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的八大粮仓支持着四境军需,同时也为储备粮荒,以防大旱大水之年民生无法保障。
赵渊登基后,为平衡各方势力,将八大粮仓交给东厂管辖,此后有关粮草征集、调配和处置皆由东厂负责,可以说东厂在粮仓的调度上有非常大的权力。
“关于水行之还有什么线索?”霍松声问。
杨钦答说:“从账目上看,水行之只是单方面往图岛运粮,但从未收取过任何回报。最近的一次运粮是今年四月,船只走的是朝峡渡口。”
“朝峡渡口?”
“朝峡一带遭海寇滋扰严重,渡口已经废弃十多年了。若有人借此在朝峡渡口偷运粮草,确实不在岷州监察之内。”
霍松声眼睛一抬,有一点威压的意思:“怎么说?海防卫连一个渡口都守不住,放任有心之人暗中供养海寇十年之久,你身为海州巡抚难道没有失职之责么?除非你今日告诉我,朝峡不在我大历版图之上,那我可以不问你,杨钦,你敢说这话吗?”
这事杨钦冤也不冤,他任职海州巡抚才三年,朝峡不是在他手中出的岔子,却是在他任期内捅出了篓子。
杨钦脸色青白交加,被霍松声怼的哑口无言。
霍松声把账本丢到一边:“我看东厂和粮贩走私一起查吧,再派人去朝峡渡口附近盘问,这么多年暗中交易,我不信他们手脚那么干净。”
杨钦不敢耽搁,立即喊来陈泰平,两人亲自去了趟朝峡渡口。
霍松声去洗了把脸换身衣服,发现林霰昨日着急要看的图岛地图还放在桌上。
他走过去,把地图摊开。
林霰不是个心急的人,可自从他踏上图岛开始,很多反应都与平时大相径庭。而且当时在地窖,他明显是有指向性的在寻找什么东西。这么反常,林霰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霍松声转着手上的玄铁戒,沉沉的视线自地图上掠过。
是什么呢……
图岛不大,地形不算复杂,但周围海域辽阔,周边有数座海岛环绕。
林霰到底在找什么?
霍松声指尖不轻不重敲在桌上,思索的神情骤然一顿,他将地图拿起来,发现与图岛隔海相望的西海沿岸有一个极小的圆标,圆标旁注了四个字:“朝峡渡口”。而顺着朝峡渡口的入水口往东走,从图岛西岸一直向北……那一条完全敞开的海域,竟然直通漠北!
霍松声披上防风斗篷,快步走出房门:“春信!”
他喊道,翻身利落上马:“跟我去朝峡渡口。”
·
朝峡渡口
海上乌云沉甸甸压向岸边,风声鹤唳。
朝峡渡口废弃十年之久,早已是无人问津之地,只剩几座破旧房屋在雨中摇摇欲坠。
引渡桥残破不堪,看上去无法行人,霍松声要上桥时被陈泰平一把拉住:“小侯爷,这桥多年不走人,怕是禁不住重量。”
霍松声压低目光从桥底看过去,隐约见到桥下有光,他拂开陈泰平往桥上去,引渡桥随他步伐摇摇晃晃,陈泰平慌忙伸出手想扶他,那边霍松声却蹲了下来。
他从破败的木桥缝隙中拉扯出一条颜色暗沉的玄铁锁链,锒铛声响在阴雨天内更显沉重。
霍松声提着铁链看向陈泰平,眼神凌厉暗含威压。
杨钦随即登上引渡桥,走了几步发现,木桥看似破旧,实则非常牢固,每一处关窍都被人用铁链在下方固定死了,别说走人,运货都不成问题。
“这桥被人加固过。”杨钦说。
霍松声扔下铁链站起来,走到引渡桥的尽头,朝峡渡口的入海处狭窄悠长,不似寻常渡口开阔,两侧有滩涂,往前走很久才是辽阔海域。
西海有四处渡口,朝峡不是最好的一处,原因在于西海货物往中原输送居多,朝峡受地形限制,常要绕路去往中原,来往时间因此加倍,所以在朝峡尚未被废弃之前,选择从朝峡渡口走货的船只就不算多。后来朝峡被海寇滋扰,也时因为这个岷州官府没有积极争取,而是选择退守,直到彻底废弃,成为无人监管之地。
风从背后吹来,霍松声的马尾飘然起落,他叫来陈泰平,问道:“你说你小时候在图岛长大?”
