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一直占线，陆责打不进去。
他焦躁地等待电梯，紧紧盯着和檀楚的聊天框，对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从掐断直播到现在没有回复一个字。
从一楼到九楼的距离也显得过于漫长，好不容易到了门前，陆责甚至拿错了钥匙，对着插不进的锁眼试了好几次，手抖到在门板上留下几道歪歪曲曲的划痕。
“小楚！”
他终于进门，皮鞋来不及摆放整齐，七零八落地脱在玄关，他焦急呼唤：
“小楚！你在家吗？”
还是没人回应。陆责快急疯了，在客厅扫视一圈，拍亮了每个房间的灯，卧室里一片狼藉，床单是湿的，满是檀楚的味道，一些零零散散的情趣用品也没收拾，手机还放在三脚架上，陆责心下大惊，把它掰下来，一亮屏就是自己的几十个未接电话和无数条消息。
“小楚！”
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心绞痛，血液冲到头顶又四散奔逃，站都站不稳了，跌跌撞撞从半开的门缝里挤出去，直往阳台跑。
阳台当然也没有人，陆责粗重的喘息甚至带上了哽咽，浑身紧绷地扶住半开的窗，俯下身往外看。
冷汗被寒风吹走，滴落在一切如常的夜里。
没有人，都没有人。
“陆责……”
“！”
陆责好像听见了微弱的呼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客卧冲。
“小楚！”
他喊破了音，在客卧床铺的小小角落里发现一个鼓包，三步并两步地冲过去，掀开被子的角。
那里面是他的小楚，整个人缩成一团坐着，膝盖抵着肩膀，毛绒睡衣的扣子扣得歪七扭八，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知道他一直在抖，两只手紧紧攥着拳头，放在胸口，随时要挥出去似的，一副穷途末路的防御姿态。
“陆责……陆责……”
见到了熟悉的脸，檀楚呆滞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纹，汹涌的情感在此刻决堤，他一把抱住陆责，眼泪随声而落，很快把整张脸都打湿。
“宝宝……”
陆责心疼得要命，不停地抚摸对方弓起的脊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只好沉默，用自己姗姗来迟的拥抱承接檀楚无处可去的眼泪。
“完了……全都完了……你看到了吗……大家都看到了……”
檀楚放声大哭，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知道，直播是我掐断的，我……”
“我哥也知道了……他发现我在做这种事……”檀楚哭到快要呕吐，“他给我打电话了……”
“他？”陆责一惊，“他怎么会知道？”
檀楚疯狂摇头，仿佛要钻进陆责身体里：
“我不知道……我不敢看手机……也不敢接电话……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难怪给他打电话一直占线，之后又无法接通。陆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替檀楚拢了拢被子，道：
“我来解决，别急，别急好吗宝宝？哭成这样，一身汗，要着凉了。”
“呜呜……”檀楚只是重复着，“怎么办……怎么办啊……”
陆责帮他擦眼泪，却发现他嘴边带血，但嘴唇上并没有发现伤口，低头一看，那一双细白的手每个指头都血肉模糊。
“这是？”
刚要问出口，陆责就想起来檀楚焦虑的时候有咬指甲的习惯，高中的时候就这样，十个指甲秃秃的，但是啃噬到这种严重的程度还是第一次见。他托着对方手心，轻轻哈着气：
“小傻瓜……”
檀楚抽抽搭搭，在男人肩头蹭眼泪，陆责把他抱起来：
“好了，我回来了，都会有办法的，不哭了。”
“真的有办法吗……？”
檀楚把头埋进陆责颈窝。
“嗯，”陆责在他被泪水打湿的侧脸上轻啄一口，道，“相信我。”
.
