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的热点总是来得快去的也快，一个小小的网黄甚至还没有都市传说的留存度高。在解决了那些人肉开盒、极端攻击的网友之后，檀楚婉拒了檀齐派来的律师想要继续协助他和公司解约的请求，也没有听从专业公关人士劝告的“在热度最高时开启直播实现利益最大化”，而是在热度逐渐消退时，毫无预兆地重新开启直播，而且这一次是大众直播，即使没有支付订阅的路人也可以观看。
再一次面对三脚架和摄像头，檀楚依旧戴着熟悉的黑色口罩，只是不再衣不蔽体，冬季外套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只有一双手露在外面，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晃着胳膊对镜头打招呼：
“大家好，我是‘小猫没尾巴’，很抱歉过了这么久才露面回应这次风波，我想把所有事都说清楚。”
檀楚很紧张，说话不太连续，眼神也飘忽不定，坐在画框外的陆责对他点点头，用口型说：
“做得很好，继续吧。”
“首先，我必须要说的是，我，是双性人，我的确是双性人。”
檀楚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对着摄像头说出自己隐瞒已久的秘密，弹幕不出意料地爆炸，根本看不清观众在刷什么，他尝试整理自己杂乱的呼吸：
“关于大家的诉求，我也基本都看到了，我知道我已经不值得大家再耗费耐心听我说话，所以关于近期争议我的方案是，无理由接受所有退款请求，包括订阅和您在我的直播间刷的所有礼物、红包转账等，只要您提供所有付款截图，我将把钱分文不少地退到您手上，不考虑平台抽成和税费，全部退还。”
这显然是一笔巨大的支出，平台抽成和税费加在一起占了收入流水的近六成，如果全让檀楚承担，意味着他辛辛苦苦做了半年的皮肉生意最终收入甚至是负数，但他好像不太在乎，继续道：
“这是我对‘隐瞒性别、错误分区、欺骗消费者’的指控的回应，我感到非常抱歉。但如果您还有时间，我想说说为什么我没有在跨性别分区直播。”
他拿出手机，靠近摄像头，展示自己和那位双性人网友的私信界面：
“这是不久前我收到的私信，在直播中展示是取得了她同意的，希望各位能赏脸稍微看看。”
檀楚联系上了那位给他发送私信的双性人，过分相似的成长经历让他们一见如故。对面极其温柔，她说原本没想过檀楚真的会回复她，还这么耐心地解答她的问题，所以哪怕两人只是萍水相逢，她还是笨拙地讲述一些自己隐瞒性别遭受指责的经历来宽慰檀楚，这让他深受触动。
“跨性别的概念是从一个性别转换为另一个性别，但是如您所见，双性人，或者说间性人，天生不属于任何一个性别，因此也谈不上‘跨’。而我会选择在男同分区直播，是因为我为了适应社会生活，认同了自己作为男性的社会身份。事实上几乎每一个间性人都会面临这样的强迫选择，男和女，A和B，没有容纳多一个选项的余地，因此我们也会尽量挤进一个大众的定义里，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显眼。”
檀楚密切关注着弹幕，在一堆没意义的情绪输出里翻出一句询问，连忙回答：
“啊，是的，间性人可以通过手术成为单性人，但那是很幸运的情况，首先需要至少一个性别的生殖系统发育较为良好，其次不能有严重的其他生理问题，不是所有间性人都符合手术条件的。”
长篇大论让人口干舌燥，檀楚顿了顿，陆责立马为他递上一瓶拧好盖的水。
“间性人不只是生殖系统畸形，往往还会伴随其他器官的畸形或者发育问题，这位联系我的朋友有先天性心脏病，还有一些朋友会有不同程度的肾脏、肝脏功能不全或者腰椎、股骨头不正常之类的骨骼问题，以及身材矮小、智力低下、寿命短等等，这些病症就像附赠的商品，而我们没有权利选择买不买。”
“所以当间性人无法通过手术改变性征时，就会出现性别的主客观不统一，不仅他人不理解，有时候自己都不清楚怎么回事，从而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直播间的诸位不妨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自己身上突然多了一个异性的生殖器，在一时的新鲜感过后又会剩下什么？”
