姓周的身上,不要再往深处挖了。”

“行。”徐知着笑,眼波流转,意味深长。

顾玄刻意提醒:“你老婆那边,目前警方还不知道……”

“别说。”徐知着抬手。

“好。”顾玄对这个态度完全意料之中,点头应得温柔。

徐知着盯着他看了会儿,手臂从桌面越过去,按到顾玄肩上:“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自己人嘛,查到了当然得告诉你。”顾玄神色自若。

“可按理说,这事儿你告诉我,我只有难受。你不说,我这辈子都查不到。你为什么不先查明白这姓周到底图什么,没准可以不用告诉我呢?这不像你,大哥!眼下这风口浪尖的,你为什么不瞒着我?”

顾玄脸色微变。

徐知着手上紧了一紧:“大哥,我跟你交个底,我跟他分了就是分了,你不用这么提醒我。”

“不是。”顾玄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之前让您失望了,但我不是三心二意的人,您再信我一次。”

“真不是……”顾玄也急了:“是是是,是我错了,大哥向你道歉。”

“不是你错不错的事。”徐知着收回手:“但你得信我,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你不能还不信我。”

“我知道,知道。”顾玄脸涨得通红,徐知着这话等于照心窝捅了他一刀,虽然说得有些诛心,但顾玄也不能说自己全无私心杂念,心里既然有鬼,那自然就有愧。

徐知着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打电话通知左战军放消息出去,上穷碧落下黄泉,他要找到那个叫周士齐的小子!

刚好,他想让整个缅北明白他徐知着痛失所爱,无可挽回,这撞上门来的靶子,还真是不虐白不虐。

在国家机器与狐朋狗友之间,罗天成勇敢的出卖了后者,口风一丝都没透。所以直到左战军把人从四特的大酒店里拖出来扔上车,周士齐都没搞明白是哪里坏了事。徐知着声望正隆,酒店保安经理火烧火燎的给林德打电话请示,点头哈腰把人送了出去,根本没敢拦。

142.

徐知着没有私设刑堂的需求,只有一间训练用的小屋子,勉强凑个意思。周士齐像只粽子那样被捆在椅子上,一脸的惊惶。徐知着抱臂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撕他的袖子。周少爷猛然想起徐知着同性恋+虐待狂的名头,顿时尖叫不止,徐知着一松手,他整个人带着椅子翻下去,在地上像只肉虫子那样徒劳的扭动挣扎。

周士齐的汉语不标准,徐知着听了半天才听懂,不觉乐了:“我不操你。”

周士齐喘着粗气停下,一张大脸被压在椅背下面,心惊胆战地往上看。

徐知着抬腿把椅背勾起,伸手拍了拍周士齐磕肿的脸:“想得真美。”

“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罗天成的人。”徐知着客客气气地问道。

“不认识。”周少爷断然否认。

“很好。”徐知着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撕下一张宽胶条封到周士齐嘴上,从身边的医疗箱里拿出一副献血用的血袋。

周士齐一双眼睛瞪得铜玲般大,眼珠子乱转,嘴里唔唔直叫,徐知着在他肘上找到血管,十分熟练地一针扎了进去,暗红色的静脉血从细小的软管里流出来,缓缓流入透明的血袋里。周士齐满腹狐疑,视线在徐知着脸上身上手上乱飞,一会儿看看自己的胳膊,一会儿看看血袋,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惨白的几乎要晕死过去,偏偏嘴唇被封,一个囫囵字都吐不出来。

徐知着一脚踩在椅子的横杠上,温声提醒他:“小心点,别再摔下去。”

周士齐倒吸一口凉气,鼻翼翕动,万分惊骇的模样。

徐知着拿了学员成绩下来看,自顾自干他的活儿去,连头都没有多抬一下。等200ML的血袋装满,周士齐一身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衣。徐知着弯下腰,撕开胶带问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罗天成的人。”

“你他妈……”周士齐粗声喝骂,还没说全三个字又被封上。

徐知着眼明手快的抽出针头,漠然看着他挣扎倒地。周少爷身上捆的是0.8厘米的法国产登山尼龙绳,能把它挣开的人类目前还不存在,周士齐这一番挣扎除了把自己的关节磨出血印,把最后一点气力挣光,什么好处都没捞上。等徐知着再一次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周士齐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活像一尾离水太久的鱼。

徐知着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全新的献血袋,周士齐耷拉着眼皮看他一眼,眼神恶毒而又无措。徐知着把装满的血袋扔进冰桶里,挑眉笑了笑:“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在缅甸被冻死。”

周士齐瞠大眼,眼眶都要挣出血来。

“我会从你的右手边输回去,这样你就不会因为心律失常死得很快。你的体温会慢慢降下来,你会首先觉得冷,很冷很冷,比下雪都冷!发抖,头晕,最后你会觉得热。”徐知着撕下封口的胶条:“想说什么?”

“你不能,你不能……他们看见了,他们知道是你……”周士齐语无伦次。

“那又怎么样?”徐知着很平静:“谁会帮你报仇?找我报仇?”

周士齐终于流露出大势已去的绝望,虽然从小舞刀弄枪称王称霸的长大,但他的骨气都只在一张皮上,徐知着轻而易举地戳穿了这张皮,甚至在他还没有正儿八经开工之前。

审讯是个技术活儿,你最强大的武器不是疼痛,而是恐惧,人对死亡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想象的恐惧……周士齐怂得太快,但坦白并没有让他逃脱惩罚,徐知着一边帮他放血,一边把血液冷却到0度再输回去,建立起一个完美的死亡循环。

当体温降到35度时,周士齐抖得就像一只寒风里的耗子,强烈的恐惧让他对自己身体的一切都失去了控制,大小便失禁,整个人浸在冷汗和排泄物里,散发出刺鼻的臭味。

左战军推门进来,被唬得一愣:“你怎么他了?”

“我还真没怎么他。”徐知着也有点受不了那个味道,站在门边抽细雪茄。

“林德找你。”左战军话音未落,便激起了周士齐强烈的反应,他整个人在椅子上弹动起来。

徐知着摆了摆手,探身过去撕开周士齐嘴上的封条:“我可以给德哥一个面子,但你也要给我一句准话。谁让你办的,这件事?”

“恩版。”周士齐毫不犹豫。

“逐浪山呢,跟他没关系?”

“没有。”周士齐摇摇头,随即又猛点头:“有,有有关,是他,是他叫我做的。”

徐知着实在忍不住笑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想让你走,回北京,让你……让你……”周士齐搅尽脑汁地想如何把情况形容得委婉一些。

“让我不听话,让我跟他们闹翻?”徐知着冷然道。

周士齐显然又被吓住了,一声不敢吭的,瑟瑟发抖。

“最后一个问题。”徐知着问道:“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圈?”

“我们,我们……”周士齐呆滞的:“我们怕你。”

“怕就不要做。”徐知着直起腰,重重地拍周士齐的脸,把手机调到摄录档:“把刚才说过的,再说一遍。”

徐知着当然没有真的把人给弄死,事实上,他还把人留下养了几天,养得基本看不出什么毛病了,才囫囵个儿的放了出去。周士齐招供的视频被刻成盘,托人转交给了恩版和逐浪山,吴恩版那边没什么动静,只是派了个人过来分辩了一下,倒是逐大爷很是鸡飞狗跳了一番,把金三角挖地三尺最后从泰国把人揪回来狠揍了一顿。

没办法……窝火。终日打鸟的,让鸟啄瞎了眼,都已经万般不情愿的缩头当了个乌龟,还让人坑出来顶了缸,真还不如当初就出手挣一挣,也别枉担了这个虚名。但此事百口莫辩,解释也无用,就算是个暗亏,逐浪山也只能吃了,

此事虽然风过无痕(周士齐身上连疤都没留下一个),但却在整个缅北的权贵们心里留下了深刻的阴影。虽然以前的徐知着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他做事是有谱的,行为是有底线的,而不像现在。

徐知着现在不用两头跑,时间和精力都多了不少,刚好趁着克钦邦的局势陷入僵持,领着左战军把手下的员工从上到下捋一遍。左战军在总监助理这个位置上干了太久,一直有实无名,需要带着他认认人,找个机会给他正名,至少摆到副总这个位置上,也方便他将来接手。

左战军虽然不明就里,但陪着徐知着熬夜看简历,订考核计划,从来无怨言。凭良心说,左战军的天赋算不上好,但是胜在勤勉,做什么都很上心,而这也正是中国军队培训军官的重点。领导们不需要手下多么惊才绝艳,要的是踏实可靠,毕竟大部分人缺的是努力,有些工作并不难,但太多人还没轮到拼智商就已经出了局。

左战军是两栖兵,而且天份放在那里,枪法一般,但徐知着凭着长短两杆枪震慑世人,枪神就成了TSH的一块牌子,左战军总觉得自己的枪法拿不出手,闲没事就泡在枪房里。25米,手枪速射,戴上耳罩反反复复地练。

徐知着闲时去看他,贴着他身后说道:“你太慢。”

“我瞄不住。”左战军沮丧。

“不要瞄,没时间给你瞄。”徐知着在说话间拔枪开保险,几乎是看也不看的抬手便开枪,一排5个靶子打下去,都在5到8环之间:“这么远,瞄也白瞄,反正不会准,关键是快。”

“我就是快不了。”左战军苦着脸。

“发力。”徐知着放下枪,从左战军手腕摸下去,沿着肌肉隆起的轮廓摸到腰上,稍稍调整了一下站姿和发力的角度,安抚道:“动作没什么问题,你就是太犹豫。7米以内才需要追求准确度,7米以外,越快越好。”

“我打不准。”

“打不准没关系,子弹凑。”徐知着重新压满了一个弹夹,还是像刚才一样抬手开枪,毫无半点迟疑,转瞬间弹夹已经清空,传出清脆的顶针撞击声。手边的液晶屏上显出着弹孔,人形靶的前胸位,被子弹划出一个大大的“X”。

死亡区域。

当一颗子弹解决不了问题时,用一组子弹解决,简单暴力,但有效,徐知着的逻辑。

“不要犹豫!”徐知着一手揽在左战军肩上,嘴角微微勾起。

左战军只觉眼前一黑,清脆的金属声已经在耳边亮起,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脑门……虽然明知道没有子弹,但还是反射性的全身一震,鸡皮疙瘩暴起。徐知着哈哈笑着退开了两步。

143.

“不要犹豫!”徐知着一手揽在左战军肩上,嘴角微微勾起。

左战军只觉眼前一黑,清脆的金属声已经在耳边亮起,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脑门……虽然明知道没有子弹,但还是反射性的全身一震,鸡皮疙瘩暴起。徐知着哈哈笑着退开了两步。

“死扑街!”左战军咬牙切齿,双手飞快的褪子弹,只是还没等他瞄准,枪声已经又响了两次。

徐知着依托枪房里的桌椅板凳匍匐隐蔽,虽然并没有真的子弹射出,但左战军对徐知着的盲目信任让他感觉自己被击毙了一次又一次,简直是万枪穿心,那种感觉非常之刺激,挑逗一个军人骨血里的恐惧与激情。

左战军只觉得全身发热,连皮肤都能感觉到气流的波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词:开枪!

开枪!开枪!对每一个人影开枪!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不要瞄准,不要犹豫,开枪!就好像,面对最后的机会,面对唯一的机会!就像在那些真实的战斗里……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较量,左战军大汗淋漓,几乎精疲力竭,最后索性凭蛮力把徐知着扑到地上,调转枪口正对着脑门硬开了一枪……

砰!

徐知着帮他配音,做倒地不起状。

左战军一时哭笑不得,随手把人拎起来,扔到墙角的沙发里。

“不要瞄准,也不要犹豫,真有什么,没时间给你折腾。”徐知着也累得不轻,倒在左战军肩上喘气。

“我知道。”左战军撩起衬衣擦汗:“我就是……还是缺练。”

徐知着含糊应了一声。

“你小子,乱来。你这要是让我们指导员遇上,一准得骂你,糟蹋枪!”左战军擦完汗低头一看,才发现徐知着已经蜷在他身边睡了。

徐知着睡觉极为警醒,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都知道,所以挨着人睡反而踏实,知道身边是自己人,有点什么动静都不用醒。而且最近心情不太好,长夜漫漫孤枕难眠,有时候实在睡不着,索性起来干个通宵,白天找借口去左战军办公室的沙发里蜷着,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

左战军低头看了一会儿,徐知着四肢收起,蜷曲的样子像一只猫,睫毛上沾湿了全是汗,睡得安静无害。左战军没舍得把人弄醒,静坐片刻收了汗,把手机摸出来,戴上耳机背缅文单词。

人与人的缘分有时很玄妙,左战军偶尔也会不解,明明徐知着比他年纪大,比他水平高,但真正相处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自己总是不自觉的想要照顾他,仿佛从一眼开始就确定了彼此的关系,总觉得他又漂亮又可怜。无论后来亲眼看到他有多厉害,凶起来有多吓人,这感觉从未改变,他只是变得更漂亮,但也更可怜了……

左战军有种模糊的直觉,徐知着正在狂奔离去,他脚不沾尘,要把他们通通甩下。

徐知着一觉睡醒已是黄昏,暮色四合中,手机屏的微光照亮了左战军的专注的脸,嘴里念念有词。

“醒了?”左战军视线瞥到:“醒了就给我滚起来,手都麻了。”

“我睡了很久?”徐知着连忙滚起来。

“你今天晚上不如去我屋睡吧。”左战军活动着酸麻的肩膀:“你这也不是个办法。”

“去你屋睡?”徐知着一愣,嘴角浮出暧昧的笑。

“干嘛?”左战军警觉。

徐知着挑了挑眉毛:“军哥……”

“你干嘛?”左战军一手撑到徐知着肩上,阻止他靠近。徐知着看着他笑,指尖在左战军掌心里轻挠了一下,左战军全身一震,直接从沙发上滚了下去。

“冚家铲!”左战军跳起来卷袖子开扁。

徐知着笑得不好意思发力,肩上挨了两下,连忙求饶。

“你这跟谁学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左战军抱怨着,把胳膊伸到徐知着眼皮子底下去。

徐知着微微一愣,渐渐收敛了笑容:“还能跟谁啊?你也真是,这么不经逗,将来怎么找媳妇?”

“你个扑街仔。”左战军乐了:“那也是我逗我老婆好不?”

“要不要教你两手,免得将来不会?”徐知着挤眉弄眼。

“行啊,说说,你跟蓝老师当年怎么搞上的?”左战军忽然来了兴致,其实兵窝里呆过的多半不能太正经,黄段子是单身男性群体的生活必需品。之前不敢八卦,主要是徐知着太假正经,除了王暮峰那种开口成脏的,一般人跟他聊不到色情话题上。

“这个说来……”徐知着忍不住回忆:“话就长了。我这人不太会说话,你也知道,我就想招他来找我,结果不知道怎么搞的,他就生气了,居然……”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一看不对啊,这要跑了,不就砸了嘛,立马就把人给抱住了。然后就……”

“就这样?”左战军大失所望:“你第一次跟一个男人抱着亲,你就……”

“没有,主要是当时那场面太混乱了,我都没反应过来。”徐知着老实交待。

“切……”左战军不屑:“就你这水平还教我?当我没拍过拖?”

“我那会儿不是还不会嘛……”徐知着忽然伤感:“不过现在会了也没用了。”

左战军一时无言,只能用力按了按徐知着的肩膀。

“军哥,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了……”

“你不在?你怎么会不在?”左战军莫名其妙。

“我是说如果。”徐知着认认真真地看左战军的眼睛:“如果万一有哪天我不在了,你就拿着股份安分过日子。他们那些人喊打喊杀的你别管,别学我,看着风光,全是表面工夫,到头来什么都保不住。”

“胡说什么呢?”左战军难过起来:“怎么就保不住了?我看顾玄也不是把人往死里坑的,你怕什么?”

“顾玄是个好人,但跟着好人走,不一定有好报,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家累重,你不能湿那个脚,你跑不掉。”

左战军由然生出一股寒意,心窝里又有暖烘烘的感觉,这冷热交煎的滋味令他瞬间动容,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很多事徐知着都不让他往深里参与,不是看不起他,也不是防着他,这是真心实意的为他好,是掏心掏肺的好。

“说穿了,这不是一个好地方,但好赚钱,刚好你也缺钱。”徐知着金棕色的眼眸在暗处闪闪发亮,凝眸深处,诚恳真挚:“其实方进、海默他们才是聪明人,赚点快钱就算,不脏手不湿鞋。但你不行,你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所以我在这里,我替你挡着,我不在了,那就算了。你别跟人斗气,牌子倒了就倒了,你就认那个怂。反正就现在手头这些业务,也足够你吃了。”

“你……你别这么说。”左战军心直往下沉:“搞得像要交待后事一样,我听了害怕。”

徐知着笑了笑,没再多说。

悍马车改好时,徐知着还是忍不住回了一趟北京。蓝田晚上回家,发现自家停车位上摆着一台车,一个暗影坐在车头,一下一下的抛着车钥匙。

麻子开远光灯打过去,徐知着微微眯眼,露出一丝笑。

蓝田从车上下来,只觉得口干舌燥,肾上腺素像疯了一样往上飚,心脏狂跳,连膝盖都是软的。

“你怎么来了?”蓝田站在车前。

“我给你送车。”徐知着把钥匙递过去。

蓝田接了一下没接住,一手撑到车头。徐知着感觉大地忽然开始震动,才发现那是蓝田一直在发抖。

“喜欢吗?”徐知着伸手扶住蓝田,示意他往后看。

徐知着还是自己拿了主意,车身漆作暗蓝色,为了掩饰太过凶悍粗暴的气质,漆面做了星光效果,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保险杠是黑色的,坐椅用了柔和的深棕色皮革,胡桃木的内饰,线条简洁流畅……看得出已经拼命往下压,但整台车仍然奢华无比,霸气凌人。

“喜欢。”蓝田手掌覆在徐知着脸上,拇指从眼角抚到眉角,目光流连,连呼吸都是乱的。

徐知着一时意乱神迷,双手握到蓝田腰上。

蓝田绝望地闭了闭眼:“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明知道……我无法拒绝。”

仿佛兜头被泼了一盆冰水,徐知着瞬间冷静下来:“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把车交给你,把钱还给你。”

“嗯。”蓝田收回手,一手扶着车门,不由自主的握紧,指节泛白。

“哥。”徐知着转身走了两步,到底还是忍不住,返身搂住蓝田,额头紧贴着额头……在呼吸交错,眉睫相交的距离急切而低哑地问:“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行了,你收留我好吗?你把我养在家里,我给你洗衣服做饭,帮你收拾屋子……”

蓝田眸上泛上一层水光,嘴唇颤抖着开口:“好。”

徐知着长舒一口气,收手把蓝田揽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随即转身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徐知着发现他并不如想象中难过,那或者是因为他得到了人生最重要的一个承诺,留住了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虽然徐知着不认为自己会再一次落魄凄凉一无所有,但那个人答应了会收留他,那种感觉……像是浮萍有了归处,游魂尚有归宿。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你还有一扇门,还有一个人愿意温柔的对待你。

仿佛冥冥中,你还有家,你的人生不会无底线坠落,有一块土地是踏实的,你知道最坏会有多坏,这种感觉,比爱情更温暖。

144.

蓝田在新车里坐了很久,打电话向母亲报备了一声,让麻子开车送他去市中心。方风雷专程从欧洲过来督场,盯着他训了一下午,训得他像个孙子,但蓝田还是想回到他身边去,此时此刻只有那个男人如花岗岩一般坚硬的灵魂足可以支撑他。

方风雷倒时差未睡,开门看到蓝田双手抱肩站在门口。

“怎么了?”

“他刚刚回来一次,送给我一台车,把钱还给我。”蓝田靠在墙边:“给我杯酒。”

“要断不断的,他想干什么?”方风雷不悦,开了吧台的柜门挑威士忌。

“不,他以后不会再出现了,他已经把所有欠我的都还给了我,他这次是真的要走了。”蓝田双手握住下巴,指尖不断发着抖:“我很混乱,我很难过,我觉得我会忍不住去缅甸找他。”

“闭嘴。”方风雷把酒杯递过去。

蓝田一口饮尽,感觉到火辣辣的焚烧,眼泪终于流下来。

“你还是这样!”方风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眼的怒气:“这么多年了,你都没有长进过。你在浪费你的天赋,你有这么好的机遇,受过那么好的教育,然后你干了什么?你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情爱爱上浪费了太多时间和精力,否则你根本不止现在这么点成就!你看看李查德,你看看我,我们都是一周一百小时的在工作,而你呢?”

蓝田虽然上门就是讨骂的,但还是被骂得万分尴尬,下意识地反驳道:“所以你们离婚了……”

“我至少拥有过20多年稳定的婚姻,可你呢?”方风雷声色俱厉:“和乔治分手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够了,你已经成熟了,你不会再冒险了!蓝,你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你从小要什么就有什么,所以你不在乎,你永远都在追求那些你不可能得到的人。你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拦住你,你无知而狂妄,对命运毫无敬畏。”

“可我不知道,当我遇见他的时候他不是那样的。”

“但后来你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及时收手?”

“因为……”蓝田有些恍惚:“我对他有责任,是我先追求他的。”

“谁对谁没责任?梅若轻对我没责任?”方风雷不屑:“不要说得好像你从来没有甩过人。”

蓝田把杯子举起来,要求更多一杯酒。

“绑住你的不是责任,而是贪婪。”方风雷给自己也倒了半杯酒,然后加满冰块:“你在等待,等待他努力,等待从天而降的奇迹,幻想老天能满足你的贪欲。这不是责任,这是欲望。责任是你知道你能承担,你配得上;欲望是你明知道你不配,你付不出那个代价,但你还要强求。”

蓝田感觉狼狈而痛快,他的伤口正在被精准的撕开,而这正是他需要的。

“你可能骗得过他,但骗不过我,我认识你太久了,老弟!你不是这种会等待的人。想想吧,你的小宝贝遇上麻烦了,你应该是什么样的?你当时对乔治是怎么做的?你会说:宝贝儿,站到我身后去,这里交给我!记得给我喝彩。”方风雷摇晃着手里的酒液和冰块。

“那不一样。”蓝田虚弱的辩解。

“没什么不一样,如果有,那就是你老了。”方风雷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完全不容置疑的口吻:“你的长矛呢?你的铠甲呢?风车就在那里,你为什么不去了?因为你老了……”

蓝田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滚下来。剥开重重矫饰,真相永远最让人无力而绝望。即使拼命想要逃避,总有一天要直面这惨淡的现实。

他的确已经老了,曾经在很久之前就老了,再没有那样的年少意气,没有不惜一切的轻狂,义无反顾的浪漫,冲冠一怒为红颜,把世界踩在脚下的豪情。不会再相信,只要我想,要什么都可以。他已经在这个人间活了太久,生出太多枝蔓,与太多人的命运相关,那些人那些事,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标记在那个地方。他们成就了他,而他们也束缚着他。

“不要不甘心。”方风雷终于坐到蓝田身边去,张开臂膀让他靠到自己厚实的肩膀上:“即使上帝爱你,也不可能什么都是你的。”

“他满足了我所有的幻想。”蓝田用一种微弱的好像叹息一样的声音喃喃自语:“英俊、神秘、性感……甜蜜得不可思议。当他不再是一个健身房的穷小子,不再是穷途末路的人,他变得有钱有势、有能力有选择……他还是爱我。那么温柔,深情。他需要我,关注我,百依百顺,当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可以忘记全世界。”

方风雷默然无言,抬手揉了揉蓝田的头发。

蓝田取下眼镜,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不会再有未来了,我已经得到过最好的,而我已经明白,那是我无法承担的。”

方风雷揽过蓝田的肩膀,用力勒了一下:“我们都不会再有未来了,因为我们都老了。可那又怎么样?命运不会总让你心想事成,但你可以换个方式开始。你已经够幸运了,想想看,有谁能像你……有些人20多岁就没有未来了,往下的日子就是不断的重复平庸和失望。可你呢?你都这个岁数了,你还有什么可不甘心?”

“我没有不甘心。”蓝田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我真的没有……没有不甘心,我只是,只是……”

蓝田喝了方风雷大半瓶酒,絮絮叨叨说了无数往事。方风雷耐心听着,大手揉搓着他的头发说你还有什么可不满足?蓝田露出恍惚的笑意说道是啊,我还有什么可不满足……蓝田醉透以后迷迷糊糊地睡了。醒时,方风雷正坐在桌前办公。窗帘拉得很紧,只露出一线浅淡的日光。

“几点了?”蓝田按住宿醉后隐隐作痛的额头。

“7点12分。”方风雷抬手看表:“你还可以再睡三个小时,衣服脱下来,我让人马上洗。中午我们去协和,谢医生今天在北京,我约了他和刘院长一起吃午餐,下午你们可以聊一会儿,你最好在听证会之前得到他的支持。”

蓝田呆呆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清醒过来,点点头说道:“好。”

酒店服务员进来收走了蓝田的衣物,方风雷在小姑娘明显闪烁地目光中不动如山,镇定自若地交待加急。蓝田冲完澡,裹着浴袍靠在床头,细长的雪茄刚刚递到嘴边就被方风雷瞪了一眼,连忙放下,陪着笑说道:“给你添麻烦了。”

“还好,至少你还知道来找我,而不是你的那些狐朋狗友,像那个……吴什么……的。”

“吴俊生。”蓝田浅笑:“如果是俊生的话,他大概会哭着给我买张机票……说去吧,真爱无敌,你走之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你敢?”方风雷目光如电。

“我不敢,疯这一晚上也该醒了。”蓝田拱手:“蒙君不弃,谢主隆恩,非犬马之效,无以报称。”

方风雷哼了一声:“我在这个项目上投了三个亿,你要是再敢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感情问题给我惹麻烦,我就把你剁了,扔到发酵罐里养菌去。当然,我不敢保证李查德会喜欢这个主意,没准他会考虑剥出你的大腿神经来做伤害性反射模型。”

“你放心。”蓝田苦笑:“我妈她们一直担心我执迷不悟。其实他们都不懂,如果他是我的一个危险,我就是他的一个麻烦。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过来,他需要一个能跟他并肩作战的人,又或者是那种能简单养在家里的人。而我都不是,我很麻烦。我是一个纵然舍不得,也要扔掉的麻烦。我这个人既贪且坏,犹豫不定,但他不是,他比我有决断。”

五星级酒店的服务就是到位,只要花够钱,沾着酒液汗水皱得像麻花一样的衬衫和外套也能马上熨洗得干净板正。蓝田换好衣服,又仔细刮过脸,镜子里的人面容冷峻,目光强悍,看不出一半点脆弱与迷乱。方风雷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终于柔和了一些。

“老大。”蓝田向前迈了一步,站到方风雷身前。

“走吧。”方风雷利落地转身。

蓝田看着那道背影,厚重踏实的像山一样,无比的现实,不带一丝浪漫。

蓝田抬腿跟上,对自己说:你该落地了。

145.

那天晚上,徐知着找遍所有监控都没有找到蓝田,最后利用悍马车的车载GPS定位找到了这间酒店。他等了一晚上,看着方风雷与蓝田一前一后地从高雅奢华的酒店大堂里走出来,挟着卓然超群的气势。

徐知着忽然想通了自己对那个男人所有莫名的敌意,那是无关情爱的,对权利、地位与能力的嫉妒。那个人……正无比强势的把蓝田带走,走向那个属于他们的国度,而自己是站在另一国的。这两者的距离,就像北京与曼德勒那么遥远。

徐知着一直不知道蓝田那天晚上与方风雷聊了什么,他只知道从那天开始,蓝田变得越来越坚硬,仿佛一夜之间收尽了他所有的轻狂与浮华,变得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自从与蓝田分手后,徐知着一直处于一种异常燃烧的状态,他从灵魂的内核里发出光来,那种强烈的决断力,甚至可以影响到顾玄那样极度稳定的人。他变得异常强势,说话时目光会直视对方的眼睛,微笑的样子非常深情。他像是忽然明白了自己有多好看,有多大的能量,足可以颠倒众生,他变得异乎寻常的勇敢……勇于进取,勇于探索,亦勇于面对自己的错误与失败。

他喜欢在说服的时候揽住别人的肩膀,微微低沉的嗓音会让人陶醉。他开始在犯错的时候满不在乎的笑,鼻翼微微皱起,灿烂夺目,让人无力拒绝。

在雨季过后的那个秋天,徐知着接受了国际刑警组织的委托,成为联合国缉毒署查得着身份的一位缉毒特使。

身为全球最重要的毒品出产国,缅甸一直是联合国缉毒署的工作重点,而这些年试图重返国际社会的缅甸政府自然无力反抗来自联合国的禁毒压力。无论他们是亲自派人过来,还是委托缅甸境内的力量参与,缅甸政府除了拍手叫好,同时籍此为由向国际社会索求一些援助以外,不会做更多反应。

徐知着高调接受了这项委托,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金三角。长久以来,在缅北,只有傻子、疯子和骗子才会参与这种国际禁毒事业,而长久以来,在缅北这块土地上,或者出过一两个傻子,却从来没见过疯子,剩下的,只有形形色色的骗子。像逐浪山的老爹,那位不小心被缅北毒枭挫骨扬灰的“国际禁毒精英”,就是这一行里的翘楚,沽名钓誉的好手。

很多人都用那种理所当然的逻辑认定徐知着将来的行事,只有顾玄听到消息吓了一跳,甚至直接从老挝赶了回来。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顾玄双手撑在宽大的柚木桌上,看着前面这个笑得满不在乎的男人。

“我想给你个惊喜。”徐知着翘起嘴角:“这个身份做事会更舒服。”

“你不要太出格。”顾玄直觉不安:“遇事要跟我商量。”

“什么叫出格?”徐知着紧紧地盯着他,目光闪亮。

顾玄几乎被哽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一个男人如果长得过份英俊,而且意志坚定,神色决然,这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你知道我是失去了什么才坐在这里。”徐知着站起身,一只手握住顾玄的后颈,慢慢弯下腰:“你要明白我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我不可能畏畏缩缩,束手束脚一点不出格,否则我不如呆在北京帮他洗衣服做饭,让他养着……”

所以……顾玄不安而又兴奋。他需要一柄快剑,用来斩断所有的危险与阻力,所以他悉心搜索、寻觅……从暗中观察到贴身培养,精心选择并打磨了这柄剑,如今此剑饮血开刃,寒光照人,一身龙吟战意沸腾,他本应该高兴,但兵乃凶器,杀敌一千,终究自损八百。

“可是……”顾玄感觉矛盾,于公,他应该为徐知着喝彩,然后用好这股子激情;而于私,他真的很怕徐知着有什么意外闪失,毕竟,这是他极为欣赏的一个兄弟。

“怕什么?”徐知着轻轻撞了一下顾玄肩膀:“怕就不要做了。”

顾玄咽了口唾沫,缓解喉咙的干喝。

怕什么……顾玄看着徐知着的眼睛,看着那双像宝石一样漂亮的金棕色眼眸之下脉脉跳跃的火光,读到他没有说完的话……

怕什么?最坏不过马革裹尸还。

一股很久没有过的豪情,充满了顾玄的胸膛,他深吸一口气,把喉头生硬的感觉强咽下去。他记得第一次跟着师兄来到金三角,那个人望着黛青色潮湿的密林说了一句话:让我们把事情做完!

