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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少将行 十七场风 4498 2025-08-28 08:35:42

广垣宫

大历朝皇帝赵渊闭目斜靠在高座之上,殿内安静非常,除了赵渊不停歇拨弄手中佛珠而发生的碰撞声,没有一点声音。

羽林军统领元丰跨刀从侧门进入,跪倒堂前:“陛下,臣已下令封锁整座皇城,捉拿刺客。”

距刺客行刺已过去一炷香的功夫,大内军环伺的长陵皇城竟让一名受了伤的女刺客堂而皇之消失的无影无踪。这若是传出去,羽林军威信何在?这皇城到底安不安全?皇帝还能不能安枕?

赵渊合着眼不置一词,元丰就跪在那儿不敢起身。

直到太医提着药箱入内觐见,赵渊才微一拂手。

秦芳若领着太医去到林霰身边,他方才被人掐了脖子,如玉的脖颈上多了几点指痕。

太医取出药膏为林霰敷上。

赵渊换了个姿势:“一会也给宸王瞧瞧。”

赵珩手上被划了口子,伤口不算深,但也是见了血的。

他在身上蹭了蹭血:“不用,小伤。”

河长明的视线从赵珩手背上一掠而过,撕下衣袖一角:“王爷先止个血吧。”

秦芳若从太医身边的药箱里找到白绢和纱布:“王爷,奴婢替您裹下伤口。”

“不必麻烦。”赵珩放着手绢不用,拿河长明衣服上的布条包住手,然后说,“父皇,今日宫宴,兵部提前布防,羽林军就守在殿外,宫中更有锦衣卫暗夜巡防,那名刺客能躲过诸多防守和羽林军的追捕,一定是对宫内布局和兵力布控了如指掌。”

赵渊背靠龙椅,淡淡应了一声。

“如此看来,刺客多半出自宫内而非宫外。”

今日宫宴一切礼乐事项皆由礼部操办,礼部尚书早在事情发生后第一时间命人将乐坊的舞娘全部押解,刚刚审完一轮。

礼部尚书说:“启禀陛下,臣已仔细核验过今日入宫的舞姬名册,共十人,而此刻牢狱中收押的只有九人。”

“刺客行刺的目标是河鉴长和林大人……”赵珩猜测道,“儿臣斗胆猜测,刺客会不会是……”

赵珩话还没有说完,一名羽林军快速跑入大殿:“报!”

“启禀皇上,御花园发现女刺客尸首。”

赵渊拨弄佛珠的手顿时停了下来。

赵珩横眉看过去:“死了?确认是方才行刺的刺客?”

羽林军回答说:“回宸王爷,末将已让乐坊的舞娘前去认尸,尸首确实是今日入宫献舞的舞姬之一。而且尸首背上的伤痕,与霍小侯爷留下的别无二致。”

霍松声坐在靠门边的位置上,身后一左一右站了两个兵,后腰被他们用剑指着。

“尸首在哪儿?”霍松声问道。

他不开口还没人想起他,一说话赵渊脸色又沉了几分。

霍松声今天可是被赵渊一声令下关去刑部大牢的,此刻他应该安安分分待在牢里思过,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赵渊一眼睨过来,质问道:“霍松声,你是不是觉得今日没了你长陵宫必起大乱?”

常人被皇帝这么问早吓得跪地求饶了,霍松声不是一般人,字典里就没有“怕”字。他跪在位子上,不卑不亢说:“臣不敢。”

“你不敢?你连牢狱都敢逃,首辅亲卫都敢杀,罪臣都敢祭拜,你还有什么不敢?!”

老皇帝最在乎的还是私自祭拜罪臣,什么杀首辅亲卫,什么逃狱,那都不是罪过。

霍松声从桌案前起身,走入大殿中央跪下:“皇上,我漠北十万将士,每年浴血奋战,死伤者无数,我替他们在佛前求一个安息,供一盏油灯,有何不可?”

