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擦着他的弯刀。视线一低,瞥见霍松声纵马远去的背影。
他把布叠好收起来,飞身落下:“先生,谢逸要吃早茶,让我们回去的时候给他带一……”
一言话还每说完,林霰突然在他面前白着脸晃了一下。
“先生?!”一言立刻扶住他。
林霰如堕冰窟,讲话时牙关都在打颤:“送我回去。”
林霰送霍松声离开是跟着他骑马出来的,一言一直默默跟着,连马车都没驾出来,原本是打算送走霍松声,他们步行回去,顺便给谢逸带一份早茶。
一言搀着林霰走了几步,发现他脚步踉跄,身体发软,浑身冒着寒气,这样的情况连一言并不陌生,他赶紧将林霰背起来,立刻往回赶。
林霰冷的神智都模糊了,全身血液凝固了一般,肢体也很僵硬。他对现在这种状态并不算特别陌生,自从八年前过量使用冰肌鞘致使寒毒入体,每隔三两个月寒毒便要在他体内发作一次。
寒毒发作时痛苦不堪,他的身体会迅速降温,肢体会变僵硬,严重时皮肤表面还会结出一层白色晶体。
后来符尧翻遍医书古籍寻找压制之法,用了近三年时间给林霰调理身体,几乎日日银针刺穴为他排毒,将寒毒发作的时间从三个月延长至半年、一年,到现在已经快两年没有发作过了。
林霰回长陵后,屡次受伤不说,还频繁感染风寒,那回在满江落水就足够惊险,前些日子在佰侨那场病又将他本就亏空的底子透支了,河长明这时出了事,连串打击诱使寒毒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爆发。
这几日林霰偶尔会有不适,胸闷、手抖,夜里也冷得厉害,他有预感寒毒会发作,害怕霍松声担心便没有提,谁知人刚走他的病就汹汹而来。
人在感受到寒冷时的本能反应是把身体缩起来,林霰也不例外,他的求生意识让他本能地箍紧背着他疾行的一言。可这感觉不对,身形不对,温度不对,这个人不是霍松声。
林霰的气息抖得不成样子,他的手掌贴在一言的后背上,手腕上挂着的小金锁也在不停地打颤。
他的视线失焦了片刻,然后颤抖着将手伸进胸口。
他身上有一枚走到哪带到哪的锦囊,睡觉时会压在枕头下,疲惫时会取出来,什么都不做,仅仅是对着它发呆。
锦囊晃起来有细碎的声响,林霰将它攥在掌心里,尖锐的刺痛让他有瞬间的清醒。
这小玩意儿不止一次被霍松声拿在手上转悠,问他里面装的是什么。林霰不明说,爱逗霍松声玩,常常挠着霍松声的下巴让他猜。霍松声猜不着,把猜谜当情趣,装作耍赖在林霰身上蹭,哄林霰高兴。
林霰一直跟霍松声打哑谜,偶尔会抱着霍松声的剑,摸他剑上霜花形状的挂坠。
霍松声以为林霰喜欢,把挂坠摘下来,从后面搂着林霰,跟他一起玩。
林霰会很细致地抚摸挂坠上的每一道纹路,不厌其烦地问霍松声,这东西是怎么来的,怎么做的,为什么要做成一片霜花。
霍松声笑他明知故问,顶着林霰的额头说:“这都多少年了,你不知道我什么心思啊?”
林霰总是笑笑不说话,握住霍松声的手,轻轻用牙齿咬他的指节。
那样贵重的情谊,从不知多少年前便扎了根,什么样的心思都是敞亮的,无需再用言语诉说。
霍松声离开没有多久,林霰就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一言带林霰回家,刚进门便和谢逸撞了个正着:“先生发病了,快去找符尧!”
谢逸对林霰的病了如指掌,脸当即便沉了下去,立刻让一言把林霰背回房,自己赶紧去找符尧。
符尧老年人觉少,半夜才睡,天不亮就醒,早上一般还要睡个回笼觉。
谢逸闯入符尧的房间,将睡得正香的符尧拽起来。
符尧呼噜打到一半被吓醒,睁眼听谢逸说林霰寒毒发作,魂都快飞了,鞋还没穿好便急忙忙往出跑。
谢逸给他扥住,也急:“药箱!”
