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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少将行 十七场风 4157 2025-08-28 08:35:42

为了迎接观星日,长陵皇宫不久前才修整过一番,连带着御花园里的花草也做了养护。

南林花家是大历数一数二的花匠世家,当家家主花锁玉更是宫里的常客,每年都要往来长陵几次,专是为了养护皇城里的珍稀花卉。花锁玉上次入宫还是春天,马上天冷了,赵渊要秦芳若将花锁玉请来,顺带着看一眼御花园里的花。

旨令下达的第二天,花锁玉便带着新研制的红土出发前往长陵。据花锁玉所说那红土能延长花期,保御花园花草冬日不败,赵渊听来很是高兴,当即便差人将御花园的黑土全部换成红土。

近日长陵多雨,御花园的红土浇了水便化成泥,赵安邈鞋上的红泥十分显眼,一看就是才沾上的,然而赵安邈的寝宫与御花园并不在一个方向。

赵渊甩了下手上的佛珠:“安邈,你去过御花园?”

赵安邈别过腿看了看鞋子,随即说道:“儿臣缺席今日晚宴,也是方才过来时才听侍卫说起广垣宫闯入一名刺客,差点伤了父皇,儿臣担心不已。恰好羽林军在御花园发现了刺客踪迹,儿臣原本想亲自审问,不料到了御花园后才知道刺客已经死了。这红泥,多半是那时沾上的。”

赵珩冷冷一笑:“安邈,审问犯人是大理寺的职责。”

赵安邈也勾起嘴唇:“事关父皇安危,本宫也是关心则乱,若有僭越之处,皇兄不要怪罪。”

“皇妹想要替为兄分担,为兄自然乐意。女儿家心思细腻,做事仔细,若是今日由皇妹掌管大理寺和刑部,说不准已经将地下春城的祸首捉到父皇眼前了。”

赵安邈说:“安邈资质愚钝,哪里懂得刑狱之术,帮不了表兄的忙。”

“那倒未必。”赵珩仿佛正在等赵安邈这一句,“有个问题,安邈你一定能解答。”

赵安邈掩唇轻咳两声,动作遮掩住她的警惕:“什么问题?”

赵珩眼中露出胜利者该有的精光:“父皇手上的账册里记了皇妹不少条,皇妹好好想想,该如何对父皇解释这些钱款的来源吧。”

话音一落,赵安邈倏地看向章有良。

可就在这时,一封急报入了广垣宫的门。

一名士兵手持染血军报,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海防卫不敌西海海寇,岷州失守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赵渊尚未发话,赵安邈红眼回首,怒道:“军报不呈兵部,谁准你入广垣宫的?!”

此时朝中重臣皆聚在广垣宫,兵部空无一人。

霍松声眉头紧锁,疾步拿下军报,边走边说:“军情紧急,兵部尚书与皇上皆在于此,呈入广垣宫有何不可?”

他取了东西,直接交到赵渊手中。

赵渊快速阅览,尚未看完便将军报砸在地上:“西南军呢!朕不是让西南军去岷州吗?!”

那名将士一路快马加鞭从西海战场赶来,浑身腥臭,双目猩红:“西南军来得太晚了,海寇打烂了我们的战船,西海海防卫几乎全军覆没,西南军赶到的时候,海寇已经占领岷州了!”

“全军覆没?!”赵渊不可置信,“战船是新造的,当初户部报上来的时候,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一艘十万两白银,一共十五艘,海寇才是什么装备,怎么可能打得烂?!”

士兵也不知缘故,言辞激愤恳切:“事实确是如此啊皇上!十五艘战船,如今只剩下三只完好,余下的全毁在海上了!”

西海海寇最猖獗是在五、六年前,当时大历还没有建立非常完备的海防体系,海上作战能力也不算特别强。大历杰出的将军擅长打陆战,直到西海出了一个叶临。

西海是叶临保下来的,后来的西海海防卫也是他一手建立。

叶临有丰富的海上作战经验,对战线布控及战船指挥都有极强能力。

可西海海域太大了,仅凭叶临一人之力想要守住西海一线已是不易。后来,西海一线的几名主将在叶临的带领下开始研究战船改造,结合了西海独有的地理位置,设计出了一套特有战船。