“你——”

霍松声倨傲地抬着头:“大历于战火中立国,三十年血雨腥风,如今江山稳固,陛下得以安枕,难道忘了昔日那些股肱之臣吗?”

赵渊怒极反笑:“照这么说,朕还要谢谢你,替朕祭拜先人,为朕积攒功德了?”

“那倒不用。”

“霍松声!”

赵渊气得不轻,那阁王寺中供奉的皆是没有名字的长明灯,若要细究,赵渊还真没法拿霍松声怎么样。左不过两人心知肚明,赵渊要罚,霍松声也认,可若以此治霍松声的罪,到底是牵强了。

“陛下息怒。”霍松声说,“如今当务之急不是与松声置气,臣抗旨逃狱是有要事要禀报皇上。”

赵渊正愁逮不住霍松声的小辫子:“霍松声,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就给朕在刑部大牢过年。”

霍松声一声轻笑,转向了赵珩:“宸王表兄,听闻大理寺在搜查荒山地牢时发现了半册卷宗。”

赵珩不知霍松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错。”

“卷册你带在身上吗?”

赵珩说:“父皇命我彻查此案,本王不敢怠慢,那卷册本王随身携带,从不离身。”

“表兄手里的半册卷宗记录了这些年为地下春城贩卖的所有受害者的姓名,但这并不是地下春城运作的关键所在。”霍松声从胸前取出另外一半,“地下春城的秘密都在这里。”

完整的卷宗分为上下两册,上册详述了地下春城的运作模式,诸如各地地下春城据点、春城的组织结构、三级猎手如何划分、晋升制度,以及春城内主要人物的代号。这才是地下春城的关键,霍松声手里正是上册。

自从大理寺查封了清欢阁,赵珩几乎让人将地下三层再掘一遍也没发现另外这半册卷宗的踪迹,没想到东西竟然在霍松声手中。

“你怎么会有这个?”赵珩问道。

霍松声跪的腰腿酸麻,自顾自站了起来:“表兄可还记得满江沉落的那艘船?”

赵珩说:“当然。”

“当日我就在船上,不仅亲身经历沉船事故,还碰巧在船上救了两名被卖去地下春城的姑娘。”

赵珩早在霍松声到达长陵的第一时间便收到了风,他的眼线终日守在南林王府,不仅见他带回家一个林霰,确实也撞见侯府下人送了几名女子去别院小住。

“所以你早就知晓地下春城的存在?”

“是。”霍松声干脆承认,“春城以青楼为掩饰,建在地下,耗资巨大。全国这么多据点,联动起来覆盖十城有余,这么多年竟然悄无声息,没露半点风声,没有财力,没有权力,根本无法做到这个地步。荒山地牢连通着城郊小筑,那夜臣暗中潜伏,不仅在小筑内收获到这半册卷宗,还碰上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赵渊不禁问道:“谁?”

霍松声停顿一下,目光缓缓看向首辅的位置,随即说道:“当朝首辅章有良和大历首富杜隐丞。”

一言既出,满座哗然。

朝中众臣纷纷向章有良投去目光。

那可是当朝首辅,大历的百姓官,多少为国为民的奏疏出自他手,若他也参与了人口买卖,那昔日种种岂非笑话?

章有良年过六旬但气质儒雅,在人前极少动怒。活到他这个岁数,经历过不少风浪,大小场面都见过,面对霍松声的指认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赵渊面朝章有良的方向,俩人君臣数十载,算得上了解彼此,赵渊多少给章有良几分面子,见他一脸从容,便也收敛起几分情绪,问说:“章阁老,松声说的你可认?”

章有良手里稳稳端着刚加满的一杯热茶,茶水冒着热气,他揭了盖子,不紧不慢掠过面上碧绿的茶叶,说道:“老臣近日身体不适,一直待在家中休养,从未出门,这点家中仆人亲眷皆可作证。”

霍松声淡淡一笑:“首辅大人在说笑么,您家中仆人自然向着您说话。”

章有良低头轻抿茶水:“小侯爷所言也皆是您一面之词。”

“那夜我不慎惊动院中守卫,打斗中趁乱拿走这册卷宗,第二天您的亲卫雪里红便带人搜山,这确有其事吧?”