檀楚一直是个抗压能力不太好的人，这一点陆责比谁都清楚，在他掌控范围内尚且可以利用房管和经纪人的身份为他抵御绝大部分互联网的恶意，但是一朝脱轨，事情已经往未知的方向迅速发展——那一场重大意外的切片在网络上疯传，引起了轩然大波。
“双性”这个大部分人都陌生的词条仅仅用了一晚上就刷爆瘾桃平台热搜榜，不同于瘾桃原本就有的“跨性别”专区，檀楚是完全天生的“间性人”，这一性别分类至今在医学认定上依旧存在巨大争议。双性人样本本来就少，像檀楚这样的两套生殖器官都发育完好的更少，双性人隐瞒性别做了色情主播还被发现了，只能用闻所未闻来形容。
如果只是吸引一大批猎奇的观众，对于网黄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但问题就出在檀楚隐瞒了自己的性别：因为一直在男同性恋分区投稿，所以他的粉丝结构男同占主要部分，同时也是充值打赏的主力军，他们对于女性器官根本不感兴趣甚至感到恶心，更是认为檀楚背叛了“男性”这个性别概念，相当一部分粉丝出离愤怒了，纷纷攻击檀楚这样的行为完全是在欺骗消费者。
墙倒众人推，跟随切片视频疯传的还有以檀楚为风暴中心的“扒皮”长视频，细数他出道以来真真假假的恶劣之处，包括但不限于怠慢粉丝、长期消失、疑似谈恋爱，一场盛大的互联网七宗罪就此开幕。
檀楚的瘾桃平台粉丝量大幅跳水，从事发到现在仅仅三天就从七十多万降到不足六十万，赞助榜单上也有好几个黑了头像，不知是直接跑路还是正策划一场让人胆寒的讨伐，即使有一部分人慕名而来，也远远比不上掉粉的速度。
考虑到檀楚的精神状况，陆责接管了他的账号，让他能在家里好好休息，然而无论是瘾桃还是社媒，檀楚的私人信箱都被雪花一样的恶毒评论和私信塞满了，艾特里更是不堪入目的辱骂和毫无意义的抽象发言。
这是一场乐子人的狂欢，因为他本就是一个出卖身体的婊子，现在婊子被嫖客们集体抛下悬崖，他就沦为一个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践踏的婊子，以及广袤而黑暗的互联网上层出不穷的风暴中心之一。
陆责无心和这群人在屎坑里打滚，一旦发现涉及到檀楚的负面视频，如果太过恶劣，或者出现了檀楚的具体影像，他都利用职权便利，以版权为理由直接撤下，可惜收效甚微，而且一个视频的下架可能会激怒一群人，从而导致更多负面视频的产生。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陆责及时让檀楚断网，小家伙对这些一无所知，只需要烦恼如何向哥哥解释清楚。
亲人嘛，只要不是刀尖相向，左不过一顿臭骂，大不了挨上几个巴掌，况且檀齐事业忙碌，这些天都没联系檀楚，大有冷处理的架势。
“陆责，我刚接了个电话。”
这天中午陆责到家，檀楚把手机递给他：
“是我哥公司的收发室打来的，说有我的快递，好奇怪啊，我没买什么东西……”
“快递，”陆责重复一遍，浓重的黑眼圈让他显出几分煞气，“或许是你哥哥想让你过去见他找的借口？”
“有可能哈，不然谁会给我寄快递寄到公司，我都离职了。”
想到哥哥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檀楚汗毛倒竖：
“……我害怕。”
“既然是亲哥哥，他不会把你怎样的。”
陆责脱下外套，弯腰亲亲檀楚拧在一块的眉心。
檀楚对于这些成年人的弯弯绕绕有点少根筋，陆责几乎在瞬间就推断出檀齐会干什么：教训不听话的弟弟一顿，勒令他立刻终止合同，赔付违约金，再支付一笔天价版权费回收檀楚在互联网上流传的所有视频，从此一个色情工作者销声匿迹，一切就此翻篇。
真好啊，这些天让他夜不能寐的事情，只要有足够的钱财，就可以在一瞬间全部解决。
陆责的心突然一阵紧缩，酸涩的疼痛撕咬他的血肉，大口吞吃，他难以控制自己眼神中的惶恐，在檀楚转身时投向他的背影。
解约之后，陆责将不再是经纪人，也不再是小猫的六折，或许还会被檀齐狠狠收拾一顿，从此和檀楚分道扬镳。
从高中到现在，陆责用尽所有手段也只是朝檀楚迈进了一点点，而这些天的温存就像两人的影子短暂地在远处交汇一瞬，很快就要分开。
他已经没有用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