他们将设计图纸送回了长陵,将西海数万将士与沿海百姓的身家性命交到了赵渊手中,期盼长陵能早日送来新的战船。

那年杜隐丞靠船运生意赚的盆满钵满,与朝廷早年便有些合作,这块大饼掉入他手中也是情理之中。

杜隐丞接了造船的差事,敲锣打鼓弄了个开工大典,请全大历的权贵吃了顿饭,然后便在万众瞩目中开始兴工。

船厂几百名工人日以继夜,耗费近两年时间,才将战船建造完毕。

自溯望原败仗后,赵渊便不太赞成大规模的用兵打仗了。

所以像西海这种能花钱解决的,他宁肯多砸点银子,只求一劳永逸。

战船总共二十艘,每艘造价十万两白银,试航时有五艘不达标,其余均通过工部验收。验收无误的第二天,赵渊便命杜隐丞即刻将战船送去西海,确保海战顺利。

当时西海战事紧张,战船送到后,前方将士根本没有充分时间进行磨合便匆匆将船投入战场使用。在之后的战争中,那批战船确实立了不小的功劳,哪怕在激烈的交战中,有三艘被敌人击沉,西海主帅叶临不幸牺牲,但战争最后的胜利掩盖了这一切。

消息传回长陵,杜隐丞被视为战胜之功臣,受皇帝嘉奖赏赐,富甲天下。

等到战事平定后,叶临的遗骸安葬在西海之滨,与他一起沉眠的是余下十二艘战船。

海寇退了,也不打仗了,造价不菲的战船没有用武之地,就此搁浅在海边。及至近日,海寇卷土重来,闲置已久的战船重入战场,谁料甫一入海便接连沉没,还导致岷州失守。

即便前线将士疏于练兵,这两年太平之下没有趁机与新船磨合,但战船是用真金白银堆起来的,别的不说,当初叶临交给长陵的图纸上,明确标注战船必须要有非常强的抗击打能力,如果杜隐丞真的按照图纸去做,怎么会如此轻易被海寇击沉?

霍松声在当年的卷宗中发现了端倪,叶临根本不是战死,载明西海海战真相的卷宗被章有良一己之私收入陈龛。送到皇帝面前的,是粉饰过的太平。章有良明知杜隐丞贪墨造船款项,为保自己与大公主仕途富贵,放任杜隐丞继续在大历牟利敛财,陷西海于战火,陷百姓于水深火热,让荒淫的“春风”吹在大历每一处腌臜角落,实在荒唐至极,可恨至极。

霍松声有意当着天下群臣的面撕开这块丑恶的遮羞布,只有这样赵渊才会彻查当年的西海海战,还枉死的西海战士们一个公道。

“皇上,是否先找工部核查战船造价及验收文案?”霍松声说道。

工部尚书杨进书提步上前,官袍一掀跪了下来:“启禀皇上,两年前西海海战过后,工部曾对损毁战船进行过完整核验,相关案卷存放于翰林院兰台,随时可供陛下查阅。”

翰林现任院长沈若珣年近九十,是两朝元老,在宫中分量极重,他曾在前朝任过内阁首辅,后来退至翰林,霍松声的爷爷霍霖便是他第一批学生。

沈若珣身子骨还算硬朗,刚要从位上站起来,坐在他左手边的林霰先迎了上去,托住老人的手:“沈院。”

沈若珣讲话气很足,精神比林霰这病秧子还要好,他拍了拍林霰:“林生,去趟兰台。”

皇帝还没发话,沈若珣先要人去拿东西,言语间威严甚重,连皇帝都要逊他一分。

赵渊沉着脸看过来,前朝老臣发话,这个面子他多少要给,何况西海战船确实蹊跷:“去吧。”

林霰这才起身。

沈若珣也站了起来:“林生,我送你出门。”

到了广垣宫外,林霰按住沈若珣的手:“沈院,您有话要说?”

沈若珣走近林霰一步,浑浊双目里是看破一切的沉稳:“当年西海卷宗一稿即定,我疑心章有良去过兰台。林生,你顺便去趟陈龛,将记录文稿变更的文册一并取来。”

林霰点头答应。

殿内,赵珩说道:“父皇,杜隐丞区区一个造船商人,若无人在背后支持,断不敢做出欺瞒之事。”

赵渊的视线在赵安邈和章有良之间足足看了三个来回,问身旁的秦芳若:“杜隐丞怎么还没到?”

“奴婢立刻去催。”

“厂公不用催了。”殿外走来一名身着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年轻男子,“杜府人去楼空,杜隐丞跑了。”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尉迟骁。

前朝开东厂,设锦衣卫,前者由皇帝身边亲信的太监管辖,负责监视朝臣,获取情报;后者则负责培植暗卫,这些暗卫不仅遍布朝野,还遍布大历全境,在宫内保护皇帝安全,在宫外收集民间情报。二个组织各司其职,合称“厂卫”。

不过自从赵渊即位之后,多疑且控制欲极强的性格致使赵渊一度认为常年行走在宫外的锦衣卫不易掌控,为了监视锦衣卫的行动,赵渊有意放权东厂,令以秦芳若为首的宦官集团势力愈渐庞大。虽然名义上锦衣卫直接听从皇帝调令,但“厂卫”两司已经名存实亡,现在的锦衣卫实际上归东厂所辖。

尉迟骁不到三十岁,是锦衣卫任下最年轻的一届指挥使,身手十分了得。

锦衣卫擅长埋伏和追击,尉迟骁说:“不过请皇上和厂公放心,杜隐丞逃不过锦衣卫的天罗地网,相信很快就能将其捉拿归案。”

尉迟骁飞鱼服外面还披着墨色披风,他解下来,搭在手臂上:“还有一事,臣在杜府发现一样有趣的东西。”

尉迟骁停顿一下,眼神竟有些玩味。

秦芳若急切道:“什么东西?”

