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脚印的新鲜程度判断,几位老人大概是凌晨以后翻墙出去的。
贺临和黎尚简单讨论过,觉得自主出走的可能性较大。
可是六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在城市里没有其他的亲人,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需要做,他们能够去哪里?
两人在墙边等了一会,等物证人员把各种的蛛丝马迹拍好存证。
黎尚招呼贺临:“走,上去看看。”
两米多高的墙头对于老人来说需要踩着石头相扶而过,但是对于他们而言可就简单多了。黎尚纵身一跃,用手抓住墙头,手脚用力利索上去。
墙面上也就巴掌大小一块砖面的宽度,黎尚稳稳地站在了墙头上,居高临下地四处张望,秋日的风吹起他的外衣衣摆。
这处墙头外有一棵大树,枝干较粗,可以扶一下,正好可以辅助落地,老人们显然也把这一点考虑进去了。
他们应该是早就踩过点,这才选择了这一处位置。
贺临也翻了上来,蹲在了黎尚的旁边:“从蛛丝马迹看,他们绝对是有计划的。你估计他们往哪里走了?”
黎尚道:“考虑年龄和体力不会徒步太久,他们会用交通工具,打车需要分两辆车,夜间打车显眼,容易暴露行踪,他们很可能不会考虑这种交通方式。”
贺临道:“我奶奶在世的时候,就算是有钱也绝不打车。”
“他们这个年龄,公交和地铁都是免费的。”黎尚顿了顿心里有了进一步的判断,“这附近离地铁站较远,他们应该是坐的公交,不远的公交站有几班夜间车。”
贺临听了他的分析点头道:“那我让小程他们调一下公交的监控。”
夜班的公交车上人不会太多,如果他们真的坐了车,应该不难追踪。
在上面看完了情况,贺临先跳了下去,他顾忌黎尚之前做过大手术,回身张开手臂想要接他。
黎尚却道:“不用。”他嫌外衣有点碍事,先扔给了贺临。
贺临接住衣服,往旁边迈了一步。
黎尚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地,动作干净利索,身姿优雅。
贺临忍不住夸他:“黎指好身手。”
黎尚拍拍手道:“全靠宋医生手术做得好。”
他们在这里看现场的时候,那些刑侦队员们也没闲着,很快就把家属和院方那边收集来的详细资料提交了过来。
几位老人里面年龄最大的86岁,最小的今年80,都属高龄,有几人还有心脏病,高血压,糖尿病等基础病症。老人们岁数这么大,不说发病什么的,万一磕磕碰碰一下就是大事。
院方怕出人命,家属急着要人,最后压力都给到了警方这里,都指望他们能够尽快把人找到。
黎尚翻看着那几份资料,仔细对照研究。
虽然这些人年龄大了,但是依然是个群体,这些老人们住得近,其中有好几个是平时的牌搭子,还有两位疑似在处对象。
是人有就有群体,就有各种关系,他从中挑选出了一份资料递给贺临:“这个人可能是其中带队的。”
贺临接过来,资料上的老人名为王栋行,戴着眼镜,年轻的时候他一直是公务员,后来当过干部,职位不低。
王栋行退休多年,妻子去世以后被子女送到了养老院,身体一直康健。
值得注意的是,王栋行的退休金基本上花不完,手头有现金,在养老院里的小超市会买一些烟酒,和同一区的老人们关系都很好。
“这一个值得注意。“贺临这边刚看完,黎尚又递过来一份资料。
这位老人是女性,名叫顾灵韵,原来是当地话剧团的舞蹈老师,在几人里面年龄最小,就算是上了岁数也是养老院里面的交际花。顾灵韵喜欢唱歌也喜欢打牌,很多老人都挺喜欢她,从采集上来的信息看,去年还有两个老头为了追她吵了一架,差点动手。
顾灵韵打扮时髦,喜欢热闹,却因为女儿工作忙,把她送了过来,常说养老院里住着闷得慌。
“此外,还有这个……”黎尚递过来了第三份资料,照片上的老人一脸严肃。
贺临看过以后明白了黎尚为什么对这位老人也多加注意,资料上的人叫做李劲松,以前是军人出身,转业后做过很多工作,后来被儿子送了进来。
李劲松是几位老人里面身体最好的,反侦查意识也很强。
从问询来的信息看,他并不合群,不喜欢打牌,也不喜欢晒太阳和聊天,在养老院里朋友不多,现在却和其他的老人们一起失踪,有些奇怪。
另外几份资料他们也过了一遍,但是明显那些人都没有这三个人这么特征明显,看起来像是跟随者。
简单讨论了几句,警员们关于老人和护工的问询笔录也都传了过来。贺临看了一遍道:“我觉得还没挖到底。”
然后他选了一位老人,对黎尚道:“我想再去问问她。”
那名老人名叫唐峥,以前是位中学老师,就住在那几位老人的不远处,更是顾灵韵的对门,算得上是老邻居了。
护工们都说她和顾灵韵以前关系最好。
可两个月前,唐峥不小心扭到脚,骨折了。
黎尚马上明白了贺临的意思,他判断这位姓唐的老人是位知情人,如果唐峥的脚没有扭伤,她可能就跟着那几位老人一起出去了。
贺临没急着去问,刚才从院长那边出来他就在网络平台上下了一单水果,这会正好送到了。
黎尚看了一下,他买了一袋子进口橘子。
黎尚会意了,贺临早就在为问询做准备,老人家嘴里没味道,就喜欢吃点酸的甜的,橘子最合适,说不定能够撬开他们的嘴。
贺临给他递了一个橘子:“要吗?”
