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聚齐,领队抽着烟检查装备,他是有人推荐来的。
点了点人数,多了两个,领队看着那两个跟在盛启身边的人,对他很不满:“临时加人?怎么没有提前说?”
盛启没睡好,此时态度也不算好,反而问他:“登山许可下来了没有?”
“下了啊,没下我敢带吗?”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此时也不计较盛启多带的那两个人了。
初历雪跟邱宇走在最后,他体力不佳,走得缓慢,但不至于掉队。还有他朋友也特地从老家赶过来参加,戏称自己抛妻弃子,这几天一直在播放《蓝莲花》,觉得自己特别自由。
初历雪简直没办法跟他沟通,土到人神共愤了。
前方就是盛启,他带了一个助理一个摄影师,此时正拿着设备在拍摄。
邱宇小声吐槽:“启哥怎么还这样。”
初历雪耸耸肩。
最后那个小角色还是拍板定了盛启,因为琮序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初历雪面对盛启都有点不自在,两个人交集不算很多。但这次登山确实是他主动来问能不能加入,初历雪对于他临时加人的事情也有点不满。
他们登的雪山算是入门级别,难度不算很高。第一天要在大本营扎营,领队让他们搭帐篷,初历雪跟阿宇两个人笨手笨脚,盛启那边完事后便过来帮忙了。他看了初历雪一眼,说:“你没事吧?高反吗?”
徒步走了近八公里,初历雪当然有事了,但他对盛启的关心有种天生的抵触,于是说:“还好。”
“行吧。”盛启拍拍他,笑说,“明天加油!”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还有一队人,初历雪的朋友十分自来熟,跑过去社交,没一会儿那边就传来音乐声,几个中年男人在合唱《蓝莲花》。
初历雪简直要翻白眼,领队怒骂:“不想活了?!当来郊游呢!”
但他这位朋友实在很在意什么“自由”之类的字眼,初历雪感觉这次回去他或许要在车上贴“此生必驾318”。
那天他们看太阳一点点落下,一行人合了影,初历雪的朋友发了朋友圈,让初历雪给他点赞。
初历雪本来就话不多,高海拔地区更是要保持体力,他很沉默地看着白茫茫的雪山,心里无念无想。
他没有睡好,夜晚气温在零下,凌晨三点领队就来叫他们起床准备今天冲顶,隔壁的队伍和他们一起,走在他们前面。
走了两个小时,日出了,原本初历雪在队尾,但隔壁队伍的几个人体力比他还差,回头看已经远远落在后面。枯燥无味的攀登让初历雪觉得没有意思,眼前除了雪,还是雪。
抬头除了是白云,还是白云。
望出去除了山,还是山。
什么都没有。
此时卫星电话传来声音,领队催促他们跟上,加快脚步,否则今天冲顶希望渺茫。
阿宇问他自己可不可以,初历雪说没事,阿宇便咬咬牙往前走了。
一个小时后,行至四千五百米左右,能见度突然开始下降,原本白色的雪原变成灰色,卫星电话里的声音也断断续续,领队让他们赶紧下撤。
这里坡度几乎要到六十度,初历雪心里已经有很不好的预感,他闻言转身开始下撤,落在他身后的人是隔壁队伍的,初历雪自己呼吸也很困难,只能用手势示意他们下撤,对方却不甘心无法登顶,仍然往上走。
往下走的路上情况也没有变好,能见度越来越低,初历雪担心自己会迷路,停了一会儿。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满脑子都是琮序,琮序,琮序。
他听cason说过一些登山时的见闻,变成路标的人;亲眼看见一对情侣登顶后求婚成功,男方却在下车过程中意外滑坠离世;听闻他的向导,一位年轻的夏尔巴,为了挣钱最高纪录一天往返雪山四次,他在海拔八千多米的山顶抽烟,说起妻子孩子总是有点腼腆,但很可惜,他掉进冰缝失踪了。
初历雪不敢流眼泪,泪水好像会被无情地变成冰,那会更加不好受。
下一秒静谧的山腰便有了一阵低缓沉默的鼓动,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低吟,紧接着无数的白色滚滚落下,他看见白色中混着一抹红色,是刚才他劝阻的那人穿的衣服的颜色,他毫无办法、甚至发不出惊叫,迅速滑落下去。
一切变故都在瞬间发生。
队伍瞬间乱了,视线内几个彩色的小点都齐齐滑坠了一段距离,初历雪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迅速抱住离自己不远的岩石因此没被雪崩带走。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十秒,他们要庆幸这只是小型的雪崩。
但已经有三个人失踪了。
盛启的摄影师,隔壁队伍里的两个人都消失了。
他们聚在一起互相检查,有承受能力弱的已经开始哭泣,领队也有些慌乱,卫星电话突然失去信号,想要叫救援都叫不来。
有人负伤,下山变得很困难,领队迅速作出调整,让几个人留在山上守着伤者,没有大碍的跟他下山找救援。
“掉下去的呢?”有人问。
领队叹了口气,摇摇头:“很难了。”
初历雪没有受什么伤,领队便让他跟自己一起下山,但阿宇负伤严重,初历雪自愿留下来。
初历雪的朋友一定要拉他走,初历雪却很坚持。
下山的人把大多数物资都留给他们,初历雪和另外几个人合力挖了一个雪洞,整整两个小时没有休息过,领队让他们做好今天在山上过夜的准备。
阿宇情绪有些崩溃了,一直说:“哥……我对象,我十二月就要结婚了……”
他自己也完全没有底,但还是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
或许也在安慰自己。
夜幕四合之后,山变得可怖,没有白色,入目只有黑沉沉的、高耸入云的黑色,初历雪抱着自己安慰,脑子里想的还是琮序。
琮序很少说自己遇到的事故,他总是炫耀似的,发很多看了便让人心惊的照片,世界在他脚下。
阿宇受的伤很重,到了晚上他异常痛苦,痛过之后意志消沉,昏昏沉沉要睡觉,初历雪一直叫醒他不许他睡,零下十五度,邱宇睡过去就没了。
第二天醒来时,阿宇状态好像好了一些,大家都信心满满,相信另一组人已经到山下找救援了,不久就会有人来救他们。
他们吃了一点压缩饼干,保温杯里的水很珍贵,初历雪只抿了一点,要分给受伤者。
初历雪鼓励阿宇,两个人什么都说,他说起自己的女朋友,是在剧组认识的化妆师,很好看,是导演让她演角色跑龙套的那种好看呢。
初历雪被他的幸福感染,说:“别多想,回去后好好对她。”
阿宇其实还是很痛,他身体重重地撞在岩石上,五脏六腑都疼。他故作轻松,问初历雪的感情经历,说其实好奇他跟琮序的事情快好奇疯了。
放在以前初历雪肯定是不会说的,但此情此景下那些欺骗、纠缠好像也不算什么了,连自己的父母他都瞒着的事情,他完完整整地复述给邱宇。说琮序隐瞒身份接近他、逼他发生关系,分手也甩不掉,又用别的身份接近他、再骗他一次。
邱宇听得火冒三丈,人都热了:“我靠!他怎么这么坏?!”