陈泰平点头称是。
霍松声手探出去抓了一把风:“那你应该很了解这片海域的气候和风向。”
陈泰平知无不言:“西海春秋两季风浪平稳,夏季多雷暴天气,冬季风大浪急,所以船只出海多在春秋,夏天若为生计也有人愿意上船,冬天就很少了,天气严寒不说,往内陆是逆风而行,出海多半有去无回。”
霍松声探风的手指微微一顿,转过脸来:“逆风?”
渡口风大得厉害,陈泰平眼睛有些睁不开,双手揣在袖子里:“是啊,您瞧今日的西南风,下官眼睛都睁不开了。”
海上风浪一波高过一波,昨日去图岛已经见识风浪威力,若要从西海去往中原,确实九死一生。可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从这里去内陆是逆风逆水,可若要往北却是顺风顺水,高刮的西南风正是去往漠北最好的保护伞!
霍松声猛然折身往回走,命令陈泰平:“回知府衙门,我要再提审海寇。”
不多时,霍松声来到刑狱大牢。
牢狱阴冷,寒气逼人,狱卒早早将海寇头目绑在刑架上。
海寇这几日受了重刑,已无嚣张气焰,满面血污辨不清面容。
霍松声疾步匆匆走在前面,身后跟着春信。
杨钦和陈泰平对视一眼,不知霍松声为何又要提审海寇,但看他神色严肃不敢多问。
穿过幽暗走道,闪动的烛火在霍松声眼底聚成猩红的光。
他站到刑架前,冷着一张脸,包裹在衣服里的肌肉紧紧的绷着,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海寇眯开眼缝,见是霍松声,便扯起嘴角轻蔑地笑了。
他的挑衅正中霍松声下怀,霍松声从后揪住海寇混合着血水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继而逼问道:“图岛地下那一百万石存粮是哪里来的?”
海寇头皮被扯的发麻,痛苦地哀鸣一声,但很快又笑起来:“这么快就发现了,霍将军,你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蠢嘛。”
霍松声看上去很是冷静,他附和着笑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海寇的脸:“本将军没功夫和你猜谜,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将军,现在是你求我,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杨钦听的云里雾里,分明是霍松声在审问海寇,为何海寇说霍松声在求他?
只见霍松声侧脸的轮廓陡然明晰一瞬,像是咬住了牙:“哦,你要我怎样?”
海寇猖狂地笑起来:“起码要跪下来喊我一声‘千岁’。”
霍松声再上前一步,更用力地扯住海寇的头发。
海寇惨叫一声。
霍松声松开手,手指上悬着一把凌乱长发,滴着血,上面还能看见头皮。
“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我就查不到吗。”
海寇喘着粗气:“查到又怎么样?你来这里找我,不就是已经起了疑心吗?不用怀疑,你的猜想是对的!”
霍松声恶狠狠地瞪着海寇。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海寇往后靠在刑架上,一注注鲜红的血顺着他的头顶往下流,让他看起来非常可怖,“一百万石粮食,养了图岛十年,不知养十万人能有多久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十万人……”杨钦震惊的往后退一步,和陈泰平撞在一起,“他是说……”
十年前,靖北军大战回讫,因粮食储备不足,靖北王戚时靖曾上书皇上请求开放大历八大粮仓为靖北军补充军饷。
皇帝赵渊在收到漠北的求粮信后,立即招来秦芳若,要求东厂即刻启动粮仓,务必为靖北军筹足粮草,保前方战事稳定,不容有失。
那场轰轰烈烈的调粮行动在大历持续了大半个月,天下皆知。半个月后,军饷陆续到达转运中心西海,于朝峡渡口装船待发。船队行了四个月,由锦衣卫亲自护送,后来锦衣卫还带回了靖北王的亲笔信,信中只有四个字:“谢主隆恩”。
所有人都知道漠北收到了朝廷的粮草,所有人都知道靖北军败给了回讫。
霍松声反常的安静,他看起来格外的僵冷麻木,像是一棵被抽干生命的枯树。
春信被这样的霍松声吓到,上前去抓住了他的手臂:“将军!”
