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南林侯府外停着马车,符尘跳上去,晃着腿靠在车门边吃包子。
包子是赵玥起早做的,豆沙馅儿,甜而不腻,比外头卖的还好吃。
霍松声在门口跟他娘讲话,殷谷溪手提两个大包裹,在后装车。
母子俩就要分别,赵玥有诸多不舍,只能多备些御寒衣物和家乡小吃让霍松声带走。
霍城揣着手在旁听赵玥絮叨,终于讲完,他抓住机会插嘴,别扭的嘱咐:“照顾好自己,别死了。”
赵玥恨不能锤霍城一顿,说的这是什么话。
霍松声抱抱赵玥,目光转向霍城时忽然停顿一下:“爹。”
霍城捏捏霍松声的后颈,强硬褪去,流露出几分不舍来:“有需要的尽管说,你要找凝夜露,我帮你去问。”
霍松声点点头,将霍城往旁边拉开一步。
霍城看他那神情就猜到他要讲什么,未开口前先笑了一声:“怎么,来跟你老子兴师问罪?”
霍松声不自觉皱起眉:“你别那么说。”
霍城戎马半生,人至中年体格依然健壮,父子俩站一块个头都不小,脸一板都挺严肃:“那怎么说?你把我往这一拽,我当你要教训我。”
霍松声没想别的,没打算兴师问罪,也没打算秋后算账,对面站着的是他一无所知的爹,去责怪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他做不到,林霰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霍松声没顶着霍城的脾气往上刺,只是低低叹了口气,讲了句在霍城听来莫名其妙的话:“爹,我不想你以后后悔。”
霍城冷哼一声,不屑道:“你如果被他害死,也别后悔今天对他这么好。”
林霰挑开窗纱看见这一幕,拢紧了手中的暖炉。
霍城似有所感,朝他看过来。
林霰顿了顿,霍城已经绕开霍松声向他走来。
“侯爷。”
霍城走到车下,回头看一下那混账儿子,事到如今还在帮着外人说话,被坑被骗都是他自找的。霍城视线一低,沉沉吸了口气,再抬眼,面上的强硬褪去几分,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父亲对儿子的担忧:“你答应过我的,不会伤害松声。”
林霰郑重说:“侯爷放心。”
要启程了,霍松声挥别父母,马车哒哒远走,霍松声透过窗户往后看,那一家上下齐齐整整立在门前目送他离开。
霍松声揉了把脸,将不舍情绪一一压下。
林霰递过来早饭,热乎乎的,是上车前赵玥塞到他手上的:“吃点东西。”
霍松声不接反问:“你吃了吗?”
“等你的时候吃了个包子。”林霰说。
霍松声应一声,随后安静地吃起早饭。
林霰神情恹恹地靠着,阖着双目,唇齿间有豆沙的香味。
他昨夜没有睡好,早上又起得早,现在精力不济,全身都软绵绵的。
霍松声吃完便把人捞过来,林霰睁眼看他,霍松声说:“我垫个软垫,你靠着我睡舒服些。”
他在腿上放了个垫子,让林霰躺上去,又扯过毛绒绒的毯子,盖在林霰身上。
“你的腿会麻。”林霰说着,但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霍松声手搭在他小腹间,放松的垂着:“麻了再说,睡吧。”
林霰就着这个姿势闭目养神,他怀抱里是暖手炉,身上横着霍松声一只手臂,像是被他拥着护着,倒不太冷了。
从南林去长陵快马加鞭也要近两日,这两日林霰与霍松声寸步不离待在一起,等到回去后,他们那样的身份便不好日日相见了。
马车颠簸,林霰睡得不实,有时思绪模糊,有时清醒,但就是醒不过来。
霍松声点了很重的安神香,希望能有点作用,起码别再让林霰做那样血淋淋的噩梦。
他偶尔摸一摸林霰的小腹,偶尔用手掌蹭他没有二两肉的腰,借由这样的小动作安抚林霰。
安神香下霍松声困得厉害,他不停打着哈欠却强忍着不睡,眼泪就顺着面颊往下淌。后来实在抗不住睡着,手还环着林霰,无意识地抚着他的侧腰。
俩人睡了蛮久,醒来喂林霰吃了药,那药烈得很,林霰喝完一直在出汗。
霍松声始终认为出汗对林霰有益,致力于让他多出汗,想方设法弄热他。
符尘推开车门时,霍松声正按着林霰的脖子咬他的下唇。
“我们要不要休息……”小孩儿何曾见过这副场面,直接愣那儿了,“一会……”
他话音刚落,只听“砰”地一声,霍松声也不知随手捡了个什么东西砸在门上,直接将门摔上了。
符尘头一缩,差点夹了鼻子。
一言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符尘没说话,就是从脖子到脸那一块全红了。
林霰在霍松声手里挣动起来:“唔……停……”
霍松声按着人不让动,从始至终嘴巴都没从林霰嘴上离开过,他更用力的侵吞,嗓音沉沉的:“停不了。”
林霰艰难地偏过一点脸,小小车厢升起的温度让他头昏脑涨:“够了,霍松声!”