黎尚没要:“不用了。”他平时水果吃的不多,在外面也不喜欢手指沾了果汁以后粘腻的感觉。
贺临没强塞。
两个人折返回了D区,方觉正好看到了,凑过来问:“贺队,你买了什么?”
贺临摸出来个橘子扔给他:“尝一个?”
方觉接过来,脑子里不知怎么就浮现出了一篇课文,直接喊了声:“爸。”
黎尚:“……”
看来这请客BUFF不光在,还和橘子BUFF叠加了。
贺临也不是第一次被他这么称呼了,娴熟地拍了拍方觉的肩膀:“乖儿子,要记得我爬月台的辛苦。”
贺临顺手给几名警员分了几个橘子,拎着剩下的来到了唐峥的房间里。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套小桌椅,在旁边还放了一把轮椅。角落里有个不大的卫生间,房间虽小五脏俱全,看得出有人每天打扫,的确算是养老院里条件好的了。
贺临看了看狭小的房间,问工作人员:“我们能带她出去走走吗?”
他不想把询问弄得太正式。
唐峥刚刚经历了一轮问话,没有透露太多的信息,贺临想把他们和那些警员区别开,如果一上来就把老太太吓住了,那剩下的也就不用问了。
“可以推着她在外面走一走,记得带着纸巾出去。”工作人员显然对他们非常放心,她指了指外面的小花园,“就在那里不要走远。”
贺临给她看了看袋子:“她可以吃水果吗?”
“少吃几个没什么问题。”
他们和老太太打了个招呼,唐峥坐在了轮椅上,目光看向了贺临手里拎着的橘子,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贺临推着轮椅,准备把老人从病房里带出去,黎尚想要帮忙,他摆手道:“我来吧,这东西我推着熟。”
黎尚听了这话,乖乖地把手缩回去了,他掏出了本子,准备亲自记录。
三个人来到了院子里,地上被种了一些小菊,在阳光下开得非常灿烂。
贺临让老人晒着太阳,自己用湿巾擦过手,一边给她剥橘子一边问,回答上来一个问题就奖励给她一瓣橘子吃,八十岁的老太太被橘子馋得直流口水,乖乖地问啥说啥。
贺临铺垫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看双方的关系进展得不错,把话题引到了那些老人的去向上。
唐峥犹豫了一下:“虽然不知道细节,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是我知道他们想要逃。”
贺临问:“为什么?这里住着不好吗?”
唐峥苦笑了一下:“谈什么好不好呢?我们也是从年轻过来的,我们过去也都爱玩,爱美,爱吃,爱喝,可是一旦上了岁数住在这里,你知道这地方像是什么吗?”