“我，还有这位朋友，我们的亲身经历是，身为‘男性’要束紧发育的乳房，试图用宽松衣物遮掩异常宽大的胯骨；作为‘女性’却只能穿男士内裤，喉结突出、体毛旺盛，身形肩宽胯窄，买不到合适的衣服。无论作为男性还是女性，我们都没有出入单性别厕所、公共浴室的资格，毕竟一旦暴露性别，不但会给别人带来极大的困扰，有时还会让自己遭到侵害。”
“所以，很抱歉，我对于性别问题的最佳选择永远都是在不伤害其他人的情况下隐瞒自己，只是这一次，在我第一次往瘾桃上传视频的时候，也鬼使神差地选择了隐瞒。”
檀楚叹口气，紧张得又开始剥指甲，很快指尖传来刺痛，他嘶一声，抬头就对上陆责担忧的眼神，下意识把手指放嘴边舔舔，血腥味从舌尖炸开，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啊……咳……我，”
他支支吾吾，心脏越跳越快，这时手机突然弹出一条简短的消息，是那个朋友发来的，只有“加油”两个字，配上一只小猫的emoji。
“……我啊，”
檀楚的喉结滚了滚，抬起头直视摄像头，声音微微颤抖，如同一场羞耻的告解：
“我实在太想要其他的人的关注了，我想让别人看到我的身体，又惧怕随之而来的侮辱和嘲笑，我很懦弱，那时候只想着，只要骗过所有人就好了，只要有人看就好了，很快我就有人看了，可是我开始不满足……”
从收获热度的飘飘然，再到事情被家里人发现、双性人的身份暴露时的如坠冰窖，檀楚对自己进行了残忍的剖白，消失的廉耻心骤然重现，带来无尽的痛苦和愧疚。
“我主动放弃了尊严，以为被粉丝簇拥会让我很快乐，但是随着直播时间的增长，直播内容也一次又一次突破底线，他们都说这是正常的，只有这样才能留住观众，我很害怕，我不知道我的身体还属不属于我，它是否已经沦为一件商品？自始至终，我都在用‘自由’之类的理由骗自己，只有这样能让我觉得我没做错……但我错得离谱……”
他越说越哽咽，除了对不起还是对不起，停下来换气才发现泪水流了满脸，陆责给他送上纸巾，他伸出手，和陆责掌心相贴，咬咬牙直接把对方胳膊扯到了摄像头能拍摄到的地方，道：
“以及……关于我恋爱的传闻，也是真的。我遇到了一位很好的先生，他帮助我克服过很多困难，他……”
檀楚望着陆责眼睛，嗓音沙哑，但掷地有声：
“他从来不在乎我的性别，一直以来多亏他的照顾，他很爱我，我也爱他。我明白我辜负了一些喜欢我的人的感情，既然做错了事就要承认，一切评论我照单全收，只是希望大家不要再打扰他，他和这些事没关系。”
陆责瞳孔剧震，檀楚就着他的手擦干眼泪，低声道：
“为了保护我和我爱人的生命安全，我们不得已在收到死亡威胁后搬家，寻求法律庇护，制止那些人肉开盒的极端分子，也希望各位不要再继续传播我及我爱人的个人信息、制造一些别有用心的谣言，这并不是让我赎罪的方式，反而会混淆我真正犯下的错误。”
直播渐入正轨，越来越多的观众愿意静下心和他好好谈一谈，虽然“抱歉”两个字依然是说得最多的，但是檀楚能感觉到比起一点回应都没有，大家更想要一个诚恳的态度。他事无巨细地回答观众提问，哪怕是一些琐碎的小问题，很快几个小时就过去了，直播即将结束，此时一条弹幕吸引了他的注意：
「主包不觉得双性人更能吸粉吗？转到跨性别区继续直播呗，反正我爱看」
檀楚一时陷入沉默，良久才回答：
“抱歉，我不会再做色情直播了，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我的性别，用双性做噱头的话恐怕只会影响大众对间性人的印象，这个群体的数量相对于其他性别实在太少，我不能再给大家已经很艰难的生活带去更多猎奇者的滋扰……他们会很痛苦的。”
他的语气很轻，体力被长时间的工作消耗殆尽，小脸煞白，眼神都有些涣散了，陆责干脆出声帮忙下播，一把将檀楚抱进怀里。
“辛苦了，你做得真棒。”
他一连亲了好几下檀楚的额头，檀楚揉揉睁不开的眼睛，打了个哈欠：
“好累……”
“洗洗睡吧。我尽力向公司争取一下退款补偿，你什么时候解约？我和你一起去。”
檀楚睁开眼，茫然道：
“解约？谁说我要解约？”
陆责一愣：
“你刚才说不做了……”
“不做色情直播不是解约，我们一百万的约定还算数……不是签了一年吗？现在还剩多少天？”
“还有半年。”
“半年就半年，半年之后……我一定……”
檀楚又开始晕乎，话还没说完，头一偏就呼呼大睡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