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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伦敦往事

恋坏症 原木樱子 4327 2026-09-15 08:18:21

醒来的时候,梁郁迟正坐在床边套一件衬衣,赤裸的上半身肩背宽阔,延展着优美的肌肉,像一只豹。昨晚弄得过火,即使睡了长长的一觉也不清醒,闻冬宜从被窝里坐起来,被子带出沙沙的声音。

听见他起床,梁郁迟绕到大床另一边,摸了摸他的脸:“吵醒你了。”

男人在床沿坐下,身体向他前倾了一点,最上面一颗纽扣敞开着,露出几寸精壮的胸膛,仿佛在等待什么。闻冬宜睡眼惺忪,晨醒的睫毛懒怠怠垂着,伸出手将那颗没正形的扣子系好,像出门前给丈夫打领带的妻子。

他一边系一边盯着自己的指甲,光秃秃,咬得很短,衬在修长的手指上十分违和,有一处倒刺昨晚刚被拔出血,在指甲边缘残留一缕干涸的血迹。

梁郁迟抓过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低声哄道:“怎么一起床就不开心。”

闻冬宜摇摇头,视线掠过卧室地板上铺开的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叠了衣服和日常用品。

梁郁迟今晚的航班回国,他爬出厚重的被褥,抱住男人的脖子,小声说:“不要走。”

两个多月没出门,他头发堪堪长到颈后,多了几分雌雄莫辨的郁气,此刻凌乱着,像只毛发打结的猫。这段时间他状态很差,集中不了精力画画,没有那么光彩照人了,美成一株朽木。

“不工作怎么赚钱啊,”梁郁迟手指绕着他绒绒的发尾,低头看那张埋进颈窝的脸,故意逗他,“还要给珍珍交学费呢。”

提及上学,男孩乌黑的眼珠闪过几分仓皇,申请结果下来,今年秋天他就要入学当地一所院校。教授看过他高中的作品集,发来提前联系的邮件,他扫一眼就关掉不敢回复,不能说自己现在已经什么好东西都画不出来了。

他情绪不高,被抱着哄了一会儿,慢吞吞换了件暖和的毛衣,跟在梁郁迟身后踩着蜿蜒的弧形楼梯下楼。

婴儿房里保姆正在照看熟睡的闻雪琮,小小的婴儿,像睁不开眼的狗崽。闻冬宜进来看宝宝,趴在挂了奶黄色床铃的婴儿床边,用软软的指腹去碰闻雪琮的面颊。

不到三个月大的小婴儿缓缓睁开眼,眼睛黑亮,纯真得像一颗黑玛瑙。闻冬宜与她四目相对,心头不自觉颤了一下,唇角勾起一个恬淡的笑。“宝宝,”他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宝宝睡醒咯。”

闻雪琮睫毛忽闪着,如同无声的回应,他嘴角的笑容还没褪去,正拿着床边的陪伴玩偶摇来摇去逗她,一脸甜美安静的闻雪琮却突然咧开嘴哇哇哭了起来。

他一慌,连忙把小孩从婴儿床里抱出来,放在怀里没有章法地哄。这个年龄的婴儿一哭就停不下来,闻冬宜无助地将她抱出去,守在门口给他们留出相处空间的保姆接过孩子,一边轻拍一边低声唱着歌,半晌闻雪琮才稍微安静下来,眨巴着眼睛,被保姆带去喂冲好的奶粉。

闻冬宜怔怔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含进嘴巴啃咬,倒刺处刚愈合的小伤口再次变得濡湿。

梁郁迟在厨房的岛台边煮咖啡,隐隐听见小孩的哭声,走了过来:“怎么了?”

闻冬宜往他身边靠了靠,紧挨着,咬着指尖不说话。眼见指甲的边缘冒出血珠,梁郁迟把他揽进怀里,使了点劲拿掉他的手,声音温柔了些:“怎么了,珍珍?”