老人顿了顿,不等贺临回答就道:“像是个监狱。”她笑得无奈,“而且是无期徒刑。”
随后唐峥低下头,表情有点落寞:“我们被自己的亲人丢在这个方寸之地了,养老院怕老人们吃坏了说不清,不许我们点外卖,怕我们出去感冒了或者是生病了,还怕我们走失,不许我们走出这个院子。我们两眼一睁,看到的只有护工和另外那些老人,院子里再好看,走到边缘看到的也是铁栅栏,我们在一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生活。毫无波澜,毫无激情。”
贺临给老人递过去一瓣橘子,她吃了以后继续说。
“亲人来看我们的时候,就像是在过年,可是他们待不了多久,就要回去了。”
“我们每天吃的不是自己想吃的菜,大把大把地吃药,只能坐在这里打牌聊天,消磨时间,像是在坐牢。而且这样的日子,说不清要过多少年。”
贺临和黎尚毕竟还年轻,没有过类似的经历,此时听老人这么说了,有些感触。
家人们觉得给老人安排这样的养老院该是老人的天堂。
可其实呢,对他们来说,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地狱。
而这个地狱是他们的家人以无奈为由,亲手把他们送进来的。
贺临问:“没机会出去转转吗?”
唐峥摇头:“越是高级的养老院,家人们交了钱,越是希望省心省事。逢年过节可能有机会出去几天,需要提前打申请,大包小包地搬来搬去,家人们都嫌我们烦。而且住在这里的时间长了,他们就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他们说的我们听不懂,我们说的他们不想听。就我看到的,除非是人不行了,否则挺少有机会被接走的。”
唐峥叹口气继续说:“可是我们能怨谁呢?我们的晚年已经算是好的了,有人给饭吃,有护工,有医生。像是我受了伤,也有人会管我,可人心就是这样,不管多少岁,都会向往着自由。”
“我们想看大树,想看小花,想吃好吃的,想去街上逛逛,我们想要亲人来看我们。”她说到这里,看向眼前的两位年轻人,“你们现在还年轻,可别想着将来有一天老了来住养老院,这可不是什么享福。不能一味的挥霍年轻的资本,要注意身体,要健康。”
听到这里,贺临转头看向了黎尚。
黎尚默不作声地低头记录,也不知道这些话听进去了多少。
贺临心里一动,剥了一瓣橘子拿到他的唇边,黎尚忽然闻到了水果的香味,犹豫了一下,看唐峥没在看着,这才张开嘴吃了。
“还有啊,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昨天走了,最近老周去世了,头一天晚上还好好的,和我们有说有笑的,第二天早上就没能起来。”
“老周平时总是说,想要回老家看看,可到最后呢,一眼都没看到。他们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不趁着能动出去一趟,到死了都会后悔。你说我们都到了这个年岁了,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呢?”
贺临开始问他那几个人之间的关系:“王栋行和其他几人关系怎样?”
“王主任说话挺有分量的,他们都听他的。”
贺临继续问她:“顾灵韵有没有和你说过,她想要去哪里?”
唐峥想了想:“她是个好玩乐的,喜欢吃喝玩乐,常说自己没玩够。但是具体要去哪里挺难说。”
贺临又问:“那李劲松呢?他和其他的几个人关系怎样?”
唐峥实话实说:“关系不近,但是李哥别看话不多,人挺好的,如果没有他,其他的几个人不一定能出去的。”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他和老周的关系不错,老周去世,他挺伤心的。”
随后唐峥又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着,有的线索有用,有的话题有点远,贺临一边问,一边把话题扯回来,问她一些详细的问题,这是个需要耐心的过程。
黎尚在一边记着,他有个抬头的瞬间,看到阳光照到贺临的脸上,顺着他高挺的鼻梁照下来。
贺临望着老人,神情又温柔,又认真。
黎尚望着他,不由得愣了几秒。
他忽然想起了贺临的代号——谛听。
过去在特战队的时候,他不觉得这名字有多贴切,还会开玩笑叫他大白狗。
可等他到了失踪调查科,和贺临一起工作过的那段时间,黎尚才对这个名字有了更真切的感受,那些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被忽视的声音,贺临真的可以听到,他也愿意去听。
或许正因为此,他们的案子破起来才会那么顺利。
贺临和老太太聊了半个来小时,终于把线索收集得差不多了,他给唐峥留下了联系方式,叮嘱她:“你要是再想起什么,可得告诉我们。”
等他把老人送回了病房,黎尚已经把资料提炼整理出来了,准备进行上传。
贺临道:“你有判断了吗?”
黎尚点了点头:“我觉得出走的原因摸得差不多了。”
贺临试着总结:“孤独,寂寞,希望引起亲人注意,想要完成自己未完成的心愿。”
黎尚赞同:“这几点是很多未成年人的出走理由,对老年人也同样适用。”
两人刚说到这里,手机收到了提醒,是技术组那边发来的。
“有线索了,我们在一辆夜间公交的监控里发现了那几位老人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