后来,顾玄在年复一年漫长、艰苦而又琐碎的工作中慢慢回味着蕴藏在那朴素誓言中异乎寻常的豪迈,那几乎是不可望也不可及的神圣梦想。

“有事还是要跟我商量。”顾玄说道。

“当然。”徐知着笑得爽朗:“这头交给我,你帮我顾着点他。”

顾玄点点头:“我尽力。”

在雨季结束的第二个月中,徐知着带人解决了果敢的一个冰毒加工厂,他没有寻求缅甸军警的援助,只带了几名国际刑警,并事先通知了中国边防武警与缉毒帮助缉拿逃窜的毒贩。

这是一个精心选择的目标,缅北的各大势力中,四特的林家已经完全不沾毒,佤邦的鲍家虽然还在做,但做得极为克制,而且货都是从泰国流向东南亚绝不会犯中华的虎须……真正的毒品大户都挤在果敢、克钦邦和政府驻军地带。

克钦现在两强对峙,动哪边都不适合;政府军虽然很挫,管控不了辖区,但毕竟是一国官方;相比之下,处于权利真空的果敢是最好的练刀石。而且果敢曾经的统治者彭家兄弟目前都寄住在佤邦,那群人熟悉地形,也知道情况,徐知着搭上他们的情报,对果敢摸得透透的,几乎一捉一个准。

徐知着端了毒窝,毒品就地销毁,领头的高层交给中缅政府处理,剩下的全绑了回去。从下往上开了价,马仔十万一个,小头目五十万,放出了消息等人来赎。没几天,交得出钱的利索都放了,交不出钱的送给缅甸政府处理。

办完正事,徐知着把中缅政府和禁毒署发的奖金再加赎金归在一起算了算,一笔全发了下去,这下子整个公司都炸了锅。

在曼德勒这个200美金一个月就算高薪的地方,一笔奖金发一万人民币这是个什么概念?这是你跟着他干三次,就能回老家盖一套砖混结构的气派小楼,让整个村儿都羡慕嫉妒恨,让你爹妈鼻孔朝天走道的节奏。

在缅北,男人们当兵受累只为饷,但军事集团等级森严,收入从上到下完全是个金子塔结构。从来都是老大吃肉,中层喝汤,剩下的小兵能捞点渣就算福利。徐知着从根本上废了这个规矩,再没有比他更慷慨的老大,发钱发得跟不要钱似的,顿时底下人所有的抱怨、嫌弃,有关他多管闲事儿的争议冰消瓦解,所有人跃跃欲试,只恨捞不上下次跟老大出去打土豪分田地的好活计。

忠心是可以卖的,如果一个老大慷慨又公道,马上就能收起一筐的忠心。

徐知着为国尽忠,党国自然不能太亏待他,虽然八杆子打不着,顾玄挖空心思走门路通关系曲线救国,拿着蓝田的安全问题狠狠炒了一把,内参写得情真意切,帮他从中央警卫局要了两名菜鸟下来,马上把蓝田的安全级别抬到了中央委员的规格。

此举图的不是人,就是那身皮,那通身的气派,臂上的LOGO,俩小伙儿条顺盘亮,往那儿一站昂首挺胸,跟两株小白杨似的,脑门上活生生写了一行字:老子上面有人!!

学界的听审与项目的商业价值无关,反正投资不从自己的经费里出,蓝田的日子过得风雨飘摇,老院士们看在眼里,也只有舐犊情深,心想这小伙儿做点事业真不容易,再一看门口站的那俩天兵,气势更怂,提问时都是商量的语气,连话都不敢说重喽。

方老板的人际运作是第一击,徐知着的英模炒作是第二击,蓝田随身那俩天兵是第三击……这轮翻攻下来,各位评审大牛们早已把心态调到了“能过就一定要让他过”的位面上。

蓝田再怎么受挫折,实验数据不全,手上还是有硬货的,再加上谈吐优,卖相好,五分功业吹到六分,总算压线过关。最后评审结果要求他在半年内补足数据,但考虑到大家都很忙,数据补足的部分可以用文件提交,等于就是走个过场了。

摆在蓝田眼前的那一串硬仗终于打通了最重要的第一关,蓝田抱着方风雷喜极而泣。孙参打电话给顾玄报告情况,颇有点为自家兄弟不平的酸意。

145.

挟着学界的背书,蓝田马上向江苏省卫生厅申请报批。角膜移植属于第二类医疗技术,干细胞操作也有伦理争议,按例需要先申报,好在资料都是现成的,又有学界大牛们的集体背书,这一关打通就只是个时间问题,蓝田专门从当地医院挖了个人过来处理这些政府关系。

至此,学界的审核暂告段落,种种商业运作正式启动,成立资产公司,整理股份结构,成立合资公司,投资申报民营医院,找苏州市政府要地要优惠,找银行谈贷款,找学校谈合作,之前接触过的投资人现在一个个正式谈过来……一大群人涌上来,将蓝田彻底淹没,一周100小时工作真是轻的。

还好,李爱之是资本运作的好手,条条框框门儿清;而方老板手下的团队之前一直憋着一口气要在中国开医院,虽然实战受阻,但演习经验极其丰富,一个班子拉过来,全部顶上。

蓝田之前虽然也算是大老板,这些年过手的经费以千万计,但毕竟没见过这种阵仗。

如果一切都顺利,再过几年,他就能发财当财主,功成名就悬壶济世,实现多年梦想。说不开心,自然是骗人的,要说有多激动,其实也是骗人的。从实验出现重大突破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着这一天,这么多年的准备,仿佛是必须的命运。如果得不到,会惶恐难安,有如人生失败,而真正得到了,也不过是:好吧,就这样了。

蓝田忽然可以理解方风雷,即使有权势有名望也不过如此,无法骄傲自满得意洋洋,反而一睁开眼睛都是责任。蓝田常常在清晨梦醒时分想起徐知着,过去的种种如今回想起来都有了偷情般诱人的色彩……想起古铜色的肌肤与温柔的嘴唇,像宝石一样美丽闪亮的眼睛和结实柔韧的腰,想起轻柔的吻和暖人的情话,那些消魂蚀骨的情和欲。

只可惜,我的意中人,是个大英雄。

虽然台面下的工夫早已被家族的长辈们靠无数饭局和庞大的人脉网做足,但苏州毕竟是一个各项规章制度分明的地方。蓝田想免费拿地,用科研的名义办低息贷款、做减税,想快点拿执照……还有很多环节要一步步走下来。

蓝田坐在政府牵头的讨论会上回答各种的问题,起初,话题集中在医疗前景和各种优惠政策的申请资格上,会到中途,终于有人开始提及那个名字:徐知着。

“听说,蓝先生之前,遭遇过一次车祸。而且就算是现在也没有完全消除这种风险。”此人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猴子和门口站岗的小兵。

“是的。”蓝田仔细辨认了一下对方的脸,认出是银行信贷部的一位主任。

学者们审项目不会问人身安全问题,但银行批贷款,风控却是不得不问一声的:万一我把钱贷给你,你嘎嘣挂了怎么办?到时候大梁谁来顶,我会不会血本无归?

“这是一个成熟的项目,我们已经申请了完整的专利,所以理论上,即使我有什么意外,我们的团队也可以保证……至少把目前的局面维持下去。”蓝田字斟句酌,能搞到贷款自然比借债好,借债又比引入投资人要好,他手上的股份本来就不多,为了保证控制力,一点也不想分出去。现在徐知着闹得所有的私募基金都不想借钱给他,只能把宝全押在国有银行身上。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也不可能有没有您在会是一个样,即使当前不会出很大的岔子,但这个项目以后的成长性还是会受影响。”

“我们已经分手了。”蓝田补充道:“相信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麻烦了。”

“可是……”对方显然有些意外,又回头看了一眼。

“徐先生是一位非常负责任的人,所以即使我和他目前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他还是觉得自己有责任再保护我一阵子,以防万一。而我也相信他的战友们,相信这个国家的安全力量,足可以保护好我。”蓝田这话意味深长,全是李爱之这个脚踩官商两界,脉通中央地方的人精一句一句教出来的。这话的潜台词就是:老子上面有人,领导心里有我,你要是不相信我,就是不信任中央不信任党。

当然,这话拆穿了基本算骗。但从县市到省,从省到部委,从部委到中央,中间隔了太多层。对于生活在太平盛世的地方银行里的某位小领导来说,徐知着那身份基本算另一个世界的人,中央领导的心思更是天上的传说。

中国官场等级分明,官大一级压死人,地方抱中央大腿,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彻头彻尾的骗子都能骗倒各级市委,更别提蓝田这号狐假虎威,牵强附会的。

这些日子以来,蓝田就靠这套说词唬住了不少人,一般话说到这里,就算是尽头,对方即便是心里想着“靠,太危险,不能跟他合作”,表面上也会做出非常佩服信赖的模样。

但眼前这位小领导不知道是被政府压了放贷任务心里不爽,还是仕途太顺受不得半点挑衅,居然一径说了下去:“但是我们也听说,您之前的车祸非常危险,差点就……当然,我们不是针对您,我们主要还是对徐先生的工作性质有顾虑。”

“我宁愿你针对我。”蓝田忽然沉下脸,肃然的神情让他莫名有种不可侵犯的威严:“我宁愿你认为我手无缚鸡之力,软弱无能,即使有这么多人围着保护我,也可能会出问题。也不希望你质疑他的工作。”

蓝田在眼角的余光中瞥到李爱之不赞同的眼神,心中忍了一忍,终究还是忍不住:“徐知着先生……是一位英雄。他的工作很重要,理应被尊重。我不希望,因为我的缘故,让他在背后……被人做负面的评说。”

小领导明显愣住,眼睛眨巴着,不知道怎么接上话。

好在蓝田已经迅速的平复了心情,微笑着说道:“对不起,是我过于敏感了。主要是,我不太想听到有关他是不是影响了我,或者阻碍了我这样的话题。”

“没有没有,不是这个意思。”小领导马上打着哈哈顺坡下驴。

徐知着听到这段对话是在两个月以后,蓝田已经顺利拿到批文和一块地,还有一笔不多不少的贷款。徐知着收到消息很是兴奋,听猴子说蓝老师在那帮官儿面前可帅了,唬得他们一愣一愣的,便向他讨了当时的会议录像过来看。

时下,政府机关的重要会议都会录像,蓝田这边也会录一份,算不得什么隐私机密,猴子一直对徐知着这个牛人很服气,私下里给就给了,也不觉得是个事。

蓝田当时参加了无数个会,一整张光盘里压着画质低劣的定镜录像,有时候蓝田根本不在镜头里,好在声音还算清晰。

无论是资金运作还是科学研究,徐知着都听不懂,听着听着就没了兴致,扔在一边当背景音放着,专心擦拭他的那些枪。

乌黑的金属零件散落在毛毡上,徐知着坐在呛人的枪油味里……忽然间听到了那句话:徐知着先生是一位英雄。

徐知着猛然回头,只看到镜头压得很偏,在角落里露出蓝田一张小小的侧脸,然而神色肃然,目光端凝。徐知着忽然感觉肺里吸不上气,他重重咳嗽了一声,才发现眼泪已经流下来,落到手心里。

徐知着没有办法形容那种感觉,好像整个胸腔都被填满了,那是金色的,温暖的,柔软的情感,像旭日初升,像星汉灿烂,像生命中的第一个吻,第一个满分,第一次嘉奖……像那所有胸中鼓胀但说不出话,只有眼泪会温柔流下的感动。

徐知着一个人坐在房里,抱着笔记本,反复听这句话,自顾自笑着,连眼角都眯起来,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猫。

146.

左战军有事找过来,推门看到徐知着抚摸屏幕上小小的人脸,忍不住嘲道:“没见过你们这样分手的。”

“那你是怎么分手的?”徐知着笑了。

左战军脸色一变,像是瞬间陷入了难堪的回忆里,徐知着正想找个话题岔开,左战军已经闷闷地开口:“她一直让我买房子,但我当时把钱都给家里了。我家乡下的旧房子破了好多年,都快成危房了。我跟她说钱没了再赚,她就很不高兴,我那时候跟几个战友搞潜水学校,成天忙得要死也不太顾得上哄她。后来她忽然发消息给我说分手吧,我以为她又要闹,马上坐车去城里找她,就看到有另一个男人已经在她家里了。”

“你也别太难过了,有时候不是你的强求也无用。”徐知着安慰道。

“难过?”左战军挑眉毛:“我难过什么?我现在一年几十万赚着,将来买房买车,想要什么没有?到时候找个更靓的女仔,我嫉妒死她。”

徐知着沉默片刻,把电脑放到一边,拍了拍手边的地板说道:“过来。”

左战军乖乖坐过去,徐知着手掌按到他后颈上徐徐用力,果然这小子正强梗着脖子,肌肉收得紧绷绷的,像一头随时要跟谁角力的公狗。徐知着用力捏了几下,左战军松弛下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再婚,我继父的女儿比我大,一直欺负我。但只要我们打起来,我妈永远都只会揍我,无论我姐有多不讲理,最后道歉的还是我。”

左战军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他家里虽然穷,却是个伦理正常的人家。父母亲秉承着朴素的爱与公道对待每一个孩子,即使略有偏好,也并不出格。而且左战军是家中老大,虽然吃苦受累,但绝不憋屈。

徐知着手臂搭在左战军肩上,神情轻松,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有一次我实在气不过,就从家里跑了出去,也没敢跑远,就躲在小区里等。一直等一直等,没有人下来找我,后半夜下起雨,我冻得实在受不了,又不敢回家,坐在楼道里等着天亮。早上邻居家里的阿姨出来买菜,把我送回家。我妈很不屑,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妈现在……”左战军实在憋不住。

“不在了,早走了。”

左战军明显松了一口气。

“小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我要怎么做他们才能喜欢我。后来才知道,做什么都没用,是你这人不对。”徐知着苦笑:“后来,我刚刚工作的时候,把赚到的钱都给了我妈。”

“老大,你这真是……”左战军憋得脸上胀红。

“我那时候可以骗别人,说那是因为我孝顺,她不仁我不能不义。但其实我自己心里知道,我只是不甘心,我想让她知道我是多好的一个儿子,我想让她后悔当初那么待我。我想让她记得我的好,我想从她身上得到一些东西,哪怕是用钱来换。”徐知着终于有一些动容:“我一直到很久以后才想明白,那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我妈是个很势利的女人,她不够爱我,她不像别人的妈妈那么疼儿子,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有时候我们应该面对事实,其实真相反而没那么可怕,而你越是不甘心,越是想藏着,越是费了八辈子的力气想证明没那回事,就越是难受。”

左战军渐渐沉默下来,他终于明白徐知着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不是因为你好惨,所以我说个我更惨的事,让你明白天底下不止你一个倒霉蛋,而是……

“军哥,找老婆是找个合适的人一起过日子,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让谁后悔让谁嫉妒。那姑娘跑了就跑了,没什么大不了,不值当你这么惦记在心里。我们赚钱,买车买房子,是为了将来给媳妇过好日子。”

左战军神情有些尴尬:“我这说着玩儿呢,峰哥不也说以后发了财,搞辆好车带个小模特去他女朋友小区候着去。”

“但峰哥是逗个乐子,你是真惦记。如果哪天你真的花钱把那妞给砸回来,我都不会惊讶。”徐知着说得很笃定,但左战军明显有些烦躁,所谓执念,如果三言两语就能化解干净,自然也就称不上执念了。

“你就当我还喜欢她,行吗?”左战军起身欲走,被徐知着一把拉了下来。

“你就算还喜欢她,她也不值得你惦记。”徐知着手上不放人,手臂横过脖子把人勒到怀里:“别犯傻,小子。天下那么多妞儿,比你那个好的多了去了,随便找一个,你就能把这事儿搁下好好过日子,你干折腾什么?”

“老大,我也想把这事搁下,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和蓝老师那样的,我不甘心,行吗?我就是惦记着,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软肋被戳,左战军急得脸红脖子粗的。

“谁说我甘心了?”徐知着忽然怒起:“我比你还要不甘心!左战军,不要以为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当然也有我不想面对的现实。”

“什么?”左战军脱口而出。

“我,现在不合适跟他在一起,很可能永远都不会适合。”徐知着松开手,神色肃然:“我一直不想承认这一点,我一直想藏着,躲着。不去想未来,日子就能过下去。其实我让逐浪山抓走那次,我就应该想到,像我这种刀尖舔血的人,怎么能跟他搅在一起。可那时候我不相信,我以为我什么都能做到。我什么都不肯放,事业和爱情我都想要,把路越走越窄。我不肯承认没有我他可能会过得更好,但现实就是这样,我们分开了,他一切都很顺,他也不用再去担心我们之间的关系,专心致志做事业。就算他将来再出什么意外,至少我把我能干的都干了,他身边所有人都高兴,还都觉得我是个好男人。”

左战军默然无言。

“军哥,别说你是假惦记,那姑娘对你根本就没多大心,你对她也没多少意思。你就算是真惦记,那又怎么样?你这种情况,你这样的家,你找不了她那样的,你得找个跟你家境差不多的,能跟着你来缅甸,彼此事业没冲突的,你们才能过到一起去。这对你好,对你将来的媳妇也好。”

左战军垂着头,默默抽烟,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道:“老大,你现在回去当政委都没问题。”

“你回去慢慢琢磨。”徐知着笑了。

左战军一时忘记了刚刚过来干嘛,临时走到门口,还又退回来,一脸正色地看着徐知着说道:“老大,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我这人有时候犯浑,你别放心上。”

徐知着摆摆手,示意快滚。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徐知着拿过笔记本电脑,才发现刚刚无意中已经把视频彻底关掉了,便随手扔到一边。徐知着躺到地上,回想起左战军最后那张真诚的脸,那种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无条件的信服是他之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带兵带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风格,夏明朗有夏明朗的路数,严正有严正的路数,而属于他徐知着的路数似乎到今天才有了一些眉目,而这些技巧,其实是蓝田教给他的。

蓝田总能得到学生们的爱戴,他有很多朋友,他天生就会处理这些人际关系,成为人群的中心,有如天生的领袖。而那些技巧说穿了其实并不复杂,不过是一点坦诚,一些担待,和一些仿佛推心置腹感同身受的理解。蓝田深谙这种交流的方式,从自己的经历出发,循循善诱推到自己想要的主题,他让你相信你们是同类,你们能彼此理解,于是便拥有了可以直击心灵的力量。

徐知着发现,似乎在分手以后,蓝田在他生命里留下的那些痕迹才真正突现出来,清晰宛然。

148.

徐知着仍然记得他刚刚从军走上社会时是怎样挖空心思的讨好所有人,总想得到关注,得到偏爱,做很多事,却常常不讨好。那几年不断的追,逐不断的抛弃,曲意逢迎上级,委曲自己都换不到一个真心的朋友。

王颢是个势利的女人,于是也在他的灵魂中刻下了势利的因子,这些特质自己无法查觉,在明眼人看来却有如明火执仗般鲜明。从军那么多年,只有陆臻一个贴心贴肺的兄弟,都不是自己努力赚来的,而是陆臻这人跟谁都能好起来。徐知着现在回想当年的自己都觉得可笑,他还记得陆臻的评价,他说徐知着是一个自以为精明的傻瓜。

徐知着那时也会羡慕,羡慕那些从小得到完美教养的孩子,由明事理的长辈带着,一步一步认识这个世界,他们不走弯路,不用浪费时间自己总结经验教训,从小就明白这个社会运行的规则,明白人与人交际的界限,仿佛天生就会做人,无论取舍,都姿态美好,因为他们从来没受过穷,无论是物质,还是情感;不像他,花了三十年,才学会了与那些人谈情说爱的能力。

徐知着闭上眼睛,在幻想中抚摸蓝田模糊的脸,无意识的笑容温柔缠绵:幸好你是现在遇到我,否则一定不会放过你。

徐知着擦好枪,看着办公桌上的那摊文件一愣,随即打电话给左战军:“军哥,让你查的东西查好了吗?”

左战军在电话另一头低呼:“嚓!我刚刚被你一顿教训,我都忘了找你去干嘛的。”

“还不快滚回来?”徐知着苦笑。

徐知着肯干事,缅北自然有得是活儿给他干,从上个月开始,徐知着申请到一笔钱在果敢公开收枪。果敢军阀相争,兵卒四散,大量枪支散落民间,留下的全是祸害,可是民间携枪是缅北的风俗,这种事不好明着打击,只能赎买。

此事顾玄推动了很久,一方面上面有人卡着不肯批经费,另一方面也找不到适合的人出面收购,现在好歹人和有了,顾玄努力了一把,总算批到一百多万,收到几百枪,眨眼就用没了。徐知着把旧枪分类打包,等着让顾玄运走回厂处理,脑子一转又是一个主意。

没过几天,这批枪被转到一个中缅边界小城的库房里,徐知着安排了专人看守,随即被抢,枪房被砸了个一塌糊涂。没办法,看枪的是左战军,抢枪的是徐知着,军哥一看老大来了,自然得给跪,双簧唱得那个和谐。

徐知着先斩后奏,顾玄收到消息先是怒从心中来,恶向胆边生,恨不得让徐知着把抢枪的挖出来挫骨扬灰;等搞明白事情原委,顿时哭笑不得。

其实监守自盗也有好处,那就是可以随便找个抢枪的,把人挖出来挫骨扬灰。

徐知着是这么想的,自然也是这么干的。顾玄虽然觉得这个主意太他妈缺德了,但对待敌人就是要像严冬一般冷酷无情,顾老板这种奋斗在秘密战线上的老同志,道德血液自然十分淡薄,与徐知着有商有量的就把冤大头给圈定了。

徐知着带着一批人冲了果敢一个军火贩子的老巢,人赃俱获,自然,这是废话。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徐知着从一个循规蹈矩的生意人变成了一个行事狠辣的乱世枭雄。他不择手段,亦不畏艰险,让顾玄又惊又喜,既喜又怕,这是一种不正常的成长,他一骑绝尘狂妄自信,让人惊慌且仰望。

徐知着现在基本不再亲自出马押送货物, Zorro&徐知着这个名号报出去就是招牌。所有人都知道,这哥们睚眦必报,下手凶狠,是个点滴之仇,必当涌泉相报的狠角,绝对的得罪不起。郁得逐浪山闲没事在家里一个个给小伙伴们打电话:我当年跟你们说什么来着,说什么来着?!

当然,这世道没有人能只手遮天,更没人可以坏人财路而不招嫉恨。

发薪日,徐知着按例带着公司高层员工上夜总会,当然这种声色犬马的东西徐知着一向只是看看,陪坐末席,最后结帐,做为笼络人心的手段。徐知着不是道德君子,他虽然不喜欢玩,但他不扫兴。KTV唱到一半,有人进来送饮料,一大杯橙汁与各种酒放在一起端进来。徐知着刚想伸手,却被一个手下拿了过去,一口气喝下半杯,才咂了咂嘴嘀咕道:“味道有点怪。”

徐知着拿过来沾舌一碰,顿时脸色大变:“吐出来!”随即一个酒瓶甩出去,砸到刚刚退到房门口的侍者头上,把人砸翻在地。

“啊?”那人一时怔愣。

“是冰毒。”徐知着这时候也顾不上温柔了,一把把人拎到身前,捏开下颚,并起双指抠到喉咙口猛搅,顿时一股子又酸又臭带着酒味的秽物涌上来。徐知着让他吐完,又拿起旁边一瓶可乐给他灌下去再吐,刚吐完两次,这人就瘫了,倒地呻吟,抱着头打滚直喊疼。

徐知着连忙叫人抬着他送医院,自己拖着侍者直奔经理值班室,一番查问下来,这侍应生倒是个局外人,反而是后厨混进了人。有人拿了一瓶橙汁过去,说是他们屋里点的,要求配个好看点的杯子送进去。徐知着留了人下来处理,该赔的赔,该查的查,同时报警通知缅甸警方,自己火速赶去医院。

人还在抢救,左战军守在急诊室门口心急如焚,一看到徐知着就迎上来:“查到是谁干了吗”

“猜奈正在看监控,人怎么样?”徐知着脸色铁青。

“不知道。”左战军让开一步,徐知着见里面乱成一团,也看不出个头绪来。

“能往国内送吗?”徐知着对缅甸的医生本能的不信任。

“那也得先把人救回来再说啊!”左战军苦着脸。

“是冲着我来的。”徐知着双手拢到风衣口袋里,隔着一层衬袋的衣料抚摸自己配枪,他的神色间有种奇异的平静。

“是啊,就你不喝酒。”左战军后背生凉。

夜总会的后厨没有监控,警察招集了证人过来画影相发通缉令,各种程序走下来,有如石沉大海。徐知着本来也没指望缅甸政府能帮他把仇人干掉,反正这些事大家都心照不宣,他的仇家太多,出个把亡命之徒根本不稀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终于明白要把矛头指向自己,杀了他才叫一了百了,动蓝田那叫死路一条。

顾玄本来就担心徐知着,经此一役更是忧心忡忡,本来徐知着出门至少带四个手下,现在翻倍,连一瓶水都要自己带出去,别人开过盖的连唇都不碰。一切交际应酬通通简化,有事把人请到自己办公室来谈。

高保安的生活各种不便,但徐知着毕竟是狙击手出身,没什么忍不得,反而自嘲道全是报应,过去他给蓝田定下的规矩,现在一条不落,全用自己身上了。

所有人风声鹤唳,反衬出徐知着自己不动如山。

顾玄为了逗徐知着高兴,给他压惊,连番打申请,从局子内部给他搞了个嘉奖下来,没想到徐知着把证书收到手里,也就是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问道:“发钱么?”

“你还缺钱吗”顾玄无奈。

“钱总是不嫌多的。”徐知着这下真的笑了,眼睛弯起,露出雪白的牙齿。他这人长得好看,笑容天真,眯眼笑起时,几乎有种不谙世事的纯良。

顾玄一时语塞,他已经有些看不透这个人。

你说他不计名利一心为国,他不是,之前蓝田需要跟政府打交道那阵子,各种走门路通关系,拿着点小特权无所不用其极,就差躺下来打滚说你不帮我,我就不起来。而最近这些日子,凡是能捞的钱,他也没少捞,合伙开矿、走私玉料、倒卖木材一点没落下。可你说他追名逐利利用政府关系,那也不是,所有那些刀尖舔血、生死攸关的事,他是真干,而且自己拿钱给手下人发奖金眉头都不皱一下。

顾玄几乎有些怀念最初那个谨慎而疏离的男人,那时的徐知着纵然万般戒备,却不难控制;而现在这位,亲亲热热的贴上来,却心思难测,不可捉摸。

(明天正常更新。说加更的同志,请你们关爱残疾人……T T)

149.

顾玄犹豫了再犹豫,还是决定告诉徐知着一件事。曾经他的老大教导他:当你实在拿不定主意时,就说实话,因为犹豫不定,证明你没有把握,而没有把握的谎言最容易被拆穿。

“前几天,苏州警方有消息过来,说抓到了两个缅甸人。”顾玄在徐知着身边坐下。

“嗯?”徐知着拿了一支细长的雪茄出来抽上,又让了一支给顾玄。

顾玄抽着烟细说缘尾,蓝田最近主要在苏州活动,顾玄便托国内的兄弟给苏州警方发了函,让他们留意来自云南边境和缅甸的可疑人员。苏州毕竟不像北京,城市规模小,外来人员也比较单一,民警们联防走访比较靠得住,日常摸排时还真抓出来两个。

这伙一共三人,两个缅甸人一个云南人,本事不大,却想干绑架的大勾当。可蓝田那边防得水泼不进,逼得他们像没头苍蝇那样乱转没处下嘴,踩盘子踩得太过密实,反露了马脚,引起了警方的疑心,把人拉回去一通盘问,那个云南小子本来就是花钱找的,没扛住,全招了。

“没惊动他吧。”徐知着盯着指间的烟头,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蓝田最喜欢抽这种柔和的细雪茄,淡淡的烟味里混杂着微甜的香草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都是一个活得非常精致细腻的男人,却要因为自己,陷入到杀机四伏的险地。

“没。还没沾上边,人就被扣了,蓝先生那边完全不知情。”顾玄刻意强调了一句,证明自己人办事得利。

“那就好。”徐知着安抚式的笑了笑:“谁干的?”

“白显。之前那个做冰的大毒枭白进原的儿子。他老爸他哥都因为你,现在在云南的大牢里等着被枪毙,他想把蓝先生绑回来,救他的父兄。”

“他可……”徐知着哭笑不得:“真看得起我。”

“话不能这么说。”

“怎么?真要让他们得手了,就真不枪毙了?”徐知着似笑非笑地盯着顾玄。

“真要让他们得手了,我们当然会想各种办法去救。”顾玄挑眉,毫不示弱。

徐知着移开视线,把玩着手里的烟盒,不多做争辩。

“白显你想怎么处理。”顾玄追问。

“帮我把他找出来,我自己收拾。”徐知着漠然道。

“中国警方会把人移交过来,这事就交给官方处理算了,你就别插手了。”顾玄苦口婆心。

“你不找,我找。”徐知着微微笑着,像个耍无赖的孩子。

顾玄一时泄气,他现在越来越拿这小子没办法,主意比鬼多,胆子比天大,也不跟你硬来,当面乖巧得不得了,但是说一做五,先斩后奏,阳奉阴违。

“你就不能消停点吗?”顾玄无奈。

“大哥,你不懂。”徐知着慢慢吐出一口烟雾:“我现在是江湖人,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缅北和缅北的规矩,咬牙切齿等着看我怎么死的人太多了,我不能让他们觉出味道来,真的都上来咬一口,那样我扛不住。”

顾玄默然,这个道理其实他也明白,缓缓抽完一整支烟,方才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帮你。”

徐知着灿然一笑,伸手拍了拍顾玄的肩膀。

顾玄被这笑容所迷惑,一时失神问道:“后悔吗?”

