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中校门左拐二十米有家非连锁的奶茶店，面积很小，店内只有三四个座位，门牌挂着一个雪花图案的挂坠，在美食软件里被标注成“梁郁迟同款打卡地”。
简而言之，这是他高三打工过的地方。可惜当时的老板没有拍过任何一张照片，慕名而来的人只能把奶茶杯摆在点单台的桌面上拍下来，说这是某某演员摇过果茶的工作台。
小票机源源不断地出单，星期三，梁郁迟把长长的票单从桌下捞到台子上，店内新出了一款椰子水，不知被哪个网红带火，一整周几乎天天爆单。
再次听见推门声，他把标签撕下来贴在杯身，没抬头道：“现在点单的话，前面要等30杯。”
“哦，我们有时间。”方翊铮拿起台上的菜单看了看，先点了个椰子水，又扭过头去问身后的人，“冬宜，你喝什么呀？”
闻冬宜已经坐到了店内空着的位置，靠窗的小圆桌，书本摊开在桌子上：“随便。”
方翊铮转回来：“再要一个椰子水。”
戴着口罩的梁郁迟抬眸往窗边扫了一眼，男孩趴在书本上，微微拧着眉，像在和试题较劲，表情不怎么明媚。
大概是学校有活动，两个人都穿着制服，和榕中的校服制式很大区别。放学后来奶茶店小小消遣一下的学生很多，榕中和对面国际校的都有，梁郁迟没记住过任何一个人，即使有顾客抱怨怎么天天来也不认得，他也只是在平板上点好单，说您好，这边结账。
之所以记住闻冬宜这张脸，是因为每一次见到他，他总是一副温吞吞的，似乎什么都无所谓的神情。
无所谓喝什么奶茶，也无所谓和谁一起喝。
奶茶店、便利店、早餐铺，只要是国际校对面的这条街，每天早上梁郁迟坐在窗边对着雾蒙蒙的玻璃窗吃早饭时，都能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国际校门口，闻冬宜从后座慢吞吞下来，背着柠檬色的书包，和驾驶位的人说再见。
并不是每一天都开心，有时困得睁不开眼睛，走路姿势像梦游；有时拎着画画用的收纳包，里面装了速写板，和他一起买奶茶的男生想接过去，他就很宝贝地护在怀里，不让人碰；有时阴雨天没带伞，柠檬色的书包顶在脑袋上，混在人流里跑进教学楼。
梁郁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的，有一天早上闻冬宜家的车没出现，快到早读时间，他慢悠悠推开便利店的门往榕中走，走着走着，才发现刚才自己一直在等闻冬宜。
从星期一到星期三，闻冬宜三天没来上学了，直到现在。
“有那么紧张吗，”他听见替闻冬宜点单的男生说，“你这几天在家都没复习？”
“我待在家不是为了偷偷学习，我发烧了，每天要挂水。”
方翊铮同情地点点头：“也是，你小时候就这样，一有头疼脑热，没两天就转移到肺上，叔叔阿姨肯定不敢让你来上课。”
闻冬宜不说话了，低头盯着记满了字的笔记本，他很少用荧光笔彩色笔那些东西，就拿黑色圆珠笔工工整整一排一排地写，写成好多个小豆腐块。
所以那些知识点一眼望去长得一模一样，梁郁迟觉得闻冬宜连写课堂笔记都是个很无所谓的人。
学习这种事情似乎有同辈危机感，方翊铮从包里拿出ipad，也开始看考试重点。
室内小声的耳语慢慢消失，梁郁迟做奶茶的速度重新快了起来。
后来方翊铮接了个电话先走了，店里只剩他们两个，一个复习，一个做订单。离下班没多久，他心无旁骛地捣果皮、接奶茶、浇奶盖，耳边偶尔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原本对这种流水线式的工作算不上喜欢，忙得头昏不说，随随便便就会被投诉。现在梁郁迟有在认真考虑，要不要答应老板增加一些排班。
闻冬宜的考试最终还是应付过去了，成绩单在家长那里足够交差，但他不那么满意，悄悄恨自己总在关键时刻生病。
第二天是学校活动日，有人摆摊义卖，也有人发放甜品，闻冬宜不想和人群挤在一起，偷摸跑到对面那条街上，支了一个小小的画画摊。
能画人像，也能画小动物，总之不复杂的要求都能满足，收益拿来做学校的慈善。
正赶上榕中午休的点，他长得乖，脾气也软，有女孩子拿出偶像的照片请他画，白纸被三笔两笔勾勒出一个萌墩墩的Q版小人，旁边还添了个女孩的卡通形象，把人哄出花。
有学生掏出手机想加他微信，闻冬宜半点没理解到人家的意思，不解风情地解释：“这是学校的活动，平时我不出摊的，可以找别人画。”
一出校门，搂着女朋友肩膀的李潮看见一小撮人围在一起，扯上梁郁迟就要过去。挤到前面一看，发现是画画的小摊，闻冬宜被簇拥在中心，一张接一张，奋笔疾书式地画。
李潮是最爱凑热闹的，大大咧咧往摊前的小椅子上一坐，笑着说：“同学，能不能给我们仨画一幅？”
闻冬宜抬起脸，李潮和女朋友已经坐下了，只有梁郁迟还站着，他只能仰视他，一张冷淡的脸。对方垂着眼睛，目光流过他已经完成的堆在一旁的画作。
被李潮回身拽了一把，梁郁迟才坐下。
闻冬宜问：“三个人画在一幅里面吗？”他看出其中两个是情侣。
“对啊，一个是我哥们，一个是……”李潮和女朋友对视一眼，两个人竟然不约而同在对方唇角亲了亲，那意思不言而喻，“我老婆。”
光天化日，闻冬宜只瞄到一眼就立刻把目光移开了，视线向右挪，不经意落回梁郁迟身上，竟是对视，于是再次触电般弹开。
他没想到这个男生正在看着自己。
虽然不认识，但闻冬宜莫名有点紧张，想要画好一点。他开始动笔，李潮开朗道：“我朋友是不是比我帅太多了？你把我也画好看点呗。”
闻冬宜抿唇笑了一下，委婉地回答：“每个人都有好看的地方。”
话音落下，梁郁迟有些突兀地站起来：“你们玩吧，我去买饭。”
闻冬宜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他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只好懵懂地目送那个修长挺拔的背影越走越远。李潮说你别管他，他这人就没劲！闻冬宜低下头看着画纸，其实他最先落笔的就是梁郁迟，已经寥寥画出了雏形。
要重新画一幅双人的，可是生意太好，画纸居然用完了。闻冬宜看了看后面排的长队，说：“你们等我一会好吗？我回去拿东西，很快就回来。”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李潮和他女朋友也不见踪影了，估计是被消磨完了耐心，坐在椅子上的是新的人。
闻冬宜抱着一沓画纸，急匆匆刚要坐下，屁股还没挨到椅子，突然看见自己的椅子上放了一只小猫图案的创可贴。
他茫然地垂眼，也许是人太多不免有磕碰，制服短裤下的膝盖处不知何时被锋利的白纸划破，淌着一道窄窄的血口子，血珠点点，早已干掉在莹白的皮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