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冬宜被捧着脸,脸颊羞赧地红起来,歪头不自觉蹭了蹭梁郁迟手掌心,仿佛在贪恋对方手心的温度。他就是喜欢梁郁迟这样夸他哄他,用平淡而认真的语气,不是刻意说漂亮话,而是像阐述事实。
梁郁迟由着他卖娇,两人绵绵讲了几句小话,男人敛起眸,拿大腿掂了掂他,那意思很明显,要他下去。
闻冬宜有些懵,很听话地翻身下来坐到一旁,梁郁迟打开电视,给他消磨时间,随后站起身往餐桌走去。
闻冬宜一点也不想看电视,眼巴巴跟在人身后,想看梁郁迟抛下他做什么。
虾壳放太久会飘出奇怪的腥气,梁郁迟收掉餐桌上的残羹剩饭,没回头地说:“宝宝,去看电视。”
闻冬宜像被胶水黏在地板上了,小声说:“…干嘛非要现在收拾。”
男人手上一顿,扭过头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现在把垃圾收好,我下楼可以顺道扔掉。”
这是要走了。闻冬宜往前挪了一步,固执道:“天气预报说今晚要下雨。”
梁郁迟点点头:“车里有伞,浇不着。”
闻冬宜不说话了,安静杵在原地的样子像个笨拙的小木头人。他真想知道梁郁迟是怎么做到一会聪明一会迟钝的,这种迂回的挽留很难让人听懂吗?
还是说梁郁迟根本不想留下。他心情低落,本能去依赖曾经最亲密的人,梁郁迟便尽职尽责安抚,毕竟对方说过的,他们是彼此最信任的人,他愿意当他的树洞。
所以除了在沙发上那一小会拥抱,梁郁迟连亲亲他的想法都没有,他稍微表现出一点越界的亲密,对方就找了个体面的借口离开。
还要假装体贴帮他丢垃圾。
一整天情绪波动,闻冬宜薄弱的身体给出抗议反应,脑袋开始晕乎乎,不肯再维持自欺欺人的表面平衡。
想要不克制地撒娇,想要更温柔的安慰,想要不止一顿晚餐的陪伴。
他上前几步,顾不上对方正在清理餐盘,伸手去抓梁郁迟的小臂,梁郁迟显然不想碰到他的手,胳膊逃避似的往高抬了抬。
闻冬宜愣了一秒,固执地扯住男人手臂,要梁郁迟面对面看他。
他体温比平时高,指尖抓在胳膊上都是滚烫的,梁郁迟拗不过他,只好转过身来,眸色黑压压。
这下闻冬宜反而有些哑火,眼神茫然地从男人的脸一路向下,再触电般弹开。梁郁迟是什么时候有反应的?
只好干巴巴地说:“抱歉。”
方才他的撒娇不带情欲,只是小动物一样无意识地寻求抚慰,却没考虑过被痴缠的人是否心思同样单纯。
梁郁迟面无表情地想,闻冬宜不该向他道歉,而是应该夸夸他,因为面前这个人像猫似的拿脸颊蹭他手心时,他竟然能忍住不操他。
“可以不原谅么,”他淡淡道,“闻冬宜,你太浪了。”
闻冬宜使劲摇摇头:“我没有。”说完眉尖微微蹙起,睫毛垂下来,有点委屈的表情,又重复了一次,“我没有。”
梁郁迟于心不忍,拿指关节敲门一样碰了碰闻冬宜的脸,“好了,等你睡着我再走。”
可是闻冬宜好像真的赌上气了,一个人洗漱完,跑去看电视,打开就是娱乐频道正在播前段时间梁郁迟录制的综艺节目。
为了保持台前冷淡神秘的形象,凌莉很少给梁郁迟接综艺活动,偶尔几次也都是熟人之间还人情。
闻冬宜过去就不怎么看梁郁迟的节目或采访,都是假的,他以一种近乎娇蛮又傲慢的视角看待这些东西,因为知道只有他面前那个梁郁迟是真实的,他看眼前人就够了。
但偶尔看一次也挺有意思,闻冬宜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注视屏幕里动来动去的一群小人,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电视机光亮照得一张小脸更加莹白。