徐知着微一愣,笑着摇了头:“不后悔。”

“真的。”顾玄倒是后悔问上这一茬,却信不过这个答案。

徐知着把配枪按到桌上,手指拨动着一转,一把枪被拆成零件又转眼间组装完成。他单臂平举,从枪口到上臂绷出一条完美的线,以肩为轴,准心缓缓下落,稳定而又平滑。

“我从第一次拿到枪,就知道我喜欢这个,我喜欢把它握在手里的感觉。”徐知着说道。

“权力!”顾玄笃定道。

“大概吧。一个人手里握着枪,别人就不敢轻视你。”

“那当然。”顾玄把手枪从徐知着手里拿下来:“热兵器的发明彻底终结了野蛮战胜文明的历史,那么精巧的结构,举手间即可断人生死,莫大的权力体验。你喜欢杀人?”

徐知着想了想,摇头:“我不喜欢。我不喜欢血淋淋的样子。但我喜欢手里有枪,我喜欢被人重视,喜欢大家听话,我不喜欢束手束脚,做什么都要听命于人,我受够了。”

顾玄盯着徐知着的眼睛,默然看了许久:“那,蓝先生呢?”

“我本来以为他是战利品,如果我足够好,我就能赢到他。现在……我想,我是真的爱他。”

顾玄不觉动容。

“那,国家呢?”顾玄感觉十分复杂。

“如果你一定要问我,那我给你说实话。我觉得谈不上。”徐知着正色道:“国家太大,千秋大义,你们去说,我不懂。我只知道我站在这里,我看见,我能做,所以我要做。其实我在缅甸呆这么久,我觉得缅甸人也都挺好的,人和气,没什么坏心,也肯干活,凭什么过得那么苦?种大烟都过不上好日子,这世道不应该是这样。”

“也对。”顾玄诚恳道:“你这么想也对。”

送走顾玄,徐知着去枪房挑枪,他现在有五把枪,两短三长,不同口径,不同用途,但都是精挑细选的名枪。徐知着保养得十分精细,时时校调,每周都要打一次,却不会打多,像养孩子那样养护着膛线和枪机。

顾玄不放心徐知着,临走之前又找左战军关照了一番。军哥一个屋子一个屋子问过去,最后才在靶场找到徐知着。

徐知着坐在漫漫黄沙上,抽着烟凝视手中的靶纸,一杆长枪靠在他怀里,看起来苍凉而肃穆,却又有种不怒自威的慑人压力。

左战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心里忽然变得很酸,他走过去蹲下,拿过徐知着手里的靶纸说道:“老大,你不用这么逼自己。”

徐知着扬眉看他,似乎有些困惑。

“你不用什么事儿都自己干,你已经够牛B了,大家都这么说,够了。”左战军口拙,急得抓耳挠腮的:“顾玄那是干大事的人,咱能跟他比吗?他往后爬着爬着就上去了,哪会管我们这种人。就像咱们部队里,那些政委的话能听吗?说得都惊天动地的,可谁把那些话当真了?”

“可是我没有时间。”徐知着摸了摸颈上的链子,喃喃自语:“我没有时间。”

一块钢牌一个圆圆的指环,都穿在这条细珠链上,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标记,一个给了他能力与勇气,一个教会他爱与责任……可有没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它们不相冲突?

徐知着闭上眼睛,总觉得想做的事还有那么多,缅北风云变幻,暗潮涌动,他不想错过;可,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抽身,还那个人一个清静?

世间哪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没有时间。

不久,白先被人发现死在果敢老街边上一个极窄小的吊脚小楼里。徐知着没留下任何证据和痕迹,但所有人都相信是他干的。

眉心一枪,干净利落。

少有人知道蓝田差点被绑架的事,但之前徐知着在KTV被人下毒的案子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以为徐知着这是在给自己报仇。白家与他仇深如海,如此怨怨相报,有如天道轮回,最后强者以实力说话,在缅北,这也算是说得过去的规矩。只是局外人都很好奇,徐知着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锁定了凶手,而且准确的把人挖了出来,片血不沾身的夺命而去。

人要杀他,千难万难,他要杀人,轻而易举;这是一种非常恐怖的心理震慑。

徐知着有钱有权有兵有后台,这都不算什么,这些都可以复制,在缅北拥有这些东西就能当大佬,霸着一方收利,但真正的神话只有徐知着一个,因为他神出鬼没,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神坛总在九天之上,飘渺云烟中。

一时间,除了根深叶茂的世代军头,所有制毒贩毒,绑票骗赌,走私军火的小贩子们,都噤若寒蝉的匿了起来,生怕当了那个出头鸟,又被徐先生抓着开练,成为他进身的阶梯。

150.

入冬以后,在罂粟花开得最繁华的时节,徐知着清点了手下所有人,进山清毒。先用木棍把花枝打断,聚拢,晒干,最后用火烧。罂粟艳丽的花瓣像纸一样薄,大片大片的伏倒在地上,混杂着泥土与茎叶,好像血染火烧,美得惊心动魄。

徐知着站在花田旁边静静凝望,掸邦高原湿润的阴凉的风吹起风衣的下摆。

近处,一个老农哭喊着冲进花田里,被几名壮汉像拎小鸡一样拎出来,按倒在地。老农倒地咒骂,哭得撕心裂肺,徐知着神色漠然地走过去,老头顺着军靴往上,看到那个传说中可怕然而英俊的男人,蓦然噤声。

上次邓峰对徐知着说,您老现在的名头在缅北可止小儿啼哭!

徐知着不自觉笑了笑,抬手示意手下把人带走。

云南方面派过来协助的官员正站在村头挨家挨户的发放过冬的小麦和盐,老人哭天抹泪地拎走了自己的那份,转回头在徐知着背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徐知着是狙击手,此刻身处险境,本能发作,四面八方都笼在自己脑子里,他在眼角的余光中捕捉到那怨毒的眼神,感觉到淡淡的无奈,这世间所有以恶为名的善,又有多少人能理解?

徐知着虽然不是什么富裕出身,但也是到了缅北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穷。那种穷到家徒四壁、一无所有的穷,穷到终年劳作,不得一顿饱食,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十一、二岁的孩子从村子里出来当童工,在餐饮店里做事,没有工钱,只管食宿。

徐知着有时也会想,为什么会这样?所谓人生而平等,这话听起来根本就是可笑。

鲍明忠一面差使着手下亲随赶紧拍照录像,将来好向国际禁毒组织表功赚钱,一面向徐知着走近。

鲍家现在主要做冰,种大烟成本高、目标大,那都是没有技术含量的人玩儿的。有这些人在治下活动,一来不方便统治,二来影响他们向各界要援助,所以徐知着带着人来收缴,他也不介意。但另一方面,小鲍也明白,什么时候这批人被剿光了,下一个就是他自己。而且啥时候缅北彻底不沾毒了,那援助也就没了。所以最美好的情况就是年年收缴年年种,活不好,但也死不了,这是钓鱼的饵,挡枪的盾。

“还是得想办法让他们搬下去。”徐知着微皱眉。

“难啊。”鲍明忠抱怨:“这些人祖祖辈辈都住在山上,英国人在的时候就开始种大烟,给他们上好麦种,他们也不肯种,都煮粥吃掉。而且山下面的地也不多了,都不肯搬,我们也挪不出钱来安置人……”

徐知着淡淡扫了鲍明忠一眼,其实云南每年援助的钱也不少,而且送粮食,送种子,送化肥,送甘蔗苗教种包销。但缅北是家族统治,各位大佬们雁过拔毛,能从指缝里漏下给老百姓的恐怕不多,没有钱,自然做什么都不成。

“你也尽力了。”徐知着笑道,从口袋里拿了烟出来分给鲍明忠。

鲍明忠双手接了,在徐知着指间引火时微微有些怔忡,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站在这人面前,便像矮了一头。徐知着气势十足,即使笑容俊朗,姿态舒展,也像是那种应该与自己父亲坐在一张桌子前谈笑风生的人物。

“我听说,你们想建个炼油厂?”徐知着斜靠在车边,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啊。”鲍明忠眼睛发亮:“你有门路吗?”

“算有。”徐知着挑了挑眉:“但这事可不好办啊。”

“徐爷,这件事您要是帮我谈成了,您就是我们佤邦的恩人。”鲍明忠一脸正色:“条件随您开。”

“我无所谓。关键是人、地、安全……中国那些天字头央企做事都保守,莱比塘现在闹成这样,谁敢往你们缅甸投钱。”徐知着眼神诚恳。

鲍明忠重重叹气:“您放心,他们老缅做事不厚道,我们绝不会。只要他们愿意投钱,输油管沿线随便哪块地,您随便说,就算是他们看中我家那个老房子,我马上扒了把地平出来。将来要是有谁敢闹事,我亲自带人帮你赶,你们带中国人过来做工都行,只要把苦力活儿留给我们。”

徐知着手指搭在鲍明忠肩上,垂目想了片刻,才道:“我是一定会帮你的。”

鲍明忠整张脸都亮了。

徐知着开门上车,孟江涛启步点火,车轮辗过,压碎了一地花枝。

作为中缅石油管线的配套工程,中石油打算在缅甸投资两个炼油厂,一家已经确定设在曼德勒,另一家未定。顾玄和徐知着都希望这个项目能落在缅北,无论是禁毒、打黑、还是废了恐怖组织的生存空间,有钱了什么都好办,人富了才不想再冒险。那么大个项目投下来,手指缝里漏点也是肉。

石油化工作为现代重化工的基石,投资额少则数十亿,多则百亿。佤邦通共不过20来万人口,虽说建成之后的税收不可能全占,但光是前期卖地、平土石方……各种基础工程收入就能赚得满盆满钵。而且重化工就像生蛋的鸡,从成品油到沥青,哪个产品拎出来都能建个厂子。缅北几乎就没有工业,连一支牙膏都要从泰国进口,厂子永远不嫌多,佤邦离云南又近,各种设备都能从中国运进来,难保不能搞出个产业链,那才叫百年基业。到时候占点股份坐地收租都成,比种大烟制冰贩毒可靠太多了。

所以鲍明忠挖空心思都想爬上这条船,但苦于毒枭的名头在外,鸦片之国的现实摆在眼前,跟中国的大央企根本不可能搭上线。但现在徐知着主动开口,情况自然不一样,于绝望中生出希望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能放烟花,对徐知着那叫一个有求必应。

徐知着用炼油厂这根胡萝卜钓了小鲍这条鱼,何确又以观摩学习的身份派了一队缉毒特警过来。此番既有地头蛇,又有过江龙,徐知着手头兵精马壮,一个月的工夫,把佤邦全境平了一遍。全佤百年以来第一次出现鸦片种植面积为零的神迹,何确老大乐得在办公室里拍桌子,恨不得借军事卫星给拍张照下来当做永远的留念。

到这会儿,谁都得承认,徐知着货真价实是个猛人,敢想肯干,表面谦恭和顺,行事心狠手辣。这个名头自然越过了何确,上报到部里,徐知着履历完美,根正苗红,也就是苦于不在编制,否则妥妥的一个英模待遇。

何老大甚至专程打了一个电话给严头,表示亲切慰问,感谢他把如此牛B的一个兵放出来,外面广阔天地,果然大有可为。严正听完百味杂陈,什么话也不想说,只能长长了叹了一声。严头一时情怀激荡,感慨世事难测,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夏队长自然得洗耳恭听,陆臻刚巧在一个办公室里坐着,零星听了两句,顿时大惊失色,而此时,徐知着正在北京,等着公安部发嘉奖。

北京的冬日雾霾遮天,四处都是灰蒙蒙的,就好像在梦里看到了世界,什么都不真切。时隔多日故地重游,徐知着坐在蓝田办公室楼下的花坛里往上看,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离开了很久,再回想起来,蓝田已经像是梦里的人。那些亲昵与爱语都笼着一层抹不去的轻纱,甜蜜得不真实。

蓝田此刻不在这间办公室里,他知道。

徐知着坐在楼下安静的吃完一袋黄油饼干,然后默默离去。

151.

徐知着在北京呆了一周,马不停蹄的见人,从总参到公安部,从公安部到国安……虽然私人武装承包商(PMC)这个东西流传千年,如今遍地开花,但在中国还是个全新概念。总有人听到佣兵二字就本能的往作奸犯科上靠,恨不得马上拨个110。

其实PMC在国外早已是官方军事力量的强大助手,所有太危险、太龌蹉、太琐碎的……总之所有不太拿得上台面的轻武装任务,都会默默交给他们处理。据说,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战场上,每一个倒下的美军身下都有三个PMC的血在开道,三分之一的军费最后流入PMC的口袋……

这是一件强有力的武器,用得好,亦可开疆拓土保家卫国,且没有正规部队出动时的政治风险,但在中国却是空白。而当下中国人正在走出国门,散落到世界各地,行商、开矿、投资……中国人正在变得越来越有钱,也越来越像一只肥美诱人的羊。PLA不可能跟着四处出击,解决华商们遭遇的各种治安问题,准军事力量就显得尤为重要。

徐知着横空出世,就像划破天际的一道闪电,给了困境中的大人物们一个另类的解题思路:是啊,为什么不能这样?既然,他们都这样做了。

时隔多年,徐知着再一次回到总参那个院子,曾经他是那样丢盔卸甲的走出去,如今再回来,居然没有一丝复仇的快感,反而平静从容。仿佛那漫长的追寻本身已经补全了曾经失去的,甚至比预想中得到的更多,过去郁结于胸的那口气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吐了出来……于是,不再感觉失落与迷茫,亦不再苦苦期待着被人选中。

在一间古旧肃穆的小会议室里,徐知着给台下数位闪烁的金星做报告。讲述他理解中的缅北局势,他的行事风格与原则,他对未来的预想与规划;讲述这个行业的各种明潜规则,他们期待的政府支持与在他这个位置的人可以为国家提供的帮助。

徐知着看到夏明朗坐在后排偏右的位置,仍然是那样神采飞扬的一张脸,漆黑的瞳孔中折射出火光脉脉,然而光华内敛,气完神足。

会后,夏明朗拨开众人,揽住徐知着的脖子亲昵地勒了勒,贴着他耳边笑骂:“臭小子。”

徐知着低笑:“队长。”

房老板目光如电,左右扫了一眼,笑道:“感情真好。”

“那是。”夏明朗扬起眉毛:“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但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

众目睽睽,彼此也说不上几句私房话,夏明朗揽着徐知着的肩,带着他穿越长长的走廊,北京冬日里难得的暖阳照进门厅。徐知着往前一步走进小花园,视线扫过那些带着古老痕迹的红砖和水泥,最后落到夏明朗脸上。

初相识时,他极稚嫩,而他已成熟。

这个男人凌空踩进他生命里,赫赫武功,手握重权,曾经一度左右他全部的喜怒与忧悲。花费了所有的时间、精力、才智……倾尽所有竭尽所能,只为得到他的青睐;而时至今日回头去看,他仍然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却已不再感觉卑微。不再想刻意做什么让他看见,心里已然笃定他会喜欢、会欣赏,而这份喜欢与欣赏除了彼此相识的纯粹喜悦,已不会在心中引起狂澜。

“嗯?”夏明朗挑了挑眉毛。

“队长。”徐知着低声道:“脚还好吧?”

“好使。”夏明朗笑:“放心。”

放心。徐知着默默咀嚼这两个字,夏明朗从来都是让人放心的,他永远承担着别人,滴水不漏,所有人出事都可以找他,而他只会告诉你:放心。

这一切仿佛理所当然的存在,只有当自己也站到类似的地方,才能真正理解有多不容易。

身旁的高官鱼贯而过,徐知着压低了声音在夏明朗在耳边说道:“队长。谢谢,谢谢有你在,没把我留下来。”

夏明朗惊讶的扬眉,转瞬间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微微有些动容,伸手握到徐知着颈上,仿佛询问般的一点头。徐知着轻轻摇头,抬手按住夏明朗的手背,用力握了握。

一个男人,要经历多少风雨才能真正明白那些最简单的道理,比如说,一个位置,代表的不仅仅是权力,而是责任,是承担。这世间所有的得到,都有代价,所有众人趋之若鹜的那些好东西,都得你有能力,才能握紧。

人,最怕不自量,二怕不知足,所谓命运无常,便是在这些得失取舍之间得陇望蜀,焦躁难安。

夏明朗顺势握住徐知着的肩,低头凝视他的眼睛,有些感慨而怜悯地说道:“你以前总是很焦虑,我以前最担心的,就是你太焦虑。”

“我现在好了,队长。”徐知着诚恳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瞳孔与睫毛都染成暗金色。

夏明朗的嘴唇微微翕动,欲言又止,片刻后,长叹一口气,走下台阶,用力抱住了他。

把徐知着给军方的高官们展览完,孙参又带着他回老家秀。

楼光全,顾玄的顶头上司,老头儿生了一张清瘦的白脸,笑容亲切友好。徐知着得到20分钟的会面时间,详细说明了自己与顾玄在缅北的计划与忧虑,着重指出了佤邦鲍明忠对中石油大项目的渴望。

老头儿听完不动声色,微微笑着说道:“可以考虑。”

徐知着试探着问:“您跟中石油也很熟吗?”

“我跟他们没关系,不过,我们跟国开行很熟。”楼光全意味深长的一笑:“开疆拓土国开行嘛。”

“如果,可行的话。中间人方面?”徐知着知道在真正的聪明人面前不必太多掩饰,坦诚反而是最好的交流方式。

“你。”楼光全眸中间或一闪,又隐去了锋芒。

徐知着心满意足。

楼老板办事有手腕,等徐知着回到缅甸,项目组已经有模有样的建了起来,进入佤邦开始前期考察,甭管这事成不成,鲍明忠的小心花已经是怒放的节奏。

缅北四方势力,军方、佤邦、克钦、果敢。其中,果敢最弱,军方最强,佤邦与克钦各自为政,皆是一方豪强。徐知着差不多压制住了果敢的白家,几乎已经完全得到了佤邦的支持,有半个克钦愿意与他合作,并和军方的关系亲善……

短短两年时间,从一个矿上的保安到新贵大佬,徐知着横空出世,终于拥有了影响时局的能力,所有过去顾玄敢想不敢干的计划,都得到了最好的执行人。

没过太久,陆臻回京办事,约了徐知着在昆明见面。

远远看着那个人推门而入时,陆臻不自觉地站起了身。徐知着微微有些诧异,但眼看着人站到自己面前,便顺势抱了一抱。

陆臻的视线凝在徐知着脸上,不自觉感慨:“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徐知着失笑,曲起指节在陆臻脸颊上划过:“那你怎么变这么嫩了?”

“找死。”陆臻笑骂。这几年坐多了办公室,几乎不见风雨,陆臻火速返白,变回了当年粉雕玉琢的小帅哥,穿了一身暗棕色的皮猎装都有些压不住。

“队长福气好啊,一把年纪了都能换老婆,还越换越小。”徐知着打趣。

“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陆臻伸手卡徐知着的脖子,两个人在卡座里换了两招,手指掐到肉里,微有些疼,像两只兴奋的小狮子,总要上牙咬一咬,才觉得亲昵。

旁边桌位的小女生们兴奋地低声讨论,徐知着不悦地扫了一眼,女孩子们连忙压低了头。

“换个地方?”陆臻提议。

“不了。”徐知着摇头:“我也就在这儿能随意点。”

“好。”陆臻点头,视线又回到徐知着身上:“你真的跟原来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陆臻有些黯然:“我听队长说了,你们在北京……以前,我每次看着你,都为你累,你总是在操心一些我觉得没有必要的事。我一直在劝你,你也一直在改,可不知道为什么,改掉一些旧的,你又开始操心新的。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在束缚着你,让你活得很委屈。可现在都没有了,它们都消失了。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轻松的样子,可这不应该啊,为什么会是现在?你怎么会这样?”

(篇章估计有些失误,本章大概还有个两三节的样子)

152.

“可能是这样。以前我看到什么好的都想要,我总在想,为什么那不能是我的?我羡慕你,羡慕队长,羡慕所有过得比我好的人,我总想像你们那样活着,所以我拼命学,拼命努力,我想只要我足够好,这些东西都会是我的……但我最近忽然明白,这条路是没有底的,总有人混得比你好,总有一些东西你得到了也守不住。我不知道这话应该怎么说,总之,我觉得,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了。”徐知着看到服务生送咖啡过来,自然而然的仰身让开,唇角带着一丝微笑,轻松得仿佛在说别人的心路。

陆臻默然注视,眼前这个男人举手投足间有种从容的风度,他的神情让人舒服,眸中隐隐有光,却不显。一个男人到了三十多岁最好看的模样不过如此,褪去少年人的青涩浮躁,对前路胸有成竹,却还没到意兴阑珊对世事无奈的时节。

然而……陆臻皱眉:“你现在干得这些事,听起来可一点也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

“还记得我们之前练过的一个攻击阵形吗?”徐知着从糖盒里拿出三块糖摆在桌面上:“三突两狙,一个狙打先锋,吸引火力,等对方的黑哨全部露白,然后……”徐知着把三块方糖推到一起:“大家一起上,围歼。”

“你打先锋,谁是那个指挥狙?”陆臻试探地问:“队长?”

“不,队长在这里。”徐知着敲了敲其中一块方糖:“那是何大的地盘,论理也应该是何大为主,剩那两个……”徐知着没有出声,用口形说道:佤邦和国安。

陆臻倒吸一口凉气:“打谁?”

“不听话的。”徐知着竖起食指在唇上碰了碰:“别再问了,这事我谁都没告诉,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队长那边也一样。”

“你等我理理。”陆臻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咖啡,一整杯没放糖没放奶,全部咽下去,眉毛已经打成了结:“这样你会死得很惨。”

“我本来就得死。”徐知着不觉莞尔:“安乐死总好过横死。”

“怎么说?”陆臻不解。

徐知着把盒子里的方糖一块块摞起,摞到一掌高时,指尖一点,糖块落地四散。

陆臻默默看着:“你冲那么急,当然根基不稳。”

“学坏三天,学好三年,我不冲那么急,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做成?我把坏事都做完了,将来随便谁来接手,日子都好过。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徐知着坦然道。

“秦王一统天下,二世而绝,汉随秦制,六百年。隋终结乱世,炀帝把所有大事儿都干尽了,把能得罪的祖宗得罪完,成就李唐百年盛世。”陆臻盯着徐知着眸中那一星火光:“徐知着,你他妈真是个人才。”

“你他妈才是个人才,怎么啥事经你嘴一说,就显得这么高端大气呢?”徐知着打趣:“我真得找你给我做秘书,你不知道我那天被他们拎去见房老板,PPT、flash都是顾玄找人帮我做的,一伙人想了一晚上,都没想出像你这么上档次的话。”

“少来。”陆臻沉下脸:“隋炀帝什么下场,你是知道的,被宇文化及勒死在扬州。”

“这我还真不知道。”徐知着微笑:“我历史没你好。”

陆臻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直视徐知着的双眼。

徐知着连忙收起嘻笑,诚恳道:“我给国家立这么大功,他们总不会亏待我。”

“难说。”陆臻毫不掩饰:“国家是空的,人才是真的,你运气好撞上个靠谱的肯罩你,运气不好撞上没良心的,谁知道?”

徐知着被那双关切眼睛看得不忍,犹豫片刻,只能坦白:“你说隋炀帝是被宇文化及勒死好,还是打仗死在高丽,传位给李家让他们帮着给报仇好?我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的,军哥总得给我报仇吧?队长能坐着看吗?何大得多伤心?到那时候,想弄死谁都不怕人说闲话。既然大家都盼着我死了好办事,当然得给我安排个好出路,否则我不服诈尸怎么办?”

陆臻神色微变,慢慢靠到椅背上,他盯着徐知着看了很久,方极为缓慢的,用一种感慨万千的语调说道:“你他妈把所有人都玩儿在手里,连队长都成了你手里的一粒棋。”

“这不叫玩儿,我只是……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什么时候得跑路。”徐知着忽然有些感慨:“你还记不记得队长曾经教过我们,在开枪之前就得想好退路,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比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更重要,我到最近才明白,这话真他妈有道理,我以前干什么事都有没好好想过什么叫结束,我总希望一切都好好的,永远不会完,我手上有的,一分也不能少。”

“那他呢?”陆臻忽然问道。

徐知着一愣,原本肃然的神情像是融开的冰,渐渐变得温柔。

“我不知道。”徐知着怅惘:“他太好,可我现在这个情况,要跟他在一起太难。我想不到出路。”

“你小子早就把路走绝了,现在哪还有出路。”陆臻难过得要死。

“没准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跟他在一起,他就想找个安份的人好好过日子,可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安份。我就想江山在手,美人在怀,十足圆满,哪有那么好的事?”徐知着自嘲的一笑:“不,我还比这更贪点儿,随便找个漂亮妞儿都不算,我就喜欢那么好的,长得帅,能干,工作牛,对我也好,说出去人人都得羡慕。”

陆臻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这么做,有几成是为了他?”

“你让我怎么说呢?”徐知着无奈:“我又不像你,晚上吃饭还是吃面都能算个百分比。我不知道几成是为他,我只知道这是目前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他和菩萨我都供上了,自己也不是特别亏。”

“可没有他,你也不一定会走这条路。你得告诉他,他是个心软的人,特别善良,他会感动。”陆臻有点着急:“我总觉得他现在对你有误会,你得和他说明白,你还是很爱他,把他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这人就信这个。”

“别。”徐知着摆了摆手:“霍德华曾经跟我说,他当年花了全部的理智才没有杀了他。我本来觉得这家伙真他妈不要脸,打完人都能给自己脸上贴金,好像给蓝田留了条命就算开天恩了一样。可我现在真的能理解……所以,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特别大方的人,我能下这决心不容易,你就别再招我惦记了。”

“我之前给他打电话。”陆臻情绪低落:“他让我帮忙带一句话,他说,他祝你武运昌隆。”

徐知着不觉有些恍惚,片刻后笑道:“你看,他其实是个事业心很重的人。”

“他那个人……”陆臻忽然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犹豫了半天,还是叹了口气。

从咖啡馆走出来,滇池边的阳光灿烂辉煌,映出湖心万点金光,徐知着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我以前看很多东西,都觉得那特别好,有钱有权有势有人惦记……值得豁出命去争。可现在才知道,那些东西好是好,却得拿别的一些来换,我在缅甸怕是有半年没有这样清静过了。老天爷是公平的。”

“不,老天爷才不是公平的。”陆臻闷闷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你不要老是掉书袋,我听不懂。”徐知着笑了:“以前为了逗你高兴,不懂都得装着懂点……回头害我上网搜个半天,总怕跟你接不上话。”

“小花。”陆臻从身后抱住徐知着,把下颚搁到他肩膀上:“我以前总觉得能罩你一辈子,可现在看起来是够不着了,但我还是向着你的,你记得我这份心意。”

“废话太多。”徐知着笑了。

这世上,谁又能照顾谁一辈子?

他用上百个摄像头把蓝田罩了起来,本以为天罗地网,完美无缺,可不到半年,蓝田的常驻地变成了苏州。

世事难料,沧海桑田,大约也只有心意能不变。

一生的故事终章

终章

既然已经说破了,徐知着索性放开跟陆臻聊了聊,站在滇池边的开阔地,两个人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谈情说爱与交换绝秘会用这种方式。

陆臻虽然心急如焚,但也不得不承认,眼下没有更好的解题思路,尤其是,当徐知着已经把球带到了这临门一脚的时候。徐知着有种天才的本能,让他更擅长以小搏大,当一个完美的协调者。他可以敏锐的感觉到各方的利益需求,亦乐于分享,调动那些比他更强悍有力的人一起动手,为自己谋到转身的空间。

不问爱憎,不讲是非,不重一时一地的因果胜负,纯以结果论得失。当他放弃那些出人投地名利尽收的执念时,他天性的才能终于被淋漓尽致的施放出来,令人侧目惊艳。

“我没想过这么多。”陆臻在长久的沉默与思考之后,感慨万端:“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想明白这里面的关系,你这脑子太厉害了。”

“我跟你不一样。”徐知着笑道:“你迈腿之前就得把路线画明了,从这里到那里清清楚楚,最好能演习两次。我是走一步看一步,大方向没问题,就往前奔,奔着奔着就变成现在这样了。我也没想过最后能卷这么多人进来,可既然卷进来了,那也不错。”

“保护好自己。”陆臻道。

“明白。”徐知着伸手摸了摸陆臻的脸,又移到头顶用力揉了两把,把陆上校整齐精神的短发揉成了一把乱草。

“真想不到,两年前我还担心你打击太大爬不起来,现在你反而是我们中间成就最大的。”

徐知着微笑:“我这是放烟火,上天就没了。你是要当将军的人,怎么能跟我比。”

“以后怎么见你?”陆臻不觉哽咽,的眼泪含在眶里。

“总有机会。”徐知着帮陆臻抹了一下眼角:“我留了点东西给你,你拿去跟队长分一分,你们俩好上到现在我也没见过礼。”

“少胡扯……”陆臻失笑。

徐知着深吸一口气,收回手笑道:“走了。”

陆臻站在湖边,看着徐知着转身,没有回顾,也没有张望,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稳步离开,走向他未知的命运,走向风口浪尖,血雨腥风。

在旱季的最后一个月,徐知着正式踩进克钦的地盘。

第一次,是搞了一辆车,带上粮食、盐、糖和牧师,纵穿整个克钦邦,到中缅边境的难民营里嘘寒问暖。此事虽然干得高调,但毕竟不犯忌,克钦高层除了保持观望,也就没说什么。

第二次,还是那台车,粮食、盐、糖和牧师一个不少,却不小心在途中抛了锚,过夜时被周边村民抢了个精光。克钦方面的警察还没到达现场,徐知着火速加了一辆车,物资一点没少,车上站了十个持枪保安押货。

用徐知着的说法就是:TSH干得就是这行,咱丢不起这个人!