符尧站住定了定神,折回去将药箱背好,他的心不断下沉。作为最了解林霰病情的人,符尧比谁都清楚林霰的身体已经无法经受住寒毒的摧残了。
这病就是林霰的催命符,发作一次就折一次寿,林霰如今的情况,哪里还有命折腾?
“你跟我说实话。”谢逸这些日子也看在眼里,多少有些心理准备,“庭霜的病究竟怎么样?”
这些时日符尧为林霰的病操了不少心,人都憔悴了,他师承南疆虫谷,医术在大历算是叫的上号的,可林霰的底子早就毁了,这么多年一直是用药吊着命,没有六味子,无论多厉害的大夫,无论给林霰吃多少药,无论来多少个霍松声让他开心,病治不了就是治不了。
符尧在林霰面前从不说这些,林霰的病就是要宽心,但不说不代表林霰好了,相反,他的病一直在恶化。
谢逸观察着符尧的反应,心下了然,他艰涩道:“还有多久?”
符尧整理着药箱背带,说:“目前的状况,不知道能不能挨过今年冬天。”
他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杯盏落地的声音。
符尘通红着眼睛顿在那里。
谢逸看过去,往前走了一步:“符尘,你……”
符尘猛地往后一退,嘴唇咬的通红,像一头受了伤的小兽。
满地残片犹如符尘现在的心情,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谢逸伸手要来拉他,符尘敏捷闪开,转身就跑,很快便不见踪影。
符尧长叹一口气:“符尘这孩子心思纯善,又跟先生亲近,每次谈及这个便要躲起来哭一通。”
符尘是符尧在山里捡来的孩子,没见过爹娘,从小在符山中长大,被阿勒班部的族人保护得很好,见不得生离死别。
谢逸背起手:“让他静一静吧,我们先去看庭霜。”
符尧点点头。
二人来到房间,一言守在床前,看见符尧便起身给他腾了位置。
屋内敞亮,药味不似前些日子那么浓郁。
谢逸对气味非常敏感,一入内便嗅到一股血腥味。他脸色一变,起初以为林霰吐血了,等到床边才发现,那血味是从林霰手上传来的。
林霰紧皱着眉,面色惨白一片,他没完全失去意识,半敛着眼睛,模糊中感到有人在接近,微弱地动了动嘴唇。
谢逸俯下身去,看见林霰的手保持着用力攥着锦囊的姿势,骨肉僵硬的像是冻上一样。此刻,林霰的手掌一片血红,潮湿温热的液体顺着拳头缝隙流淌出来。他被锦囊里锋利的东西扎伤了手,血透过布料渗进去,弄的到处都是。
这不是第一次了,林霰每次寒毒发作都这样,弄的手上都是伤口,等伤口愈合结痂,他再用冰肌鞘将疤痕抹平,周而复始。
谢逸握住林霰的手腕:“庭霜,把手松开。”
林霰似乎有了一些反应,手指轻抬了一下。
谢逸掰开他的手指,低声说:“放松,你的手又受伤了,你知道霍松声有多在乎,还想让他心疼是不是?”
林霰满脸浸满了冷汗,疼得直哆嗦,那些汗顺着额角往下落,洇湿了他的眉眼,让他眼睛的色彩看起来特别浓厚:“我……别……”
他的声音太小了,谢逸听不清楚,于是再靠近一些:“庭霜,你想说什么?”
