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狼烟,风沙迷了眼睛。
霍松声到达前线的时候,回讫已经攻破了边防线,入侵大历境内近二百里。
霍松声站上立在沙漠中的角楼,远远能看见回讫压境的大军。
边防营营长浑身血污,形容虽然狼狈但目光坚毅,他对霍松声说:“将军,已诱敌深入。”
这也是霍松声的计划之一。
边境地形复杂,高低山路繁多,而悬日阵在平缓地带才能发挥出最大效用。
所以七分真,三分假,那齐律是个自负的人,见点血很容易让他上钩。
霍松声肩上的披风被长风吹动,昏黄的斜阳下,他的眉眼更加深沉:“大历不会忘记为国牺牲的烈士,边境的界石上将永远留下他们的名字。”
边防营营长满是血污的脸狰动着,热泪盈满眼眶,硬是忍着没有落下:“末将替边防营所有牺牲的兄弟,谢过将军。”
一夜激战,血染黄沙。
漠北的天气还是凉,早晚温差极大,霍松声在角楼上站了整夜,肩甲上薄薄地降了一层白霜。
视线里的敌人越来越近,回讫的战甲是灰黑色,远看黑压压一片,一夜过去,俨然快要兵临城下。
霍松声站了多久,边防营便陪了多久,边防营营长蠢蠢欲动,忍不住道:“将军,我们要不要加派人手迎击?”
霍松声肌肉有些僵硬,他转着胳膊活动一下,眼睛却没从前方一移开,慢慢道:“不急。”
镇北军沿袭了从前戚家军的传统,军队中只听主帅命令,无条件信任主帅,相信主帅的判断。后来,边防营营长便没再出声。
直到回讫全军越过最后一道沙坡,加速向大历袭来,霍松声终于有了动作。
他拉起两指吹了声长长的口哨,那哨声穿透力极强,如利剑出鞘。
随哨声出动的,是早已等候多时的镇北骑兵队。
平地震动,疾驰的战马踏起阵阵黄沙。
骑兵势如破竹般冲出营地,向敌人的方向纵马疾驰。
霍松声按了一下肩膀,抬高手臂扯下悬挂在角楼上方的一只长号。
清辉破云而出。
霍松声亲自吹响出战的号角。
号声振奋。
悬日阵在那镇人心魄的节奏中迅速成型。
只见黄沙之中,两个巨大的圆形骑兵阵绕圈而动。
回讫前进的节奏被带缓了。
那齐律高坐马上,极目四望。
太远了,角楼在他眼中都只是蚂蚁大小,更看不见上面的人。
但他知道霍松声一定在那里。
回讫的军旗在他手中挥舞,那齐律向着霍松声所在的方向高呼道:“破了大历的阵,今日谁取了霍松声的首级,我封他做部落首领!”
回讫连打多日胜仗,军将的情绪再次被推至高峰。
重骑以千钧之势向悬日阵袭来!
霍松声放下长号,双手按在围栏之上。
这是悬日阵第一次登上战场,也是他第一次检阅悬日阵的作战能力!
两军交锋!
悬日阵立刻向侧翼转动,先从回讫力量薄弱的侧面开始攻击!
这个阵型依赖游转,又分为三个小阵,每个小阵都配有三支小队,分别为骑兵队、步兵队和弓箭队。
一阵在悬日阵最外层,骑兵队负责冲锋,步兵队负责举盾防御和补充作战,弓箭队则是利用阵型空隙远攻冲上来的敌人。
悬日阵快速游转起来,回讫从未和悬日阵交过手,并不清楚这个阵型的套路,他们刚冲到前面,便被骑兵队长枪顶出,还没反应过来,刚刚上手的骑兵就已经游走到下一个位置,新的骑兵重新顶上来就位,跟着又是一记长枪。
这完全是一个动势作战的阵型,而且源源不断,层出不穷。回讫眼见着无法攻破,立刻放出弓箭手,准备拉弓!
骑兵队立即绕后,而此时,步兵队早已布设好了防卫盾牌。
瞬间,回讫万箭齐发!
然而箭矢根本无法射入内圈,大部分被盾牌拦住!
回讫的第一波强攻在悬日阵面前完全失利!
骑兵队再次反扑上来,如法炮制。
步兵队撤去盾牌,与掉落马下的敌人正面迎击。
铁骑重兵之下很难抗住,此时弓箭队准备就绪,每一箭都直朝敌人面门而去!
霍松声目中难藏兴奋。
他转身步下角楼,战马乘风似乎听见他的脚步声,哒哒跑来。
霍松声翻身上马,披风荡开一片炽热的红。
“骁骑营何在!”
话音未落,一支轻甲部队带刀上前。
霍松声拔出松霜剑,夺目的光划向高空。
“随我出兵!”
·
大历和回讫这一战,从天亮打到天黑,再到下一个白天,缠斗了整整三日。
边防营营地内除了几名值守的将士,其余都去了前线。
漠上狼烟燃了三天,所及之处尘烟弥漫,如下了层层重雾。
一辆疾行的马车戛然停在营地外面,守卫拦在前面,长刀举起:“来者何人!”