“琮琮在哭,”长时间困在焦虑压抑的情绪里,闻冬宜对婴儿哭声有了应激,钝钝地说,“我哄不好她。”

“宝宝饿了就会哭,不怪你。”梁郁迟低头啄他的唇角,换了副语气,“宝宝,饿不饿,该吃饭了。”

闻冬宜反应慢半拍,在餐桌边坐下才听懂男人的调侃,蹙着眉尖红了红耳朵,依旧有些失落。

佣人端来几种吃食,他没什么胃口,拿勺子空搅面前的热咖啡,两个人密密地讲些小话。梁郁迟任由他把杯里的热饮搅出白泡沫,先把自己那一份吃完了,才将闻冬宜的餐盘拉到面前,帮他切里面的培根和吐司,监督他往肚子里咽。

窗外是难得阳光明媚的白天,闻冬宜消灭掉梁郁迟布置的满满一盘早餐,状态好了点,破天荒开口道:“我想出去走走。”

这是好事,梁郁迟说:“想去哪?等下午暖和一点,我陪你。”

“陈姨说对面的美术馆在办画展,我想去看。”他回答,因面颊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往男人脸上看了一眼,又避开,语气变得怯怯的,“嗯,如果你忙,我自己去就好了。”

男人笑了笑,抽出张纸巾擦拭他沾了咖啡的嘴角,“自己去啊,”一边漫不经心地重复他的话,“珍珍能做到吗?”

闻冬宜不知道,他太久没出家门,每天徒劳地坐在画室用功,失去绘画这个精神支柱后不敢面对任何人,对别墅以外的世界甚至有了天然的恐惧。

他想点头,自顾自犹豫了一会儿,又温吞地摇头。

“试一试吧,”梁郁迟像逗小孩子一样刮了刮他的鼻尖,故意学他哄闻雪琮时的语调,“珍珍要出去玩咯。”

入了冬,梁郁迟给他穿得暖暖的,围一条厚厚的围巾,闻冬宜有些不安,额前长长的碎发挡在眉眼间看不清神色,坐在玄关处换鞋。

梁郁迟看他像只冬眠结束的笨熊,捉住他亲了亲:“就在家附近转转,不许走远。”

打开房门,冷空气蓦地灌进来,争先恐后窜进闻冬宜的鼻腔。他迈出一步,心里惴惴的,想回头再看一眼梁郁迟,却发现男人不知何时温柔地关上了房门。

没有退路,只好沿着小花园向外走,篱笆外街道空旷,偶尔有几个神色悠闲的行人,闻冬宜不经意和其中一个对上视线,是个领着小孩的外国绅士,朝他友善地笑了笑。

他白瓷的脸做不出表情,心脏瞬间紧缩起来,被浓重的不安笼罩。怎么什么都做不好,画不好画,连最简单的出门也不行,闻冬宜惶恐地定在原地,顿了几秒,忽然回身朝家门的方向跑去。

他忘记摁门铃,伏在高高的大门上使劲拍着,显得格外渺小,佣人为他打开门,脸上有些惊讶,用英文说,“您落下东西了吗?”

闻冬宜绕过她,大步踏进家门,偌大的客厅一个人也没有,他踩着外面的鞋跌跌撞撞逃上二楼,梁郁迟站在卧室的窗边,居然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正在穿最后一件深色的大衣。

听见脚步声,男人回过头的表情不怎么惊讶,任由闻冬宜像只撞在墙上的鸟一样扑进他大衣里,紧紧搂着他的腰。

这里是安全的,闻冬宜睁大眼睛想,至少梁郁迟的怀里是安全的。

梁郁迟低头吮他发白的唇瓣,仿佛这样能渡给男孩一点活气似的,“怎么回来了,玩得不开心吗。”

闻冬宜偏了一下脸,闹脾气般躲他的吻,他压根没能走出这条街道一步,怎么可能玩得开心,梁郁迟明明知道的。

“陪你一起出去好不好。”梁郁迟问,“没关系的,这次失败了,可以下次再尝试。”