林霰艰难地重复着,反复几次,谢逸才听明白,他说的是“我的病,别告诉松声”。
霍松声已经赶赴溯望原,大历与回讫的局势岌岌可危,不能再让林霰影响他。
谢逸让他放心,手一狠,将锦囊从他手中扯了下来。
锦囊在谢逸手中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响声很普通很普通,谢逸也不是第一次听。可就是这再平常不过的声音,偏偏在此时让谢逸怔住了。
谢逸僵硬地低下头去,看着手中的东西,甚至用手指捏了捏。
就在刚才,符尘打碎了一个杯子,碎片落地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和这个十分类似。
谢逸突然觉得喉头干涩,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看向林霰:“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林霰的视线一片模糊,意识也不够清明,他张了张嘴巴无根本没有力气回答。
恍惚中他想,这是什么呢。
那一箭射过来的时候,戚庭霜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死前的一个瞬间被拉长到很慢很慢,足够戚庭霜回顾自己短暂又简单的一生。
他出生便被皇帝视作眼中钉,受困长陵十七年,本该过得屈辱和不甘。可那十七年,竟是他最快乐,最美好的十七年。虽然远离父母,但戚庭霜没有缺少“家人”的关爱和陪伴,虽然远离家乡,但他在那个环境下,曾将那座樊笼视作故土。
因为他遇到了最好的长辈和最亲近的玩伴,不曾有一天,让他感到孤独和煎熬。
当镜子碎掉的时候,戚庭霜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他看着长箭当胸而落,想的是,他要再回长陵看一看。
所以锦囊里装的是什么呢。
是霍家完完整整保护戚庭霜的十七年。
如果霍松声没有送戚庭霜这面铜镜,如果戚庭霜没有将它置于心口,那一箭已经要了他的命。
铜镜碎的不成样子,兵荒马乱之下,戚庭霜将碎片拾起来,从溯望原的战场上带走了它。
戚庭霜被河长明救走后,养了许久才恢复一些生力。那时他还不是现在这个样貌,他将收好的碎片拿出来,一片一片擦得雪亮,又找了一个锦囊装进去,佩在腰上,走起路来,晃一下响一声。
后来他的身体被愈渐严重的寒毒折磨的不成样子,便不再将锦囊挂在腰上,而是收于胸口,每当病痛难忍时才会拿出来,他总要紧紧攥着,仿佛抓住这枚锦囊就能抓住某个人的手,碎片锋利,所以他总会伤到自己,但即便这样他也不愿意放手,像极了某种病态的执念。
谢逸没有等到林霰的回答,转而抓住符尧,举起手里的锦囊问他:“你第一次见这个是什么时候?”
符尧没心情回答这些问题,推了谢逸一把:“让开,我要给先生施针。”
符尧抱着药箱上前来,拆开针包,取出一枚一指长的银针,又去点了火,将针尖对准火苗细细烧着。
谢逸被挤到后面,仍然盯着手中的东西。他心如擂鼓,那么玩世不恭的一个人,这时手抖的像筛子。他松开锦囊的绳子,袋口张开,一缕夺目的光闪过他的眼睛。
叮当几块碎片倒出来,散落桌上。
谢逸表情空白,终于知道霍松声口中的铜镜长什么样子。
锦囊里是大小不一的铜镜碎片,这些年一直被主人悉心保管,擦拭得很亮,它看上去很新,如果不是碎了,应当价值不菲。
符尧被零碎的声音吸引,差点让火苗燎到了手。
“霍将军说,他曾有一面用六味子铸造的铜镜,后来在戚庭霜出征时赠给了他。”谢逸拿起一块,不规则的碎片映出他因激动而扭曲的脸,“霍将军还说,镜子上有六味子的种子……”
铜镜边沿一周镶了金,上面点缀着五彩斑斓的宝石,在众多色彩中,有一圈颜色明艳,小指盖大小,乍一看像极了红色玛瑙。
“千分之一的机会……”
符尧猛然看向谢逸。
谢逸举起那块碎片,笑起来:“你相信奇迹吗。”
林霰的手指狠狠弹了一下。
同一时刻,有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
本该离开的霍松声僵立在那里,石化般,紧盯着谢逸的手不敢挪开视线。
良久,他缓慢地蹲下来,双手掩面。
有潮湿的水渍从指缝间渗出来,霍松声在潇潇庭院中无声落泪,颤抖着,却如获至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