霍松声顺势叼住他的脖子,含吮着林霰突起的喉结。
那一小块骨头被霍松声没皮没脸的磨红了,在霍松声的作弄下不停的上下滑动。
“宝贝儿。”霍松声用拇指按着它,假模假样的叹息,“怎么办,被撞破奸情了。”
林霰对霍松声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他皱紧眉,抬手掌住霍松声的脖子:“不要胡言乱语。”
“啊,你好冷静。”霍松声垂下眼,目光落在林霰的手上,“怎么讲话冷冰冰的,身体还这么烫啊。”
林霰气结:“你……”
霍松声不要脸地顶一下林霰:“你不想啊。”
林霰的火都被霍松声挑起来了,连带着叩在霍松声脖子上的手也跟着收紧:“你起不起来?”
霍松声曾不知死活的惹恼过他无数次,太清楚这人生气是什么样了。
“真生气了?”霍松声及时收手,悻悻地将林霰扶起来,“别生气,大夫说你不能生气。”
林霰冷脸整理衣服,示意霍松声:“问问符尘刚才要说什么。”
霍松声大喇喇翘着腿:“你怎么不问。”
林霰动作微滞,扭脸盯着霍松声,眼神凉嗖嗖的,看的霍松声发毛。
“……行行行,我问我问。”霍松声败下阵来,“脸皮真薄,跟个小屁孩还不好意思,你以前不是挺能那什么……”
声音越说越小,是林霰冲霍松声抬起了手。
霍松声笑嘻嘻把他手按下来:“别冲动啊,你现在打不过我。”
马车还在行驶。
霍松声把门推开,对一言说:“我来驾车,你进去坐会儿。”
一言点点头,给霍松声让了位置。
符尘动作僵硬,显然是刚才关了门就一直没动过,也不要休息了,他现在心跳比马跑得还要快,受到冲击了这是。
“小子,刚才说的什么?”
他不来还好,一看见霍松声,符尘那脸“唰”地又红了。
“嚯,怎么还煮熟了。”霍松声这南林来的流氓贼讨厌,“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没见过世面。”
“霍松声!”
林霰警告的声音传来,霍松声缩了下脖子,清清嗓子,压着声儿说:“那个什么,我和你家先生就是在交流感情,我呢,稍微热情了一点,你家先生也是愿意的。”
符尘觉得霍松声肉麻死了,鸡皮疙瘩掉一地,往旁边坐了坐,离他远点。
“你一时无法接受也是正常的,等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习惯?”符尘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你们难道还要经常……那样吗!”