梁郁迟收好垃圾,把餐桌擦干净,想起方才男孩滚热的指尖和脸颊不自然的红晕,又走到客厅拐角处的抽屉前,试着拉开第二层,果然找到了感冒药。
闻冬宜放东西的习惯和在出租屋时半点没变,梁郁迟勾了勾唇角,拆出一粒放在手心,折回电视机前,直接喂进闻冬宜嘴里,温水搁在矮茶几上:“体温有点高,吃药。”
男孩毫无防备被塞了一粒感冒药,含在嘴巴里扭头看了看他,还是捧起水杯咽了下去。
每次闻冬宜吃这个都会头晕脑胀地犯困,梁郁迟低头扫了眼腕表,打算陪人再玩半小时就让他上床睡觉。
他对自己录的综艺不感兴趣,视线从大屏幕转向身旁专心致志看电视的人,借着昏暗不动声色打量闻冬宜的脸。
男孩眼神聚焦在电视画面上,乖乖抱着膝盖,边看边说:“他喜欢你。”
梁郁迟抬眼随意看了看屏幕,嘉宾们正在做饭,一个大他几岁的女演员站在旁边帮他打下手,“她已经结婚了。”
闻冬宜没有接话,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仿佛看得很入迷。录这期的时候梁郁迟大概很累,统共没说过几句话,一直在沉默地干活,轻微萎靡的疲态有种莫名的性感。
在离他最远的座位上,傅臻隔了好几个人,正在偷偷瞄他。
闻冬宜说的不是女演员,而是傅臻。
他悄悄不开心,直到感冒药的药劲上来,开始昏昏欲睡,眼神变得有些呆滞,睫毛也越来越沉,往梁郁迟身旁挨了挨,“我想睡。”
梁郁迟“嗯”了一声,伸手要抱他回房间,闻冬宜软绵绵拨开对方胳膊,撑着地板站起来,慢慢往卧室走。
每一步都像踩了棉花,他昏沉中不忘闹别扭,等着梁郁迟把他拦腰抱起来,顺理成章地重新亲密。
可男人只是紧紧跟在他身后,手轻柔而礼貌地扶住他腰,怕他摔倒。
走到床边,闻冬宜一头扎进低矮的床铺,时至今日他还是喜欢这种榻榻米一样低得快贴近地面的床,能让他有最大程度的安全感。
不开心,他枕上枕头,迷迷糊糊地想,一点也不开心。
梁郁迟哄他睡,床太低,拉张椅子坐在床边都会显得过高,只好躺到他旁边,两人身体之间礼貌地空出一段距离,伸出手轻轻拍闻冬宜的胳膊哄睡。
屋内安静了半晌,闻冬宜浅浅地呼吸,钻进被窝后睡意反而没那么明显了,偷摸睁开眼去看梁郁迟,不巧男人正平静地注视着他。
“不是困了么,”梁郁迟说,“怎么不睡。”
闻冬宜避开他视线,躲在被子里小声说:“…你以后能不能不用那种词说我了。”
说他太浪了。闻冬宜不是不懂情趣的人,但这些词会让他不受控地联想到别墅那一天的争吵,梁郁迟说他在英国过乱七八糟的生活,说随便哪个男人都能带走他,说他管不好自己的生理本能。
他眼睛湿了,闭起来假装酝酿睡意,不想被发现。
“也不是个坏词啊,”梁郁迟似乎笑了笑,低声说,“想逗逗你,才这么说的。”
闻冬宜紧闭着眼:“我不喜欢。”
梁郁迟沉默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皮:“行,以后不这样了,对不起。”
“也不是永远不能说,”感受到对方指腹的触感,闻冬宜睁开眼,眼圈红红,“…以前在床上,我也没有不准你说啊。但是吵架的时候,不能说。”
梁郁迟这才明白他真正的心结在哪里,“抱歉,那天我没控制好情绪。你说你后悔和我在一起,我真的接受不了,我的人生是从遇见你才开始的,你的后悔就像把一切都否定了。”
“你能够理解吗,珍珍。”男人抹掉他睫毛挂着的未滴落的泪珠,平静地说,“我讲那些话,并不是我的真实想法,可能只是想通过伤害你的方式来证明你还爱我。我总说你长不大,但其实我也没有长进,性格和以前一样差,我已经在慢慢改了。”