行事如此嚣张肆意,过关卡时理所当然地被拦下问话,本来塞点小钱就能解决的问题司机寸步没让,随即口角矛盾升级,双方大打出手,两边都有人进了医院。恩版立马派了常驻曼德勒的手下找过来问情况,却被徐知着派人拦在门外,连面都没见着。

后来,此事在顾玄的斡旋下各退了一步,徐知着可以派人持枪押运,但克钦方面,也要出两个人一起站着,以示官方存在。这决定看起来公平,但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徐知着挑起来的,徐知着进了多少都是赚,恩版退了多少都是亏。

挟此事之威,徐知着入股的所有林场、矿场……在走私过境时都不再给关卡的土财主们送过路费。

中缅边境上的几个“通道”大多日近斗金,一天百来万的收入,富得令人啧舌,自然个个背景非凡,直通到地方军阀的高层。徐知着这一手等于坏了所有人的规矩,货品卡在关上,双方持械对峙,有好几处卡关猝不及防地被吓了个狠,就这么放他过了。

此事传开,顿时震惊了整个缅北,徐知着不声不响不回应,仿佛理所当然,我就应该这么干。

僵持之下,鲍明忠首先妥协示好,全佤边境上的“卡子”徐知着都可畅通无阻,反正炼油厂的大事还要着落在徐大爷身上,这点钱就当是买路,本来就是要给的。佤邦一退,四特再无可凭,林德告诫手下不要再生事,彼此心照不宣。而克钦这边,吴德马的钱早就由徐知着私下给了,剩下那些人便陷入了进退两难地焦灼中……就为这点钱,打吧,不值得;退了,又不甘心。

徐知着势如风火,步步紧逼,脚踩红线,引得众人侧目心颤。

半月后,徐知着在公司酒会碰上逐浪山。逐大爷一时适应不了徐先生此时的嚣张气焰,实在没憋住,反口嘲了两句,被徐知着一杯烈酒泼到身上,点着了打火机扔上去。

逐浪山虽然身手敏捷地躲了,但火焰烧着地毯,燎焦了他的裤脚和鞋子,众人惊呼躲避,有服务员冲上来喷了他一身泡沫。

逐大爷天生富贵,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狼狈过,一时气极攻心,抡圆了拳头往徐知着头上砸。两个练家子瞬间打成一团,破坏力有如十级台风,等闲大汉别说拉架,根本近不了身。

逐浪山被徐知着缠到地板上,彼此肢体交缠,骨节卡卡作响。

逐浪山疼得变色,怒声喝骂道:“你别忘了还有什么东西在我手上!”

“你放出来啊?我正愁没机会去找他。”徐知着冷笑,压低了声音贴在他耳边低吼。

“你?”逐浪山瞠目结舌。

“单靠他自己,有什么本事找你报仇?”徐知着直视逐浪山的双眼,目光阴厉狠毒:“你要有本事把他弄得身败名裂,乖乖回来找我,我就饶了你这条命。”

逐浪山一时惊诧莫名,半信半疑地地盯着徐知着的脸。

“就凭你现在这心机手段,要弄死他还不简单?还用得着我?”逐浪山咬牙。

“我怎么会要他死?我要他死心踏地的跟着我!你知道他原来是怎么对我,我要那样的!都因为你,才变成了现在这样。”徐知着忽然松手站起,一脚踹到逐浪山腰上,把人踢出去半尺。两边的手下顿时一拥而上,把两人隔开。

逐浪山扶着甘约站起,眼神闪烁未明,胸口起伏不定。

徐知着并起两指,在他眉心点了两点,无声无息地说道:你等着。

逐浪山只觉有冰冷的朔风从耳畔划过,那风芒如刀锋,如冰凌,穿心挫骨,透彻心寒。

都是冲着我来的!逐浪山自觉恍然大悟,完美闭环:徐知着最近这一年来彻底的疯狂,都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从未忘记他曾经遭受的,他一定会复仇,用最残酷彻底的方式。

逐浪山忽然开始懊悔他这些日子以来明哲保身的选择,他居然相信一头狂狮不会记仇,他简直就是傻了。

徐知着光着膀子趴在卧室的沙发上挨训。逐浪山下手极狠,徐知着肋下腹侧都有大片的淤青,左战军十指浸透了药酒在给他推拿,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

“好好的你招惹他干吗?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看你不顺眼,有多少人想弄死你?恩版一直在跟逐浪山接触,你为什么要给自己增加敌人?”顾玄愤怒而困惑,他实在是想不通,原本那么老成持重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用之前拍的视频威胁我,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他?”徐知着嘲道:“我干了那么多事,我走到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对他认怂来的。”

顾玄沉默了好几秒才和缓下情绪,点着烟,抽完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问道:“好,你现在出了气,你爽了,然后,你打算怎么办?你真以为他们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

徐知着低头错开视线。

顾玄静静抽完一支烟,把烟头按熄:“我一直相信你有分寸,别让我失望。你要记住,得意,不可忘形。”

顾玄起身离开,左战军心事重重地掰着徐知着的膀子问道:“老大?”

“放心,我有数。”徐知着微笑,伸手摸了摸左战军刺硬的短发。

左战军的眉头舒展开,手上用力,埋头专心干活儿。

“你他妈轻点儿。”徐知着嘶声低喊。

“活该!”左战军横眉立目:“放着马仔摆样么?要你自己打?”

“你不懂。”徐知着微眯着眼睛:“自己揍,才他妈爽!”

一个月以后,一支克钦军队在滂沱大雨中包围了整个温莱矿区,他们从矿区保安的宿舍里搜到大量麻古和冰毒,矿区安全主管王暮峰随即被带走。

徐知着勃然大怒,他自己就是栽赃陷害的行家,自然能看出其中的关窍。温莱本就是逐浪山牵头攒的矿,虽然现在股份出清,不再参与日常事务,但总还留有一些老人在,能帮着他干点偷鸡摸狗的行当。

徐知着马上打电话要求恩版把人移交给中国警方。

被拒。

再次沟通,徐知着要求对方接受国际刑警组织与中缅警方参与调查。

还是被拒。

徐知着终觉忍无可忍不必再忍,命令TSH在曼德勒地区所有不当班的员工集体出动,浩浩荡荡地开向克钦邦。

顾玄追了一百多公里才截住人,急得脸色铁青,五内俱焚,双手撑在车门上厉声喝问:“你想干什么?”

“把峰哥带回来!”徐知着从容道。

“怎么带?”顾玄低吼。

徐知着盯着顾玄看了几秒,拉开车门把人拖进车里。

“你他妈放手!”顾玄难得暴了粗口。

“大哥,你帮帮我,这次我都听你的。”徐知着压低了声音凑在顾玄耳边说,眉目低垂温顺驯服。

顾玄冷笑,抹去脸上的水滴:“你现在求我有什么用?”

“峰哥是我带出来的,我对他有责任,我不能让他陷在这里面。”徐知着低头挨训,一点不反驳。

“我之前是怎么说的?”顾玄原本也只是想煞煞徐知着的锋头,没想到这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识时务地不得了,想了一肚子说辞都没用上,几乎有点遗憾。

“我没想到,他们会来这手。”徐知着道。

“他们为什么不会来这手?”顾玄嘲道:“连你徐知着这号正派人都知道什么叫兵者诡道,他们就是干这行吃饭的,他们凭什么不跟你来阴的?他逐浪山骗人杀人的时候,你小子还在玩泥巴呢。”

这话骂得狠,左战军有点听不下去,悄无声息地回头偷看,生怕徐知着发飚。却不想徐知着面色肃然,竟然一脸的诚恳懊丧,之前那些狠辣与坚定完全不见踪影……一个多月前微笑着摸着他的脑袋说你放心的那个男人,简直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大哥。”徐知着字斟句酌:“我把人带过去,压在边境上,我进去跟他们谈。我动身之前通知了鲍明忠,他答应我,会把逐浪山约过来。”

“你带几个人进去?”顾玄问道。

“就小孟他们四个,我身边跟久了的。我把军哥留在外面压阵,放心,乱不了。”

“我放心?”顾玄气极,一巴掌拍在徐知着后脖颈上:“你他妈不要命了?你知道现在多少人等着放你黑枪?要是连你也陷在他们手里,我怎么救你?你告诉我?”

“我不会陷在他们手里。”徐知着瞥了孟江涛和左战军一眼,抬手按键,升起玻璃分开车子的前后厢。

“我不会陷在他们手里。”徐知着重复道:“我只会死在他们手里。”

“你别胡说……”顾玄怒道。

徐知着不落痕迹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倒是顾玄一直犹疑不定,把那个“死”字放在脑子里盘桓良久,最终忍不住问道:“什么叫你只会死在他们手里?”

“大哥,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要么赢要么死,您怎么都好办。我不会陷在他们手里,落他们什么把柄,给您惹事。”

“胡扯。”顾玄寒毛倒竖:“我是那种人吗?”

“但我是那种人。”徐知着正色道。

徐知着和顾玄到达克缅边卡时,旁得所有人都还没到,只有吴德马将军派了副官过来情况,如今这缅北的形势一日多变,连他这种老江湖都要摸不准脉了。

德马将军的副官带来了一些不太确定的消息,包括恩版方面的试图把毒品案从王暮峰牵涉到徐知着身上,并建议徐知着暂时停掉名下所有在克钦邦境内的通关走私贸易。

徐知着再猛,也是过江龙,恩版虽然势弱,却是地头蛇。地头蛇如果真想搞什么花活,四两拔千斤,也能搅出一些麻烦事。

“王暮峰的嘴紧不紧?”顾玄有些焦虑,他对此人不熟。

“他嘴紧不紧都没关系。第一,他什么都不知道。第二,他们想让他说什么都不难。”徐知着道:“他就是局外人,是被我拖累了。”

“后悔了?”顾玄挑眉。

“大哥,不管是我还是你,我们都不是为了在这里认怂来的。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要让我的老东家黄摊子,让他们没活儿干!我们的任务是把缅北的民族武装引向中国,有些事今天不干明天还得干,躲也躲不过去。恩版这个人,你早就想把他拉下来,现在既然有机会,迟不如早。”

“你说得简单……”顾玄乐了:“怎么干?”

“我死。”徐知着轻轻吐出两个字,那声音低得飘渺,然而眼神坚定从容,在雨季铁青色的天幕下闪闪发光。

在一天之内第二次听到这个字,顾玄终于变色。

他是极其聪明的人,徐知着近日来的种种放在别人身上可以说是得意忘形,而放在这个素来稳重的男人身上,却多少有些怪异,而此刻所有的怪异被这两个字一击穿透,变成了顺理成章。

过了良久,顾玄才哑声问道:“为什么?”

“这样最快。”徐知着淡淡微笑。

“可,那你呢……”

“我不是那么死要钱的人,大哥,你当初说服我,也不是用钱来的。”徐知着伸手揽住顾玄的肩膀:“我把人都帮你引出来了,谁怂谁狠你现在看得很明白。你别告诉我,你在缅北混了这么久,恩版身边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也没有。”

“你骗了所有人。”顾玄道。

“我没想骗你。”徐知着从容道:“但如果你连都没想到,那他们一定也想不到,机会在你手里,做不做?”

顾玄转过脸去看他,雨季……伞沿边流下连线的水滴,像闪亮的珠帘,隔开众人。仿佛天地间就剩下了两个人,两双眼睛,两个灵魂在对话。顾玄凝视徐知着从容含笑的双眼,那双眼睛明亮迷人,曾太过英俊而让顾玄生出轻视感……而此刻他眸中的光彩深邃悠远,仿佛藏了整个宇宙的玄机。

“那你怎么办?”顾玄问道。

“给我留条命。”

“你他妈少胡扯。”顾玄难以忍受的吼道。

徐知着不觉莞尔,笑容灿烂煦烈。

当天晚上,顾玄与徐知着大吵一架,顾玄被徐知着失手打伤,负气离开。如此风口浪尖时候,任何消息都传得特别快,没过几个小时恩版和逐浪山都从不同渠道得到了准信,不约而同地认为是徐知着行事太过,终于引起了官方不满。

第二日,中国驻缅大使馆发表声明,表示严重关切近期有中国籍男子涉嫌毒品案的消息,要求各方本着公正透明的原则妥善处理。这则声明发得不上不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仿佛除了提醒大家知道居然发生了这么个事儿,没有别的任何作用。而德马将军则公开表示一切都是恩版在生事,他贪图徐知着在克钦的产业,便绑上整个克钦邦要跟中国对着干,只为了一已私利,把所有人陷在里面。

两天以后,在各方的推动下,恩版方面同意以50万美刀为价,暂时交保放人,但要保证王暮峰呆在克钦邦的范围不能回国,并且以此为代价,要求徐知着上门面谈。

徐知着艺高人胆大,为兄弟两肋插刀,带上一箱子美刀轻装赴会,还未走进会场大门,便在拉咱城郊被人劫杀,七、八条步枪同时扫射,两辆大卡载了数吨砂石在前方堵路。

短兵相接这种事,素来都是谁枪多、人猛、先开火谁是王,徐知着随身的两个保镖在第一个照面就被打残,孟江涛右臂中弹,方向盘滑出,车子撞到路边大树上。

徐知着把小孟推到后座,开箱洒出一天一地的绿票子,左手持枪,右手开车,把油门踩到底,杀出一条血路。

拉咱与盈江不过一江之隔,徐知着开车冲进边境口岸,中国边防警受惊冲上来,把车子团团围住。徐知着在人群中看到孙参的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半开的车门里滴出艳色的血来,孙参大惊失色:“你怎么了?”

徐知着无声笑了笑,缓缓合眼,从车厢里一头栽了出来。

之后再发生的事,全是孙参向顾玄吼完,再由顾玄转述的。用小孙同志的说法就是:我他妈魂都要吓掉了。

徐知着本要与人谈判,自然穿得十分正式,白衣黑裤,对襟衣、阔脚裤克钦人最经典的样式。门开时孙参看见徐知着整件白衣几乎染透了,全是血,握枪的手被干涸的鲜血粘在枪柄上,差点拿不下来。

这一幕当时就被人用手机拍了下来,并且飞快的流传开,以至于当天晚上中国警方宣布徐知着抢救无效不幸身亡时,几乎没有太多人表示怀疑。

顾玄坐在保安严密的病房里,看着刚刚做完手术的徐知着,神色复杂的无可言表:遗憾、庆幸、惊恐、懊悔、兴奋、喜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摆出哪张脸来好。

合谈的条件是他想办法促成的,徐知着的行车路线与安全漏洞是他让人透出去的,甚至劫钱的那帮亡命徒都是他的人撺掇着上的,但……你终究不可能控制所有人和所有事,最后这一关还是要徐知着自己去闯。

顾玄本指望有惊无险,但天终不随人愿,还是走成了生死攸关。

徐知着身中两枪,一枪穿透防弹衣外层,打碎了防弹陶瓷后被凯夫拉内层留住,强大的动能震碎了他的肋骨,在胸口留下巨大的淤块;另一枪打中防弹衣的边缘,直接射穿了两层凯夫拉材料钻进肉里,留下一个一指深的血洞。身边两个保镖一名司机全部重伤,有一个甚至在ICU呆了一个礼拜才救回来。

“你也演得太像了。”顾玄最终叹息一声。

“我还是做了点假的,我把800ML血都倒在了身上……”徐知着笑道:“你的人才演得太像了,我他妈逃命的时候还真以为要不行了。”

“那不是我的人。”顾玄忽觉羞愧:“那是我们……骗来的人。”

徐知着理解的笑笑。

“想要瞒天过海……”顾玄极难得的想要解释。

“我知道。”徐知着出声打断他,苍白的脸陷在雪白的枕头里:“我好累,让我睡会儿。”

顾玄欠身帮徐知着提了提被角,低声道:“你睡吧。”

在徐知着昏睡的同时,缅北风起云涌。

左战军收到死讯几乎崩溃,当场砸了克钦独立军的边卡,把一个班的克钦军全部扣留。如果不是顾玄拦着,他能带着人一路打进密支那。

何确表示绝不相信这仅仅是一场图财的意外,暗示内有阴谋,一定会派人彻查。

德马将军则四处出击,号召克钦各大军头、要员与恩版作切割,理由是绝不能让少数人的野心,毁了整个克钦的前途。

克钦人的阴谋,杀了中国人的英雄!

这个推论一旦抛出就很难洗,缅北的各方势力终于在这个惊天动地的意外之下重新洗牌。这个案子最终都没有得到一个准确的结论,甚至在五年以后都有人从克钦被移交到中国受审,更有人无声无息地死在家里,死法与徐知着生前手段极其相似,以至于一直有人传说这是冤魂索命。

徐知着“死”后一周,王暮峰悄然获释,案子不了了之。

不久,左战军接替徐知着成为TSH缅甸的新一任训练部总监,但在无比耀眼的前任衬托下,他的职业生涯简直可以用乏善可陈来形容。左战军永远记住了徐知着告诫他的那句话:你家累重,你不能湿脚。

一个月后,中石油方面表示,因为重要的中间人徐知着意外身亡,从安全角度考虑,在木姐附近修建炼油厂的计划被暂时搁置。鲍明忠气得几乎吐血,从此与恩版和逐浪山翻脸,势同水火。

半年后,恩版被迫退出克钦独立军高层,德马将军凭借中方支持顺势而上,并成功的从左战军手里讨回了那一个班的俘虏,有能力与各方保持稳定关系成为吴德马最大的卖点。让18岁以下的克钦人不用再当兵这种口号一旦喊出来,就很难再收回,毕竟崇高理想不能当饭吃,儿女们不用当兵不用死,才是真的。

在如此激变的局势中,徐知着的葬礼显得悄无声息极其低调,只有极少的几个人参加,据说骨灰被洒入了长江。

根据身前遗嘱,徐知着手上TSH的股份交由海默管理,温莱矿区与其它产业的股份则转到左战军名下,并由这两人共同负责从收益中继续支付蓝田的安保费用,所有的现金与收藏赠予好友陆臻……遗嘱的最后一句话是:帮我保护他,别让他知道。

——鹰鹫?完——

(好累,要求休息两天,到12月30号开始更新第三章凰鸟)

一生的故事凰鸟

凰鸟

1、

徐知着。

直到很久以后,这个名字,在缅北都是如雷贯耳的存在。从默默无闻的小卒,到举足轻重的大佬,短短两年时间,徐知着一飞冲天,如烟花般耀眼,又如烟花般短促。

有一种人,他们是活的传奇,他们英俊温柔,忠义却凶悍,满足世人对英雄的想象,妆点这太过琐碎的平凡世界。

场面上的人谈及他时,常会提起那些让人惊叹的事迹。从单枪匹马保卫温莱,到克钦丛林里鬼魅般的连环追杀,再到最后为朋友血溅五步两肋插刀……人们会有意无意的炫耀曾经与他的交往,以显示自己也算经历不凡。

因为他的死,缅北格局大变,借助这场刑事案,中国政府第一次插手缅北的地方武装事务,其意义之重大,影响之深远,实在难以估量。

生时叱咤风云,死后哀荣备至,死亡凝固了他所有惊艳世人的瞬间,从此以后,他不会老,不会怂,不会错……红颜不老,英雄永在。

很多年以后,当身居高位的顾玄回想往事时,总会忍不住想起徐知着。早已经远去的战友,却成了一生的信念,任何感觉艰难,四顾彷徨的时刻都会想起那个人……他微笑的样子,明亮的眼睛,还有毅然决然时的神情。那个帅得过分,好像当个小白脸也不会愁吃穿的男人,是他这辈子遇到过最英勇的战士。

是他一手开启了缅北的全新时代,新的力量对比,新的平衡,让台面上的大人物们神色焦虑的权衡着何去何从,比如说,逐浪山。

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证明逐浪山参与了对徐知着的谋杀案,但一番调查下来,逐浪山与他的家族还是被中国政府划为了不受信任户。从此投资中国是甭想,在中国驻缅的项目里凑和分食也是做梦。在准备着要对外开放的缅甸,彻底得罪了第一大贸易伙伴国,逐浪山用吐血都无法形容内心的郁卒与惊惶……情况再这么坏下去,族里是否还有他掌权的位置都难说。

有一次甘约十分不甘心的问逐浪山,是否真的相信徐知着就这么死了,有没有可能有猫腻,要不要做点什么?

逐浪山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瞪着他吼道:“你想知道点什么?1、他真的死了,我们瞎折腾。2、他真的没死,再把他引回来???!!!”

逐大爷一向都是个识时务的人,虽然徐知着最后阴了他一把,忽然性情大变与他大打出手,害他判断失误,晚节不保,大大的得罪了中国政府。但逐浪山是个打落了牙齿也可以和血吞的主,徐知着既然死了,无论是真是假,他都是“死”了,一想到从此缅北再无这个人,逐大爷又觉得天都有点亮了。

同样识时务的倒也不止逐浪山一人,虽然一直有人传言徐知着其实没死,只是被中国政府藏起来了,传言只是传言,从没有人试图去证实一下,毕竟谁都不想得罪中国,而且与徐知着比起来,左战军实在是温柔太多了。徐知着若是一条威严凶悍的中国龙,左战军就是那温柔敦厚的熊猫,武力值其实不低,但基本只吃素,守着徐知着开出来的那一亩三分地,十分的消停。

传奇和英雄都适合活在传说里,大家都还记得徐知着最后那咄咄逼人的闯劲与悍不畏死的疯狂,就那么一位雄主,还真是死了的好。

在所有人或是庆幸,或是兴奋,或是惋惜的时刻,孙参百无聊赖地坐在上海虹桥机场的地下停车库里,不一会儿,一个穿连帽衫戴墨镜的年轻人拉开车门坐进去。孙参淡淡瞥了他一眼,发动车子离开。

“肖勇,我现在叫肖勇。”年轻人低声道。

孙参失笑:“大老板当年弄的都他妈是这些菜市场名字,这个已经算好听了。你凑和着使吧。”

“还有什么更菜场的么?”徐知着乐了。

“比如说,王强,李伟,张建国什么的。”孙参笑道:“贱名好养活,不招人惦念。”

假身份是国安局的战略性储备资源,这些人的履历大都从出生开始伪造,有些甚至会存在真实的求学经历,经得起任何国家的情报部门最严格的调查,但那都是假的,只存在于法律意义上的假人,用于掩藏各种真实的身份。顾玄心疼徐知着,自然给他挑了个好的,徐知着看完档案,妥妥的一个有为青年,一流军校出身,履历漂亮,上尉退伍,比他自己的档案还清白。

车子开出停车场,孙参便放松了一些,转过脸仔细打量了一番,皱眉疑惑道:“你这,算是整过容了?”

“嗯。”

“哪儿整了?”

“听说哪儿都整了。”徐知着在自己脸上划了个圈:“你能看出来不?”

“不能。”孙参老实道。

“我也不能。”徐知着诚恳的。

“操!”孙参诧异:“你怎么跟医生说的。”

“我说,想办法把我弄好看点。”

孙参瞪着徐知着看了两秒,叹道:“你NB!”

“唉……”徐知着也叹。

孙参郁闷:“我还想说等你过来拍张照片把身份证换掉。现在看来都没这个必要了。”

徐知着想了片刻说道:“要不然我留胡子吧。”

“也成。”孙参道:“但证件照不能带胡子,这个……算了,我来想办法。”

“这都有办法?”

“办法是人想的。”孙参挑眉冲徐知着一笑:“我要长成你这模样,也舍不得把脸换了。”

徐知着一时无言,他其实不是那种特别自恋的人,长得好看坏看,只要别太出格了,他也从没放在心上,但这张脸是蓝田喜欢的,很喜欢的……便一丝一毫都不想改了去。当时坐在医生面前犹豫了良久,最终,也只是指着自己的眉毛问道,我眉形有点散,有没有办法?

然而这般心事终究不足为外人道,孙参要误会,徐知着也不想解释。

“他,最近怎么样?”徐知着换了个话题。

“没什么动静。”孙参道:“我看那帮人现在顾自己都顾不来,哪有心思找他麻烦,真把你诈出来了,怎么收场,有啥好处?”

“希望他们能明白。”徐知着淡然道:“其实死人才最可怕。”

孙参不自觉得背脊一凉。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还是再坚持一阵子,至少,做满三个月再撤。”徐知着又笑道。

“你放心,顾老板交待过的。”

徐知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对了,你这事想好了吗?怎么说?到底要不要告诉他?”孙参问道。

“他不问,就不说了吧。他有左战军和王暮峰的电话,如果听到什么风声,他知道要问谁……如果他问起来,再告诉他。”

孙参还是有些犹豫:“你那事儿闹得挺大的,还上报纸了,他真能不知道?”

徐知着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最近尼日利亚那边,我们的一个项目出了点事,也死了人?”

“啊?”孙参一下被问住。

“也是上了报的。”徐知着说道:“你看,你也算是干这行的,与你不相干的消息你都不知道,更别说他了。国内人谁关心缅北啊,我没去缅甸那会儿,他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个地方叫克钦。”

“也是。”孙参笑了:“我们都是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瞎折腾的人。”

车子开出上海,转上高速,两侧的景物飞快的从车窗内掠过。徐知着不自觉的想起那年春节,蓝田带他回家,极尽精美的水景园林,火树银花间的耳鬓厮磨,那样的繁华,那样的喜乐,就像一个精巧薄脆的水晶球,果然都是不长久的。

这世间所有太美太好太过动人的,总是刹那芳华,弹指一挥间。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又不能打草惊蛇,徐知着在这几个月里,为蓝田订了TSH最昂贵的私保项目,整个团队由欧洲飞过来,对接了数据,三环封闭性的暗中侦察,但凡蓝田的言行举止间有一点漏洞,都会马上反馈出来,或者巧妙地提醒注意,或者暗中修补,做妥善处理。

亲自审核了对方安保的每一个细节,徐知着站在苏州新区一间不太起眼的小办公室里,透过望远镜看对面的窗口,身边的监控器里播放着蓝田安静办公的画面。过了好一会儿,蓝田起身活动身体,走到窗边休息。

海默侧身靠在桌边,神色玩味:“满意了?”

“嗯。”徐知着漫不经心地应道。

片刻后,海默又问道:“值吗?”

徐知着转过头去看她:“当然。”

“他比什么都重要,”徐知着说道。

女人微眯了眼睛,眸中火光熠熠。

2.1

“我为你动用了我爹的最高合伙人特别信任案,将来你有任何行差走错,都得我给你背黑锅,叫齐人马天涯海角地追杀你……你也知道我刚刚生了孩子,赚点奶粉钱不容易。所以……”海默眯眼笑得一脉纯良。

“那是当然。”徐知着道:“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海默指尖动了动:“我安排了你两个月以后去以色列受训,签证自己搞定。”

“怎么搞?”徐知着转头问孙参。

“能换个容易签点儿的吗。”孙参皱眉。

海默略一犹豫:“肯尼亚?”

“那没问题。”孙参乐了,冲徐知着说道:“自己上淘宝买。”

“工作签!”海默无奈了:“我会请肯尼亚的分公司发个工作邀请过来。”

“好吧,那我来想办法。”

孙参喜欢说我来想办法,当他这么说了,就代表一定会有办法,对于这一点,徐知着从不怀疑。

“很好。”海默的视线在孙参脸上划了一圈,不落痕迹地调开,又转向徐知着:“我有个小兄弟最近也想转行,刚好跟你同一期受训,我让他过来先见识见识,你帮我照顾点儿。”

“没问题。”徐知着和颜悦色的。他心里知道让他照顾人是假,对方监视自己是真,但一来自己无心生事,二来,没必要跟女人太计较。

海默如今家里有娃,干什么事都行色匆匆,把话说到了拔腿就跑,全没了当年兴风作浪的劲头。孙参也不是闲人,坐下来再交待了几句,把车和钥匙留给徐知着,也很快走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徐知着拉开桌边的圈椅,仰身坐进去,两条长腿舒舒服服地搁到桌上。画质清晰的黑白屏幕安静的像画一样,蓝田坐在桌边工作,修长漂亮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薄唇被抿成了一条线,眼神专注。

徐知着渐渐感觉到放松,远近周遭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他的世界变得很小,只剩下两个人,但这种狭小一点也不会让人感觉到仄逼,却反而有一种暖洋洋的舒服的惬意,就像冬天泡进了温暖的水里,像胎儿蜷缩在子宫。

徐知着忽然想起他少年时,那是他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无比的忐忑不安,患得患失,只要对方离开他的视线就会感觉焦灼,恨不得能拥有一个上帝的视角,可以分分钟看清自己喜欢的姑娘都在干什么。

从初恋,到梁一冰,再到蓝田,其实他一直都在被这种不安的焦灼所炙烤着,只是他在漫长的岁月中学会了如何掩饰自己的心事。起初,他会不停追问,气极败坏的惹得喜欢的姑娘心烦,再后来,他懂得把这些焦灼深深的压在心底,再后来,他懂得了表达与纠缠的技巧……

天热,蓝田没有关窗,衬衫的领口开了三个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与一小块白皙的皮肤,右手的袖扣不知什么时候滑脱了,袖口滑落到肘弯处;偶尔停下敲击,手指点着下唇思考的样子,让他看起来迷茫而诱惑。

徐知着盯着画面上那个人,渐渐无法忽视胯下紧绷的冲动。

之前形势逼人,要么心事重到睡不着,要么累得沾床就倒,几乎让徐知着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过去那个无欲无求的状态: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想一次,女朋友坐在怀里也能忍得住……可没想到如今无事一身轻,所有的歪心思又都活了回来,就这么看着,居然也会有感觉。

徐知着收回双腿换了一个坐姿,不自觉的苦笑,曾经他就是因为担心身体接受不了,一直不肯松口,到现在,竟是情可抑,居然欲难平。徐知着站起身,深呼吸几次,又坐了下来,垂下头认真思考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情欲的烧灼有时迅烈如火,有时又如小虫绵密的蚕食。徐知着忍了再忍,偏头瞄了一眼紧锁的门,认命得从桌上的纸巾盒子里抽出一大把纸。

蓝田教会过他很多事,比如说对情欲的坦然,既然四下无人,徐知着也就索性扔了君子的面具,把长裤褪下一点,对着屏幕上那个人肆无忌惮的臆想起来。他们曾经一起做过太多事,徐知着微微眯上眼睛,就看到有画面在闪,回忆与现实交织在一起,面孔渐渐合成了一个……徐知着看到蓝田的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下唇又分开,呼吸猛得急促起来。

(先把0.5更放上来,爬下去继续码,在倒时差和旅行后综合症里挣扎滴某人……唉,好久没有现刷了,真有种裸奔的羞涩)

徐知着虽然职业本能,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即使睡着了都有一只眼睛半睁着,但在每一个男人都会魂飞天外的瞬间,他实在也没能反应更快一点。虽然他提前听到了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但他一厢情愿的认为那只是个过客,于是当此过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开门而入时……徐知着也只来得及把自己的犯罪工具藏进裤子里,但潮红的脸颊,急促的呼吸,指间来不及擦去的浊白液体与眸中那一星带着水光的迷乱,无一不向来人暗示着刚刚在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那枚金发碧眼高大魁梧的“过客”站在门外,无比困惑地盯着徐知着看了一眼,视线像闪电一样跳到屏幕上。

“滚!”徐知着凝眉瞪眼,试图掩耳盗铃。

“Why?”汉纸退出去看了一眼门牌,又马上闪了回来。

徐知着瞬间被梗住,自从他神功大成,修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煞星气场后,这么不开眼的愣头青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一梗,反应自然就慢了一怕,愣头青已经指着他的鼻子走进来:“你你你……你是……那个ZORRO?”

徐知着记脸一向精准,被人这么一问,马上也想了起来,这愣头青他的确见过,而且上一次就被雷得风中凌乱无语凝咽。

“马克西姆?”徐知着无奈,一个敢追着他要陈默裸照的男人,的确不可能惧怕任何杀人的眼神。

“哇哦!好久不见。但是……你在干什么?”马克西姆指着屏幕问道:“这个……是客户?”

