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自然要陪闻雪琮玩一会再走的,餐桌上他俩相敬如宾,一来一回接闻雪琮的话,偏偏就避开对方。闻雪琮当然很开心,两个人一起陪着她,虽然还没管闻冬宜叫过妈妈,但有些东西在潜移默化中已经连小孩子都默认,心照不宣。
闻雪琮小小的心并不怨恨闻冬宜,她在一个爱与物质相互成就的家庭长大,又在孩子堆里有种天生的领袖气质,无师自通学会把自己的敏感怯懦藏起来,结果那些软弱的品质真的开始消失。她在外人面前像个矜持的公主,根本没有小孩敢开她是单亲的玩笑。
她不知道闻冬宜为什么好几年不在她身边,她只知道现在闻冬宜回来了,又多了一个人爱自己,保护自己。
再者,闻冬宜身上有小孩子都能品出的可怜,白腻腻的一个人,却那么瘦,站在梁郁迟身边像随随便便就能被折断。闻雪琮宝石一样甜美坚硬的外壳下是怜弱到虫子都不舍得踩的心,她想让Eric对他温柔一点,否则冬宜为什么总是不开心。
他们在家庭影院看电影,闻雪琮特意选了一部去年梁郁迟客串过的商业片,结果还没看到梁郁迟出场,闻冬宜就迷迷瞪瞪靠着软沙发想睡。他昨晚缺了觉,也到了该困的时间。
闻雪琮看着他无知无觉阖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扭头凑到父亲耳边说,“冬宜困困了。”
梁郁迟看一眼表,差不多也到了闻雪琮上床睡觉的点,他对小女孩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牵着她悄声打开门走出房间,叫来陈姨带她洗漱。
看着闻雪琮回了卧室,梁郁迟折回小影院,沙发上薄薄一个人,侧脸枕在靠背挤出一点点脸颊肉,已经晕乎乎睡着了,身体随呼吸轻微起伏着。
他坐到旁边,半侧过身子倚着沙发,学闻冬宜的样子用半边脸枕着沙发靠背,面对面,目光一寸一寸近距离描摹对方的小脸。
大屏幕中的电影画面闪着各色光亮,声音被关掉,梁郁迟伸出指尖碰了碰闻冬宜软软的睫毛,一片寂静里小声说:“珍珍不爱我了。”
昨晚他在电话里随口问闻雪琮白天玩得怎么样,听完女儿一五一十的转述,就让车从片场直接开到了闻冬宜家楼下。他坐在车里打开手机,从短信电话翻到邮箱,甚至登上微博账号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私信。
都没有闻冬宜的痕迹。
梁郁迟想起闻冬宜十八岁那一天,因为同事接了他的电话就怒气冲冲跑过来,在他怀里哭得像只脱水的猫。整个人湿淋淋的,特别美。争吵时他口不择言说闻冬宜幼稚、天真、任性,可只有梁郁迟自己知道,他爱的就是闻冬宜任性的样子,他喜欢闻冬宜对他放肆娇纵,喜欢闻冬宜相信爱情就是把世界变成只有两个人的乌托邦时那种不谙世事的纯真。
闻冬宜永远对他的爱锱铢必较,分出一丝一毫都会心痴意软地哭。有一次他的照片被媒体恶意拼接,造出条荒诞的新闻,梁郁迟一进家门去抱床上的闻冬宜,就被闻冬宜坐起来扇了一耳光。打完爬进他怀里啜泣,梨花带雨的,喊他老公。
闻冬宜只打他这一次。他的珍珍不懂为自己受到的伤害而反抗,却会被想象中的不贞激怒。梁郁迟偏头忍下那一巴掌,舌尖顶了顶腮,冷冷注视面色绯红的闻冬宜。
他从未如那一瞬间那么欲望高涨过,目光火烧一般灼灼的,有一秒想把人摁在床上玩死。只是闻冬宜趴在他肩膀抽泣,被他温柔地抚摸后背,什么也没注意到。
他就是要闻冬宜这么爱他,从十七岁起闻冬宜的爱就是一百分,可是满分意味着只有下坡路可走。每当梁郁迟感受到闻冬宜的爱下降一分,又下降了一分,他的心就变成一条毒蛇,怂恿他去咬闻冬宜一口,让闻冬宜也痛。
然而现在的闻冬宜,只想和他“保留一点空间”,想变成一个不在乎不多问不吃醋的“好前任”,想“再也不亲近他”。所以梁郁迟的车又开回了别墅,没有上楼敲响闻冬宜的门。
梁郁迟又靠近了一点,嘴唇离闻冬宜粉色的唇只有咫尺距离,假如对方睡得不沉,一定会被温热的吐息扰醒。
他声音变得更低了些:“珍珍,你再爱我一点好不好。”
可闻冬宜好像真的没有曾经那么爱他了,梁郁迟漠然地想,只是这个人那么乖,那么傻,羊水散发着高贵而单纯的气味,因此把自己活得像童话,觉得一辈子只能爱上一个人,哪怕爱已经结束了,也不自觉地去迷恋,去纠缠,靠回忆和惯性催眠自己去爱梁郁迟。
梁郁迟想不通闻冬宜的短信是否是真心话,但如果答案为肯定,既然他是演员,那扮演一个温柔理智、尊重体贴的前夫一点也不难。
先用温柔迂回地将闻冬宜留在身边,梁郁迟敛眸,神情淡然,时间长了,他就能把破掉的一切变回原样。
他身体向后撤去,当闻冬宜从小憩中朦胧地醒来,第一眼便是端正坐在他身旁,目光集中在电影屏幕上的梁郁迟。