闻冬宜小小地点了点头,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酸酸软软的。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轻轻抓住男人骨节分明的手,用不过分的肢体接触传达情感。
不止这一件事不开心,从梁郁迟收拾餐桌要走、听不懂他的挽留开始,他就已经在不声不响地闹脾气。他还想问问傅臻的事,梁郁迟知道傅臻喜欢他吗?那种按捺不住的眼神,只会出现在暗恋者的眼睛里吧。
可是梁郁迟也没有过问许助理的事情,似乎真的十分尊重他的私人空间。闻冬宜垂下睫毛,话到嘴边又吞下去,既然他们都在改正,都在长大,那他也不想显得咄咄逼人。
过一会儿梁郁迟抽出手,重新拍拍他的手臂,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在哄小婴儿睡觉。
闻冬宜脑子乱乱的,没多久真的想睡了,呼吸越来越绵长均匀。
二十分钟后,梁郁迟停下手上的动作,很轻地从床上坐起来,悄声走到客厅换回自己的衣服。
他对着玄关处的镜子戴好帽子口罩,正要离开,听见屋内有响动,转过身竟是闻冬宜摇摇晃晃从卧室门口跟了出来。
梁郁迟蹙了蹙眉,男孩明显半梦半醒着,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如同笨拙的企鹅。他看着闻冬宜迷迷瞪瞪走进厨房捣鼓了一会儿,抱着一个透明盒子出来,塞进他怀里,盒里是水灵灵的蓝莓。
闻冬宜揉了揉眼睛,困得头重脚轻:“你晚上都没有吃东西,这个蓝莓很甜,回去吃一点再睡吧。”
“只吃一点不会长胖的,”怕他不吃,闻冬宜急忙补充道,“你已经很帅了,吃太少明天怎么拍戏呢,你上次都难受吐了。”
梁郁迟心软得不想走。闻冬宜怎么就这么会招人疼,都困得像只蔫巴巴的猫了,还记得他没吃晚餐,给他洗甜甜的水果。
他接过那盒蓝莓:“知道了,回去睡吧,都睁不开眼睛了。”
闻冬宜这才放心地点点脑袋,转身慢吞吞回了卧室。
梁郁迟坐电梯下了地库,没立刻启动车子,而是把水果盒放在腿上,坐在驾驶位一颗一颗吃完了蓝莓。
临走前,他注意到不远处一辆面包车的车窗晃过闪光灯的光亮,他的车刚开出停车位,面包车就悄悄跟着发动,在拐角处跃跃欲试。
梁郁迟收回目光,假装没看见地驶出车库,汇入地面拥挤的车流,绕着弯子兜了几圈,把面包车甩掉,才往别墅的方向驶去。
第二天闻冬宜快中午才醒,感冒药带来被一棒子敲晕般的睡眠质量,睁开眼,昨天肝肠寸断的种种坏事竟然真的消散了不少。拿手背去碰脸颊,冰凉的,退了低烧。
他睁着乌乌的眸子,没开灯,任由厚重的窗帘遮天蔽日,伸手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工作群冒出几个小红点,闻冬宜犯懒没去看,咬着指尖点进梁郁迟的对话框,刚打下两个字“谢谢”,还没发出去,视线上移,发现对方几小时前发来一段信息。
老公:蓝莓很好吃。你感冒还没好,今天先不把琮琮送过去了,她见到你就会闹你陪她玩。周末我们一起带她去喂小鹿好吗?在朋友的私人庄园,不会被拍到。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别太急着工作,也别胡思乱想,更别和我说谢谢,我会烦。
闻冬宜忍不住偷偷笑了,窝在暖融融的被子里,唇角抿出一个小小的弧度。以前梁郁迟当模特的时候就很喜欢这样大段大段发信息,因为开拍后几小时没法看手机,干脆把要交代的事情一股脑告诉他。
他默默删掉“谢谢”二字,重新读了一遍信息,一边看一边下意识打字回复:什么朋友?
