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又有民警传来了消息，老人们在附近买了一些简餐打包带走后，再次失去了踪迹。
按照时间推算，他们离开的时候，差不多正好是警方赶到附近之前。
他们已经尽量快了，但双方还是擦肩而过。
黎尚有种感觉，他们似乎是在追逐着老人们留下的残影。
虽然没有实际证据，但是拍摄遗照说明老人们有轻生的可能性，万万不能大意。
相较于养老院，这附近的交通更为方便，不光有公交，还有地铁。
老人们会去哪里呢？
两人来到了旅拍店外，黎尚坐在了长椅上，贺临没慌，他把放药的水瓶递给了黎尚：“快点喝了，我来联系市局。”
警方公告已经发出，放上了老人们的最新照片，可是打进来提供线索的热线电话却并不多。
人们会对年轻人或者是样貌有特点的人多加注意，而那些在路边行走的老人，只要他们不是成群结队，而是故意三三两两，拉开一些距离，就实在太不显眼了。
就算是擦肩而过，也未必有人会多看一眼。
眼下的情况需要集结更多的警力。
黎尚打开了水瓶，望向那深棕色的药汤，还没靠近嘴唇，药的苦味就扑面而来。
苦涩浓稠的药像是一个漩涡，要把他的灵魂吸走。
这药他已经吃了一段时间，还是不习惯这种味道，先是小口地尝了一口，就觉得一阵恶心。
黎尚心一横，闭上眼睫，举起瓶子一口气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喝完以后他连脸色都白了一分，额头也有了冷汗。
恶心感让他的心跳加速，他怕自己吐出来，用手捂住了嘴。
看他喝完，一旁打电话的贺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以示鼓励，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糖递了过去。
黎尚没矫情，擦了下唇角，撕开包装把糖含在嘴里。
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黎尚低头思索，老人们下午的行程会是怎样的？
他掏出了纸笔开始写写画画，景点的交通四通八达，但他依然在脑中计算出了各种排列组合。
黎尚很快推断出了几条路线，在一旁写上了可能性。
但是他对此还不满足，黎尚希望能够通过老人们已有的行程推断出他们更为准确的下一步行动。
一颗糖吃完，黎尚的反胃终于被压下去了，贺临也正好忙完。
黎尚抬头道：“我有了一个想法。”
贺临：“你说。”
黎尚翻出了之前他们询问唐峥的那份记录：“我觉得老人们的出走有一个诱因。”
贺临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你是指老周的去世？”
他们之前在问询时简单搜集过信息，那件事距今三天，养老院里还为老周举行了一个简短的告别仪式，出走的几名老人都有参加。
有好几位老人的微信账号上发了朋友圈，有的点了蜡烛，有的写了“老周走好”。
黎尚点头：“也许他们早就有走出的打算，但是身边人的忽然去世，让他们感到迫在眉睫，所以有人才会组织了这次出走。”
随后他又分析道：“我认为，老人们剪发，买东西，到最后的拍照片，似乎都指向了一个可能性，他们想要好好操办自己的身后事。”
贺临表示赞同：“他们待在养老院里，应该看到过不少老人的后事是匆匆办理的，特别是老周的，非常仓促。”
黎尚：“这种悲凉让他们感同身受，所以他们想要留下一张近照，好作为自己的遗像。他们希望自己死后能够被好好对待。”
他说到这里，在纸上划出了一条线：“人的身后事并不只有这么简单，寿衣，骨灰盒，纸钱，仪式，这些都不能草率……”
然后他又调出了云城的地图给贺临看：“在这里不远处，是云城的丧葬一条街，我在考虑他们会不会过去看看。”
贺临道：“逻辑讲得通。”
黎尚放下本子：“我只是猜测，不一定准确，最好先联络一下那边的商户，了解有没有老人出现在附近。”
贺临马上道：“我去联络。”
贺临通知了当地的分局民警，又在那些商户的管理群里进行了问询。
他们很快收到了答复。
有位商铺的老板在群里说：“午后一点，我接待过其中的两个人，但是他们很快离开了，大概就是二十分钟以前。”
这无疑又是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贺临一边通知那些民警和相关的商铺留意这些老人的动向，一边让黎尚开了车和他一起赶过去。
由于只有两名老人疑似出现在附近，他们没有调用大量的警力，贺临还是选择广撒网，他们来跟重点。他把调查中心的警力按照黎尚规划的路线图分了出去，丧葬一条街那边让当地的民警先帮忙寻找。
合理分配警力，才有可能尽快把人找到。
黎尚迅速在脑内规划了一条最近的路，车开的很快，二十分钟就到了丧葬一条街。
等黎尚停好了车走下来，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空气之中似乎有一种烧纸的焦糊味。
这里特别安静，比其他的地方都要静了好多，好像连温度都变低了。他们刚从热热闹闹的商业街出来，来到了这冷清萧条的地方，感觉有些奇异。
每家店铺的外面都摆满了纸扎，还有各种的白菊和黑白花结，随风轻轻晃动。
他们按照地址来到了那家老人疑似出现过的店铺，店子就在街头处，店主是位中年女人。
贺临提出要看监控，两人跟着店主往里面走，不大的店铺里堆得满满当当的，有各种的纸扎，五颜六色的纸钱，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款的寿衣，墙壁上的格子里都是大大小小的骨灰盒。看上去颜色丰富，店子里却安静得诡异。
靠墙放着一串扎好的花圈，上面有着题字“音容宛在”“驾鹤归去”……
黎尚从不忌讳死亡，他也经历过父母和战友的死亡，很多东西都是在殡仪馆附近采购的，那时急匆匆的，没有好好挑选，他还是头一次走进这种店面，看向那些琳琅满目等待出售的商品。
黎尚回头，白相框的玻璃中映出了他略显苍白的脸。
黎尚的心头一跳，那种感觉不是恐怖，而是悲凉，从指尖开始有一种酥酥麻麻的微凉感，逐渐传遍了全身。
如果那些热闹的商业街代表着人间繁华的生，那这里就是象征了寿终正寝的死。