“醒了?”男人向他转头,“要不要去卧室睡?你好像很累。”
闻冬宜懵然地揉了揉眼睛,神志原本尚未完全回笼,听见“卧室”忽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歪倚进沙发的身子软绵绵坐直了些,慌忙地要摇头,却被梁郁迟安抚性地摁住蜷缩起来的手指。
“家里有客房,或者你想单独睡主卧也可以,我不会打扰你。”
指尖相触,传来酥痒暧昧的错觉。闻冬宜钝钝反应了一会儿,抬起因疲态而显得更脆弱可欺的脸,小声说:“…不要。”
梁郁迟平静注视着他,没有流露出他预想中的不满,似乎只是在用沉默询问他需要什么。闻冬宜温吞道:“送我回家。”
车内开了适量的暖风,闻冬宜裹一条毯子坐在副驾,努力睁着大大的眼睛,不想自己在车上再次睡着。
梁郁迟余光扫过他全身,闻冬宜今天穿得很简单。他不合时宜地想,是不是因为人长得太漂亮,所以披件麻袋都像刻意在扮楚楚可怜,招人疼爱。
太讨人怜了,所以他突然开口说:“我和傅臻什么都没有,连朋友也不是,偶尔在片场有些工作上的交际。”
闻冬宜睫毛慢吞吞地忽闪忽闪,不接话。梁郁迟心底烧出一点莫名的焦躁,语气慢条斯理的,却一句连着一句从嘴里蹦出来:“我们在电影里演家人,收工后会拍一些照片视频当作花絮,头发可能是拍照时蹭上的。我也是做饭的时候才看见,以后不会让你心烦。”
他目视前方开车,过了一个红绿灯,微微侧头去寻闻冬宜的反应,男孩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手指在因细雨而微微起雾的车窗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梁郁迟扭回头去,又驶过一个路口,还是忍不住说:“闻冬宜。”
“啊,”男孩猛然回神,茫然地回想了一会他方才说的话,慢吞吞回答,“哦,好的。”
这下不想说话的变成梁郁迟,闻冬宜向来很会投桃报李,似乎觉得自己也应该交换一个“情报”,于是对他说:“温芮帮我新招了一个助理,他……”
“你不用向我解释。”梁郁迟笑了笑,“我看见了,你们只是一起下班而已,这是你的自由。作为老板,和下属多交流挺好的。”
“以后我不多问你私人的事情了,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我再听。虽然我们现在没有在一起,但至少还是彼此能信任的人,是琮琮的家长,遇到烦心事你随时可以把我当成树洞,我会尽力为你解决。”梁郁迟说。
又来了,那种妥帖却空虚的心情。闻冬宜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缓慢地呼出,懵懂望向窗外飞驰的树影。就好像他对神明许了个愿,许愿他和梁郁迟再也不恶语相对,于是神明还给他一个温柔体贴的陌生人。
是啊,他们没有再寻死觅活地吵架了,这样温温吞吞相处一段时间,也许会抹平伤痕、重新恋爱,变成一对和睦的爱侣,共同养育活泼可爱的孩子。
怔了一会,他想起答应过闻雪琮的承诺,说:“我想让琮琮下周到我家住一阵,你给她整理一些平时爱穿的衣服送到我公寓好吗?一下子把所有事对她坦白,我还有点害怕,想和她慢慢相处,一点一点告诉她。”
梁郁迟点点头:“好。不用太担心,琮琮很喜欢你,比你想象中还要多。你有让所有人都喜欢你的能力,包括小孩子。”
闻冬宜脸颊不知为何烫了一下,所有人都喜欢他,梁郁迟觉得没关系吗?这样的念头刚一冒头,闻冬宜就咽了咽口水,狠狠压了下去,接话道:“嗯,我平时工作时间不固定,她来住的这段时间我会规律一点作息好好照顾她。”
提及这个话题,梁郁迟平稳将车停下,闻冬宜环顾四周才发现已经到了公寓楼下。两个人并排坐在车里,小小的雨珠顺着车窗滑下,如同一起被困进温暖干燥的庇护所。
梁郁迟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说:“工作不要太辛苦,这两年我也常听别人提起你,国内你的同行都对你的作品高度评价,只是你不关注国内的平台。”
“这样吗,我不太清楚。”闻冬宜低声说。
“我不是刻意打听你的事,圈内有一些导演演员喜欢收藏画作,有几次闲聊就聊到了你。”梁郁迟解释道,语气藏着一点意味深长,“欣赏你的人太多了,珍珍。”
闻冬宜轻轻“嗯”了一声,紧绷的神经在醺醺然的暖风中放松了几分,真奇怪,重逢后的时间里他们不是在亲热就是在争执,竟然只有雨中的这短短几分钟,能心平气和同对方说些细水长流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