闻冬宜被牵着下楼,手藏在梁郁迟大衣口袋里取暖,有人陪他就能好许多,下午温度还是很冷,但有太阳在天上暖洋洋地晒,梁郁迟带他走在没有树荫的小路上,男孩白皙的脸被照得透亮。

梁郁迟牵着他穿过马路,画展付费参观,闻冬宜没有带钱,伸手顽皮地去摸梁郁迟身上的钱包。

“找到了。”他水亮的眼珠盛了点笑意,又很快散去,怯生生地看向门口负责收款的工作人员。

梁郁迟看了一眼牌子上的价格,从里面抽出一张钞票递给他,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珍珍去买票。”

男孩的脸有些茫然,但还是攥着钞票朝前台走去,背影瘦弱如同一只离群的羊羔。梁郁迟手插在大衣兜里,视线懒洋洋追随着,在外面待过一会的闻冬宜多了点活泼气,年轻的工作人员接过他的钱,对他说了些什么,男孩就仰起润白的脸,很恬静地回以一个笑容。

梁郁迟移开目光,几分钟后闻冬宜捏着两张门票跑回来,牵住他衣角说:“买好了。”

语气像在悄悄得意,翘首以盼他的夸奖,梁郁迟撩起睫毛瞥了一眼不远处卖票的白人男生,对方正偷偷看着闻冬宜抓在他大衣上的手。

他揽过闻冬宜的肩,平静地回答:“嗯,进去吧。”

闻冬宜怔了一下,心里冒出点微妙的不开心,挣掉梁郁迟的手臂闷头向前走,男人也没有挽留他,只安静地跟在身后,拉开一段距离。

直至他一幅一幅沿着画廊彻底看进去,聚精会神沉浸其中的时候,男人似是突然后悔了,追过来亲了一口他的唇角,声音压得很低,“宝宝做得好,以后就这样买喜欢的东西,嗯?”

闻冬宜好哄得要命,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重新牵起他的手逛画展,一边看一边给他分享自己的想法。梁郁迟喜欢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半认真半敷衍听他聊画,两个人黏糊糊地十指相扣。

他在美术馆玩得很开心,走出家门这件事说难也难,说简单却也如此简单,只是一个决定而已。

风变得有些大,梁郁迟叫了家里的司机来接,车上他没什么顾忌地爬到梁郁迟腿上撒娇:“今天好开心,明天你走了,我去剪头发好不好?有点扎眼睛。”

梁郁迟拾起一旁的毯子披到闻冬宜肩膀,只露出一个脑袋,其余都被遮蔽住,让男孩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

司机见怪不怪地目视前方,男人淡淡地说,“珍珍这么棒,什么都能自己做了喔?”

“不行的。”闻冬宜小动物一样蹭了蹭他的脸,没看出他寡淡了一点的神色,“更想要你陪,但你总是不在,我不想永远待在家,像个什么都不会的笨蛋。”

梁郁迟“嗯”了一声,望向窗外,英俊的眉眼有些疲倦,他怀疑生病的不止闻冬宜,还有自己。他是期盼闻冬宜好起来的啊,但偶尔,也自私地不希望。

病态的依恋,无止境无底线的依赖,都快让他上瘾了。

回家后闻冬宜就钻进自己的画室捣鼓,梁郁迟在外面收好行李,差不多到了该去机场的时间。画室门紧闭着,他一般不会打扰闻冬宜画画,轻声敲了敲,没人应,于是径直推开门,立在门口。

“珍珍我走了。”男人说,闻冬宜坐在画板前,整间屋子堆满了废弃的草稿,在柔光下回头,朝他跑过来。

“下周见,”闻冬宜抱住他的腰,眼神超乎寻常的灼亮,“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每天都要想我。”