私人庄园,闻冬宜轻轻咬住素粉的唇,私人庄园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在英国也有。梁郁迟是不是去过那个人的私人庄园很多次?
想摁发送键,又觉得太不合适。对方好声好气和自己商量带小孩出去玩,他却只顾着拈酸吃醋,也太没家长的样子了。
于是又删掉,最后回:可是周末我要去外地出差,谈画展的事情,下周一定带琮琮去好不好。帮我和琮琮解释一下,我怕她不高兴。
他盯着屏幕,猜测对方在拍戏,梁郁迟却在那头很快回复:你一个人去吗。
“会带两三个人吧,我自己忙不过来。”
不知为何,闻冬宜心跳加快了些。
梁郁迟说:那就好。我怕你一个人在其他城市,生病了都没人照顾。
哦,原来是担心他的身体。闻冬宜眨眨眼,谈不上失落,心头蓦地空了一下。
聊天到这里就结束了,梁郁迟是见缝插针回的消息,对手戏演员的妆造需要调整,他才得以回到保姆车休息半小时。
林烨坐在旁边帮他搅拌沙拉盒里的菜叶子,梁郁迟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说:“上次安排的人,让他们重新跟上吧。”
林烨一愣,压低声音道:“怎么又跟了,不是说以后都不跟了么?”
从斐济回来后的那三个月,他确实帮梁郁迟安排过跟踪闻冬宜的人,通报闻少爷一个人在北市的行踪。可是现如今两个人肉眼可见有了频繁的来往,还有什么监视的必要?
他脑子转得快,联系到自家老板前几天叫他查的那个医大学生,大概明白梁郁迟为什么会故态复萌。
“那就一个穷学生,”林烨心直口快地说,“爹不疼妈不爱,一个人在北市打工,连闻少爷一顿饭都请不起的,和迟哥你根本没有可比性。”
醋汁拌好,他笑着抬头,却发现梁郁迟静静看着他,眼神像毫无波澜的死水,看不穿任何情绪。
林烨这才想起给自己发工资的人以前是怎么走过来的,今时不同往日,他只记得梁郁迟的荣耀与风光,却没意识到自己嘲讽的除了许临阔,还有过去的梁郁迟。
“那个姓许的是存了点上不来台面的心思,但目前来看他也没做什么,”解释无用,林烨只好顶着尴尬说下去,给自己圆场,“哥你要是先沉不住气,反倒咱们有理变没理。”
梁郁迟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他如果做了什么,你就派人到他的学校去,给他找点事干。不用问我的意思,直接去。”
沉不住气吗?梁郁迟冷冷地望向窗外想,他已经退让的足够多了。不问、不管、不插手,如果闻冬宜想要的是这样的温柔,他给他。他只是想在忙碌的时候用别人的眼睛远远注视闻冬宜,有什么错?那些人很专业,没有任何可能被闻冬宜察觉。只要对方永远不知道,他就永远是那个心理健康、懂得尊重、会爱人的好丈夫。
他试过完全的放手,试过全然的尊重,试了整整几天,每一次在闻冬宜身边嗅到其他野狗的味道,心都像被油煎。可是就连路边的野狗都知道不碰别人的地盘,梁郁迟最恨他人觊觎自己唯一的珍宝,不介意同类相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