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卿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正碰上孙嫂在厨房给他张罗午饭。
“季太太,您跑哪里去咯?”“再晚一点我就准备给先生打电话了。”
孙嫂回头看他一眼,手里的锅铲还在不停地翻搅食材。
“抱歉,刚才有点事情。”
秦卿不多解释,低着头径直走向卧室,步履有些蹒跚。
他脱下外套丢到椅子上,拉开被子缓缓躺倒下去。
厚棉被妥帖裹住蜷起的四肢,被围拢的安全感消去些许渗入骨髓的寒意。
脑海里攒动着各种糟糕的念头,它们相互推挤打压,像气球里湍急的乱流,急于挣脱桎梏,却被一场爆裂化为乌有,只留下无边的空寂与怅惘。
秦卿闭上眼睛,咸涩的泪水从未干透的乌睫下渗了出来,触感清晰地滑过鼻梁。
过了正午,孙嫂端着一只粥碗敲开了门。
“太太,您是不是不太舒服?我刚刚给先生打电话,可那边一直是关机状态。”
秦卿揪紧了被单,好像这样就能转移部分心口的痛意。
“我只是有点累了,没有不舒服。”
“季朗还在坐飞机,不需要特意告诉他。”
秦卿把脸埋进被子里,看起来真是一副倦极了的模样。
“哎好,太太,我拿剩下的山药给您熬了点粥,您记得趁热喝完。”
孙嫂把碗放到床头柜上,又不放心地劝了一句,“太太,您现在是一个吃两个人补,每一餐都不能怠慢了。”
她站在床边,见秦卿没给个准信,心里也拿不定主意。
“我会吃的。”
被子里的一团动了动,发出沉闷的声音。
等卧室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秦卿才从那块洇湿的布料上移开脸。
他窸窸窣窣地坐了起来,拿过床头的粥碗就往嘴里舀,动作机械僵硬,像个执行指令的进食机器。
软烂的小米滑过喉头,接连不断地涌进食道。
一勺吞得太赶,秦卿被呛得咳嗽几声,红肿的眼睛震下几颗珠泪,滚热地坠进粥碗里。
他松开勺柄,细细地喘了两下,微启的唇缝溢出食物的热气。
哪怕他不在家,家政阿姨也会备好饭菜,连带琐碎的家务事一并打理妥当。
如此看来,季朗好像并不是非他不可。
秦卿把空碗搁置一边,又抱着肚子小心地躲进被子里。
他的孩子轻轻踹了他一下,秦卿侧躺着用掌心贴上脐眼,温柔又缓慢地打起旋,哄这个闹腾的小崽子睡午觉。
脐带把胎儿和母体密不可分地连为一体,秦卿牵着一头,像一个并不强壮的纤夫,而他的孩子是一只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船,随时会被呼啸的惊涛骇浪掀入海底。
绷紧的绳索磨破了他的手指,可他的小船却依旧困在暗流涌动的漩涡里,摇摆于危险的暗礁中。
他拼尽全力,决不妥协,就算葬身鱼腹也会让这只船安然靠岸。
秦卿用手环住腹部,露出了最原始的防御姿态。
傍晚的时候,孙姨又一次匆匆忙忙地走进卧室,手里还举着一部手机。
“太太,您怎么不接先生的电话?“女人无措地站在床头,也不敢贸然去掀主人的被子。
秦卿在闷热的黑暗中睁着眼,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已经聒噪地吵了一个下午。
他很想听见季朗的声音,同时又胆怯地压抑着这样的渴望。
过了片刻,一只葱白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摊开了掌心。
孙姨见状一喜,立马把通话中的手机放了上去。
秦卿刚把手机贴到耳朵,里头就传来了男人焦急的声音。
“秦卿?你怎么不接我电话?”“你知道我担心了一个下午吗?”秦卿沉默地听完季朗的数落,潮湿的睫根转瞬又糊上了湿答答的一层。
“抱歉,我睡太熟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还透着厚重的鼻音,开口第一句就把电话另一头的人吓了一跳。
“卿卿?你是不是哭了?”季朗的语气立马缓和下来,忧心忡忡地关心他。
“没有。”
秦卿用手背揩了揩麻胀的泪腺,“我只是…有点感冒了。”
“秦卿,是不是发生什么了?”季朗敏锐地察觉到秦卿的不对劲,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问题抛出后,对话忽然空白了一档,秦卿竭力稳着声调问道,“季朗,你现在一个人吗?”季朗坐在大床上,单手松了松领带。
“嗯,我刚到酒店,等会得和投资方吃晚饭。”
如此表述再正常不过,秦卿却难以自拔地想象出季朗和那个女孩烛光晚餐的画面。
他喉头哽塞,眼眸暗得像口不见天日的枯井。
“季朗…投资方里面,有omega吗?”男人顿了一下,似乎没想过秦卿会纠结这种事情,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卿卿,无论有没有都是一样的。”
“更信任我一点,好吗?”季朗只当秦卿是孕期过于敏感,又温声细语地安抚了几句。
秦卿艰难地应了一声,安慰的话并未停留在脑中。
心里的支柱一点点地土崩瓦解,那些花好月圆的日子倏忽间被人洗劫一空。
他很在意田箐箐的存在,在意得心烦意乱,辗转难眠,可他是个没用的胆小鬼,不肯冒险去戳开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即使窗外可能依旧阳光明媚,并没有被黑暗得逞,他不愿星辰陨落,便自欺欺人地闭上眼睛,只求镜花不碎,水月亘古。