徐知着在意淫前妻和猥亵客户之间选择了一秒钟,断然说道:“这是我老婆。”

“酷。”马克西姆赞叹,有滋有味地盯着屏幕打量:“他看起来很不错。”

“你是GAY?”徐知着拳头都要捏起来了。

“不,但我喜欢GAY。”马克西姆头也不回地答道。

“你……喜欢,GAY??”徐知着无比凌乱。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马克西姆同志详细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喜欢GAY。简单来说,就是这样的,在马克西姆先生眼中GAY真是天下最美好的男性,他们通常都很爱干净,脾气温柔,喜欢做饭,会照顾人,会请他喝酒,而且最最重要的是,他们不!会!抢!妹!子!

徐知着趁此机会不动声色的擦干净手,收拾好桌上的杂物,把纸巾扔到纸篓里。他一直在思考海默会给他派个什么样的监工,现在才发现那女人绝逼是妖邪转世,都说生完孩子笨三年,在妖物面前妥妥是无效的,有这么一位极端不靠谱的大爷成天跟着,他想干点什么坏事都只怕是有心无力。

徐知着脑子转得快要烧掉,这世道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虽说以后他都在欧洲发展,没机会踏入亚洲,但马克西姆知道他老底,万一把底泄在这只猪头手上,他就混得太憋屈了。徐知着想了半天没想出半点辄来,最近他接触的全是聪明人,与聪明人办事累却不烦,背后千回百转,一句话点到即止,他是真心忘了怎么跟正蠢才交流相处,简直想把海默那个女人追回来求退货。

马克西姆BLABLABLA赞美完男同性恋们,视线一转指着屏幕问道:“所以,这是你老婆加客户?”

“嗯。”徐知着心想你倒还不是太笨。

“可老大说你得罪了一些人,要跑路,那你老婆怎么办?”

靠!徐知着崩溃,老大你还说了什么?

“所以我离婚了。”徐知着不动声色:“你老大没告诉你吗?”

马克西姆的嘴巴张成一个O字,半晌,露出无比同情的表情说道:“我真遗憾。”

“没关系。”被这么个二楞子同情让徐知着感觉哭笑不得。

“怎么会没有关系,你可以哭出来,我不会介意的。”

徐知着眨了眨眼睛,发现他本来倒是想哭的,但被这二货横插一脚,一切情绪都像脱缰的野马那样奔向了不可知的囧地。

“所以Zorro,你还是很爱他。”马克西姆的视线意味深长地在徐知着胯下扫来扫去。

“ Peacock 我现在叫 Peacock。”徐知着被这奔放的视线和跳跃的思路闹得浑身寒毛倒竖,但还是记得头号要紧的正事,连忙更正。

“哦,那你现在叫什么?”

“皮科克……”

“这是个姓。”马克西姆一脸认真。

“我姓肖,我的中文名叫肖勇,英文名叫Peacock Xiao!”徐知着在发飚和示弱中犹豫了一会儿,看着马克西姆强壮的二头肌和“我喜欢GAY”的自白,明智的选择了后者。

七分真伴三分假,徐知着声情并茂地向马克西姆讲述了一个相知相爱不得相守的爱情悲剧。

“OH,honey!I’m so sorry!(这句翻不好,不翻了)”马克西姆泪流满面,湛蓝色的眼珠子湿漉漉的,看起来单纯又真挚。

眼睁睁看着一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壮汉哭得像小鹿斑比,徐知着表情僵硬,内心奔腾着一千万头草泥马,随手抽了一把纸巾递过去。

徐知着递到一半才想到不对,马克西姆却已经毫无芥蒂地接到手里,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徐知着靠到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从上往下一层一层打量这个人。有时候没下限也有没下限的好处,至少,甭管你干了什么丢人现眼的事,他都没感觉。

“但,那你为什么不带他走。”马克西姆醒好鼻涕。

“因为他是个很有名的科学家,他的工作很重要,他不能跟我走。”徐知着说道。

“上帝啊,这可真酷。”马克西姆再度惊叹。

徐知着一直盯着马克西姆的眼睛看,而后者仿佛无知无觉,干净的蓝眼睛坦然对视过来。徐知着眸光一闪,调转开视线,渐渐露出一点放松的笑意。

这世上只有两种人可以如此直白无畏,一种是真的聪明,一种是真的干净。无论马克西姆是哪一路,应该都不会太难相处。

“我很爱他。”徐知着指着屏幕:“所以,我一定会保护好他,就像一个男人应该做的那样。”

“那当然。”马克西姆一脸认真:“我会帮你的。”

徐知着失笑:“为什么?”

“你这么漂亮,还这么酷!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我们是朋友了,不是吗?”马克西姆上前一步,伸出手。

“当然。”徐知着郑重的站起身,像一个资深的老兵那样紧紧握住马克西姆的手,然后用力一拽,把人拉进怀里,握拳捶上对方宽阔厚实的背。

当马克西姆手臂勒紧的瞬间,徐知着忽然想起陆臻曾经说过的话,他说:小花,我知道你一开始对我特别好是有理由的,因为我官儿大,我前途好,我将来能帮你;但我觉得那没关系,谁和谁最初接近的时候没有一点理由呢,我也喜欢你长得好看,人和气。而且我相信,现在我们处久了,我们就真的是朋友了,真的是朋友了……

那是一个黄昏的时候,那时的陆少校年纪还小,青葱纯净,眼神干净澄澈。

“我相信等我们处久了,我们就真的会成为兄弟,真的好兄弟。”徐知着决定在这大个儿身上冒一次险。

“耶,那当然。”马克西姆大笑,蓝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徐知着给蓝田购买的安保项目差不多是TSH个人私保服务里最高的那一档,价值60万美金一个月。除去徐知着和马克西姆两个打酱油的见习生,整个团队共有12人,中国四人,海外四人,另外有四个人跟随蓝田的行程表飞,一步不落。团队主管每周三开一次大会,客户所在地时间每天早上8点开例会。

徐知着作为付钱的雇主和上面有人的见习生,得到一张椅子列席旁听。他虽然理论上也算同行,但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种级别的个人私保团队,瞬间秒杀了过去遇上的各路草台班子,考虑到这就是自己将来要干的营生,徐知着自然学得很用心。但坑爹的是,带头大哥是法国人,一口法式英语说舌头随时都能抽筋,此君说英语徐知着只能听懂个基本,说法语徐知着基本听不懂,只能录下来回头慢慢听。倒是马克西姆小朋友真人不露相,一开口英法德瑞萄五语全能,闲来无事时,还能十分热心肠的给徐知着翻译法式英语。

2.3

徐知着虽然从里到外的换了一套身份,就算是让警察逮住了,也不能查出半点篓子,这里毕竟是中国,与蓝田还呆在同一个城市里,那种莫名的压力让徐知着不想出门。

整个团队工作忙碌而紧凑,人都跑在外面摸点查路线,大部分时候总控室就留给徐知着和马克西姆看守,反正徐知着闲来无事都要看看蓝田当消遣,这活儿也干得不累,倒是趁此机会,跟马克西姆打得火热。

有时候第一印象并不靠谱,尤其是遇上怪胎,人生哲学自成一脉的那种,你觉得他怪他蠢他怎么可能平安无事活到今天,其实多半只是你不了解背后的真相。

战场是最残忍的自然选择地,而马克西姆是一名机枪手。

当徐知着意识到这一点时,忽然发现自己可能犯了个错误。在战场上,机枪手是难得的,比狙击手还要容易挂点的存在。他们是整个队伍的火力中心,他们是战友维护的重点,也是敌人攻歼的重心。一个出色的机枪手必然拥有非凡的勇气、惊人的爆发力与强大的责任感,他们必须拥有那种保护弱小的豪情与为战友抵挡杀戮的牺牲精神……只有这样,他们才会选择这个职位,才能从中得到乐趣。

——那种,我可以保护所有人的快乐。

徐知着几乎是毫无顾虑的向马克西姆展示了自己脆弱与伤痛,然后毫不亏心的把他当成了第二个左战军来使唤。他们同情他,关爱他,甚至怜惜他……过去的徐知着根本受不了被比自己弱的人同情,而现在完全不是个问题。

徐知着终于学会了坦然面对自己所有隐秘的渴望,他喜欢被爱,爱情,亲情,友情越多越好……他喜欢被人保护,喜欢被照顾,即使那些事他自己可以干得更好。以前徐知着总会因为这样的自己感觉无比卑微与难堪,而现在不会了。

其实想通了,那又怎么样呢?谁不是因为想要得到更多爱而活着?甚至想通以后,才明白自己当年为什么不招人待见,因为那种显而易见的虚伪与别扭:什么都想要,又总想讨好所有人,嘴上说无所谓,做事却特别拼命;明明很想得到帮助,又生怕会得罪人,总想成为最无辜的那个,总想要不被人责怪,所以害怕主动,害怕承担责任……扭曲又焦虑,无法放开心胸信任别人,把自己与现实隔开了一道墙。

而现在墙倒了,赤裸裸的现实的风扑面而来,才发现一切都没那么可怕,便不再会被宠辱与得失左右,焦虑难安。

徐知着活了三十多年,终于想明白了一句话:尽力去做,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总控室是一间商住两用的三居室,有个东西不太齐全的厨房,徐知着窝在家里吃了三天泡面,终于有点受不了,便写了张单子让马克西姆去菜场帮他买了三斤猪五花伴与各色香料。

大肉到手,徐知着磨了磨破刀,切块焯水,等他炒完糖色,下葱姜蒜爆香,放肉,颠炒,最后花雕一喷,奇香四溢……马克西姆一脸震惊地站在厨房门外:“你在干什么?”

“中国菜。”徐知着头也没回:“我在做饭,油烟有点大,一会儿就好。”

“不不不不……”马克西姆两眼放光,闪得比灯泡还亮:“我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徐知着本打算是留着吃两顿的,只能省下一半喂兄弟了。

“OH! My honey, you’r so sweet !(翻出来太恶,算了)”

马克西姆欢呼雀跃,徐知着几乎可以看到一只巨大的狗尾巴呼拉一下甩出来,在他身后使劲儿的摇。

一小时以后,马克西姆得到了一盆红烧肉盖浇饭,徐知着咬着筷子,看这哥们一头扎下去,嘴里不断的叨唠着“上帝啊”“我的天!”吃得唏哩呼噜。

“还要吗?”徐知着有点迟疑。

“可以吗?”马克西姆把盆递过去,双目璨亮,尾巴摇得呼呼直响。

徐知着划了一小半肉给他,马克西姆顿时露出了感动到要哭的表情。

“好吃吗?”徐知着忍不住想笑。

“实在是太美味了!!上帝啊,你真是个天使!”马克西姆咬牙切齿的吐字,红亮的酱汁沾在胡渣上,与他严肃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徐知着把纸巾盒子递过去:“晚上想吃点什么?”

“还有晚上????!!!!”马克西姆惊呼!

晚上,马克西姆同志得到一盆黑胡椒味的青椒牛柳盖浇饭,小马哥把盆儿舔得锃光瓦亮,就差咔嚓咔嚓把瓷片啃下去。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马克西姆吃到了黄烩青鱼,酱爆牛蛙,双椒牛腩,红烧羊肉,糖醋小排……马克西姆的口味与蓝田有微妙的相似,好甜不耐辣,只是一个重口一个清淡。

徐知着对他当然比不上伺候老婆,基本一天炒一个菜拿来拌饭吃,但即便如此,徐知着也成了马克西姆心中的圣人。甚至把事儿得瑟远了连海默都知道,专程打了电话过来调笑:“真有你的。”

徐知着笑了笑,脾气很好的样子。

吃人的嘴短,马克西姆同志自然也不好意思太闲着,每次徐知着开工,都极为狗腿的跟进去帮打下手,此人看着粗,心却细,而且手稳又伶俐,实在是干活的一把好手。横竖不是自己老婆,徐知着使唤起来也不心疼,砸个蒜,切个姜的小事便都扔了过去。

直到有一回,马克西姆捏着姜块问道:“这东西要削皮吗?”

“不用。”徐知着随口答了,手下却忽然一顿。

生姜要削皮吗?

过去自然是要的,何止要削皮,每一块姜都得精挑细选的找出来,要小心切掉结巴和虫眼,甚至切出蝴蝶和枫叶的形状……从什么时候开始,切姜已经开始不削皮的呢?

徐知着莫名感觉到心痛,仿佛在不知不觉中,改变就已经发生了,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沾衣欲湿,你却不察。你还没有忘记他,但一切都变了,两个人从岔路上分开,各走一边。

那个人,进入了回忆里,变成一个一直想打,却又不敢打的电话;变成一直怀念,却近乡会情怯的故土……有如,初恋。

“怎么了?”马克西姆见徐知着停下。

“其实我以前切姜是削皮的。”徐知着说道。

“为什么?”

“拿给他的东西,总想做得漂漂亮亮的……”徐知着笑道。

“哇哦。”马克西姆吹了一声口哨:“你真是个甜心!他一定很爱你。”

“是。”徐知着顿了一会,又点点头:“当然。”

“他是个幸运的男人,你看,他睡过一个天使……”马克西姆眨眨眼。

“请不要把我当成一个女人来调情!!”徐知着无奈:“有我这样开油锅炒菜的天使吗?”

“那当然!!如果真有一个天堂,那一定流淌着奶和蜜,还有大块的红烧肉!!相信我,天使一定会做菜。”马克西姆理所当然的。

徐知着囧了半天,最后摇头苦笑。

有一种人,永远没烦恼,他们是上帝真正的宠儿。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徐知着把大部分肉让给了马克西姆,温柔而真诚的说道:“谢谢你,兄弟。”

一个月以后,徐知着成功地修出了一脸沧桑有型的络腮胡,离开北京,飞往肯尼亚。

只是他现在本来就威压重,髭须修成型更加不得了,脸色稍稍一沉,等闲人都不敢直视。临行前孙参帮他换了一套证件照,也不知道孙才子怎么处理的,那照片对着长胡子的徐知着各种像,跟没留胡子的徐知着各种不像,简直绝了。

两个月以后,徐知着为蓝田买的顶级私保到期,但左战军仍然源源不断的把钱汇到TSH,由海默转交给徐知着。

半年后,徐知着完成一期培训,顺利考出初级资格证,正式上岗。

两年后,徐知着成为TSH(法国)最受亚裔女性欢迎的私人安全顾问。

3.

法国,里昂。

徐知着穿着惯常的黑色保安作训服和黑色棒球帽,偌大的雷朋墨镜遮盖了上半张脸,一身轻松的走入TSH的欧洲区总部。

“上一次的工作,田中小姐很满意,田中夫人也很满意。”总部金牌业务员之一的梅兰尼小姐笑颜如花,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眨眼道:“但田中先生很不满意,他说以后不许再派比他更帅的亚裔保安给他,尤其是主管。”

“过奖了。”徐知着笑了。

梅兰尼把财务上做好的酬劳表拿给徐知着看,徐知着一一核对之后,端正地签上了大名。

Yong Xiao这个名字签了太多次,渐渐得也就熟了,上一次左战军偷偷去日本看他,见面管叫徐哥,听着居然有些不习惯,踹了一脚之后说叫老大,才觉得历史与现实又合到了一处。

徐知着起身弯下腰,双手撑到桌面上,笑着对梅兰尼说道:“明天晚上有空吗?”

“这是个约会吗?”

“这是一个酬谢。”徐知着笑道。

“噢,没问题,我有空,但记得叫上大个儿。”

“为什么?”

“每次带上他吃饭,看你付帐的表情都特别有快感。”梅兰尼小姐挑了挑眉。

“好吧。”徐知着直起身:“我决定请你们去吃日本自助料理。”

“噢……你这个不要脸的男人,你真残酷……”梅兰尼小姐抱怨道:“那家店的老板会哭的。”

徐知着清完帐,从财务上领了一叠支票出来,一出门就看见马克西姆的大切诺基咋咋呼呼地停在大门口,一个通身朋克皮装的金发大汉斜靠在车门上,黑皮银扣,密密麻麻的铆钉让人看着就疼。

“你他妈穿得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徐知着崩溃。

“简帮我买的,酷吗?”马克西姆得瑟。

“她刷你的卡帮你买的??”徐知着不屑。

“嘿,宝贝儿,别这样,你得这么想,男人赚钱就是给女人花的。”

“男人赚钱是给老婆花的。”徐知着断然反驳。

“还有前妻。”马克西姆笑道。

“闭嘴!”徐知着一脚把人踹开,坐上了驾驶位。

“去哪儿?”徐知着问道。

按惯例,徐知着会在最后任务清帐的时候请组员们都出来喝一顿,并且现场发出最后一笔支票现款。虽说这年头电子支付发达,但现金支票给人带来的快感还是银行数字不可比拟的。就像同样是美女,上VOGUE还是上阁楼,给男人的刺激那就是两样的。

“慕尼黑。他们已经在等着了。”马克西姆道。

“什么?”徐知着震惊:“怎么一眨眼工夫跑那么远了?”

“那里姑娘便宜,又好。”马克西姆眨眨眼,表示你懂的。

徐知着一时无语,半晌,才无奈的说道:“我不会给你们嫖妓买单。”

“没问题。”马克西姆十分慷慨。

徐知着诧异地瞥了他一眼。马克西姆立即补充到:“我现在有不要钱的。”

“你那个女朋友什么地方不要钱?”徐知着一说到这个又想发飚:“这次的尾款我直接帮你存到养老金帐号里去了,你他妈就甭惦记了。”

“哦,甜心,你不能这么残忍!!我的信用卡已经刷透了!”马克西姆惊叫。

“该!正好考验一下你的那个女朋友对你是不是真爱,肯不肯养你几天,等你东山再起。”

“OMG!这没有意义,如果一个女人因为你穷而离开你,那代表着你应该去赚钱……”

徐知着转头瞄了马克西姆几眼,失笑:“你说我这人怎么这么善良呢?遇上你这么蠢的,我都能忍住不坑你一次过过瘾!”

“因为你是我的天使。”马克西姆笑眯眯的。

“闭嘴!把你的甜言蜜语用到那姑娘身上,然后从她手里搞三千块钱过来解决你下个月的吃饭问题才是正经事。”徐知着手指敲着方向盘:“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的话……我就帮你还信用卡帐单。”

“不不,宝贝,我们没有必要计较那么多。你为你前妻花了那么多钱,你也没有想过要讨回来。她让你愉快,那就够了,难道不是吗?”

“那是因为他爱我。”徐知着瞬间不满。

“你能保证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然爱你?”

“是的,我相信。”徐知着顿了一顿重复道:“我当然相信。”

“那你为什么从不去问问他是不是真的?”

“闭嘴!”徐知着猛得一脚踩下刹车:“滚下去开车,我要睡一觉。”

车子开到慕尼黑时夜色已深,徐知着翻身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流过的霓虹街灯,低声说道:“我相信他还爱我,真的,我相信他会一直爱我。就算有一天,他找了新的男朋友,有了新的家庭,他仍然也会……可能到那时候就不能叫爱情,但我们之间还是会有感情,就像你对我的感情,我对你的……”

“我了解。”

“马克西姆,如果哪天你有需要,我也一样会帮你,我也可以为你花很多钱,不是一定要讨回来。因为我信任你,我相信你不会背叛我,不会辜负。”

“闭嘴。”马克西姆用力按喇叭,表情羞涩。

“至于为什么我从来不敢去问问他……,那是因为,我和他,上次开始在一个很不好的时候,然后情况越来越坏,我们拼尽了全力,却都没有办法对抗命运。而那些问题现在都还没有解决,他现在好好的,我不想去打扰他,我不能让他再经历一次。”

“OK。没问题。”马克西姆欢快地拍着方向盘:“我们马上要到了。你要不要再睡一觉,养足精神,姑娘们可是很热情的噢,她们可是最爱你的噢……”

“操。”徐知着轻声骂了一个中国字。

这些年来马克西姆用各种匪夷所思的奔放思路,打断了他所有的伤感与落寞,事到如今,徐知着已经很习惯了。

慕尼黑的红灯区倒也不是特别灯红酒绿,身着暴露的姑娘们站在窄门和路边搔首弄姿,马克西姆打电话问地儿,车子杀到酒吧,一进门,已是热火朝天。对于这些精力旺盛正在休假中的壮汉们来说,德国最美好的事物就是黑啤酒与东欧妓女。

当然有些人不要钱也可以泡到妞,比如说马克西姆,1L啤酒下肚,身边已经搂了两个德国妹子,这小子左右逢源,乐得见牙不见眼。入乡随俗,各地有各地的文化,徐知着虽然还是不太赞同这样放纵的生活,但也从不扫兴。陪着喝酒聊天,大声吼叫着干杯,像水一样把啤酒倒下肚,最后慷慨解囊,没有一句废话的买单走人,这样的老大,自然最得人心。

唯一比较让人不太愉快的是……徐知着在酒吧不太招姑娘,他招男人。这件事非常奇怪,徐知着自认从里到外都没有一点GAY的气质,也从没泄露过曾经的情史。甚至跑去问直男,直男们都觉得:“当然,你是直的”。但每次都有男人们前仆后继的涌上来搭讪,成为组员们终场娱乐的保留项目。

好在德国同性婚姻合法,大家对性向问题看得都淡,招男人惦记也不丢人,所以总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兄弟劝徐知着试试,徐知着都是笑笑就算;实在逼急了,就说我是个中国人,我们中国人只跟自己老婆发生性关系,这是信仰问题。

信仰这个问题,真是可大可小,大帽子一顶压死人,徐知着虽然平时好说话,在工作中也积威甚深,看个戏的小事,总不能逼人离经叛道。

在欧洲呆久了,徐知着越来越能理解蓝田的逻辑。他年少时就在这里,如此开放的环境,痛失所爱的心情……既然所有人都这样,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即使是陌生的肉体,也可以安抚饥渴的身体。

不过,理解归理解,他仍然庆幸蓝田这些年来休身养性,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搂着另一个男人翻云覆雨的样子。

当然,蓝田无心花丛可能也不是为了他。毕竟方风雷对蓝田早有不满,如今多年积怨总爆发,又赶上当事人真心有愧,把他压榨得彻彻底底。一周七天,100个小时,连轴工作,从中国到日本到印度到欧洲到美洲,世界各地的飞……

徐知着举着啤酒杯笑容满面的走神,一个光头带刺青一身朋克皮装的男人挤过来搭讪:“Hi!”

徐知着瞄了一眼,马上移开视线,太闪,眼睛疼。

4.

徐知着举着啤酒杯笑容满面的走神,一个光头带刺青一身朋克皮装的男人挤过来搭讪:“Hi!”

徐知着瞄了一眼,马上移开视线,太闪,眼睛疼。

“他不够好。”光头指着马克西姆说道。

“啊?”

“我比他大,相信我。”光头挺了挺腰。

“他是个直的,我也是个直的。”徐知着哭笑不得。

“不不不,如果他是个直的,他不会只摸她们的腰,如果你是个直的,你不会对所有女人不屑一顾。”

“幸会。”徐知着礼貌性地去握对方的手,然后骤然发力,往死里攥。同桌的男人们乐呵呵的看着老大按惯例打发追求者,满足得听到光头杀猪一般的叫声。

“OK。”徐知着和气地帮对方揉了揉手上的淤痕,扬手笑道:“拜拜!”

光头呆滞地盯着徐知着看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说道:“好吧,没准你真是直的。”

“那当然。”

“但是,你看起来很容易……”

“那也跟你没关系,不是你能做到的。”徐知着不动声色。

“你很有趣,看起来像个亚裔,又像白人;看起来像个直的,又像弯的;看起来像个TOP,又像SUB;看起来很有攻击性,又很克制……”

“谢谢。”徐知着笑道。

“好吧,我能请你喝杯酒吗?”

“不。”徐知着吐出一个字,转而微笑:“但我能请你喝杯酒。”

等一群饥渴的壮汉喝透了出来已经是后半夜,街头巷尾穿黑皮裙的妹子们早已蹲守多时,眼波横飞。等徐知着最后结了帐出来,只有马克西姆等在门外,指着街角一个目测足有36F的妹子问道:“这个怎么样?”

“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吗?”徐知着皱眉。

“给你找的,前后我都看过了,就这个最好,你看她的嘴唇,她的胸……”马克西姆还想继续得瑟下去,被徐知着一把揪住衣领拖走。

“哎哎,你这样是不正常的。”马克西姆嚎叫。

“我他妈都试过了,你还想怎样啊?”徐知着想起来就是一脑门的火,这次日本的工作的干得漂亮,宾主尽欢,临走时田中夫人向马克西姆打听徐知着喜欢什么,想送个什么小礼品略表心意,马克西姆直接说了一个地名:银座歌舞伎町!

结果田中夫人果然心领神会给他送来一个童颜巨乳的上等日本妓女,徐知着不能跟客户翻脸只能含笑收下,回头本想偷偷放了,又被一帮子组员起哄架去居酒屋喝酒,接下来的情节徐知着简直不堪回忆……

“那你说,为什么不行?你不是直的吗?”马克西姆忽然认真起来。

“她摸我。我受不了。”

“为什么?”

“我不认识她。”徐知着想了半天,怎么用英语解释如此深奥的话题,最终只能干脆回道:“因为我不爱她,她也不爱我。”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被养得叼,所以即便饥渴也吃不下杂食。

马克西姆喷笑:“你真是个小男孩儿。”

“我弄死你。”徐知着捏着拳头追打了马克西姆半条街。

随便找个了街头小旅店住下,徐知着一觉睡醒已经是中午,打开手机看当天的消息,便看到备忘录里写着今天要请梅兰尼小姐吃饭。徐知着一脚把马克西姆踹醒:“快点起来,我们今天晚上要回里昂。”

“为什么?”马克西姆睡眼惺忪。

“因为我们要请梅兰尼吃饭。”

“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她要求有你在。”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

“我不去,我今天晚上约了简。”马克西姆抱怨。

徐知着冲去洗澡,几句话的工夫已经穿得妥妥当当,把手机扔给马克西姆:“自己打电话解释。”

徐知着看时间实在来不及,直接订了当天下午的机票往回赶,好在马克西姆请假被准,车子交给他自己开回。若非万不得已,天灾人祸,徐知着从不改约,也从不迟到,这是一个安保人员必须给人的安全感。

好在法国人开饭时间完,徐知着紧赶慢赶总算赶在饭点儿之前把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开车去接人。

即便不是个约会,美人计该使还是要使。虽然欧洲满大街的高鼻大眼长睫毛,从此再没人夸过他长得漂亮,像混血儿;但东方男人有东方男人的神秘感。

如有必要,在洋妞眼里,徐知着就像个标准欧洲小说中的中国情人。风度翩翩,慷慨大度,有一点点忧郁,说话不多,气质沉稳,讲究饮食和茶,擅长厨艺,精致优雅。徐知着喜欢说是自己是个老派中国男人,偶尔会说一点中国古代的八卦趣事,年份基本都是高卢人还在当蛮子的时候。而更要命的是,他永远眼神专注,当他凝视你时,你会不由自主的相信,如果他爱你,那将会永不停止。

忠诚!

就像那些古老的东方传说里说的那样,中国人生性保守重视家庭,不轻易恋爱,不轻易做爱,不轻易结婚,他们喜欢天长地久和一生一世。

在欧洲大陆这个男人越来越不想结婚,离婚率越来越高,未婚妈妈越来越多的地界,浑身散发着忠犬气质,却又风趣可爱的男人实在不多见。

抢手!可惜谁都抢不着。

他对女性们照顾周道,却无意追求与猎取。

结果就看着更讨人喜欢。

徐知着陪姑娘们吃东方馆子一般不会吃得太多,左手边永远常备一双筷子,不动声色中已经帮忙夹好了菜,绝不为难这些手指不灵活的歪果仁。

酒足饭饱,等着上甜点的时候,徐知着半开玩笑地问梅兰尼,最近有什么好生意。

梅兰尼用同样的调调笑道:“阿富汗有个中国铝矿要招主管,我觉得你最适合。”

“阿富汗好可怕,我不去。”徐知着故作柔弱。

梅兰尼被逗得直笑,从皮夹里抽了一张照片出来,推到徐知着面前。

徐知着低头一瞥,笑了:“女朋友?”

梅兰尼也笑:“只要她肯,我绝没二话,为她弯了也值。”

“哦?”徐知着拿起来细看。

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个子很高,短发,穿着线条笔直的修身长裤,大约是因为裤脚盖住了鞋跟,便显得一双腿长到不可思议。徐知着习惯看人先看腿,心里赞美了一声才往上看。标准的日尔曼脸,脸颊瘦削,轮廓深邃,站在桌边抽烟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清寂,不好接近。

“客户?”徐知着知道梅兰尼总不可能给自己介绍女朋友。

“大老板。”

“你拉来的生意,有哪个不是大老板?”徐知着笑了。

“不,我的意思是,这是真正的大老板,我们公司的大老板,拿B股的股东,董事会永远有她的一个人。”

“所以,我下一个任务是保护她?”徐知着十分意外,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大人物还轮不上他来。

“不,杀了她。”梅兰尼十分俏皮的眨了一下眼睛。

徐知着恍然大悟。

保护与刺杀的关系就像矛与盾,可以彼此激发,彼此促进。所以有些保安级数特别高的要人会主动邀请专业人员来做刺杀实验,以找出自身保安体系的漏洞。

“资料呢?”徐知着摊开手。

“不问问酬劳么?”

“你给的,不要钱也干。”徐知着笑。

“真会说话。”梅兰尼摇了摇头:“公司会预付你5万欧准备金。时长三个月。在规定期限内完成刺杀任务的总酬劳是50万欧。如果一次都没成功,那结期时你需要写一份报告,分析他们现有安全体系的漏洞,对方会按这份报告……随心所欲的……给你钱。”

“听起来很不靠谱的样子。”

“我听说,她身边有一组人已经干了六年了。”梅兰尼忽然说出一句不相干的话,开始埋头吃甜点。

“但很有挑战,我喜欢。”徐知着心领神会。

虽说保镖这个行当做生不如做熟,但做得太熟也会疲,因为熟能生巧,就失了大意。所以一般三到五年就会换一次人,做到六年,是早该换了。

5.