“不错。”章有良痛快说道,“那天夜里家中突现窃贼,雪里红带人一路追至城外荒山,窃贼在阁王寺附近失去踪迹,我们入寺搜查是情理之中。”

“那今晨首辅大人出现在大理寺也是情理之中?”

茶盏杯盖落下,发出极脆一声响。

章有良抬眼看向霍松声:“小侯爷话里有话,不妨直言。”

霍松声禀告皇帝:“臣回长陵时途经遂州,遇一民女状告前遂州知府燕康与地下春城勾结,行买卖人口之恶行。”

赵渊眉头一皱:“阁老,朕若没记错,燕康是你的得意门生,这次也是你举荐他由遂州知府升入内阁的。”

章有良颔首道:“是老臣没错。”

霍松声勾唇一笑:“燕康前脚被大理寺收押,后脚首辅大人就出现在那里,燕康如今命丧黄泉,死无对证,这也太巧了。”

“燕康是老臣最为看重的学生,观星预言问世后老臣夜不能寐,故而漏夜前往大理寺,本想找燕康一问究竟,不料到了那里,燕康已经悬梁自尽。”章有良长叹息道,“属实可惜。”

燕康在牢狱中暴毙一事,天不亮便经由赵珩之口传到了皇帝耳中。赵渊素来偏信河长明的预言,本就没打算留燕康活路,故而他死了也没放在心上。

赵渊面前的杯子空了,秦芳若为他斟满,低声说:“想来是燕康自知逃不过大理寺酷刑,畏罪自尽。”

“依本王看,是章大人担心燕康受不了酷刑将他给供出来,所以才痛下杀手,彻底封口吧。”赵珩坐在位上,悠哉地扯着绑在手上的布条,不痛不痒将矛头指向章有良,“地下春城如此运作,仅靠一州知府维系,恐难做到。若如松声所言,燕康与地下春城脱不了干系,那与他来往甚密的大人您,真的毫不知情?”

章有良缓缓放下茶盏,他上身微微倾斜,手掌按在桌上,那是一个稍显压迫的姿势,他正对面着赵珩,一字一顿道:“本辅毫不知情。”

“那不知大人见了这个,还能不能有底气说自己全不知情。”

霍松声笑着扬了扬手,他手上是第二份证物,章有良和杜隐丞在古董行洗脏钱的账本。

大历朝重文轻武,文官俸禄普遍高于武将。

章有良位居内阁首辅,正一品官员,一年俸禄近五百两白银,那是普通百姓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然而赵渊手里这一本账目,其中随便一笔拎出来,都不仅仅是五百两白银。

章有良在内阁待了几十年,从内阁大学士做到次辅,再升首辅,今年是他任首辅的第七个年头,几乎与赵安邈掌权时日重合。

赵安邈能走到如今这个位置,章有良功不可没,他不光在朝野上为赵安邈铺路,甚至大历境内各州府也培植了诸多党羽,这一切要靠权力,更要用钱。

然而赵渊在位这些年,朝廷亏空日益加重,除了对百姓加征田税以外,朝廷一半的收入来源皆是赵安邈弄来的。

当朝公主赵安邈不是养在深宫的弱质女流,她行走在大历最富庶的几座州府之间,与名商巨贾周旋。她以权势庇护天下巨商,巨商为她输送利益,助她青云直上。

赵渊要弥补亏空,保证朝廷运转,那他就离不开赵安邈,至于赵安邈如何弄钱,几分进国库,几分进自己的口袋,只要不过分,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多年来赵渊与赵安邈之间的默契,亦是默许。

赵渊翻了两页账册,撂至一旁:“将杜隐丞给朕叫来。”

