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西海海战的卷宗盖了玉玺,批了红,至今仍存放在兰台书阁之中。
而眼前这份还原了真相的,却连兰台都没送出去就被内阁首辅束之高阁数年之久。
章有良此举无疑是在为杜隐丞遮掩罪行,至于原因,官商勾结,为名求利,乃至于将前线战士的生死视如儿戏,简直可恨!
霍松声面上已有薄怒,他放下杯盏。
“我要为西海枉死的战士讨回公道。”霍松声说道。
林霰将手从桌上拿了下去:“将军打算怎么样?”
“今夜宫宴。”霍松声一字一顿道,“新账旧账一起清算,我要章有良俯首认罪。”
林霰掩唇轻声咳嗽起来:“只怕大公主和章有良不会轻易放将军入宫。”
“我进不去,不还有你吗?”霍松声如是说,言语里竟有些信任的意味。他低眸落在林霰淡色的唇瓣上,随即又看向他遮掩着嘴唇的手。
林霰手腕上的绷带有些松动,或许是那场打斗所致,白色纱布翘起一角,缠的不那么紧了。
霍松声抓过他的手,拆了纱布,察觉林霰的右手不仅是凉,而且还在细细地抖。
林霰似乎不太想被霍松声注视,左手按住霍松声,沙哑道:“将军不必如此。”
霍松声仍托着他:“大夫说你的手受过伤,怎么弄的?”
林霰麻木的手指条件反射性弹了一下,将手抽了回来:“少时遇过悍匪。”
“林霰。”霍松声靠近一点,视线由下往上扫视着林霰每一寸表情,然后感叹道,“你真的可以做到说谎连眼睛都不眨。”
林霰往后让了让,避开霍松声的气息,目光锁定在他失色的嘴唇上:“将军伤势严重,回去后记得叫大夫看一看。”
“先给你看吧,病秧子。”
霍松声嘴唇发白,人瞧着也不精神,这一天把他折腾的够呛,此刻难得安静下来,感觉全身伤口都在疼痛。
林霰看他脸色不好,提议道:“或者先请个太医过来,你的伤……”
霍松声往床上一趴:“我在太医院可没有熟人。”
林霰抿了抿唇,忽然推门出去了。
霍松声扭头房里已经空了,他撇撇嘴,侧脸枕着枕头,眉心紧紧皱着。
不多时,林霰回来了。
他来到床边,将一盆泛着热气的热水放在床头。
霍松声闭着眼睛:“干嘛呢?”
林霰将搭在盆上的帕子放进热水中浸湿,霍松声听见水声又抬起头。
林霰说:“我的金疮药还有,帮你擦一点。”
霍松声不是那种扭捏的人,先前在马车上不让林霰看伤口是在气头上,现在气消得差不多了,倒不计较那么多了。
林霰掀开霍松声披在背后的衣服,室内灯火明亮,霍松声身上的伤口几乎全部撕裂了,流出的血变成一块块干涸的血痂,粘在一道道裂口上,比之前看起来还要严重。
霍松声被碰到的瞬间狠狠抽了一口气,林霰立刻停下来:“很疼吗?”
“没事。”霍松声放松一点,“你继续。”
林霰仔细替他擦拭伤口,将血痂一点点清理干净。
了无宫的丫鬟仔细细心,听说霍松声受了伤,忙找来治外伤的伤药,要来伺候。
林霰隔着门说:“不用了,先退下吧。”
那口气很是自然,霍松声闷在枕头里笑:“你还挺能给我做主。”
林霰顿了一下:“将军怪我僭越吗?”
“你僭越的还少吗。”霍松声说,“也没见你怕过我。”
“将军并不可怕。”林霰将帕子清洗一遍,清水变红,“人心如鬼蜮,真正可怕的是如我这般的人。”
世人皆说人心莫测,长陵城中人人有百八十个心眼,像霍松声这样将自己当靶子,上赶着讨打的傻子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霍松声双手抓在枕头上,从臂弯的缝隙中去看林霰,那人一脸沉静,将自己的可怕诉说得十分坦然。霍松声没见过这样的人,他觉得林霰很坏,并且心知肚明自己很坏,因此又显得他似乎没有那么的坏。
“你对自己认知倒挺清醒。”
林霰指尖微滞,长而浓的羽睫向上一扫,将一抹流光扫入霍松声眼中:“我不过是看得清自己的欲望。”
霍松声哼笑一声:“欲望之下能有什么好事。”
杜隐丞和大公主一党就是最好的例子。
手中帕子冷透了,林霰将它搭在盆边:“善恶是非皆有后人评说。”
霍松声望向那浑浊的水,如同看见此刻被林霰搅动而起的风云:“哪怕后世视你为乱臣贼子,哪怕要背千古骂名?”
“将军,我说过,死人的体面是留给活人看的,待我死了,功名也好,骂名也罢,又能伤我几何呢?”