车帘被人匆忙撩开,一道清瘦身影从车上下来,正是本该出现在长陵的林霰!
漠北的将士从未见过林霰,但看他汉人长相,穿着贵重,心下猜测多半是长陵来的官员。
林霰面色苍白沉郁,一下车便被狼烟熏的止不住地咳。
一言跟在旁边,递来一块手帕:“先生,用帕子捂住口鼻。”
林霰轻轻掩住,问道:“你们主帅在哪里?”
守卫一脸严肃:“这位大人,请先表明身份。”
林霰卸下官牌给对方看,那人验明身份后才说:“将军带兵迎敌,此刻仍在交战。”
林霰脸色一沉,仰头看见角楼,声音发紧:“带我上去。”
这些年皇帝重文轻武,早已招致边境将士不满,守卫不怎么待见林霰,语气也不好:“大人,军营重地,不是你想去哪就去哪的地方。”
林霰目光微滞,又咳了起来。
守卫说:“军营有军营的规矩,我军正和回讫交战,恕末将无暇顾及大人。”
林霰看着那人,倒不觉得被冒犯,对方说的不错,军营有军营的规矩,若是人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岂不是乱了套?相反的,林霰还觉出几分欣慰,这些年霍松声治下严苛,镇北军被他带得很好。
“是我思虑不周,但是……”
林霰眼神往下一扫,正看在自己的食指上。
那守卫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大骇,当即跪了下去!
林霰没再多言,等他爬上角楼,放眼望去,交战地一片混乱。
烟雾黄沙层叠而起,混战之中,根本辨不清己方和敌方。
林霰脸色趋冷,转身下楼,对那名守卫说:“我需要一匹马。”
一言比那守卫反应还大:“先生不可!”
林霰沉声命令:“拿来!”
军令不可违,林霰翻身上马,对守卫说:“守好边防营,援兵在来的路上。”
接着,林霰驾马揉入狼烟之中。
回讫不是好对付的敌人,前线早已沦为尸山血海,林霰被腥臭味刺激的犯恶心,几欲作呕,硬生生忍下了。
两军交战,离主战场不远处就是大历军队的临时营地。
大战时,主帅一般不会亲临战场,往往会在营地指挥。
林霰笃定霍松声不会那样不知分寸,他一定能在营地见到霍松声。
可等他冲入临时营地,只看见了形容狼狈的春信。
春信恶战三天,身上多处负了伤,简单包扎下就要再赶赴前线,能被林霰逮住也是不易。
他震惊地看着林霰:“林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霰下了马,左右看看:“松声呢?”
春信听见这话就是一哑,竟没讲出话来。
林霰皱起眉:“说话。”
春信吞咽着血沫摇了摇头。
林霰从海路坐船来的,否则不可能这么快赶到溯望原。他身体刚刚好转,禁不起长途奔波,到这里头重脚轻,从边防营过来被熏个透顶身上还冒着虚汗,就这样,看到春信的动作竟还有力气逮人衣领。
他揪着春信的甲胄将人往前一提,素来冷静清冷的面容染上厉色:“摇头是什么意思?是他不在营地,还是你不知道?”
春信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我不知道……”
林霰惯常敏捷的大脑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春信苍白地说:“昨夜,将军带领骁骑营向敌军突袭,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林霰被“没有消息”几个字打个措手不及,他的心脏开始不规则地跳动,试图去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林霰也是经历过战场的人,通常来说,战场上失联意味着牺牲。
他不明白为什么,霍松声身为主帅要亲自带兵出击,更不明白为什么霍松声置他留下的锦囊于不顾,贸然开战。
霎那间林霰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突然问道:“赵安邈呢?”
“还在军中……”春信说,“将军临走前去见过她,说了很久的话。”
林霰恍然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冲天烟火,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言扶着他,这里的空气都充斥着刺鼻的味道,他很担心林霰无法承受:“先生,我们……”
大盛的光火在天边闪烁,林霰余光里是溯望原广袤的草场。
他有十年没再踏足这片土地,这一眼,几乎耗尽所有的力气。
林霰平复着呼吸,他身上还系着玄色披风,风一吹便飘扬起来。
春信看着他,觉得那披风飞扬的样子,像极了靖北军往日的战旗。
林霰一抬手,解掉披风,将它扔在符尘怀里,接着朝春信伸出手:“给我一副战甲。”
春信大惊:“什么?”
话音刚落,他猛地顿住,春信才发现林霰的食指上戴着一枚玄铁戒指,狼头形状,和霍松声手上的一模一样。
那是可以调动镇北军十万兵马的虎符,霍松声从不离手,就在十天之前,他明明还在霍松声手上见到过,怎么会出现在林霰身上?
难道说……这个世间有两枚一模一样的虎符?