“你说的什么话,那不然我憋着吗。”霍松声觉得他小题大做,“就算我能憋着,你家先生能憋着吗?别再憋出什么毛病。”
符尘:“……”
林霰实在听不下去,霍松声越说越离谱,他喊符尘进来歇会,又把一言赶了出去。
符尘钻进马车,头一回跟林霰相处这么尴尬,眼睛都不知该看哪里。
林霰琢磨该怎样解释,犹豫地说:“我与霍将军……”
符尘立刻转过脸来,殷殷切切瞧着林霰,等他一句话。
林霰一时语塞,被那眼神瞧的无奈,半晌微微叹了口气,摸摸符尘的头发:“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先生……”
林霰透过未关严的门缝瞥见霍松声的背影,他可以找千百种理由来搪塞自己与霍松声的关系,解释刚才他们在做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一切借口都很多余。
“我……不知还能活多久。”林霰掩唇轻轻咳嗽,低声说,“能叫他开心一天便算一天了。”
符尘年岁不大,未经人事,并不能理解这种感情。只是霍松声在林霰那里总是例外,这一点他早已察觉。
符尘懵懂地点头,补上一句:“先生会长命百岁的。”
林霰笑了笑,拿出零嘴给符尘吃。
他们这一路几乎没有停过,只夜里短暂的在山林中休息了两个时辰。
赵玥给霍松声带的南林特产没能留到回长陵,他们在路上遇见许多携家带口、万里迁徙的流民。
流民远离故土,沿路乞讨,自己都不知道终点在何方。
霍松声将吃食和御寒的衣服分给他们,流民感恩戴德,称他为“恩人”。但人数众多,霍松声无法做到雨露均沾,再往后他也没有东西可以接济,再见到可怜之人只能匆匆而过。
“大历的流民问题一日不解决,西海之祸便可能重演。”
早前税改留下的祸根,导致大历的流民愈来愈多,许多地方山匪霍乱严重,走投无路揭竿而起的农民也不胜枚举,赵渊一贯暴力镇压,举兵围剿,然而源头问题不解决,终究是个隐患。
“今年冬天太冷了。”林霰搓着手掌,“种不出庄稼,没有收成,农民想要活下去,只能另谋生路。”
霍松声说:“先前在长陵,听闻宸王给皇上出了个点子,说是要留用流民在皇庄做事,皇帝还挺高兴,立刻就同意了。”
“嗯,不仅如此,皇庄、天下农庄,凡有所需,皆以流民为先。”
霍松声听出端倪:“谁给他出的主意?”
林霰说:“河长明。”
霍松声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霰一眼:“但是大历流民那么多,哪有那么多农庄可以给他们上工?”
“确实没有。”林霰缓缓说道,“这只是缓兵之策,短期内可以解决部分流民问题,但从长远来看,或许还会引发骚乱。”
大历的流民太多了,农庄才有多少?即便开放所有农庄,离散全国的流民也不可能完全被吸纳。这个方法确实能解决小部分流民的生存问题,但剩下还有那么多的流民,他们仍旧流离失所,生活无法得到保障。同时,为了争抢进入农庄的名额,骚乱频发,这是一项全国推行的举措,一乱就是全国都在乱。
霍松声怔忪一瞬。
林霰说:“赵珩借此举在皇帝面前得了宠,皇帝将请神节交给他,看似得了重用,实则却是个烂摊子。”
“怎么说?”
“国库空虚,大历没钱了。”林霰把话讲明白,“请神节举国大办,赵珩在皇帝面前立了军令状,不仅要办还要办好,那一项项开支,数不尽的流水,钱从哪里来?徭役赋税,加征田役,他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钱,如今这些流民就是回报。”
霍松声懂了:“恶性循环。”
“这冻死人的冬天、无家可归的农民,和在皇宫里坐享荣华,不断吸血的权贵。”林霰幽幽然,“如果是你,反不反?”
而林霰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就是推波助澜。
霍松声看向林霰。
林霰挑起眼帘:“觉得我恶毒吗?”
“没有。剔骨拔毒,清创怎么会不疼。”霍松声摸索着抓住林霰的手,搓搓他的手背,接着往林霰身上一靠,“先前在长陵宫,河长明说我所求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是不是故意的?”