正经是个机会!徐知着乐呵呵的盘算着回家。他和马克西姆合租了一套房子在里昂市郊。原本徐知着从车库门进去回自己那屋也就算了,但那天他实在很高兴,想跟好兄弟分享一下马上要得到一个大生意的快感,便走到马克西姆房外,准备听一听里面是不是正在进行PAPAPA,结果他刚刚走到客厅就惊住了……

在客厅迷离的灯光下,马克西姆先生穿着他那身骚包的朋克皮装被人五花大绑捆在宽大的沙发里,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跪在他胯下,埋着头上上下下,很明显在干什么少儿不宜的事。那位徐知着永远看不惯的简小姐,正倚在马克西姆身上解扣子,这女人穿了一件黑色的皮质比基尼,带子细得深深勒进肉里,仿佛随时会绷断。

徐知着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正想自戳双目退走,马克西姆仿佛感应到什么,猛烈挣扎起来。徐知着这才看清马哥嘴里被人塞了东西,似乎并不是很乐意的样子。

操?!徐知着感觉匪夷所思,但生怕动静太大吓着人,毁了小马哥的命根子,只能强掩住凌乱的心情,镇定自若地咳了一声。徐知着今天要使美人计,穿得自然十分称头,黑礼服,牙白衬衫,黑玛瑙的袖扣,皮鞋锃亮。

简和跪在地上的男人转过了头,眼神马上亮了一亮。

等得就是这个时候!徐知着顾不上废话,一脚踹过去,踩着对方的肩膀把人压到地上。(这男人一身赤裸,他是真心不想用手制服)

“噢~~~”男人极为享受的呻吟了一声。

徐知着全身的鸡皮疙瘩都涌了出来:我操,这什么神展开???

“唔唔唔……”马克西姆猛烈挣扎:兄弟,别发呆,先把我放出来。

徐知着手指一勾,匕首落进掌心,反手一扬就割断了马克西姆身上的绳子。徐知着发力时不自觉的绷紧了颈侧的肌肉,白刃闪过,在他眼中抹上一道弧光,把踩在脚下的男人迷得神魂颠倒,像麻花一样扭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的念叨着:先生,先生,原谅我,原谅我……

徐知着顿时有种被人大吃豆腐的惊愕感,连忙把脚收回来,在地毯上连蹭了好几下。马克西姆趁此工夫把自己解放出来,像是火烧了屁股似的跳到徐知着身后大吼:“滚!”

你妹的!徐知着顿感挡在前面非常的不安全,一边忍不住往后退,一边骂道:“你搞什么?”

“我也不知道。”马克西姆惊惶失惜。

如此兵荒马乱的时节,居然是还是女人先冷静下来,简小姐挺了挺胸脯说道:“不如一起吧?”

徐知着脸都绿了。

躺在地上的男人一轱辘跪起来,满脸痴迷地盯着徐知着:“我喜欢他。”

徐知着嘴角抽搐,鞋尖刚刚离地,看到男人脸上的喜色,又连忙放下,在地上重重跺了一下。

男人往前膝行两步:“请允许我吻您的脚!”

靠!!!!!徐知着忍无可忍,随手抽过沙发上的绳子,强忍着恶心把男人草草捆起,一把推出门外。简见徐知着真心翻脸,顿时也怕了,见徐知着走近,连连后退。徐知着指着墙角那堆衣服,低声喝出一个字:“滚!”

砰的一声,大门合拢,世界终于清静了。

徐知着十指插进发间往后梳,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缓过来,十分无奈地打量着马克西姆:“你在搞什么?”

“我不知道……”小马哥一脸的余悸。

三瓶啤酒下肚,马克西姆终于完整的表述出了整个来龙去脉。故事的开始是这样的,简小姐虽然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但床上狂野(马哥就喜欢这样!),不光饥渴撩人风骚刻骨,还情趣十足花样百出(马哥就喜欢这样!!)……于是,终于有一天,也就是今天,简小姐说你好久没回国了,我们要玩儿一场大的。

马克西姆当然!同!意!了!

结果……就,这样了!

点点点,一行乌鸦次第飞过……徐知着呆立了半晌说道:“你女朋友正经是个人才。”

“前女友。”小马哥更正。

“好吧,前女友。”徐知着回味了一下,没忍住,爆笑:“哎,那男的给你做的时候什么感觉?”

马克西姆以杀人的眼神直视之,徐知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前妻第一次给你做的时候什么感觉?”马克西姆讪讪不爽。

“靠,你能不把他跟那个……那个什么比吗?”徐知着瞬间不满。

“说说嘛。”马克西姆忽然来了兴致。

“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很爽。”徐知着想了想:“气都喘不上来。”

“之前没有女人帮你……”马克西姆疑惑。

“我是中国人!”徐知着一脸正色:“我们中国人结婚之前不跟姑娘上床!”

马克西姆用一种“可怜的小男孩就这么让怪叔叔骗走了”的表情看着徐知着。

“得得得,尽折腾你这点破事,正经事一句没说。”徐知着拿出钱包在手上抛了一抛:“有好生意。”

“噢。”马克西姆受惊过度,兴致不高。

“美女哦。”

“哦??”马哥眼睛亮了一亮。

徐知着把照片亮出来,马克西姆一瞄之下,马上不屑的嗤笑:“就这?我敢保证这女人的胸不会超过C。”

“谁让你看胸了,我让你看腿。”徐知着怒。

“腿都包成这样了,我上哪儿看去?”

“………………”徐知着憋了半天憋出一个词:“粗俗。”

马克西姆乐呵呵地摇晃着脑袋:“我喜欢!”

“算了。新工作,三个月内杀了她,五十万欧,我七你三。杀不成,五到……十万吧。我们对半分。怎么样?干不干?”徐知着放弃对马克西姆审美的挽救。

“成交!”马克西姆豪迈的挥手:“干死那帮有钱人!!对了,这妞叫啥?”

“Alina,Alina Von Coen!(艾琳娜?冯?科恩)”

“OK,干死这个德国佬!!”马克西姆与徐知着亲切握手:“就这么说定了。我要去洗个澡,睡一觉,然后……把今天这个操蛋的日子从我的记忆里彻底抹掉。”

“好主意。”徐知着失笑:“另外,这是个瑞士人。”

“我管他娘的,这还是个荷兰姓呢!”马克西姆满不在乎的摆手。

徐知着洗完澡换好衣服,习惯性的打开电脑登陆数据库踩了一圈,一如既往的毫无所获。

徐知着一直拥有蓝田在美国和北京的两个实验与北京家里的监控记录检阅密钥,但蓝田却早已跳出了原来的生活圈子,走入更广阔的天地。你精心打了一只金丝笼,自以为360度毫无死角,然而鲲鹏展翅是九万里,背负青天朝下看,无论多么精心的设计,都不过是小玩意儿。

这些年,蓝田的财富升级,公司自然为他订制了新的全球安保计划,新的安全理念和出行方式,渐渐覆盖过往的一切。徐知着这个名字已不再有人提起,当然那是好事,因为过去这个名字代表着不安全,而时间终于让蓝田所有的合伙人相信,那个光锥之外的人已经消失了。

徐知着自嘲地笑了笑,跳出系统去收邮件。

梅兰尼已经把客户资料发到。

艾琳娜?冯?科恩,科恩信托基金首席执行人。据说祖居荷兰,曾参与东印度公司的航海贸易。东印度公司解散后举家移居德国,继续满世界发财,并得到贵族封号。一战时站位失败,家业大损。并且,因为与犹太财团关系密切,在反犹浪潮中离开德国,移民瑞士,歪打正着的在二战里站准了队。

二战时老科恩先生凭军工发家,二战后傍着米歇尔计划顺利转型,成为业内出挑的矿山机械巨头。目前,基金名下控股的核心上市企业有联合矿业、联合重工与先锋石油,总市值数百亿欧元。

徐知着看到此处轻哼了一声,心想难怪TSH总给联合干活,果然有奸情。

注:信托基金控股公司的总市值与信托基金的资产总额是两码事,基金的总资产与执行官的个人财产,也是两码事。未免误会注明一下,艾琳娜本人没有这么多钱的。

6.

不过,艾琳娜保安级别奇高倒不仅仅是因为家里有钱,而是这姑娘命运实在多舛。16岁父母双亡,死于一场离奇车祸,凶手至今未明。所幸亲哥塞巴斯蒂安大她足足二十岁,危难关头顶住了家业,又当爹又当妈把她养大。但27岁时大哥中毒身亡,又是一桩悬案。同年年底未婚夫无故失踪,至今毫无音讯。

徐知着隐约有种预感,这钱不好赚……

徐知着第二天去总部签约,随后发动人脉网火力侦察,一个月后消息汇总,徐知着坐在桌边苦笑。

艾琳娜住在阿尔卑斯山区一处依山傍水的私家庄园里,方圆十几公顷林地皆为私人所有,荒无人烟。从水厂的数据库里查不到科恩庄园的供水管线,很可能直接从湖心取水,净化后自产自用。所有的食品供给来自全欧安全级数最高的高级食品供应商,若能打入这家公司的内部,连默克尔都能随便做掉。

徐知着偷偷摸进林区侦察了好几次,每次都在庄园一公里外让人搜出来礼貌的赶走。那种整整齐齐的人工林简直是潜伏者的恶梦,没有灌木,没有大型哺乳动物,连兔子都没有几只,当然更没有人。小型战场雷达每分钟都在扫描庄园周遭的一切,把所有会移动会喘气会发热的东西识别出来,赶走!

艾琳娜小姐不逛街,不看电影,不参加社交舞会……每周最多出门一次,乘直升机出行,去苏黎世的公司总部处理公务。

这一个月来唯二的两次长途出行,一次是荷兰王室的慈善晚会,一次是澳大利亚工党党首组织的小型午餐会。都是事情结束,看着直升机飞回来,徐知着才能查出她干嘛去了,她的名字永远不会事先出现在嘉宾名单上。

而更绝的是,她在苏黎世的办公室位于大厦顶层,没有窗!

没有窗!

没!有!窗!

那么大个老板,分分钟赚几千万上下,呆在像银行保险柜那样的水泥实心墙后面办公,这特么是什么样的精神!!

这是无与伦比的怕死精神!

这是不作死就不会死的务实作风!

徐知着仰天长叹,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怕死的女人!!

多么乖巧的客户??当她的保镖真幸福!徐知着简直忌妒。

“我们大概要交白卷了。”徐知着倒在沙发上吃薯片。

“放心,艾伦他们也没成功过……”马克西姆安慰道:“前年他们找了艾伦,就那个……德国的那个艾伦。”

“我知道,我知道……”徐知着把薯片弹上天,再用嘴接住:“但你这样说,我并没有感觉好一点,OK?”

马克西姆缝住嘴。

“我们还有两个月,当乌龟缩在壳里的时候,我们是绝对没有办法的,所以只能等她出来……”徐知着把薯片咬得卡卡响:“我们是不是应该去科恩基金找份工作,打入敌人内部……”

“你数学好吗?”马克西姆问道。

徐知着瞬间噎住:“不好。”

“我也是……”

“我们又不是要当投资经理,当个保安数学好不好有他妈什么问题?”徐知着醒悟过来。

“但我们要看几个月大门,才有可能见到大老板?”

徐知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骂道:“操,我一定是跟你在一起混久了,智商都退步了。”

“我很遗憾。”马克西姆贱气十足的摸了摸徐知着的脑袋,顺手摸走了薯片。

“她一定有弱点……她必须有弱点。”徐知着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忽然坐直身体:“男人!她今年34岁,长得还挺漂亮,她必然得有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

马克西姆吹了一声口哨:“找到这个人!”

徐知着与马克西姆凌空击掌。

徐知着跟马哥第二次击掌已经是两周后,虽然不涉及金屋藏娇、包二爷或者包二奶的问题,但低调女王的神秘情人依然难以捕捉。徐知着首先排除了门当户对的单身汉们,然后排除了最近在米兰和伦敦风头正劲的男模们,再往下,调查开始变得异常艰难,徐知着只能盼着她没有口味奇葩到跟自己家里的厨子谈恋爱……

不过,这次带来好消息的是马克西姆。马哥挥舞着手机冲进门,将徐知着一把抱了个满怀吼道:“找到了!!”

“找到什么?”

“那个男人!”

“干什么的?!”

“一个牙医!”

“一个……牙医?”徐知着匪夷所思:“看牙的?”

“是的!我有个兄弟,叫查理,他前两天在苏黎世补牙,发现他的牙医手机里有一个女人的照片。他觉得那个女人很眼熟,所以他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就在刚才他想到了!”马克西姆极为兴奋。

徐知着眨了眨眼睛:“牙医?”

“是的。”马克西姆整张脸上都写满了:快来夸我吧!

“所以,你想告诉我,亿万富翁的男朋友是个牙医?”

“呃……”马克西姆犹豫道:“没准,那小子长得特别帅?”

一天后,马克西姆和徐知着出现在“长得特别帅”的牙科诊所外,你推我让地决定要不然一起洗个牙。

一小时后“长得特别帅”的牙医站在操作台边询问徐知着上一次洗牙是什么时候,徐知着迅速抛了一个眼神给马克西姆,然后从马克西姆的回复中确定,不是他审美出格,而是这哥们真心,不算帅的……

乔哈恩,37岁,资深牙医,身高187公分,体重目测187斤,棕发黑眼,肤色健康身体壮实神情严谨,扔到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瑞士男性经典代表。

徐知着忍不住连脐下三寸都瞄了两眼,真心实意地认为,若要拼色相,小马哥足可以毙得这哥们三条街。

虽然没找个厨子谈恋爱,但这大富翁的口味也有够奇葩了。

“我,我就先,不洗了……”徐知着说道。

乔哈恩脸色一沉,马上露出某种“你不会吧?你是认真的吗?你搞什么飞机?你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你怎么可以如此轻率草率不负责的浪费别的人时间……以下省略1000字”的经典瑞士式不耐烦。

“哦,是这样的。医生,我好像有点拉肚子,我刚刚一直在等一直在等……然后您一直在忙。”徐知着倒打一耙。

“噢,我对您的遭遇感觉到非常抱歉,但我必须按照约号来安排每个人的就诊次序。”乔哈恩的神色缓和下来。

“不不不……告诉我厕所在哪里,你先给他看,我马上回来……”徐知着匆匆把人推开。

乔哈恩明显有些不悦,马克西姆连忙抬手招呼:“医生,我在这里……”

乔哈恩耸了耸肩,心里暗自骂了一句:这些不靠谱的法国佬!

徐知着锁好厕所隔间的小门。一只手机从袖口滑出来,在半空中轻巧的抛起,又平稳地落入徐知着掌心。

普通智能机,苹果牌,保养得一般。

徐知着不敢浪费时间,马上接驳电脑轰开手机密码锁,检索图片库并筛查通话记录。很快,一张张亲密合影布满了屏幕。

“我操,还真是……”徐知着轻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工具包。

……半小时后,徐知着仔细擦净手机上沾染的指纹和拆机时留下的尘屑,按键冲水,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走回诊室。

乔哈恩医生神情严肃地看向他:“你还好吧?你在本地有相熟的全科医生吗?你看起来不像瑞士人……”

“哦,当然,我很好。非常棒,简直不能更好了!”徐知着冲上去给乔哈恩医生一个法式大拥抱,顺便亲吻了脸颊:“我真是太幸运了,居然能遇到像您这样认真负责有爱心又有魅力的医生,您今天晚上有空吗?”

乔哈恩微微一愣,连忙从徐知着怀里挣脱出来:“谢谢,但,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噢……恭喜。”徐知着故作惊愕为难:“她一定是个幸运的女孩儿。”

“是,她很好。”

“但是,为什么最近这一个月,我都没有发现您有约会呢?”

“对不起?你怎么会知道……”乔哈恩诧异。

“噢……这真残忍。”徐知着故意捂住脸:“我其实,不是一个那么草率的人,我观察了您很久,我本来以为……”

“不,我有女朋友,只是她工作很忙,所以……总而言之对不起,我不能接受您的好意。”

“OK……我希望我没有太失礼。”

“不,当然,不。” 乔哈恩一脸正色。

马克西姆憋着笑跟在徐知着身后走出三条街,直到徐知着食指贴到唇上,做出一个解禁的动作,终于仰天狂笑,抱着肚子蹲下去:“你真是个天才的混蛋。”

“有这么好笑吗?”徐知着无奈。

作者有话要说

杂感……

最近看了一篇文章,分析家庭教育和家庭出身对人生发展的影响。忽然觉得徐知着的一生,就是一个不断超越自己家族出身的过程。

他人生翻盘的第一步就是认识了陆臻。

陆臻爱他,关心他。让他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到更通达的思维方式与更讨人喜欢的待人接物。

在陆臻身上,他学会了两件事:1.不嫉妒。2.不断学习。

徐知着有时候对自己分析得过于严苛,这大概是源于他内心强烈的不断超越的渴望,他总是希望自己可以变更好,而那种好,不仅仅是更有钱,更有权势,还意味着更平静更从容的人生。

从不嫉妒比自己更优秀的人,不断学习别人身上好的部分,这让他拥有 了一个不断超越现状的引擎。

从这一点上,他开始起步,开始挣脱他母亲给予他的狭隘势利的思维枷锁。

与梁一冰谈恋爱,是他改变命运的第二步。

虽然梁小姐一直在有意无意中打压他的自尊,但面对强势的女方家庭,那种源源不断的压力,其实也促成了他的成长。而且女神垂青、屌丝逆袭这件事本身就带来了强大的自信心。

虽然文中没有正面提及,但这点其实很重要,这让徐知着相信自己是个值得“大人物”认真对待的存在。其实在遇上蓝田之前,他已经不那么自卑了。

这种自信维护了他在面对人生危机时的风度,他可能痛苦,但并不慌乱绝望,而这……才是真正吸引了蓝田尊重和注意的特质。

第三,才是蓝田。

蓝田彻底治好了他所有的天然缺陷。

第四个重要人物是左战军。

在左战军之前,徐知着只会跟比自己强的人做朋友,这甚至不是一种势利,而是一种天然的目光吸引。

可能是因为不再那么强烈的饥渴的想要变强,从左战军开始,徐知着开始不那么在意朋友们的牛B程度。而他与左战军在交往中建立起来的那种兄弟情感,彼此关照,彼此依赖的良性互动,更让徐知着确定了这个新观念:朋友不需要比自己强,朋友只需要人品好。

从此,他的朋友圈开始变广,最后跟马克西姆这种人都能真心真意的处好。

第五个改变徐知着命运的老大是马哥。

马克西姆是一个与查理相似的天才式的人物。他们的特色就是人生观绝对非主流,但绝对剽悍。

他们是滚滚红尘的异类,但他们坦率,他们快乐。

从马克西姆开始,徐知着学会不再把目光聚焦在世俗意义的成功上,他开始欣赏别人的快乐。

当他开始欣赏别人的快乐时,他才真正学会怎么给自己找乐子,然后发现快乐其实非常简单的东西,它们唾手可得,只要你乐意笑。

从凰鸟开始,有人说徐知着变欢脱了。

的确如此,以前徐知着要有很多钱很多权或者很多爱才会感觉满足,而现在,他可以什么都不想,躺在沙发上晒晒太阳就很开心。

7.

比起花岗岩一般坚硬完美的低调女王,乔哈恩医生的生活就像一张渔网那么千疮百孔。徐知着很快就查明了他的车牌号码、居住地址及各种生活习惯。他去哪里加油,上哪儿买菜,喜欢穿哪个牌子的衣服,一周上几次健身房。乔哈恩就像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他们活得漏洞百出危机四伏,徐知着闭上眼睛都能想出一百种办法来弄死他。

通过安在手机里的窃听器,徐知着第一次近距离触碰到了那个让他头疼了两个多月的女人。艾琳娜的嗓音出人意料的柔和,德语说得很纯正,用词非常漂亮,但似乎与乔哈恩医生感情不佳,十通电话有八通在吵架。60%的争吵内容在于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你什么时候来我家。剩下40%的论点是:让你的保镖离我远点儿,我今天看到一个男人总跟着我,是不是你的人……

徐知着仰天长叹,这特么就是中产阶级勇于作死的小清新作风,还好艾女士似乎没什么真正的仇家,否则,乔医生真是八条命都不够填的。

“怎么办?”马克西姆支着下巴:“你要追求这个男人,然后让艾琳娜过来找你算帐,最后一枪崩了她吗?”

徐知着沉默片刻,叹息:“我有时候真想把你的脑子扒开,看看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一定长得特别好看。”马克西姆得意的晃了晃脑袋:“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徐知着按住乔哈恩家房子的照片:“下个月7号是乔哈恩的生日。如果你有一个男朋友,成天都在抱怨你工作太忙,看不到你……”

“分手。”

“啊?”

“我是说,甩了他。”马克西姆答道。

“好吧,这的确也是一个办法。”徐知着无奈:“但很明显艾琳娜小姐还想挽回这段感情,而且她是个商人。商人的本能会促使她用最经济实惠的方式解决问题,也就是……在生日那天,满足他。”

“所以……”

“让我们来看一下乔哈恩医生的抱怨:太忙,没时间,不到我家里来,去太贵我结不起帐的地方吃饭……总而言之,乔哈恩对艾琳娜最大的愿望是:请像一个普通女人那样与我交往。”

“然后……”

“一个普通女人会在男朋友过生日的时候做什么?”徐知着挑了挑眉毛。

“送一份礼物,买一个蛋糕,做顿饭,然后……打一炮。”马克西姆肯定的。

“所以……”徐知着轻轻叩击照片:“我打算去他家里,等她!”

“好主意!”马克西姆鼓掌:“但怎么去……”

乔哈恩医生住在苏黎世城郊的旧宅里,那是一个砖木结构的一层独立屋。周末阳光美好的时刻,乔哈恩在自家花园里修草坪,郁闷的发现电路坏了,整条街都没事,就他家里没了电。打完报修电话,乔哈恩拎起大剪子修剪玫瑰花枝,对今天不能按原计划修好草坪,明天不能按原计划扔掉所有的花园垃圾感觉烦躁不已。

几小时后,一辆厢式货车出现在乔哈恩家大门口,一名身材高大的汉子推着一个巨大的工具箱下车按响了门铃。

“你是……你是……”乔哈恩皱眉。

“你是那个医生。”马克西姆一脸惊喜:“你还记得我吗?上周我去了你的诊所洗牙,我叫韦恩。”

“哦,对,是的。所以您是一位电工?”乔哈恩笑了。人们总是本能的对熟人有更多相信,但并不会深究这份熟悉究竟是如何产生的。

“对,我是个水电工。真巧,医生……哈哈。”马克西姆乐呵呵地推着工具箱进门。

凭借专业的眼光,马克西姆敏锐地从墙角旮旯里发现了不少监控探头,考虑到乔医生的小清新作派,马克西姆深深怀疑这些破玩意儿就安在他身边,他自己知不知道……

马克西姆装模作样的检修电路,从屋里查到屋外,然后用手机短信通知等在街角的同伴把乔哈恩家那条线给连上。

“搞定了?”乔哈恩坐在客厅里发现灯亮,兴冲冲地过来查看。

“是的,可能是负载过高的问题。”马克西姆煞有其事。

“噢,非常感谢。”

“好的,又搞定一单。”马克西姆装模作样的把报修单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诚恳的请求道:“下一位老兄好像有点远,我能不能借用一下洗手间?”

“当然,没问题。”

马克西姆就近直奔主卧洗手间,乔哈恩虽然皱了一下眉,但也没说什么。

十五分钟后,洗手间传出一句粗野的脏话。乔哈恩捧着刚刚泡好的咖啡走过去,一脸愕然的看着自家马桶咕嘟咕嘟往外冒脏水……

“***,你们家这个厕所修了几年了??”马克西姆骂完一声粗口,不耐烦的挥挥手:“好吧,买一送一,我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你会解决……”

“我是个水!电!工!”马克西姆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职业尊严不容侵犯的架式。

因为马克西姆强大而排他的职业气场,再加上空气中微妙的臭味,乔哈恩医生明智地退到花园里,去修他上午就该修完的草坪。

任何体系都有死角,再完美的监控专家都必然会留下空洞,因为有些地方不是你不想把探头安进去,而是客户不会允许……比如说:浴室!

徐知着从工具箱里钻出来,一点一点叩击天花板的顶篷,试图找到连接薄弱处。马克西姆把模拟爆炸器扔给徐知着,做了一个赶紧的手势,徐知着却微笑起来,极其小心地,撬开了顶篷的一块塑料板。

“我打算留在这儿。”徐知着用口型说道。

“什么?”马克西姆诧异。

“屋顶是空的,我可以呆在里面。”徐知着眨了眨眼,贴到马克西姆耳边低语:“还记得吗?我们以前租过这种房子,顶上都是空的,我可以躲在里面,主梁足够支撑我的重量。遥控起爆,打个电话告诉他们炸弹按在了哪里,这不够刺激。这女人让我憋了两个月,我想陪她玩儿把大的。”

“你要当面杀了她?”马克西姆兴奋起来:“你这个坏孩子,你早就想好了。”

“不一定。我要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然后他们才会来找我,然后我们就会有好工作接……想想看,一个高保客户,钱多,听话,不折腾……”

“搞定她!”马克西姆吸溜了一下口水。

“保持联系。”徐知着从工具箱底部拖出一个背包,踩着洗手台,消失在屋顶。

马克西姆用强力胶把顶板暂时粘回去,通好马桶,在乔哈恩医生真诚的感谢中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

从5号起,乔哈恩医生家门口出现了一辆黑色商务车,马克西姆在不远处津津有味地围观了医生大人与保镖先生们的口角,顺便监听了艾琳娜怎么安抚她炸毛狮子一般的男朋友。

6号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徐知着白天溜下来给手机和Ipad充好电,反复练习了如何在内部粘好塑料顶篷。

7号下午,乔哈恩那间不足150平米的小屋子被人团团围住,穿着标准黑西服的保镖们趁医生上班的工夫搜查了整个屋子,并且更换了冰箱里所有的食材。

8号上午,黑西服们从各个角落里闪出来,如潮水般退去。

8号晚上,乔哈恩先生下班回家,愕然发现马桶又堵上了……

“乔哈恩医生,我真诚的建议您重新装修一下你的洗手间。”马克西姆推着自己的招牌工具车,一脸正色。

“但奇怪,它以前一直好好的。”乔哈恩十分困惑。

“不不不……老房子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马克西姆十分入戏:“您这房子有五十年了吗?”

“但我八年前刚刚装修过它。”乔哈恩抱怨。

“现在的工匠做事情是越来越不如当年了……”马克西姆脱下外套:“您到外面等着吧,这里闻起来不太好。”

半小时后,马克西姆在乔哈恩医生更为真诚的感谢中越发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车子开出四个街区,马克西姆一脚刹车到底,把车子停在路边,气势汹汹地拉开了车厢大门。

徐知着靠在工具箱上啃苹果,陡然看到车门洞开,便扬了扬手笑道:“专门给我买的?”

“你做了什么?”马克西姆扑上去掐徐知着的脖子。

“我说了,你以后会知道的!”徐知着微笑。

8.

潜伏五天,身心俱疲,徐知着无视马克西姆满心满眼的焦急与好奇,一把拍开他的大脸,美美的洗了个澡上床睡觉,然而一觉还没睡到自然醒便让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你是怎么做到的?”梅兰尼半跪在床边,咬牙切齿,无比焦躁。

“啊?”徐知着抹脸。

“你别告诉我不是你干的?”梅兰尼尖叫:“她的药,科恩小姐的药,是不是你换的??”

“啊,那个,她这么快就发现了?”徐知着略有些诧异。

“所以,这是你干的。”

“对,我本来打算先好好睡一觉,再起来给你写个报告,提醒他们注意发现……”

“你别睡了!”梅兰尼揪着徐知着衣领往床下拽:“你必须去解释这件事,摩根都快疯了。”

“摩根?”

“对,摩根先生,科恩小姐的安全主管。”梅兰尼忍不住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他打电话冲我咆哮:‘是不是你的人干的,他是怎么做到的??!!’拜你所赐,她现在暂停了一切外事活动,连饭都不敢吃。”

“这么严重?我没想吓到她的。”徐知着慢腾腾的换衣服。

“你是怎么做到的?”梅兰尼两眼放光。

徐知着竖起食指贴到唇上,十分欠揍地眨了眨眼睛:“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马克西姆在门外大大的切一声,一脚踹开门吼道:“你有本事一辈子都别让我知道!!”

“没问题!”徐知着从马克西姆身边绕过,去浴室刷牙。

“哥,告诉我吧!”马克西姆迅速变脸,十分没有骨气。

“你别告诉我你真的猜不到……”徐知着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修剪着胡子:“我会失望的,宝贝。努力想,用你的脑子!”

马克西姆垮下脸。

徐知着洗完脸,修好胡子,喷完香水,挑出衣柜里最称头的一套正装换好,拉开抽屉挑选袖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她?”

“你要见她,原来如此……”梅兰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我相信会很快。事实上,我觉得他们也急于见你。”

“谢谢。”徐知着挑了一对金底镶嵌黑曜石的条纹袖扣。

科恩小姐算不上什么惊天大人物,要见她,预约排号不会比英国人排队做B超来得更久。但上午预约,下午就排定会面时段,在艾琳娜身担要职之后还是第一次。

第一秘书凯特小姐在大厦门厅里接到徐知着,颇有些意外地上下打量了一眼,随即换上了标准的职业化笑容。徐知着看着她刷卡,核对虹膜锁,启动专属电梯,视线所及之处,已经把装备型号扫进脑海里。

“我等会遇见科恩小姐,应该怎样……”徐知着微笑,表情真挚而诚恳:“抱歉,我有点紧张,我以前并没有接触过像她这样的大人物。”

“哦,您……没有任何需要禁忌。”凯特笑道:“科恩小姐非常好相处。理论上,无论您做出多么出格的举动,她都会……为你们的谈话兜底。”

“真的?”

“而且我认为,像肖先生这样彬彬有礼的绅士是不可能引起任何女士的反感的。”凯特挑了挑眉毛,笑道:“您只要保持就好。”

专属电梯直接升到顶层,室内装修十分简洁明快,走道两边安置着助理们的办公室,尽头处有一扇胡桃木的窄门,看起来非常低调,黄铜制的门把泛出柔和的光泽。

凯特帮徐知着拉开门:“科恩小姐在等您。”

“谢谢。”徐知着极有礼貌的欠了欠身,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走进门内。

艾琳娜的办公室看起来并不大,办公桌与下沉式的四角沙发把室内分割成两个区域,虽然是密闭空间,但挑高的房顶与明亮的灯光让人感觉并不压抑。

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士在沙发边站起,提前伸出了手:“幸会,肖先生。”

“幸会。科恩小姐。”徐知着迅速走下台阶,握住女士的手。艾琳娜选择在休闲区谈这件事,说明她并不打算公事公办,而是有一些更深入的话题要问。

“咖啡,还是茶?”艾琳娜微笑着问道。

“水,白水。”徐知着大方坐下。心里知道按欧洲老贵族的礼节,即使火烧到眉毛要上房,也得从八杆子打不着的地方开始聊起,此事急不得。

艾琳娜按铃让秘书送水进来,在徐知着对面坐下,用十分标准的普通话问道:“您是哪个xiao?那个简单的,还是复杂的?”