这不可能,虎符至关重要,多一枚就是多一道风险,就是霍松声手上那个,也是照着昔日靖北老王爷的虎符原样打造的。
等等——
春信突然抓住林霰的手,近距离看清那枚虎符:“这虎符是……将军那枚?那将军手上的……”
一个荒诞的念头从春信脑海中划过,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林霰已经甩开他,顶着狼烟走到泱泱大军面前。他身姿挺拔,肩背笔直,明明那么瘦,往那一站却犹如定海神针,叫人信服又安定。
林霰在无数道疑惑的目光中举起自己的右手,将虎符展露人前,他沉声说:“见虎符如见主帅,今日镇北军上下听我号令,如有不从,军法处置。”
说完,再次向人群伸出手:“给我一副战甲,立刻。”
旁边的小兵下意识解开自己的甲胄,递交上去。
林霰接过,甲胄不轻,穿上去的时候林霰窒闷地咳了几声,春信慢半拍的回神,脱掉自己的战甲:“你穿这个。”
林霰拒绝道:“不用。”
春信看着他,缓慢将战甲穿了回去。
林霰并没有问春信具体的作战计划是什么,他基本上不会干涉春信发布的每一条指令。事实上,就在刚才,他想通了霍松声选择开战的原因。
他留给霍松声的是一个保命的锦囊,林霰对回讫的了解不比霍松声少,这个看重血脉传承的国家不会放弃正统的继承人,所以只要霍松声拿出锦囊,让回讫知道大历手中就有这个人的存在,无论他们信不信,至少霍松声可以避免两军交战,直到拖延到他带着赵时晞过来。
可霍松声并没有这么做,他依然选择了迎战。
赵时晞在大历长大,骨子里流了一半异族的血,即便他是回讫王室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那个吃肉不吐骨头的地方,想要立足,想要站稳脚跟,想要凭一己之力改变两国的关系太难了。
那是个聪明的孩子,自幼没感受过几分母爱,赵渊待他也不好,可霍松声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敬仰林霰。感激也好,尊重也罢,赵时晞喜欢林霰,而霍松声不想毁了这份喜欢。
小孩子的感情很纯粹,他们往往能直白的感受到一个人的爱与恨,如果林霰不是用真心换真心,赵时晞也不会那么喜欢他,所以霍松声不想让赵时晞觉得林霰一直是在利用他,不想让这份真心蒙上尘。
他直面回讫的挑衅,亲自带兵深入回讫,前后方合力阻击回讫的主力部队,都是在为赵时晞日后继承回讫王位铺路。赵时晞不是等闲之辈,霍松声希望,赵时晞永远记得的是林霰的好,而不是那些算计和利用,只有前路扫清,赵时晞才能安稳的在回讫生存下去,然后才有将来两国和平的可能。
然而除了在前方的那齐律以外,回讫还有第二支精锐之师,那是由乎和日珥统领的拜月军团。乎和擅长打埋伏,铁骑不如那齐律的笨重,回讫一直将他当作神日军团的侧翼,这次开战,回讫将大部分军力放在前方,只留了神日军团在主营镇守。
想要为赵时晞扫清障碍,光打击那齐律这一支还不够,霍松声还必须拿下神日军团的主导权。骁骑营素来以奔袭闻名,林霰想通了这一层,便想通了霍松声消失的原因,他并非无故失联,而是神不知鬼不觉拼杀入主战场,直接带着骁骑营奔袭至回讫主营,截断乎和日珥的兵力,这样前方溃散,镇守在主营地的另一支雄狮俯首,他们才有彻底掌控回讫的可能!
林霰低下头,轻轻抚摸着手上的虎符。
他从来不否认自己的不择手段,为此可以牺牲很多人。是霍松声默默的为他留下一片光,让他不至于在泥淖中越陷越深。
溯望原上硝烟四起,林霰冰冷的目光里,是一排又一排相继倒下的铁骑。
箭弩从身边穿扫而过,惨叫声不绝于耳。
冲锋的士兵从两侧蜂拥而上,血腥味充斥鼻腔。
林霰手上有一张弓,抬起有些费力,他的右手还打着钢针,搭弓拉弦这种从前轻而易举的动作,都让他手腕隐隐作痛。
可他的手异常得稳,眼神如刀锋。
那齐律高坐在马背上,挥舞双臂斩落箭矢,连日作战,他已经很累很累了,连动作都略显迟缓。
月亮高挂天空,林霰拉开弓箭,吃痛的右手抵至唇边。
微凉的玄铁戒印在唇上,林霰亲吻着它,如同亲吻着正在远方孤军奋战的爱人。
“松声啊。”林霰眯起眼睛,瞄准了那齐律的脑袋,“我终于……”
锋利的长箭如破竹般乘月而出!
“咻——”地一声,射中了那齐律的眉心。
即将继任回讫王位的那齐律摇晃两下,甚至没看清这只暗箭是从何处而来便摔下马背。
林霰放下弓,甩了甩发麻的右手,缓缓说道:“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