尉迟骁像是不经意瞥了霍松声一眼,随后单膝跪地:“启禀陛下,臣在杜隐丞书房内发现了一张漠北军事布防图。”

薄薄一张羊皮纸供在手上,尉迟骁话音方落,布防图已被人夺了过去。

大历人口中的漠北通常指漠阳关以北,那是大历最辽阔的一片土地,漫无边际的荒漠和广袤无垠的草场共生,因为是边境,漠北十城的百姓常年受战乱滋扰,以回讫为首的北方蛮夷妄图侵略漠北、掠夺更广阔的生存空间和更多的资源。

大历与回讫的利益争夺持续百年,战火中催生出一代又一代铁血之师。边防军如同一道铁墙,严防死守边境线,阻止回讫进犯,这是大历最坚挺的一支队伍,也是回讫攻不破的城防。

霍松声统领靖北军,在边境驻扎十年之久,漠北的每一道防线、每一个哨点都是他亲手布下,没有人比霍松声更了解漠北,因而只要一眼他就能看出那张军事布防图是真是假。

赵渊嗓音沉沉:“布防图是真是假?”

霍松声已经面如寒霜:“千真万确。”

漠北完整的军事布防图连霍松声手里都没有,全在他和几个亲信的脑子里,就是为了防止军中有奸细盗取。但霍松声每年会亲手绘制一份布防图交给兵部存档,由于涉及机密,漠北布防图的权限极高,除了皇上、内阁首辅及兵部尚书外,无人有权阅览。兵部尚书收到布防图后也不会在兵部留存,甚至不经翰林兰台,直接存入内阁,由首辅保管。

霍松声手里的布防图不是他绘制的原件,而是有人按照他的那份原样誊描下来的仿图。

漠北布防图重之又重,一旦流传到回讫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赵渊脸上厉色森森,大殿安静的能清楚听见赵渊压抑怒火的呼吸声。

“章有良,”赵渊直呼首辅大名,“漠北布防图一直存在内阁,由你亲自保管,你同朕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赵渊多年来一直不待见霍松声,有意打压靖北军,扼制霍松声在漠北的势力,但这不代表他能够容许自己的朝臣与敌国暗通款曲。他确实默许赵安邈和章有良许多事,唯有这一点,他不可能容许。

章有良尚未开口,赵安邈先冷么声的来了一句:“表兄说是真的就是真的,谁知杜隐丞手里这份出处究竟是哪?”

布防图确实存在内阁不错,但谁又能保证杜隐丞手中的布防图是从内阁所出,而不是霍松声给他的?

这盆脏水当头一泼,竟落在霍松声头上。

“大历各地军事布防图送抵兵部后,兵部尚书会在其上加盖一道密印,表示仅此一份。”霍松声抖开布防图,指着右上角一条颜色很轻的曲线,“军事布防图至关重要,为防有心之人作伪或掉包,密印直接加在图上,看上去就像一条本就存在的河道线。”

霍松声冷笑一声:“仿图之人不知道这点巧思,将内阁给的布防图原原本本抄了下来。安邈从师首辅,不应该也不知道啊。”

密印加盖的形状和位置都有讲究,不同的布防图,可能今天加的是河道线,明天就是塔楼,为的就是彰显内阁手里的是独一份的存档。

如果布防图是从霍松声这里流出去的,仿制的图上就不可能出现那道后来才加上的密印,那条暗线恰恰证明了,这布防图是在经过兵部尚书之手后才遭人仿制。

赵安邈被霍松声一语噎住,再要开口便被章有良拦住了:“长陵宫内除了皇上,确实只有老臣与兵部尚书才有权调阅军事布防图。布防图存于内阁,却遭歹人盗取仿制,老臣难辞其咎,但老臣对天起誓,绝无半点不臣之心,还请皇上明鉴。”

“发誓这种东西听听就行了,阁老不会以为我们会当真吧。”赵珩揶揄道,“父皇,儿臣也想起来一事。在搜查荒山地牢和地下春城时,大理寺在两处都发现了一面带有十六枚铁球的锁具,这锁具设计精巧、解锁复杂,还带有机关,世所罕见。一番查证之后,儿臣才知道此锁名为‘轮回盘’,乃回讫之物。”

作者感言

十七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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