梁郁迟衔住他的唇,闻冬宜软软的舌尖主动探进去,回吻得热烈而主动,身体抱上去暖暖的,和上午蔫巴巴的男孩不像一个人。

回光返照般的好情绪短暂到不堪一击,梁郁迟坐车去机场,车还没开到半路就接到闻冬宜的电话,声音闷闷的:“…真的不能明天再走吗。”

“发生什么了?”梁郁迟耐着性子安抚道,“宝宝,不要急,慢慢说。”

事实上闻冬宜也不清楚,他早就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了,几个月来有一股萎靡脆弱的能量一直在拼命和他争夺情绪的控制权。他撕了面前丑陋的画纸丢在地上,一边语无伦次和电话那头的梁郁迟讲话,一边快步走进卧室,从床底摸出一只烟盒。

这是他从梁郁迟行李箱偷拿出来的,烟盒里半个月才会少上一根,看起来对方只有疲劳到受不了才会吸。闻冬宜觉得生病的自己给梁郁迟也带来了很多压力,于是更难过到无以复加。

他把自己裹进宽大的毛毯,缩在软沙发的角落里点燃了一支烟,咬在唇间无声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缠绵的白雾。

随后睫毛颤了颤,抱着手机,声音渐渐回归平静:“梁郁迟,我好难受。”

“你不要走好不好,”闻冬宜大大的眼睛里蓄了泪,努力压着哭腔说,“我离不开你,我不想一个人。”

电话另一端顿了几秒,似乎拿开手机对司机说了什么,音色模糊而遥远,半晌重新清晰:“我在一楼桌上留了蜂蜜水,去喝一点好吗?”

闻冬宜听话地下楼:“你回不回来。”

“嗯,刚改到明天的航班。”

“会不会耽误你工作,”闻冬宜语气可怜兮兮,不依不饶地卖娇,又问,“你到哪里了呢。”

偏偏梁郁迟就是全世界最吃这一套的人,“最快还要半小时。”

挂了电话,闻冬宜没喝那杯温热的蜂蜜水,站在岛台边偷偷吞云吐雾,估算着男人回来的时间吸完那支烟。

尼古丁像某种镇定剂,让他猛烈的心跳趋于规律。门铃适时响起,距离通话结束还不到十分钟,闻冬宜一怔,却还是立刻转身向玄关处跑去。

他还披着那条深灰色的毯子,细白手指夹着烟,红窜窜的火点坠在上面。打开门,他脸颊潮红,尚且闪动着透明未干的泪珠,丢魂儿的模样堪怜。

这个徒余美丽的蠢货。站在门外的闻佑宵想,西装肩膀上沾了薄薄的雨线。他环视这座典雅如古堡般的房子,想起高中时那场闹剧,嗤之以鼻地一笑。闻冬宜太幼稚了,如果不是命运赏赐梁郁迟一个戏剧的转折,他当十辈子的医生也买不起这个配得上闻冬宜的地方。

至于他弟弟,他视线转回面前慌忙把烟藏到背后的男孩,烟失手掉到地板上,被急忙踩灭,在精美的地毯边角留下一个烧烂的洞。一瞬间闻冬宜的表情似乎比起惋惜这张名贵的地毯,更遗憾没能抽完那一支烟。

这个人,他对他的期望就是天真地活在世界上某一个看不见的角落,用那双不沾阳春水的手画些无聊的艺术品。可是他弟弟连这么简单的要求都没做到。

闻冬宜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闻佑宵皱着眉要开口,听见身后的女人平静地说:“宵宵。”

闻佑宵张了张嘴,出发之前,他是答应过纪婉冬绝对不和闻冬宜恶语相对,才被准许跟着一起来的。

听见那个温柔的声音,闻冬宜睁圆了眼睛,目光略过脸色微冷的闻佑宵,有些小心翼翼、又不可置信地落在慢慢走上前的纪婉冬身上。

面容清艳的女人一头柔亮的波浪卷发,已到中年却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朝闻冬宜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之前应该和你说一声的,又怕你知道了不准我们来,珍珍,妈妈想你了,也很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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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大概写三章

作者感言

原木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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