霍松声不喜欢听林霰用这些恶语中伤自己,有意打岔说别的。林霰视线朝下一扫,顺着霍松声的话接下去:“不是,长明极少关心别人的事。”
“真是他算出来的?”霍松声满脸意外,“他不是神棍?”
“长明确实懂一些星象八卦,至于是不是真的,信则有,不信则无。”林霰说。
“哎。”霍松声胳膊杵一杵林霰,“河长明为什么跟着赵珩啊?他是怎么入宫的?是你把他安插在赵珩身边的?”
霍松声一胳膊杵在林霰的痒痒肉上,他条件反射躲了下,顺手往霍松声脑门一拍:“坐好。”
坐是不可能坐好的,霍松声不讲道理,下巴搭着林霰肩膀催促:“你快说。”
林霰无奈地看着他,叹口气,说道:“长明跟着赵珩不是我的意思,赵珩为人狡诈多疑,长明在他身边太危险了。”
不顾危险也要跟着赵珩,霍松声问说:“他俩有仇啊?”
林霰点点头:“你知道都津河家吗?”
霍松声远在漠北,信息闭塞,不过他之前请龙崎帮忙查过河长明:“龙叔帮我查过,河长明生于都津,家中世代研究五行八卦,出了不少神算子,河长明更是非同一般,传说他三岁便能断人吉凶祸福,七岁就被当地人当作活神仙。”
“确实如此,不过三年前,都津遭受洪灾,河家上下十七口人,无一人生还,包括河长明。”
“什么?”霍松声从林霰身上弹起来,“河长明死了?那现在这个……”
“长明借用了那位活神仙的身份,在赵珩北上赈灾时设计与他相识。”
“怎么办到的?赵珩没见过河长明就罢了,街坊四邻还能不知道这个河长明是别人假扮的吗?”
“河长明个性孤僻,少与人亲近,外出总以黑纱遮面,见过他真容的人极少。当时都津受灾,情况混乱,邻里自顾不暇,更没有人在意他是真是假了。”
“再然后呢?”
“那几年皇上非常沉迷命理五行,赵珩投其所好,主动引荐河长明入长陵宫。皇上召见了河长明几次,后来又让他入了司南鉴。宫中朝臣对皇上迷信方术之事颇有微词,加上河长明是赵珩送入宫的,开始的时候,长明在宫中日子并不好过。”
霍松声笑了一声:“是真的不好过,还是故意不好过?”
“赵珩党争多年,疑心甚重,长明要得到他的信任,这是最好的机会。”林霰说,“长明找到赵珩,希望赵珩帮他坐上司南鉴首的位置,作为交换,他会在皇上面前放出对赵珩有利的预言。”
赵珩这样的人,从出生开始拥有的就比别人多,他更忌惮的是别人不求回报的付出,像河长明这种明摆着要跟他做交易的,反而更能取信于他。
“这对赵珩来说确实是个好条件,司南鉴风头日盛,河长明若是做了司南鉴首还不牵着皇上鼻子走。”
“但赵珩拒绝了长明的条件。”林霰说。
霍松声坐起来一点:“他没同意?”
“他同意了。”林霰停了一下,缓缓沉一口气,“不过提了另一个条件。”
林霰话止于此,没说的太明白,霍松声从他欲言又止的话音里听懂了那个条件是什么。
霍松声跟着压一口气下去:“河长明既然能设计这一切,说明他有能力拒绝赵珩,即便当时是权宜之计,如今他已经是司南鉴首……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跟赵珩不清不楚。”
林霰沉默片刻,后来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起自己被霍松声压皱的衣角,不咸不淡道:“因为感情。”
皱掉的衣角压平了,痕迹犹在。
林霰看着那抹褶皱:“感情如烈酒,得到一点就想要更多,只有让赵珩想要却得不到,他才会一直将目光放在长明身上。这场仗,谁先动情,谁便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