“您会说中文?”徐知着惊讶,从桌上抽了一张面巾纸,一笔一画地写下“肖勇”两个大字。

“一点点。”

“会一点点不应该是您这样的发音。”徐知着顿了一顿,换用他极为嗑吧的德语:“会一点点应该是我说德语这水平。”

艾琳娜失笑:“过奖了。当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哥哥要求我学习中文,他说这门语言是如此艰难,以至于人们只有从幼年开始才能学会。”

“肖勇。”徐知着把纸巾反转,推到艾琳娜面前。

“噢!真难得,这两个字我都认识。”

“您一定认识很多字。”

“不,我只认识一百多个字。”

“足够了。我也就认识一千多个字。”

“所以,肖勇,是勇敢的意思吗?”

“不,那是另外一个字。”徐知着把纸巾拿回来,写上“骁勇”:“这是个同音字,但同音不同义,中文里常常会出现这种情况。”

“但,我想,这个名字里蕴含着来自父母的祝福。他们期待你勇敢。”

徐知着的表情僵了一下,心里默默咒骂顾玄那个喜欢起菜市场名字的老大,一边笑道:“是啊。”

“那么,勇敢的肖先生,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您是怎么做到的?”艾琳娜换回了英语交流,把一瓶维他命E放到茶几上:“那颗红丸!我记得一个古老的中国宫廷传说,也叫‘红丸’。”

徐知着接过药瓶,旋开倾倒,黄澄澄的药丸滚落到桌面上,只有一颗与众不同,那是刺目的鲜红色:“我本来以为你们要过几天才会发现的。”

“今天早上……玛娜娜不小心弄翻了药瓶。我在捡药的时候发现了它。”艾琳娜沉默了一下,说道:“为了,追求某种效果。摩根先生并没有通知我和别的所有人,我们又进入了……这样的周期。所以,坦率的说,我当时很惊恐。”

“我很抱歉。”徐知着语调温柔。

“这些年来也有人成功过,但他们都是在事后给我一张照片,告诉我在某个时刻,某一个角度,我出现了漏洞。那个时刻往往转瞬即逝,让我……即使很努力的回忆都很难捕捉。而您是唯一一个把死亡……放在我掌心的人。您让我有机会充分而缓慢的感受到您的权力,掌握我生死的权力,而它看起来,是那么的……轻而易举,却不可逃脱。”艾琳娜的双手交插握紧,放在膝盖上,神色间隐藏着掩饰很好的紧张与焦躁:“您是怎么做到的?”

“我在。7号晚上,我在那间屋子里。”徐知着努力沉淀了神情,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一点轻挑炫耀的意思。

“但……摩根先生提前三天就封锁了那间屋子。”

“是的,所以三天前我就在。我知道那天他过生日,我猜测您会去。”

“你在哪里?”

“屋顶上,天花板与房顶之间是空的,我可以从浴室的顶篷下来,那里是监控的死角,而您把洗漱包放在了浴室里,连同您的药一起,我给药丸注射了一点红色的染料,然后把它放到最下面。”

艾琳娜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您一个人,在屋顶上呆了……”

“五天。”徐知着微笑。

“您真让我吃惊。”

“这其实没什么,那里是亮的,白天阳光会透下来,晚上灯光会透上来,我还有手机和平板,有网络,白天我可以下来充电,我带了足够的食物,浴室里有水。事实上,大部分时候我都在客厅的主梁上睡觉,相比起以前……这简直就像渡了个假。”

“方便问一下吗?您以前……”

“狙击手,我以前是一个野战狙击手。”

艾琳娜沉默半晌,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所以,您一直在。”

“是的。”

“所以理论上,您有无数种方法,甚至可以当面杀死我。”

徐知着笑了:“但那样的话,我觉得乔哈恩医生可能会不高兴。毕竟一年只有一次生日,我也不想扫兴……不想为您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您想得很周到。”艾琳娜慢慢后仰,靠到沙发背上:“其实您一进门就提示了我事实的真相,而我直到现在才醒悟过来。”

“哦?”

“您的袖扣,我送了一对几乎一模一样的袖扣给乔哈恩。他很喜欢,当场就换了,晚上睡觉前留在了浴室的洗手台上。”

徐知着笑了笑,沉默不语。

“您令人印象深刻,肖先生。”艾琳娜说道。

“希望是好印象。”徐知着笑道。

9.

徐知着第二天就得到了艾琳娜的合约,AB组轮替,他接替原来的A组。组员自行招募,总经费为半年400万欧,所有的装备都是现成,如果有添加,可以打报告申请,另外走帐开支。考虑到艾琳娜小姐近乎完美无缺的生活习惯,这真是一个天打雷劈躺着拿钱的好工作。

马克西姆收到消息,夸张得抱住徐知着的大腿:我真是爱死你了,小甜心!

大人物办事都讲究效率,徐知着签好合同就提溜着马克西姆进驻科恩庄园实习,实习期为一个月,一个月后徐知着将正式开工招募组员,轮岗期也有一个月。摩根先生充分考虑了交接班的各种细节,时间充裕,万事求稳,带着老派人的周到与僵化。

只有近距离接触这座庄园才能体会到那隐藏在深处的奢华与精致,庄园主管玛丽?夏皮罗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妇人,保养得当,气质优雅。

徐知着一下飞机就把马克西姆拎出来当挡剑牌,揽着傻大个儿的肩膀笑道:“我这位兄弟为人比较粗鲁,但心眼儿不坏,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多多体谅。”

“没有关系,事实上我们并不是那种拥有很多繁文缛节的大家族。”夏皮罗夫人笑道:“我们不是那些英国人。”

“艾琳娜小姐为人很好。”徐知着适时的夸赞一句。

“是的,非常体面,非常优雅,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发怒。”玛丽转过身在前方引路:“我们有四个厨子,主厨哈里先生负责主人的餐饮,但因为人少,艾琳娜小姐通常都会邀请我们一起用餐,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如果没有事先沟通,厨房一天准备五次食物,早餐、午餐、下午茶、晚餐和宵夜,当然厨房会随时准备一些糕点给需要值班的下人们。”

“我可以使用厨房吗?”徐知着问道。

“哦……当然可以,事实上我可以专门开放一个厨房给你,我们有四个厨房,但目前只启用了两个,不过,新厨房可能需要您自行打扫。”

“没有问题。”

“好的!每周的食品采购单由哈里负责,所以,如果小伙子们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不妨去讨好那位老头子,随便说一句,他喜欢烟。”

“明白。”徐知着会意的眨了眨眼。

“OK,欢迎加入科恩庄园。”玛丽在高挑的门厅内摊开手:“在这里,只有两项规则你必须要记住。1.塞巴斯蒂安先生,也就是艾琳娜小姐的哥哥是我们非常非常尊重的一个人,所以无论你了解还是不了解他,都请不要在这个屋子里,对他做任何负面评价。2.主餐厅的任何陈设都不要碰。”

“为什么?”

“因为那里面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是18世纪或者更早之前流传下来的……”

“那真是太糟糕了。”马克西姆哀号。

“是啊,我和霍莉小姐都非常憎恨那间屋子。”玛丽露出无奈而又有点得意的小纠结:“但因为那是老科恩先生生前亲手布置的,所以我们还是不得不保留原貌。”

“那,这个……”徐知着指着客厅茶几上一个浅绿色镶银的复古琉璃水瓶。

“哦,这个无所谓,这是个1953年的复制品。”

徐知着淡淡看了马克西姆一眼,小马哥直接把双手揣进了兜里。

玛丽带领徐知着参观了整个庄园,顺手十分有爱的指明了屋子里那些看似平常细小却价值连城的古董,以免得马克西姆一时手贱,砸坏了什么东西,一辈子卖身都赔不起。

“西区是下人房,等摩根先生撤出以后,我可以提供给你二十个双人间,用于安置您和您的手下。另外,我在西区准备了专门的洗衣间和烘衣机给你们。”

“好的。”徐知着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住宿条件算不上大好,但绝对不差。

“庄园里没有专职男仆,所以有什么需要你可以直接找我和第一女仆霍莉小姐。如果有什么特别不方便的,花园主管罗杰斯也可以代行男仆的职责。”

“好的。”徐知着虽然想不出来什么事儿特别需要男仆干,但听不懂的时候,只要微笑就好了嘛!

“犬舍在花园后面,这屋子的平面图摩根先生会转交给你,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我的通讯号码是03。”

“所以01是艾琳娜小姐。02是摩根?”

“对,整个通讯名目摩根先生也会亲自交给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艾琳娜小姐在哪?”徐知着问道。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在暖房。”

“我可以去拜访她吗?我刚刚上任,可能会有很多想法需要与她沟通。”

“当然可以。”玛丽灰蓝色的眼睛突然动了一下,把徐知着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微笑道:“只要不在工作时段,你随时都可以去找她。”

暖房在主屋的正南面,是一个海螺型外壳的玻璃屋,紧贴着主屋的露台,足有三层楼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里面种植着高大的热带植物。

徐知着从二楼的游廊走进去,穿过一组双层的玻璃门,温热的湿气扑面而来。

“科恩小姐?”徐知着站在半圆型的露台边往下看,暖房里花木扶疏,绿影婆娑,一线细细的瀑布从三楼引出来,层层跌宕,一直落到底层的浅池里。

“肖先生?”艾琳娜穿着最简单的T恤和短裤,从一株阔叶植物后面绕出来:“您来得真快。”

“我想早点过来,早点开始工作。”徐知着二楼走下来,穿过花径时,惊起一大群红黑色的蝴蝶。

“噢。”徐知着吃了一惊,小心的仰身从蝶群旁边绕过去。

“我希望你不会对鳞粉过敏。”艾琳娜笑道。

“我不对任何东西过敏。”

“幸运儿。”艾琳娜眨眨眼。

“所以……”徐知着终于注意到这个暖房的特殊之处:“你养蝴蝶?”

“我喜欢蝴蝶,多么美丽。”

“是啊,真漂亮。”徐知着暗自惊叹,真烧钱。

“我从小就喜欢蝴蝶,在我十岁的时候,塞巴斯蒂安建起了这个暖房,一开始只有一层,后来,随着树木不断长大,我们不得不往高里发展。”

徐知着抬头看了看最高的那棵棕榈:“那它不能再长了。”

“是啊,真让人头疼。”艾琳娜笑道:“我们出去吧,这里太热了。”

“不,我喜欢这儿,多美的地方!”徐知着发现一只宝蓝色的蝴蝶停在自己肩上,小心翼翼探出手指去碰触:“我喜欢这个,我喜欢这个蓝色的。”

“这是海伦娜,蓝闪蝶的一种。”艾琳娜看着那只华丽纤细的蓝色蝴蝶爬到徐知着指尖上:“你的手很稳,它信赖你。”

徐知着把手移到阳光下,蓝闪蝶微微开合的鳞翅上闪烁着金属质的华丽光泽。徐知着放缓了呼吸:“我从来没见过比他更美的小东西。”

“很多人认为,海伦娜是这个星球上最美丽的蝴蝶。”

“真的?”徐知着惊讶。

“我说过,你是个幸运儿。”艾琳娜微笑。

“噢。”徐知着轻叹,缓缓吹出一口气。海伦娜凭风而起,在炫目的阳光里缓慢飞旋,而后越升越高。

“非常感谢!”徐知着收回视线。

“不客气。”艾琳娜柔声道。

人与人交往的关键总是那么几步,第一次见面,第二次见面……只要一开始留下好印象,后来若无大错,便可以一直愉快的玩耍。徐知着自知给艾琳娜留下的第一印象过分强势,现在就得往回扳一扳。他暗自提醒自己回去要搜索一些名蝶的照片回来记下,以便下次能轻描淡写漫不经心的说出一些蝴蝶的名字。

赞美一个人的爱好是最温柔讨喜的示好方式,而假如你能参与这个爱好,那就更棒了。

从暖房出来,徐知着注意到艾琳娜从衣架上取了一件纯黑色的居家罩袍随意披上,虽然很久以后徐知着才知道这件长袍的材质是最高等级的精梳山羊绒,但当时,徐知着只敏锐的发现这是一件旧衣。袖口和衣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衣带与衣服不是同一个材质。

一个眷恋旧衣的女人,说明她生性恋旧,而且不喜浮夸。为这种人打工会很舒服,偶尔犯错她会原谅你,不会刻薄。

10.

晚上,大家在主餐厅吃饭,欢迎新来的伙计。徐知着继续拿自己和马克西姆开涮,说请给我和这位兄弟拿一份塑料餐具。夏皮罗夫人被逗得直笑。晚餐后,男人们去花园里抽烟,徐知着终于自然而然的跟摩根先生搭上了话。有时候徐知着对这种刻意要把一切职业关系做成家庭关系的大家族情感游戏感觉厌烦,但入乡随俗,徐知着还是耐下性子陪对方周旋。

“我们是一家人。”摩根先生循循善诱,试图教导后辈扔掉那根拜金主义的弦。

“是,真幸运,我可以加入这里。”徐知着虽然内心不以为然,但从善如流。

从摩根那里,徐知着修正了从梅兰尼那里得到的错误信息,因为科恩庄园的安保一直由两组人轮换进行,每个组负责半年,所以老摩根先生不是工作了六年,而是十七年。现在也不是客户觉得用得太久了,需要换组人,而是老先生年过五旬,需要回家养老。

徐知着简直难以掩饰内心的激动,只能拼命拽住马克西姆,让他别兴奋得跳起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兴奋的小哥俩缩在自己屋里喝啤酒。

马克西姆十分雀跃的欢呼:“太棒了!以后我有半年时间可以跟姑娘们在一起。”

“您能有点出息吗?”徐知着不屑:“你就不能想点有意义的事?”

“那你要干嘛?”

“我打算考高级执照。”

“你现在能看懂考题了?”马克西姆嘲道。

“闭嘴。”徐知着郁闷:“我恨你们欧洲人!每个人都会说四种话,衬得我像个白痴。”

“嘿,你说她一年要花掉多少钱?”

“不知道……”徐知着想了想:“光安保就是800万,这么大的园子,这么多人,都为她一个人工作……1500万?”

“操,真他妈有钱,老子一辈子都赚不着这么多。”马克西姆羡慕嫉妒恨。

“也不一定,关键是看你想不想赚,想怎么赚,想花多少代价赚……”

“切,不要跟我说有钱人过得很惨这种话,老子不信。”马克西姆不屑。

“不,我只是想说,人家有钱是祖上十代赚下来的,你的问题……应该去问你爹。”徐知着笑道。

马克西姆一口闷掉剩下的酒,摇了摇头说道:“这真是个悲伤的话题,我们还是睡觉吧。”

一觉睡醒,徐知着开始贴身跟着摩根老爷子当学徒工。徐知着虽然不是没接过大户人家的活儿,但大到科恩这个级别的,还真是第一次。半年400万欧,这数字听起来很大,但细细算下来也没多少,一个月才60多万欧,这么大个园子,这么多监控,光是中心控制室里三班倒盯场子的菜鸟就得配9个,剩下打杂的,控场的,修机子做维护的,事先探查路线做行程的……七七八八算下来,怎么也得30多口人。

菜鸟给八千,熟手一万五,有水平的好手怎么也得两万起跳,再算上陪老板出去瞎逛的机票钱、油钱,乱七八糟所有你想得到想不到的开支,真能剩下的,似乎也就没多少了。

果然是万恶的资本主义啊,算得就是那么精到,让你有得赚,但永远没大赚。

马克西姆看徐知着做计划,算工资单,嘴里啧啧叹息说:“我还是喜欢接你们中国人的活。”

“我也喜欢。”徐知着望了望天。

因为法国最近盗匪横行,治安败坏,徐知着有一阵子接了无数中国土豪团,一个团给配一菜鸟,要价都是半个月三万起。找最帅的德国小伙,金发碧眼,大高个儿;制服都是订制款,毛料西服,雪白的衬衫浆得笔笔直,戴副墨镜看着跟特勤局似的,倍儿值钱,陪同各路土豪、小姐、太太们出入名店买包包首饰,低头开门的瞬间就能陶醉死几个土豪。那会儿随便做一单徐知着都能抽六成,赚得风生水起。

“我们后来为什么不做了。”

徐知着郁闷:“有人好像认出了我。”

“我还以为是有人跟客户睡觉。”

徐知着默然片刻:“好吧,这也是一个原因。”

摩根老爷子的安全理念很简单:从一个保险箱到另一个保险箱,宁愿牺牲自由度,也要保住安全与舒适。

徐知着为人机敏,跟着摩根老爷子混了半个月便摸清了各条道道,放出消息,招呼相熟的兄弟们过来开工。给成熟的老板打工虽然发不了莫名其妙之财,但也不用担莫名其妙之责,总而言之,低风险,省心。

除了……

马克西姆在会所门外接老板的男朋友,直到车门大开时,马哥才猛然想起一件大事。

“你……你是?”乔哈恩无比震惊地看着马克西姆身上的保安制服。

“嘿,医生,我换工作了。”马克西姆傻笑。

“介绍一下,新来的保镖,马克西姆。”摩根老头儿不明就里:“以后将由他们负责科恩小姐的安全问题。”

“你告诉我,你叫韦恩,你告诉我,你是个水电工!”乔哈恩勃然大怒:“你到底是谁??你在我家干了什么?”

马克西姆笑容尴尬,摩根一头雾水。

“对不起,乔哈恩医生,我们到上面去聊好吗?这里面可能有些误会。”徐知着急匆匆跑出来救火。

“有什么误会?你告诉这里面有什么误会?”乔哈恩指着徐知着的鼻子:“我认识你。你忽然出现在我的诊所,说你想追求我……哦,我明白了!先生?是谁付了钱给你,让你来这样试探我?”

“啊?”徐知着傻眼:“不不,您搞错了。我当时在做入职调查。对不起。”

“什么入职调查?你休想哄我!”

“乔哈恩医生,你听我说。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想得到这份工作,是我想从您这里打听到科恩小姐的消息,是我极其轻浮的欺骗了您,没有任何人指使我,此事与科恩小姐无关。都是我的责任,我非常抱歉,请您原谅我!”徐知着低眉顺眼,极为诚恳。

老摩根的眉头挑了一挑,视线在徐知着脸上打了个转,慢腾腾地抱起肩看戏。

“为什么?”乔哈恩气得脸都红了:“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你要做的事,我会配合你,为什么一定要欺骗?我无法理解你们……你们这些骗子,故弄玄虚,自以为是,故意制造紧张气氛……你们在恐吓她、禁锢她。你们一贯如此,这就是你们的生存方式,你们以此为生,你们就像吸血鬼一样依附在她身上得到支票,逼迫她按照你们说的那样生活。”

徐知着下意识地向摩根看了一眼,连忙收回,低声下气的道歉说:“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

“你在敷衍我。别以为我不知道,表面谦恭,但背后嘲弄。得了吧,别跟我来这套,我知道你们都是怎么想的……”

“乔哈恩?你在干什么?”艾琳娜从楼梯上走下来。

徐知着心里一惊,视线扫过,已经是把走道里的几个闲杂人等收在眼底,抛了个眼色给马克西姆,让他站到艾琳娜与大门之间。

“这个男人,曾经出现在我的诊所里,说他观察了我很久,说他想追求我。”乔哈恩一脸嘲讽。

“肖先生?”艾琳娜失笑。

“误会,误会……”徐知着尴尬。

“你究竟找了一群什么样的骗子在为你工作……”乔哈恩气急。

“嘿,得了。”艾琳娜揽过男友的胳膊,往楼上走:“别生气了,这只是一个玩笑,放心,我认为肖先生不可能会看上你。”

“艾琳娜!”乔哈恩提声:“这不是一个玩笑,他是认真的,他在刺探我,把我当成一个犯人那样放显微镜下,方方面面的观察我,他想做什么?他的手下到我家里两次。我家的电路出了故障,我打电话报修,结果来得是他们……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噢!”乔哈恩忽然抱头:“你们监控了我的电话?!”

“我非常抱歉。”徐知着只能继续道歉:“这是我擅做主张的行为,这与任何人无关。”

“为什么?这太可怕了……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在监视我……为什么。”乔哈恩气得语无伦次。

“乔哈恩,够了。”艾琳娜收尽了笑容:“现在,请跟我上楼。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科恩小姐,我可以解释……”徐知着连忙跟上。

“不,肖先生,请留步。”艾琳娜站在台阶之上转身,俯视徐知着的眼睛:“这不是你的责任。我会处理。”

徐知着收住脚,勉强笑了笑:“OK。无论如何,我很抱歉。”

“不,我了解。这不是你的责任。”艾琳娜转身提起裙角,拽起气极败坏情绪激动的男朋友径直上楼。

11.

徐知着看着两人走过转角,脸上的笑容迅速垮台,低声骂了一句我操。马克西姆对这两个中国字听得极熟,马上像得了什么解禁令一样飚出一大堆脏话。徐知着刚想说低调点,有外人在,摩根老头儿就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干得漂亮。”老头儿说。

“请您不要讽刺我。”徐知着笑了。

“不,干得漂亮。每一处,干得漂亮,你很职业,难怪窜升这么快,你是个天生的保镖,天然知道要怎么办事。”

“嘿,老伙什,看来你也不喜欢他。”马克西姆乐了。

“他是个好男人,天真,正直,善良,单纯……但是,”摩根老爷子撇撇嘴:“他不是我们的人。”

“但……为什么?”

“我不知道。”摩根耸耸肩:“不关我的事,我不关心。”

“但我得关心。”徐知着苦笑:“他讨厌我。我还没上任,就得罪了老板的男朋友。”

“没有问题,我们所有人都得罪过他。”摩根拍了拍徐知着肩膀笑道:“你放心,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什么是瞬间,什么是永恒。”

徐知着不知道那两人在屋里聊了什么,但明显话不投机,乔哈恩走时脸色黑得像锅底。艾琳娜决定连夜回家,坐在飞机上一言不发,徐知着知趣地保持沉默。

下飞机时,艾琳娜忽然问道:“今天晚上有一批海伦娜要化蛹,你有兴趣一起去看看吗?”

“当然。我很好奇,非常感谢。”徐知着应承下来。

在六角型的玻璃孵化器里,蝶蛹被特殊的生物胶整整齐齐地粘在横扛上,有几只性急的蝴蝶已经开始破茧,他们把头探出来,挣出了一半的翅膀,正在奋力挣扎。

“这看起来真神奇,他们在野外也是这样吗?”徐知着知道今晚话题的重点是信任,是彼此对安全理念的理解,这关系到未来很多年的合作。但他必须从极遥远的地方开始切入这个话题,虽然他对这种虚伪的礼节感觉厌烦,可有时候,这的确是化解尴尬,深入讨论的好方式。

“是的,在野外,他们会挂在树叶下面。”

“乔哈恩医生来看望过这些小家伙吗?”徐知着仿佛漫无边际的问到。

“来过,但他不喜欢这里。”艾琳娜停顿了一下:“他觉得我在禁锢他们,他说我应该把大门打开,让他们出去。他们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只是为了个人喜好,就去人为的把他们关起来。”

“那就都死光了。”徐知着笑道。

“唔?”

“海伦娜原产自秘鲁,他们生活在亚马逊雨林里,那里又湿又热。瑞士山区不是他们的乐土,如果你把他们放出去,恐怕一个都活不了。”

艾琳娜露出若有所思的笑意:“所以你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当然,蝴蝶本来就不是迁徙生物,他们脆弱而美丽,以花露和水果的汁液为生,一辈子都不会飞出太远。野外危机四伏,一万颗虫卵没准只能活下十几只蝴蝶,一场雨下去就死个精光。在这里多好?虽然地方小点,但没有天敌,食物充足,完美的湿度与温度,只为他们感觉愉快而存在。”

“所以,你不喜欢自然。”艾琳娜笑了。

“对,我不喜欢自然。”徐知着不自觉凝聚起视线,这是他现在很少会拿出来示人的模样,带着凛人的强势。

“为什么?”

“我觉得所有号称热爱自然的人,都不知道什么叫自然。而我曾经在这个星球上最贫穷原始的地方生活过,我知道什么叫自然,我知道那有多残忍。当食物不足的时候母亲会吞食幼仔,当群体有难时老弱病残会首先被抛出去等死,一把大米可以买到一个少女的初夜,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强者为王,那才叫自然。精心挑选的草种,整齐的人工林,牛在吃草,羊在睡觉……这不叫自然,这叫田园风光。”徐知着微微眯起眼:“我喜欢田园风光,我喜欢温室,我喜欢有能力建起温室的人和温室里的花朵,我觉得这里的生活更温情,也更符合人性。”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笑道:“他是个天真的好人。”

徐知着犹豫一下,决定问得更坦率点:“您怎么向他解释的?”

“我延用了你的说法,我说,这是一个常规调查。抱歉。”

“你没有告诉他,你在雇佣别人‘杀’你。”

“我很难向他解释这些事。”艾琳娜苦笑:“他会觉得我小题大作,他觉得……你看,报上那些人,他们也不这样。”

“他怎么知道报上那些人到底怎么生活的?”徐知着乐了:“好吧,老板!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分歧,我也不想干涉您的私事。我是一个职业的保镖,我会用行动为我的名誉负责,所以您不用担心我。当然如果乔哈恩医生以后能对我和我的下属更友善一些,我将感激不尽。很晚了,我先走一步。”

“我知道你们都不太喜欢他。”艾琳娜忽然把徐知着叫住。

“这没有关系。”徐知着转过身:“我从不以喜欢或不喜欢来区分客户。”

“但这很重要,不是吗?我们的情绪永远会影响到我们的行为。”艾琳娜打开孵化器的玻璃门,让已经出壳的蝴蝶飞出来:“乔哈恩的确脾气不太好,但他每次生气,都是……期望我能够更关注他。他喜欢我,而不是别的什么,这对我来说难以抗拒。我希望你能理解。”

“当然,您不需要向我解释。”

“不,我觉得我们带着理解去做事,可能会比那些僵硬的规则更温情,也更符合人性。”

徐知着心里暗骂了一句,所以你他妈就是想让我认怂喽?

“好的,没问题。我会找个机会向乔哈恩先生正式道歉,并努力取得他的谅解。”徐知着露出十分彬彬有礼的笑容。

艾琳娜愣了一会儿,忽然转换了神色:“我很抱歉,我是否做错了什么?”

**因为这两人说话过于隐晦,翻译个大白话版……

徐知着说自然的意思就是:别他妈小清新了,能活着就不错了。外面豺狼虎豹那么多,老子有本事建个温室给你住,让你好好活着,就不错了。乔哈恩就是个傻逼小清新,他什么都不懂。

而艾琳娜的回答是:“他是个天真的好人。” 也就是说艾琳娜是同意徐知着的,她也知道乔哈恩不切实际,但她心里还是偏向他。

于是徐知着就囧了,直接问:那你怎么跟那傻冒儿说的。

艾琳娜说:不好意思,哥们,我还是黑了你。

徐知着:我操!那就这么着吧。反正关于未来我应该怎么保护你的大问题,我们已经有共识了,剩下的都是小事。你放心,我是个职业人,不会跟乔哈恩那傻冒儿计较的。

可是艾琳娜不肯,她拉住徐知着开始谈人情,意思就是说:兄弟,你要理解我,你要帮我一起去哄那个傻冒儿,因为我喜欢他。

结果徐知着就发飚了。

艾琳娜跟徐知着谈人情,她希望徐知着可以嘿嘿一笑说:好吧,小姑娘我帮你搞定你男人,你请我吃饭神马的……

这是人情对人情

但徐知着生气了,徐知着不想跟她讲人情,他在撇清这个人情关系:老子跟你还没那么熟啊!大姐?就因为你喜欢一傻冒,我就得哄着他,你给我多少钱啊,大姐?

艾琳娜就囧掉了。

“我不确定。”徐知着终究是当过老大的人,脾气好只是因为涵养够,不代表真的弱势:“如果您希望我职业,我会给您职业的建议。如果您希望有个朋友,我只能站在朋友的立场上说一句:你们不适合。他是个好男人,天真,正直,善良,单纯……但你不是他世界里的人。”

“没准你是对的。乔哈恩是一个不切实际的人,但我喜欢这种不切实际。有时候他让我觉得我还是个小女孩儿,容易受伤害,需要被保护,需要有人事无巨细的关照我,反复叮嘱诸如睡觉之前不能吃巧克力这一类的话题,我喜欢这样。”

“并且所有人都要害你,只有个救世主在爱你。”徐知着嘲道。

“肖先生……”艾琳娜愕然。

“要听听我的想法吗?”徐知着脱掉闷热的外套,扔下他王牌保镖的善解人意:“他是个大男人,他想要一个小女孩儿。你想当一个小女孩儿,你需要一个大男人。真配,完美无缺!但你不是!你不是个小姑娘!你是他视野之外的那个人,你是他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的那个人。他想控制你,但控制不住,他想捕捉你,但触摸不到,所以他痛苦,他愤怒,他抱怨……他不想指责你,所以他厌恶你身边的所有人。他不愿去思考,你和我们是一体的,我们是以你的意志为准的,他宁愿相信你是被害的。他宁愿相信所有的错都在我们身上,而你是无辜的。但那不是真的!”

艾琳娜露出极为复杂的神情。

“他是个医生,他父亲是个医生,他哥哥是个医生,他妹妹在念护理学……他从来没穷过,他也没富过,所以他不知道钱有多重要。他的家族受人尊重,他对现状非常满足,他活得很好,他不会愿意去了解另一个世界,他不会加入你,永远。”徐知着说到这里忽然愣住,感觉到一线极细的心痛横过心房,就像被一根钢针贯穿而过,在呼吸间反复揪扯。

“您果然做了很多调查。”艾琳娜苦笑:“说下去,肖,我希望得到你的建议。”

“你不需要我的建议。”徐知着努力压抑住越来越模糊的视野:“你知道这一切,你也知道他的困苦,你只是……舍不得放过他。”

“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难过。”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一些往事。”徐知着深呼吸,缓和了一下情绪:“听着,姑娘。我会帮你,我现在就回去,我会好好想,想一个更像样的解释,帮你把事情圆回来。但我不可能帮你解决所有的问题。”

“非常感谢。”艾琳娜迟疑道。

“对他好一点。”徐知着拿起外套,转身离开。

12.

徐知着回去时,马克西姆正躺在床上吃着奶酪喝小酒,看到人回来,一骨碌爬起来:“你跟老板聊得怎么样?”