几次出生入死的经历，他也曾经幻想过自己的死亡，那瞬间，黎尚的脑海之中忽然冒出了几个问题：如果我要死了，那么我想要什么样的归宿？我该穿着什么样的衣服？躺在怎样的骨灰盒中？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愣然，一只温热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黎尚转头看向贺临，瞬间把自己拉回了尘世。
他把这些问题赶出了大脑。
黎尚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眼下的案子上。
女人指着店里的监控给他们看：“这就是我说的那两个人，他们问了几件商品的价格就走了，你们看看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贺临低头细看了一会，那两位老人手中拿着一张纸，一边看商品，一边互相商量。
黎尚也在旁边看着，随后他确认：“是。”
虽然不是王栋行，也不是顾灵韵和李劲松，但那确实是失踪老人之中的两人，而且是两名疑似在搞对象的老人。
好消息是老人们的步幅不快，走得很慢，加上对商品挑挑拣拣，他们四十分钟以前来过，说不定还在这条街上，坏消息是黎尚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们有可能分头行动了，其他四个人不在这里。”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警方会更难找到他们。
贺临道：“能找到两个已经算是突破，其他的当面再问吧。”
贺临迅速安排，随后他打听到了那两人更多的信息，几队人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过去。
当他们沿路问到路中时，一家店铺传来了消息，有民警帮着守住了门口，黎尚进入就看到了后面的人影，他喊了一声：“贺临！”
贺临默契走位，两人一前一后，正好把那两人堵在了店子里。
老人似是没有心理准备会在这里碰到追他们的人。老太太有些惶恐地后退，老头则是伸手一拦，把她护在了身后。
“别怕，警察。”贺临迈步上前，出示了自己的警察证，核实了老人们的姓名身份。
那老头叹了一口气，眉眼耷拉下来：“还是被你们抓到了啊……”他的神情沮丧，语气像是输掉了一场捉迷藏的游戏。
贺临问：“其他几人去了哪里？”
老人摇头，眼神非常警觉：“我不清楚，我们是分开走的。”
贺临继续问：“你们为什么会从养老院里出来？”
老头低声道：“就是住的闷了，想要出来转转。”
黎尚的眉头微皱，这样的说辞明显不是实话，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之前唐峥向他们抱怨时充满真情实意。
不等贺临开口再问，老人就道：“你们要带我们回养老院我没意见，但是他们拜托我的东西还没买完，你们能不能让我们买好了再回去？”
他手中的是一份采购清单，需要买什么都做了标注，老人的眼神里满是期许：“这些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其他几个人在哪里？”贺临往前一步，给老人施加压力，“我们不会对他们做什么，只是他们的家人很着急，担心他们的安危，我们也需要确认他们的安全。”
看老人犹豫，他又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他们的目的地，不用告诉我们具体的方位，这样你也不算背叛朋友。”
看老人不说话，贺临继续。
“王主任有心脏病吧？其他人身体也不好，万一你的朋友们发生意外，有人逝去，你不会自责吗？”
老头的喉结滚动，似是有了一丝的犹豫。
贺临缓和了一下语气继续道：“你们的东西没买完是吗？只要你告诉我们他们的下落，我就让几名警员陪你们买完，然后再把你们送回去。否则的话，你们现在就该上车回去了。”
他还没说完，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老太太就开了口：“他们去了石镜山。”
石镜山是云城附近一处有名的旅游景点，景色很好，但那座山并不是老人们适合爬的，坐着缆车倒是可以上到半山腰，山上有个平台，下方就是悬崖峭壁，即便是加了层层的护栏，每年还是会发生几起跳崖事件。
贺临一听到这个地点，急忙拨打电话准备联系警力。
这时，黎尚忽然伸手抓住了那老头放在口袋里的手，他往出一拉，就见老人的手机已经在往出拨打紧急联系电话。
贺临顿时意识到，老人想要通知自己的同伴。
这些失踪的老年人并不是罪犯，他们也没法限制他们的自由，但老人们若是有意躲避，还是会增加找人的难度。
黎尚急忙伸手把通话按断，但是那个电话还是在最后的时刻连通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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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与此同时，一辆摇摇晃晃驶向石镜山的汽车上，王栋行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抬头看向了自己身侧的顾灵韵：“有人找到他们了。”
坐在他们前排的老人也皱眉回头，用眼神征求王栋行的意见。
“你怕了吗……”顾灵韵问，她的眼角有了纹路，可是眼神依然好看，她问，“你不会改变主意吧？”
“别慌，想要找到我们，还需要有点时间。”王栋行说着，扶了一下眼镜，他从旅行包里取出了几顶红色的小帽子分给了两人，帽子上赫然印着：“云瑞旅行团”。
针对警方的搜寻，他也早就做好了预案。
王栋行在过去当干部的时候就经常来这里团建，有几个帽子在他入住时就带了进来，这时派上了用场。
这是当地最大的一家旅游团，每天都有好几个几十人的团在石镜山下集结。
车一停下，三位老人相隔几步下了车，若是不加注意，他们就宛如普通游客一般，只是他们的背更弯，脚步也更为缓慢。
老人们低头混入了一队旅游团的队伍之后，消失在了山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