那账册上不止是杜隐丞的账,章有良和赵安邈这些年在春城中所获赃款皆一一在列。可赵渊看完,不提赵安邈,不问章有良,轻飘飘一句“叫杜隐丞”来,仿佛当那两人不存在。

霍松声明白,这事既然闹开了,满朝文武都在,赵渊必须得给天下一个交代。但他不动赵安邈,也不动章有良,拿杜隐丞开刀不过是一个不痛不痒的警告。

这座皇城建造在万民的鲜血之上,赵渊吃着被随意买卖的百姓的血肉,心安理得的将载满百姓血泪痛苦的银两装进口袋。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霍松声终于明白林霰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要不碰到赵渊那根红线,他们就无法捍动势力平衡下任何一个人的根基。

霍松声想到林霰,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他。

然后他感觉林霰似有若无扫了他一眼,接着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面上的茶叶。

霍松声见过林霰安抚小梅的样子,明明和现在不一样,却让他生出一种林霰在驯服他的错觉。

“皇上。”霍松声清清嗓子,正色道,“账目所列名目非杜隐丞一人之利,是不是也该把安邈喊过来?”

赵渊皱眉盯着霍松声,随后对秦芳若点点头:“叫安邈来。”

夜已深了。

赵安邈住在宫里,平常过来不要片刻,今日倒是让群臣多等了一会。

太监抬着轿子送她过来,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大公主罕见地只穿了一件白色素衣,身上披了个暗紫色的披肩,看着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赵安邈步履不快,薄施粉黛的脸看起来反倒温婉,她缓步走到赵渊面前,就要跪下:“儿臣……”

赵渊从进门就盯着她看,未等她说完便打断了:“病了就不要跪了,坐下说话吧。”

赵安邈顿了顿:“是。”

她常坐的位置被林霰占着,不过林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赵安邈坐过去,适时地咳了两声。

太医给林霰看过伤后一直没走,赵渊说:“公主身体抱恙,甄太医也替公主看看吧。”

甄拿上脉枕和丝绢,要替赵安邈把脉。

赵安邈素衣袖口束得很紧,见状不仅没有抬手,反而将双手放到桌下,微笑道:“父皇,儿臣今日感染风寒,已经请过太医,吃过药了,不用麻烦甄太医了。”

林霰偏过头,目光一低看向赵安邈的手腕。

赵安邈扯了扯披风,把手拢了起来。

这时殿外传来一些响动,是羽林军将刺客尸体抬了过来。

霍松声余光瞧见,示意他们进来。

两个侍卫抬着担架,刺客趴在担架上,半个身体蒙着白布。

霍松声上前几步,蹲在尸体面前:“怎么死的?”

羽林军说:“失血过多而死。”

霍松声撩开刺客背后的衣物,查看她的伤口,只看一眼便说:“这不是与我交手的女刺客。”

殿内王孙大臣们原本还以为刺客已经伏诛,纷纷松了一口气,霍松声这句话一出,大家登时又紧张起来。

赵珩问道:“何以见得?”

霍松声手按在剑痕上,头也不抬地说:“方才救人一时情急,我拿的左手剑。伤口自右上至左下,按常理来说,右上处是受力点,剑痕应当更深,可刺客后背上的伤痕,右上处反而浅,分明是右手剑所致。”

霍松声捻掉手指上的血渍:“乐坊舞姬遮面献舞,想要不动声色混入其中不是难事。想来有人掳走舞姬在先,随后换上她的衣服潜入宫内行刺,受伤逃走后为防羽林军搜寻,便让那舞姬做了替死鬼。”

一时间争论声四起,赵珩命令羽林军和锦衣卫同时出动,封锁皇城,势必要找到那名刺客。

林霰手里一只化瘀的药膏,味道清凉,他慢条斯理在手指上蘸取一点,抹到手背上化开,状似不经意般问道:“不知公主今夜可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赵安邈神色倦怠,声音放得很轻:“本宫服了药便早早睡下了,未曾见过什么人。”

“哦。”林霰低低一笑,“见公主绣鞋上沾着红泥,还以为您去过御花园。”

赵渊目光如炬,几乎是立刻望向赵安邈的鞋子。

作者感言

十七场风

十七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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