“还行吧。”徐知着勉强笑了笑。

“噢!小宝贝儿,你怎么了?”马克西姆细辨徐知着的神色:“嘿,我有个想法,我们把那傻冒儿干掉,你觉得怎么样?那小子傻不拉叽,狗屁不通,实在太麻烦了。我们想个招,让那妞儿换个男人?”

“别这样。”徐知着揽住马克西姆的肩膀:“别这么欺负他。他是什么都不懂,但他也没有必要懂,这本来就是与他无关的事。”

“我就是想不通,那两人怎么搞到一起去的,那小子明显智商不足。”马克西姆不屑:“你看他那样子,他居然对你那样说话……他以为他是谁?我操,要不是你在,我一定揍死他。他就是个被宠坏的笨蛋。”

“对。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不需要一个真正厉害的男人,所以只有笨蛋才能满足她。只有乔哈恩这种自以为是的蠢货,才有可能一本正经真心实意的想要去保护他的女孩,即使他没那个本事,即使,她不需要……”

“操,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有点同情他了。”马克西姆有点迟疑。

“其实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徐知着有些嘲讽:“摩根先生、玛丽夫人……大家都知道,所以他们容忍他,嘲讽他,背地里瞧不起他。可说穿了,他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自不量力地爱上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女人。”

“好吧!”马克西姆泄气:“那你说怎么办?”

“他是个好人,没见过市面。像他这种人,只要你把头低下去,他就会给你跪下。”徐知着眯了眯眼:“马克西姆,过来靠我近一点。”

“你的失眠症又犯了?”马克西姆提着酒瓶靠到徐知着床上。玛丽夫人提供的单人床足有一米四,两个大男人虽然有点挤,勉强也能摆下。

“你知道什么时候我相信你真的不是个Gay吗?”马克西姆抱怨:“有一次你缩在我怀里睡得像个死猪,屁反应都没有。老子惦记你喜欢操男人,生怕你半夜醒过来把我给办了,一晚上没睡着。”

徐知着哈哈大笑。

“你对着你前妻真能硬起来吗?”

“当然。”

“为什么?都是男人,能有那么大差别?”

“差别大了去了。你一条胳膊能有他两倍粗,连屁股上都是毛,而他的皮肤光滑得像丝缎。”

“你皮肤也不错啊,亚洲人皮肤都好。”

“差远了。跟他比起来,我的皮肤就像砂纸。”

马克西姆啧舌:“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徐知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为什么,我们总是会爱上那些不适合的人?”

“因为他们性感。”马克西姆笑道。

“不,因为我们对自己不满意。我们想变成另外那个人。”徐知着盯着窗外,山区的夜空尤其清澈,繁星灼灼欲滴。

马克西姆按住徐知着的额头,愁眉苦脸:“我说,你不能老是惦记着乔哈恩那种傻瓜,影响智力。”

徐知着忍不住大笑。

徐知着蹭送货的车进了一次城,乔哈恩看见他进门,直接从办公桌后面跳出来推人:“滚出去!”

徐知着被他踉跄推到门边,一手握住门框喊道:“请给我三分钟?就三分钟!”

乔哈恩握住门把僵持了数秒,最终放弃:“好,就三分钟。”

徐知着推门进去,站到乔哈恩面前:“你需要我辞职吗?”

“什么?”乔哈恩一愣。

“我在问你需要我辞职吗?如果你想,我可以马上向科恩小姐辞职。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我和我的团队一共有三十多个人,这是个很大团队,如果我们不干了,我需要给科恩小姐足够的时间去寻找接任者。”徐知着神色真挚诚恳。

“什……什么?”乔哈恩显然接不上这节奏:“不,听着,先生,我没有想要砸你饭碗。”

“好的。”徐知着微微笑了笑:“我很感谢您愿意原谅我的行为。并且,感谢您,让我有机会去反省自身。非常感谢。”

“但……但……”乔哈恩咬了咬牙,沉下脸,说道:“我并没有原谅您。”

“噢。”徐知着露出伤感之色:“对不起,我不应该强迫您接受我。”

“你说完了。”

“不,医生,最后一个问题,你给人看病,你凭什么?”

乔哈恩困惑:“我有行医执照。”

“好的,到这儿来。”徐知着站在窗边,指着窗外的景物说道:“您看到了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

“来吧,医生,我们之间有些误会,而我想解决这些误会。请给我这个机会,就当是为了科恩小姐,我们不要让她夹在中间难做人。请您过来好吗?告诉我,您看到了什么?”

“房子。”乔哈恩漠然道。

“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我看到了位置。”徐知着随手指定:“看那儿,230米,25度角,视野开阔;还有那儿、那儿……真糟糕,在30度的扇面中有三个这样的位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乔哈恩迟疑。

“随便一个人,拿着枪店里随便一把步枪,对,就是打鸭子的那种,499欧圣诞打折的那种枪,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在那里杀了您。而且,因为同角度有那么多好位置,即使经验最丰富的警察都没有办法马上锁定枪手的位置,所以……他几乎必然会逃脱。”

乔哈恩下意识地退开了一步:“你什么意思。”

“你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应该补哪颗牙,而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怎么杀掉一个人和怎么保护他。这些技能外人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其实没什么,因为我们都曾经接受过长期而专业的训练。医生,我18岁从军,我受过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狙击训练,我通过了以色列人质保护培训,我是全优学员。我有中级安全执照,我曾经服务过十几位客户。”徐知着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墙上悬挂的毕业证书和行医执照:“我站在这里,有资格保护科恩小姐,是因为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一直在杀戮与保护中挣扎。”

“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徐知着挺直脊背:“我的意思是——我是个保镖,我是职业的。可能你觉得我小题大做,但您也知道科恩小姐的哥哥正是死于……”

“可是,她哥哥是被自己人毒死的,你这样能有……”乔哈恩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猛得闭上嘴。

“她哥哥?”徐知着困惑。

“你不要再问了。”乔哈恩硬生生转了个话题:“听着,先生,我无意针对你,我只是无法忍受被人监视。”

“对,这是我的错。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判断,我认为你会影响到这个项目的安全性……当然我错了,我的反应过度,这就像,一次过度医疗。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的本意不坏!你爱她,我为她工作,我们都想为她好!我们的目的是共同的。”徐知着伸出手。

乔哈恩迟疑了几秒,还是伸手握住了徐知着的手掌:“对不起,我……我,我……”

“是的,我了解。”徐知着用力拍了拍乔哈恩肩膀,抛了个眼色给门外的马克西姆,转身离开。

徐知着站在路边拦车,马克西姆揽着徐知着肩膀一脸困惑:“你真的会辞职吗?”

“辞职?你疯了?她是我第一个A级客户,我还没接上手就辞职,你让我以后怎么混?”

“但……你骗他?”

“当然不!”

“但是……”马克西姆大奇。

“因为我的手!”徐知着抬起左手,饶有兴味的看了马克西姆一眼:“他是个心软的人,他握着门把,甚至不敢压到我的手;像他这种人,会指责会发怒,但他绝对不会……当面砸掉三十多个人的饭碗,他担不起那么大的责任,他没那么狠的心!”

马克西姆吹了一声口哨:“你知道当年老大怎么说你吗?她说你是个天生的领袖,但特别会装可怜。我一定会迷上你。”

“那你迷上了吗?”徐知着挑挑眉毛。

“你说呢?”马克西姆笑着眨眼。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马克西姆做出一个夸张的手势请徐知着上车。

13.

徐知着带着马克西姆坐火车回里昂,在车上给小伙子们打电话,通知他们收心回窝开会。进门时前台小妹笑盈盈地扔给徐知着一个国际邮包。徐知着随手拆开,里面放了一张光盘,光滑的碟面上写了一行字:给我个电话。——本杰明

徐知着把光盘拿在手里沉默了片刻,忽然想到乔哈恩医生脸红脖子粗的咆哮:你居然监视我!!

“嘿!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挺不好的。”徐知着犹豫:“我不应该这样监视他?”

“谁?你前妻?”马克西姆诧异。

徐知着点点头。

“你在监视他?”

“我……我只是想,只是想看看他,看看他好不好。”徐知着结结巴巴地为自己分辩。

“那不就结啦?”马克西姆毫不在意。

徐知着苦笑:“问你也白问,我估计除非我杀人放火,你都觉得我挺好的。”

“错。”马克西姆忽然拉住徐知着极认真地说道:“就算你杀人放火,我也会觉得是那个人该死。”

徐知着一时无言,用力揽过马克西姆肩头抱了抱。

“说到监视,你怎么还能跟他搭上关系啊?你给他买的A保不是早就撤了吗?”

“去年,他们公司在北美招安保,我给了本杰明15万让他带团去……”徐知着笑了笑。

“靠!那小子自己开公司了?”马克西姆啧舌:“你什么时候出去单干?”

“我的资历比他差太远了,再等等吧。”徐知着走进自己在路上订下的小会议室,拿出手机拨号。

本杰明为人直接,电话接通连“Hi”都没说一个,便劈头盖脸地问道:“你现在身边有什么人?”

“马克西姆?”徐知着一愣。

“很好,让他呆在这里,看着你。”

徐知着呼吸一紧:“发生什么事了?他怎么了?”

“不不不不,他很好,但我觉得你可能会不好。”本杰明的笑声里有一种美国式的大而化之,凶吉难辨:“你手边有光驱吗?播放,照片文件夹,你看了就明白了。”

徐知着的确一看就明白了,文件夹里的照片像素不高,看起来像是手机拍的,光线明媚的午后,漂亮的树影,棕色卷发的圆脸青年和戴着钢边眼镜的身材高大的男人。蓝田看起来没什么笑容,但倾身的姿式带了隐秘的温情,嘴唇吻着额角,寂静温柔。下一张照片是一个很淡的笑容,淡淡的看着,仿佛宽容,似乎宠溺……

“这是他……”徐知着感觉呼吸困难。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他们约了五次,听音乐会,吃饭,然后过夜,或者直接过夜。”

“所以,他在恋爱?”

“我不知道……”本杰明笑道:“如果他谈恋爱永远用一个模式,那应该不算。因为他好像没有意向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所以,一个伴儿?”

“你果然很激动……”

“我没有。”徐知着急着分辨:“我只是,只是感觉茫然。就像你知道一件事注定会发生,但等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生过,就以为永远……我只是觉得有点空。”

“嘿,如果不是这小子终于出现,我真不敢相信蓝是个GAY,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不是他那样的,他们到80岁都不会停止追求男人和性。”

“他们都聊些什么?”

“我不可能把他的通讯内容交给你。”本杰明沉默了几秒,笑道:“汉斯?米勒,音乐学院的学生,长笛。”

“你等一下。”徐知着马上拿过马克西姆的手机另外拨号:“伯恩?背景调查!汉斯?米勒,长笛手,还在念书。”

“查哪方面?”伯恩利索地接话。

“我有个老客户的女儿要跟他谈恋爱,他爸爸不放心……”

“OK,我懂了。”伯恩马上乐了。

本杰明听到徐知着挂断电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爸爸不放心……”

“我当然不放心。”徐知着毫无愧色。

“我以为你们已经分手很久了……”

“不,他是家人,是我哥,永远。”徐知着停顿了一下:“帮我照顾好他。”

“那当然……”本杰明乐呵呵的:“用我们中国人的一句话,拿人钱财,自然要好好为人办事。”

徐知着挂断电话,默然坐在桌边发呆,马克西姆凑过来碰碰他,徐知着笑了笑,抬腿轻轻踢了他一脚。

“我真不明白。”马克西姆靠在桌边,认真严肃地盯着徐知着:“为什么……嗯,你看,我都不记得去年我跟谁在一起。”

“因为我是中国人。”徐知着笑了。

“你不要骗我,我可不止认识你一个中国人!”马克西姆不屑。

“我不知道。”徐知着举手投降:“我很惦记他,我希望他好,希望他成功,他快乐。我就是放心不下……”

“就像一个老爸操心他的小儿子?”

“他比我年纪大!”徐知着听到电话响,马上推开马克西姆:“喂?伯恩?这么快?”

“嗯,他很好查。没有犯罪记录,没有违章记录,没有持枪证,名校生,他爸是个小提琴手,他妈是音乐老师。乖孩子!唔,不过……”伯恩沉吟到:“你说,是老客户的女儿?但,他好像是个gay。”

“连这你都查出来了?”徐知着诧异。

“我查到了他的Facebook。”

徐知着迟疑了一下,终于问道:“那他有男朋友吗?”

“不知道,要升级吗?这孩子看起来不难跟。”伯恩说得很艺术:“有兴趣我们可以当面聊一聊。当然,其实这小子是个Gay,你应该也够交待了。”

徐知着沉默半晌,盯着马克西姆看了半天,终于咬牙:“不了。谢谢!酬金……”

“小事,举手之劳,下次有好活儿记得我。”伯恩爽快的笑。

“放心啦?”马克西姆耳神灵便。

徐知着苦笑:“怎么你们说得好像他真是我儿子一样。”

“会还开吗?我让他们别过来了?”马克西姆晃着手机。

“不用。”徐知着按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五指如梳分开刘海,把额发整整齐齐地压下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的视线落在房顶的吊灯上,水晶珠折射出炫目的光,七色流离。

徐知着出神了一瞬,笑容恍惚。

没多久,手下的组员们陆续推门进来,徐知着在白板上画出科恩庄园的简图,列出需要的职位和相应的薪水。大家七嘴八舌,讨论激烈。

一个名叫凯里的年轻人笑眉笑眼地问:“科恩小姐漂亮吗?”

“漂亮。”徐知着不动声色:“可以抵100块钱一个月吗?”

“单身?”凯里眼睛一亮。

“当然不,否则所有人薪水统统减半……”徐知着冷笑:“给你们机会去泡富婆,我不让你们倒贴就不错了。”

小伙子们一片哀号。

徐知着凝眸看这一切,莫名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包下一个电影院为蓝田加油鼓气。时至今日他甚至已经忘记了那部电影的内容,却仍然记得那些年轻人朝气蓬勃的笑闹与充满爱意的调侃。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徐知着才真正意识到,蓝田不是孤身一人的,他从不是孤身一人的,所以他永远不会孤单,但,他也永远不会只属于自己。

但,每一个男人都应该这么活着,不是吗?

成为团队中很重要的那个人,照顾所有人,被所有人照顾,责任感,使命感……所有这些,让你不自由,但充实。

第二天,在回去的路上,马克西姆贼眉鼠眼地问徐知着:“你后悔么?”

徐知着从容问道:“后悔什么?后悔分手?后悔爱上他?后悔遇上他?不……都不。我这辈子爱过三个人,第一个还小,第二个结成了死仇。只有和他……从头到尾没有遗憾,我已尽全力,我相信他也是。他那么好,我怎么会后悔?”

“OK,OK……”马克西姆举手投降:“我真受不了你们这些感情丰富的中国人!”

徐知着忍不住笑。

窗外,整整齐齐落叶林飞速掠过,雪山在远处静静凝立。

回到庄园时天色已黑,徐知着从后门下车,沿着花园的小径往里走。

艾琳娜坐在秋千架子下向他招手:“肖?”

徐知着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四周:“这么晚还在外面?”

“我想抽根烟。”艾琳娜扬手示意:“乔哈恩下午打电话给我,让我代他向你道歉。他说,他绝没有要质疑你专业的意思。”

“哦。”徐知着心不在焉的。

“您是怎么做到的?”艾琳娜微笑,充满好奇。

“没什么,随便说了几句,想办法把你摘了出来。”徐知着透过苍茫夜色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两个人能相爱不容易,好好对他。”

艾琳娜失笑:“啊,我真的要相信你的确对他有好感了。”

徐知着笑了笑,不置可否的。

麒麟八卦 第一弹!

1.懒得死哒兔崽子:写写臻儿和教授的曾经!让花花和队长狂吃醋!!!!!!!

答:我不敢……

2.MrAnthony-亮:陆夏出柜阻力大吗?哪一方阻力更大一些??

答:还行吧,其实出柜这种事。一个是拼自己有多狠,一个是拼爹妈有多爱你。队长和陆臻其实都是从小得宠的孩子啊……

3.妖猫惑众:求问干果是什么时候带小花回上海的?

答:是跟队长好了之后的,所以小花很是战战兢兢,坚持睡了地板……

4.弥澜惹:对了夏珍后来怎么样了?正文提了一次就不见了。

答:夏珍18岁以后北上念书,就遇上队长和陆臻了……然后她就成为了让队长吹胡子瞪眼又憋屈的姑娘。

5.奇奇奇奇happy:我想知道队长跟陆臻分开的那十年,感情曲折吗?有过吵架之类的吗?得多难熬呀!

答:不曲折,不吵架,一年都见不了多少天,吵啥吵啊!就是偶尔比较饥渴,别的,其实还好,主要还是工作压力大,感情上没啥。

麒麟八卦 第二弹!

1.李萧言_爱落地的教授:陆臻那么优秀,年轻有为的,就没有个将军神马的要收他做女婿吗?!

答:有哒,但陆臻小朋友整了一个很大的圈套,解决了这个大问题,虽然略有阴损(非常情况,小朋友们不要学)。

他在高中同学会的时候听说一个当年的女同学是海归博士,间接为美国军方合作,就比较贱的约这姑娘吃了几顿饭,且表现得比较挫、抠、猥琐,但因为小陆同学实在长得不错,工作听起来也高大上,姑娘表示非常谨慎考虑。

于是陆臻小朋友就拿了这姑娘的资料去政审,然后必然的必需的被上面给毙了。

陆臻悲从中来,抱着政委痛哭流涕,阐述了从高中到现在的女神情结,最后挥慧剑斩慧丝,毅然跟这姑娘断了。

聂总极其感动!

这姑娘因为本来就非常谨慎的在考虑他,听说政审不过,也就呵呵了。

从此以后,但凡有人要给陆臻介绍女朋友,陆臻就一脸戚色的表示:旧爱难忘。

结果,领导就……

2.心掏出来晒太阳_L:会不会写关于夏明朗陆臻夏珍一家三口生活的番外吗 很期待他们退伍以后的生活

答:夏明朗、陆臻、夏珍一家三口生活的时候他们还没退伍呢……另外,夏珍小朋友是一个不走寻常路的小朋友,而且极具夏队风范。等队长他们退伍了,夏珍小朋友已经闯荡江湖去了……

夏明朗老来最担心的就是夏珍带一个全纹身带环的黑人老头子回来说:就他了!

(虽然队长最讨厌种族歧视,但是……当爹的心情,你们懂的)

3.Eosinsu:夏珍漂亮么?有一半维族血统,是不是高鼻深目的高挑美女?

答:夏珍长得像舅舅……

4.花无语_coco:蓝田最后有搞出一个自己和小花的宝宝吗?

答:蓝田和我一样,都在等美国医学伦理委员会同意这种事……

5.紫颜是不可自拔的萝卜:想知道为嘛人间系列没写H呢?单纯好奇……

答:因为两只菜鸟实在没有花头……

14.

1.李萧言_爱落地的教授:陆臻那么优秀,年轻有为的,就没有个将军神马的要收他做女婿吗?!

答:有哒,但陆臻小朋友整了一个很大的圈套,解决了这个大问题,虽然略有阴损(非常情况,小朋友们不要学)。

他在高中同学会的时候听说一个当年的女同学是海归博士,间接为美国军方合作,就比较贱的约这姑娘吃了几顿饭,且表现得比较挫、抠、猥琐,但因为小陆同学实在长得不错,工作听起来也高大上,姑娘表示非常谨慎考虑。

于是陆臻小朋友就拿了这姑娘的资料去政审,然后必然的必需的被上面给毙了。

陆臻悲从中来,抱着政委痛哭流涕,阐述了从高中到现在的女神情结,最后挥慧剑斩慧丝,毅然跟这姑娘断了。

聂总极其感动!

这姑娘因为本来就非常谨慎的在考虑他,听说政审不过,也就呵呵了。

从此以后,但凡有人要给陆臻介绍女朋友,陆臻就一脸戚色的表示:旧爱难忘。

结果,领导就……

2.心掏出来晒太阳_L:会不会写关于夏明朗陆臻夏珍一家三口生活的番外吗 很期待他们退伍以后的生活

答:夏明朗、陆臻、夏珍一家三口生活的时候他们还没退伍呢……另外,夏珍小朋友是一个不走寻常路的小朋友,而且极具夏队风范。等队长他们退伍了,夏珍小朋友已经闯荡江湖去了……

夏明朗老来最担心的就是夏珍带一个全纹身带环的黑人老头子回来说:就他了!

(虽然队长最讨厌种族歧视,但是……当爹的心情,你们懂的)

3.Eosinsu:夏珍漂亮么?有一半维族血统,是不是高鼻深目的高挑美女?

答:夏珍长得像舅舅……

4.花无语_coco:蓝田最后有搞出一个自己和小花的宝宝吗?

答:蓝田和我一样,都在等美国医学伦理委员会同意这种事……

5.紫颜是不可自拔的萝卜:想知道为嘛人间系列没写H呢?单纯好奇……

答:因为两只菜鸟实在没有花头……

15.

这是一个瑞士当地的访谈类节目,偌大的液晶屏幕上映出蓝田清晰的侧脸,徐知着近乎忘形地盯着他看,完全忘记了身边的事。有人好奇问道这有什么好看的,徐知着语无伦次的掩饰道中国人,这是个中国人!

小伙子们善意的嗤笑,你们这些中国人!真受不了你们的爱国心……

访谈正在中途,主持人兴致勃勃地提及一个徐知着从没听说过的奖项。蓝田笑了笑说道:“能得奖当然高兴。”

“高兴?”主持人确定一般地再问一遍。

蓝田失笑:“是很高兴。”

“很好。”主持人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在准备这个节目之前,我们收集资料。然后,你的开场白感动了我们所有人,是的……所有!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好吗?将来,我去拿奥斯卡奖的时候,你借我抄一下。”

“没问题,我可以偷偷把稿子给你。”蓝田斜靠在沙发里,笑容清淡。他穿了一身灰色细条纹的西便装,斜靠在沙发里,裤子长而窄,裤脚塞在样式简洁的短靴里,更显得一双腿长到几乎无可安置。

“你前妻正经不错。”马克西姆贴着徐知着耳语。

徐知着斜了马克西姆一眼。

“所以,除了工作以外,你平时会有什么爱好?”主持人换了个话题。

“没什么。”

“没有?”主持人惊讶:“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除了工作,别的什么都不喜欢?”

“不。”蓝田认真道:“我当然有很多喜欢的事,只是,现阶段工作能给我带来的愉悦感是最强的,所以我会优先把所有的时间花在工作上。”

“这听起来太让人羞愧了。所以你别的什么都不做吗?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工作……吃饭睡觉工作……”

“还有跑步。”

“酷,我也喜欢跑步,你通常在哪里跑。”

蓝田几乎不露痕迹的皱了一下眉:“家里,跑步机。我会在睡觉前跑上一阵子,五到十公里。这样会有助于我的睡眠。”

“听着老兄,我会把你的故事说给我儿子听,然后他一定会讨厌你。”主持人笑道:“我小的时候,我爸总是会告诉我一些知名人物的故事,告诉我想要成功需要多大的努力。”

“你需要我编一些更好的故事给你吗?”蓝田微笑:“其实每天早上,我都会对我的助理说,假如没有一万美金我是不会起床的!”

主持人哈哈大笑:“我听说公司股票的成绩非常……”

“是的,所以我还是要每天早起。”蓝田作无奈状。

“所以在国外的工作还是很忙。”

“是的,中国、印度、美国……我有很长的时间需要在路上。”

“什么时候来瑞士?这里才是纪莱的老家,不是吗?”

“是的。”蓝田笑容亲切又诚恳:“所以最好的总是要留到最后,我们会拿出最成熟的方案……”

屏幕上那两个人谈笑风生,蓝田看起来时尚又睿智,拿捏着那一点恰到好处的红线,既不让人感觉轻浮,又没有传统医生与科学家的生硬无趣。

徐知着坐在电视机前安安静静地看着,这是他看熟了的那个人,这个人的一喜一怒,一皱眉一低头,他都烂熟于心。

这个人从不会让人失望,永远风度优雅,态度完美漂亮。徐知着有时想,他应该感谢蓝田,其实谁都想谈一场善始善终,没有怨恨没有丑陋没有遗憾……的爱情,但你不一定能遇上那个对手。

总有人会把你心底最珍视的那些东西砸碎给你看,被愤怒、不甘和嫉妒捆绑,磨刀霍霍,彼此收割,最后鲜血淋漓。

节目最后,主持人在facebook上挑选问题提问,问了几个徐知着根本听不懂的高大上问题之后,终于无可避免的走向了八卦。主持人笑眯眯地提问说:“有没有因为性向的原因在工作中受到歧视?您通常是怎么处理的?”

徐知着忍不住眉峰一凛,蓝田却从容不迫的答道:“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种歧视,男人瞧不起女人,女人瞧不起男人,异性恋瞧不不起同性恋,同性恋瞧不起变性人,白人瞧不起有色人种,北美黑人瞧不起非洲黑人……所以,没什么,也不用怎么处理。吵得过就吵,吵不过就算,不要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影响工作。”

主持人失笑:“我听说,在你得到拉斯克奖之后,有同性恋组织要求你对他们说点什么,你当时的回答真是非常有趣。”

“还好吧,当时刚好李查德就站在我身边,所以我问他得奖以后要不要专门对异性恋说点什么,他很茫然地说需要吗?而我赞同他的观点。”

马克西姆噗的一声笑出来,拍着徐知着的肩膀:“这哥们很有趣。”

“那当然。”徐知着低声嘀咕一句,恋恋不舍地看着节目结束,蓝田握手告辞。

徐知着拿出手机搜索蓝田的得奖感言,低质量的视频有明显的像素感,却让徐知着看来感觉分外亲切。蓝田西装革履地站在主席台上,风度翩翩,温柔儒雅。

“临床奖宣布得主的时候,我正准备去钓鱼。”蓝田微笑:“我收拾好鱼具,走出大门的时候,看到一大群记者围在我的花园门外。我感觉很奇怪,走过去问他们:‘嘿,是贾斯汀比伯要从这里经过吗?’”

台下零星响起善意的笑声。

“结果他们把相机对准我说:‘不,是你拿了拉斯克临床医学奖。’于是我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一天全毁了,多好的太阳。’”蓝田适时地停下来让大家笑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得郑重到几乎有些感伤:“有人告诉我应该表现得淡定一点,就像一个二婚的男人在等待牧师领誓,但抱歉,我实在装不下去了。”

台下的笑声越发热烈,有人鼓掌,有人叫好。

“是的,我一直在等待这个奖,我甚至不敢相信它会来得这么快。当我得知自己被提名的时候我就激动万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努力工作,每一秒钟都不懈怠。我告诉自己,我在做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那些事,这项事业值得我为它付出一切,所有的时间、精力与所有的一切。我提醒自己,我是放弃了什么在为它坚持……我是如此的渴望成功,想要得到肯定,所以我无比努力。我希望在我临死之前不会感觉遗憾,而现在,至少我的墓志铭上不会是空白。感谢所有人,所有帮助过我的人,我的学生,同事,导师,我的投资人,我的合伙人,感谢你们,让我机会站在这里……”

徐知着的视野渐渐变模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头化开,似喜非喜,似苦非苦,那似乎是一种惆怅的酸涩。

马克西姆十分困惑地问:“这个奖很厉害?”

“是的。”徐知着终于想起这个奖项他是听说过的,蓝田曾经充满向往的对他说,虽然他这辈子拿诺贝尔奖是没指望了,但好好干活儿,努力工作,临死之前拼个拉斯克还是有点可能的。

徐知着把视频下载到手机里,长长的叹息一声:真好,这么快就得偿所愿了。

**蓝田在这里用了两个典故:

1.“一天没有一万美元我是不会起床的。”是超级模特琳达?伊万戈琳斯塔的名言,这句话被称为是开启超模时代的标志。

2.得奖感言的开场白是恶搞了多丽丝?莱辛知道自己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场景。当年宣奖的时候老太太正陪儿子在医院,回家看到门口站了一圈记者……

……这一更实在太长,其实这里应该要分章节了T T……

没有谁会在谁的世界里不可或缺,徐知着最近老是琢磨摩根老头儿的那句话:什么是瞬间,什么是永恒。徐知着有时觉得他和蓝田的爱情注定是瞬间,可蓝田那个人……却又像是他的永恒。

徐知着琢磨来琢磨去,马克西姆又已经找到了新的女朋友,徐知着发现人和人就是那么的不一样,有一次实在忍不住暗地里问马哥有没有真正爱上过什么人?

马克西姆一脸正色道当然有!!

徐知着惊喜追问:谁?

马克西姆无比神往地:莫尼卡贝鲁奇!

徐知着一口鲜血喷出。

身边的奇葩多了,徐知着偶尔也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正常,所有人都是缘聚缘散,就这么几年的工夫,他身边的同事连结婚的都已经散了好几对。徐知着有时候会觉得他应该要赶紧谈个恋爱,否则十有八九要走到霍德华那条邪路上去。他把蓝田之前的经历说给马克西姆听:一个分手以后又找了另一个靠谱的男人,两个人在一起和和美美甜甜蜜蜜,乐观向上高端大气;一个分手后无法自拔,阴郁暴躁,纠缠偏执。如果是你,你会喜欢哪个?

马克西姆理所当然的回答:第一个!

是啊,第一个!

徐知着心想,换了是他,他也会喜欢陆臻多过霍德华。蓝田仍然惦记着陆臻的事,如遇变故,出手相助,从无二话;却对霍德华几乎不闻不问,大约也不是刻意要这么无视,只是实在惦记不起来,生怕沾上了又甩不掉。

有个人想起来总是笑,有个人想到都是愁,这样的差别,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然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除了神奇的马克西姆可以把一切悲剧变喜剧,大部分凡尘俗子都不得不在红尘里飘浮。

乔哈恩完全不出徐知着所料的又闹了起来,其实感情这回事有时说到最后特别赤裸,不过是赤裸裸的比较:TA和TA谁更重要,TA与钱谁更重要,TA与父母谁更重要,TA与工作谁更重要……吵来吵去吵到最后总越不过那句话:“你不够爱我!”

神句!

徐知着现在已经接手了摩根大叔的掌上电脑,视频探头清晰无误的展示出乔哈恩愤怒的脸,徐知着闲没事,拿这小哥练习怎么读唇语。看久了,徐知着对乔哈恩那点同情又淡了下去,这小子心是热的,情也是真的,但的确太不会办事,暴躁急切,骄傲任性,姿态不够漂亮,个性也不够宽容,没有一份体贴的心,便做什么都落了下乘。

徐知着看着他摔门而出,心里轻轻叹息一声,耳机里,马克西姆在与人击掌:“不到一小时,我赢了!”

马哥最近特别喜欢拿乔哈恩开盘,赢得颇准。

作者感言

桔子树

桔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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