霍松声被他这毫不在意的态度搅得心烦意乱:“但你的亲人会受伤,你活着的亲人,他们生生世世都要活在你带来的阴影里,永远摆脱不掉那些骂名。”
林霰停顿一瞬,总是弥漫着浓雾的眼睛弯了起来,他笑着说了一句:“可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霍松声定在那里。
“活着的人才要背负荣辱,死人不用。”林霰说,“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情,无论后世如何看待,我无怨无悔。”
不知哪里的风漏了进来。
有那么一个瞬间,霍松声看着林霰,觉得他身上背负了许多深重而沉痛的伤。
·
一夜之间,观星台上的预言席卷长陵大街小巷。
大理寺传来燕康于狱中暴毙的消息。
昨夜,宸王赵珩带着消息进宫见了皇帝,正如林霰所料那般,赵渊并没有当回事,一心扑在第二天的晚宴上。
而活神仙预示的大凶之人,一个死了,另一个因为皇亲的身份依旧在宫中坐拥富贵荣华。城中很快流言四起,说大公主祸国殃民,有不怕死的百姓,举家带口跪于宫门之外,请皇帝即刻处死大公主。
那些神秘莫测的星象之说被长陵城中每一位无知百姓奉为圭臬,它动摇了大历国民的信仰,长此以往,这个国家将不再需要军队与法度,光靠河长明一张嘴便能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官兵们起初暴力镇压,到了傍晚,来宫门前闹事的百姓越来越多,场面一度失控。
霍松声没怎么睡着,只靠在榻上眯了一会儿。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有人咳嗽,后来门开了,咳嗽声也没有了。
彻底清醒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霍松声被林霰叫醒。
俩人一个靠着,一个站着,林霰微微弯着腰,因为休息不够,眼睛里的血丝很明显。
霍松声仰起脸:“什么时辰了。”
林霰把茶水端给他:“晚宴快要开席了。”
霍松声坐起身来:“你睡了吗?”
林霰说:“嗯,睡了一会。”
嬷嬷送来烫洗好的衣服,林霰接过来。
嬷嬷说:“林大人外衣的袖口有些破损,老奴自作主张替大人缝补起来,望大人不要怪罪。”
林霰摇了摇头,温和地说:“是我要感谢嬷嬷。”
霍松声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束发,嬷嬷见了便去帮他理一理,穿戴整齐后对镜一看,欢喜地说:“小侯爷真的长大了。”
霍松声从小到大惯会哄人开心,笑着说:“嬷嬷手艺好,给我弄精神了。”
嬷嬷用篦子轻拨霍松声的马尾:“嘴巴真甜,好了,你们快走吧,要赶不上晚宴了。”
霍松声感谢嬷嬷收留,约定下次回长陵再来探望。
天还没黑透,长陵皇宫已经挂上灯笼。
霍松声和林霰缓步走在官道上,看见一辆玄色马车从后驶来。
马车是金顶,四周裹着星河图样的绸缎,行进起来还有铃响。
但凡过了午门,宫中大小官员一律不得骑马坐轿,整个长陵皇城除了皇帝只有两个例外,一个是大公主赵安邈,另一个是河长明。
霍松声拉住林霰:“那是河长明?”
林霰应了声:“应当是。”
“哦。”霍松声笑得狡黠,突然伸手把马车截停,“我要好好认识一下。”
林霰静待在原地。
马车在身边停下,霍松声敲了敲河长明的窗:“在这里碰到河鉴长,好巧。河鉴长能不能行个方便,带我们一截儿?我身体不大舒服。”
河长明与霍松声并不相识,今日在司南鉴是第一次碰面,但没有说上话。
马车窗户抬起一角,河长明从缝隙间看过来,他的视线在霍松声身上停留了一会,继而看向他身边的林霰,随后说:“二位上车吧。”
霍松声拽着林霰上了车,坐下后便盯着河长明巴瞧。他对河长明没像对林霰那般无礼,哪怕是审视的目光也柔和几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咄咄逼人。
河长明跟林霰是一挂的,气质都清清淡淡,他比林霰看起来还要再冷一点。
霍松声笑着道谢,说:“我才回长陵,还没有机会见过河鉴长。”
河长明长发半束,一片藏色披肩将脖颈捂得严严实实。
车内生着炉火保暖,霍松声觉得热,便问道:“河鉴长不热吗,裹成这样。”
河长明话并不多:“体寒,畏冷。”
霍松声低头轻笑,膝盖撞了下林霰的腿:“这年头怕冷的人还挺多。”
林霰往旁边让了半寸,不和霍松声挨着,也不说话。
霍松声转回来:“我今日第一次参与观星,见识到鉴长风采,确实非比寻常。”
“小侯爷过誉。”
“听闻鉴长一手星盘不仅能断吉凶,测未来,还能判常人命数。”霍松声好奇地看着河长明,“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好运,能让鉴长替我卜一卦?”
河长明双手拢在袖中:“小侯爷想卜什么?”
“唔……”霍松声想了想,说道,“自打我回到长陵,家中老仆便念叨起我的婚事。不如鉴长就算算,我何时能遇到命定之人?”
这话一出,河长明和林霰纷纷看向他。
霍松声似笑非笑地问:“河鉴长能算吗?”
河长明不置可否,他手中一片月牙形状的石头,晃一晃石头就发出清脆声响。河长明举起石头连晃三下,然后从石头中倒出一串铜钱。
河长明说:“小侯爷,请选出三枚。”
霍松声便胡乱挑了三个出来。
河长明将其余的铜钱装回石头里,余下三枚依次置于掌心。
他低垂着眼睛,看着卦象:“小侯爷不信这些,为何要来找我算卦?”
霍松声挑起眉:“鉴长怎知我不信?”
“卦象所示,小侯爷骄傲自负,只信自己,不信鬼神。”
霍松声觉得有点意思,也低下头,看向河长明手里的铜币:“哦,卦上还说了什么?”
河长明回答说:“小侯爷为国浴血,有福报。”
霍松声笑了声:“没了?”
河长明修长的手指一一抚过钱币,随后将其拢起。
他闭上眼睛,淡淡说道:“将军所求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