初历雪笑道:“怎么气得脸都红了?看起来状态好多了,算他做的一件好事吧。”
坐在他们身前的盛启也听得目瞪口呆,他眼神忽明忽暗地看着初历雪,神色复杂。
这种轻松没有持续多久,时间流逝一秒,他们就多一分恐惧。太阳就要落山,救援仍然没有来,没有任何动静。
还要等多久?他们撑不了多久,隔壁队伍的伤员昨夜撑住了,现在快要天黑,或许是因为太恐惧、又或者是身上太痛,他神智不清地胡言乱语,说完之后又昏昏欲睡,他撑不过今晚。
绝望。初历雪体会到这样的感觉。
到了夜里,雪洞发生小范围的坍塌,山上又有雪崩,初历雪和别的状态还可以的人不得不动身冒着危险重新挖雪洞。
所有人都很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或许是徒劳的挣扎,他们的结局只会是死亡。
初历雪觉得这个字离自己太远了,他只是出游、想要登一次山,看看山上有什么,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他还没有告诉琮序,自己没有登顶,所以不清楚山上有什么。他想下山之后,问问琮序山上到底有什么,是不是只有绝望。
随身携带的卫星电话突然有了一阵电流音,初历雪顿下动作,拿出卫星电话开始尝试。
沉默的人都好像活过来了,他们看到希望,围在一起,已经有人开始哭泣。
天色快要完全暗了,卫星电话里的声音也断断续续,信号很差。
初历雪拿着卫星电话到处走,试图和外界沟通。
“初……”
有人叫他。
初历雪慌乱地回复:“救援队吗?现在经纬度……海拔……”
“听……清……”
对面听不清。
他心跟着下沉。
初历雪一遍遍重复,直到对面的声音开始清晰:“初……雪!初历雪!”
琮序的声音。他以为自己听错,难道是回光返照吗,他其实已经快要死了吗?
隐隐地有震动的声音,起初初历雪以为又是雪崩,但那声音和雪崩不一样,他辨认了一会儿才听清是直升机。
救援来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强光在雪山上茫然地环视,人群拼尽全力挣扎起来,有人挥舞帽子、有人大叫,但山太大了,过了十分钟强光才照在他们身上。
天气又变了,上升气流逼得直升机无法悬停,初历雪焦躁地望着黑夜,直升飞机外半挂着一个人影,他看不清,但几乎是看到那个身影就流泪了。
迟迟无法降落,大家又变得消极悲观,已经有人在祈祷他们不要离开。
并不适合降落,但直升机还是尽可能地靠近,初历雪看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放下一根降落绳,悬在机外的人在做准备,他惊得大叫:“琮序!!”
下一秒琮序就毫不迟疑地跳了下来,初历雪跌跌撞撞跑过去,心脏几乎都要停拍。
琮序腿有伤没好完全,落地没有站稳,摔得狠了。初历雪抱住他,情绪完全爆发,大哭:“你疯了!你疯了!”
琮序疼得说不出话,他沉默着盯着初历雪哭痴的泪脸,狠狠抹了一把。
把人很狠狠抱进怀里琮序才终于安心,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愤怒,他冷酷地擦掉初历雪的眼泪,腰上挂着的扣子往初历雪腰上利索地扣好,给了个手势信号,绳索便直直上升了。
初历雪已经悬在半空,他还记挂着邱宇,此时人是懵的,他抬头只能看到琮序冷硬的下颚,琮序一直不说话,他开始不安起来。
他声音很轻,不想惹怒眼前这个明显对他不友善的男人。
傻兮兮的天真地说:“下面还有人……有人受伤了……”
琮序低头瞥了他一眼,怒意还是占据上风,他担惊受怕了一天,对初历雪的恨意到达顶峰:“闭嘴……别再惹我生气了初历雪。”
初历雪浑身都在抖,哭得像某种完全没抵抗能力的小动物,那么可怜。
琮序叹了口气,搂着他的腰吻他冰冷的嘴唇:“你以为我对谁都那么有耐心吗……别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