霍松声喉头滚了一遭,推开春信,看向角落里吓呆的刑狱主簿:“他的话你听到了?都记下了吗?”
海寇还在狂笑,仿佛是这场仗最后的胜利者。
刑狱主簿连连点头,飞速用笔在纸上记录着:“都、都记下了,小侯爷放心。”
霍松声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人已经恢复平静:“本将怀疑图岛地下存粮与当年靖北军军饷有关,杨大人、陈大人,兹事体大,涉事日久且背后势力复杂,本将不希望此人和在图岛发现的证据有任何差池,能做到么?”
杨钦冷汗已经流了下来:“小侯爷放心。”
“很好。”霍松声说着,解开了身上披风,他冷眼看向还在大笑的海寇,和对方眼底的怜悯撞了个正着。
霍松声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昨天夜里的林霰,那人冷漠地看着他,浑身抗拒的将他排开在外。
岷州的雪越下越大,寒意能冷到骨子里。
霍松声走出大牢,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你要阻止我吗?”
春信步伐一滞,缓缓停在原地。
风雪将牢狱刻画的更加萧索。
良久,春信摇了摇头:“如果能还靖北军一个公道,庭霜和世子爷在天有灵,一定很高兴。”
霍松声转过身来,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他沉沉压一口气进胸腔,不知是说给春信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只怕他怪我太晚才发现。”
话音刚落,一名小吏顶着风雪跑过来:“大人!”
霍松声拦住他:“你家大人在审问犯人,有什么事跟我说。”
“小侯爷。”小吏气喘吁吁地说,“有水行之的线索了,今日海防卫奉命走访岷州城各大粮铺,发现这个叫水行之的人每隔几个月便会来城里找他们买粮。”
城中买卖粮草的粮铺就那么几家,街坊四邻常买的都认识,据铺主说,几年前确实有一个面生的男子来店里买过粮,他自称姓水,新搬入岷州,一家十口人,所以买的量要较寻常百姓多一些,一次买一个月的分量。
岷州城就这么大,一户十口之家搬过来不可能悄无声息,可铺主们都没听说有什么大户人家搬来城里,而且那次之后,男子隔了很久都没来,铺主们渐渐也把他忘记了。
可就在半年之后,男子又一次找上门来,依旧是买一个月的粮食。
铺主们对他有印象,纷纷问起,上次只买了一个月的粮,怎么过了半年才来补粮?男子笑笑说:“我们住在西海边上,那里出海方便,平日以海鱼为食,一个月的粮食够吃半年。”
铺主们这才放下疑虑。
只是今日海防卫上门问到此事,才想起来,这位姓水的男子确实有些奇怪。
霍松声问:“他们可还记得那个男子的相貌特征?”
“说是二十多岁的男子,相貌颇有些英俊,眉毛这儿……”小吏比了比自己眉毛上面的位置,“说是有一颗痣。”
眉毛上长痣的人多了去了,霍松声说:“没别的了?”
小吏想了想:“还说那人力气极大,一人就能搬走十个人一个月的口粮,而且那人双手手心长满厚茧,一看就是做体力活的。”
霍松声看了春信一眼。
春信低声说:“手心长茧也可能是习武之人。”
霍松声同意这个说法:“水行之辗转多个商铺,是不想一次买粮数目太大,引人注意。但他若要往图岛运粮,一定需要船只。”
“可海防卫询问了城中大小船商,这十年,没人送过图岛的货。”
霍松声说:“那就是说,用来运粮的船只不是从大历出发,而是图岛派人来取。”
春信沉吟道:“大历船运由杜隐丞接管已久,若是他和水行之合谋,暗中私运粮草也并非没有可能。毕竟图岛都是罪民和海寇,要是让朝廷发现,这些船商吃不了兜着走。”
霍松声却摇了摇头:“杜隐丞已死,船商失去了庇护伞,若船真是从大历出去的,他们大可把罪责推到杜隐丞身上,否则日后朝廷查明真相,他们可就没有这么绝佳的脱身机会了。”
“那关键还是在水行之身上。”
“嗯,春信,你留在这里继续审问海寇。”
春信应了一声,反应过来霍松声的意思是要走:“主子,你去哪?”
霍松声把搭在手臂上的披肩重新穿好,说道:“梅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