他于季朗,是难以割舍的爱还是不可推拒的责任?如果离开自己,季朗可以拥有更不凡的人生,更般配的伴侣,那他用肚子里的孩子把季朗绑在身边是否太过自私?秦卿看不清窥不破,但趁季朗尚未情根深种,为何不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无论季朗的答案如何,他都毫无怨言。
但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成为这场风暴的牺牲品。
这通电话结束后,秦卿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恢复正常了。
他按时服用叶酸和维生素片,孙嫂准备的营养餐也吃得干干净净。
公寓里只剩他一人的时候,他给露台上的每棵绿植松土浇水,还把家里的各式杂物重新收纳归类,连犄角旮旯处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第二天晚上八九点,季朗按时给他打来了电话。
秦卿正跪坐在半开的衣柜边,身前铺着一个平摊的行李箱。
日常的关心过去后,秦卿忽然问道,“季朗,你知道家里的医药箱在哪吗?”空气安静了几秒,季朗担忧地反问道,“卿卿,你生病了吗?”秦卿苦笑一下,从衣柜拿出一件线衫,单手笨拙地折叠起来,“别担心,就是想考考你。”
“医药箱放在储物间右手边的架子下,要记好了。”
其实一个人记得就够了,季朗心想,但还是配合地回答道,“好,你说的我都记着。”
“嗯。”
秦卿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继续从衣柜里取出下一件。
他微微仰起脸,抬手擦了一下眼睛,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
“对了,你记得保险箱的密码是什么吗?”“家里还有保险箱?”季朗有些吃惊。
“有的,在你书房那幅油画的背面。”
“密码是0507。”
“是什么日子吗?”季朗思索一会仍没有头绪。
这几个数字既不代表他的生日,也不代表秦卿的生日。
电话里头的人停顿一下,同他平静坦白道,“是我们领证的日子。”
季朗神经一跳,反应迅速地接过话,“卿卿,谢谢你告诉我。”
“不然我该错过今年的结婚纪念日了。”
秦卿攥紧了手里的衣物,视野再一次变得朦胧起来,他抿了抿唇,一颗泪悄无声息地从眼眶滑落。
“卿卿,今年想怎么过纪念日?”季朗问完便不自觉地开始构想。
“都可以。”
泪珠接二连三地滚下来,胸前像压了一块滚烫的石头,烫得心口血肉焦糊,灼热的白气在体内横冲直闯,却找不到任何发泄的出口。
秦卿拭去脸上的水渍,眉眼悲伤又柔和地含着笑。
“季朗,以后记得别给绿植浇那么多水。”
“好多根都烂掉了,我看着心疼。”
季朗态度良好地向他认错,“抱歉,下次注意。”
秦卿又提醒了几处地方,在声音哽咽之前及时打住了对话。
他把手机丢在一边,无力地垮下肩膀,灰暗的眼睛静静泄着泪水,像屋顶漏水在坏掉的人偶脸上汇成了冰冷的一滩。
国际航班按惯例延迟了半个小时,季朗作为贵宾客户,被优待地最先在头等舱安坐下来。
他调好座椅的靠背,放松地往后仰着脖子,耐心等待飞机起飞。
不一会儿,机上的广播开始播放飞行中的注意事项。
季朗拿出手机,正准备调成关机状态时,秦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卿卿,我在飞机上了。”
季朗勾着嘴角,几日来的疲惫也被即将归家的愉悦一扫而空。
“嗯,这一趟还顺利吗?”“解决得差不多了,之后就可以好好陪你了。”
季朗用指尖敲了敲座位扶手,心情显然不错。
电话另一头的人似有所感地笑了一声,不过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季朗”秦卿轻顿一下,咬字温柔地说道,“我爱你。
“告白的语气没有起伏,平静得像在和他说“一路顺风”。
季朗呼吸一窒,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就像三月的风打翻了桌上的颜料碟,扑弯了枝头最纯洁的白棠花,所有的缤纷在初春的暖霭里相互交融,汇成盛大而灿烂的万丈光河。
“卿卿…”他张了张嘴,却激动得说不出连贯的话。
“先生,飞机即将起飞,麻烦您关一下手机。”
空乘人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位置旁边,微笑着注视他。
“卿卿,等我回来,我有话和你说。”
季朗挂断电话,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到秦卿身边,当面向他表明心意。
秦卿垂眸看着被切断的通话界面,直到屏幕灯灭一般地变成漆黑一片。
他缓慢地眨一下眼,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行李箱碾过玄关脚垫,他轻轻关上了公寓的门。
居然解锁了带球跑?(不是)季先生很快就会找到卿卿的看完评论我觉得我得提前剧透一下,秦卿不是一声不吭就跑了的,他留了一点东西下来,足够季朗明白他的意思。
然后他其实是想让季朗重新做出选择,除了不确定季朗够不够爱自己,他也想让季朗过上更好的生活。
孕期他过得很压抑,这次他也想出去散散心,没有去很远的地方,放心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