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以后又治疗休养了几天，黎尚被推着去做了更为详细的检查，身体痊愈得很好。
逐渐的，他能够站立，也能够熟练地把自己弄到轮椅上，只是还不能如常行走。
这天趁着贺临去楼下拿外卖，黎尚用轮椅移动到了贺临的床尾，翻了翻他的病例。
看完了以后，黎尚摸不做声地把册子放回了床头。贺临之前的情况有点凶险，但是恢复得不错。
然后他移回来，看了自己的病例……
黎尚的眉头轻皱了。
检查结果正常，术后恢复良好。明明所有的功能都是完善的，绝对不是瘫痪，可是只要稍微用力，腰就开始无力，腿也完全是软的，根本走不了路。
他自己都可以做出判断，不对劲儿。
情况未知让他心神不宁。
若是普通人，还可以别急，慢慢恢复，可他是个警察，有着一身傲骨，又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查案子讲究个水落石出，做事情也喜欢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而且，要强的他不想贺临一直照顾他，他不想拖累贺临。
现在这种状态他也想弄明白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至少能够清楚要往哪个方向做出努力。
犹豫了一下，黎尚按了个护士铃，等有护士进入，他礼貌问：“你好，请问能推我去下宋医生的办公室吗？”
他这么客气，反倒弄得护士不好意思起来。
小护士把他推了过去，还叮嘱说需要接的话让宋医生来护士站叫她。
宋医生一看到黎尚是单独来的，马上就明白过来：“你是想问你腰腿的情况？”
黎尚嗯了一声。
宋医生把片子拿出来，照着检查报告上的话重复了一遍。
黎尚打断了他：“这些我知道，我想了解，什么时候能够正常的活动。”
宋医生看着他，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先是一声长叹，然后所答非所问地说：“之前我给你的名片，你去过了吗？”
黎尚轻轻摇了摇头。
宋医生在抽屉里摸了半天，把一张同样的名片递给了他。
宋医生道：“我这里能够做的，就是逐步的康复训练，可以加上针灸等帮助恢复，但是我建议你还是去这里试试。也许效果会更好。”
黎尚思索了片刻，重新接过了那张名片，放入病号服的口袋。
他被护士推回病房的时候，贺临已经回来了，主动给他摆好了外卖。虽然是点餐，但是点的都是黎尚喜欢吃的，又有营养好消化。除了这些，还买点了水果。
两个人吃完了饭，贺临就让他上床。
然后贺临坐在床边拿了个苹果，用勺子给他刮苹果沫吃。
黎尚提起了自己可以咬着吃，可是贺临坚持：“我小时候生病了，我妈就让我吃这个，外面买的果泥都没有刮出来的好吃。你还没好，就该享受点病号的特殊待遇。”
黎尚半躺着，贺临刮满了一勺子喂给他：“来，张嘴。”
黎尚看着他，长睫抖动：“……”
他犹豫了片刻才张开嘴巴，苹果的味道甜丝丝的。
等半个苹果刮下去，黎尚说他吃饱了，贺临才拿着另外半个啃起来。
贺临没问他下午去了哪里，反倒是提起了一件别的事。
“刚才我出去的时候，接到了张副厅的电话，他问你恢复得怎样了，还有，就是说案子的情况。”贺临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对黎尚说，“明天，我可能得回去一趟。”
这段时间他们住院，专案组可是没闲着，领导们开了几次会，法院的那边急着要开庭。这么大的案子各种环节和资料不少，不能卡在他们这里。
黎尚早就有心理准备，事实上能够拖这么久，还是因为他一直昏迷不醒，那边才没好意思把贺临先叫回去。现在他终于醒了，伤也好了很多，就算是他暂时不能回去，贺临也得去把工作处理一下。
黎尚嗯了一声：“那你回去吧，我也好差不多了，这里医生护士都挺好。”
他过去就在云城这边住院多，到现在更是，住出了家的感觉。
贺临却道：“一来一去，就算是抓紧时间，还要三天，但是我不放心你。你现在不好走路，外卖都不好拿。”
他最了解黎尚的性子，自己的事不愿意麻烦他人，护工大约更不愿意请。
随后贺临小心翼翼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我和云城市局这边也打了个招呼，最近方觉有空，要不让他来陪陪你？”
贺临几乎做好了黎尚婉拒的准备，想好了要怎么哄着说服他。可这一次黎尚沉默了片刻道：“那你让他来陪我吧。”他顿了顿又说，“不过……”
贺临等着他吩咐。
黎尚指了指一旁的小桌面，神情严肃道：“奶瓶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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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定下来了，贺临就开始按照这个方案来安排。方觉那边自然是满口答应，然后贺临才买好了来去的票。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来交班，贺临拿出手机备忘录，吃什么喝什么，遇到问题怎么处理，该去找谁，一条一条地事无巨细地交代着方觉。
方觉忙不迭地点头，到最后贺临还不忘嘱咐他：“医生说最近要多晒晒太阳，天气好的话，你推他去院子里溜达溜达。”
全安排好了，贺临才换了衣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黎尚和方觉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方觉真攒了不少的话想说，直接把人推了出去，小伙子一身牛劲儿，直把轮椅当滑轮车玩了。
方觉推着轮椅就开始满院子跑，而且那院子里有两个滑坡，一个上去，一个下来，推上去的时候费劲儿，下来的时候车子自己会滑，还挺好玩的。
方觉觉得挺有意思，就推着黎尚在那里绕圈，巴拉巴拉说着他这半年来的各种案子和经历。
黎尚适时地简短回答，还会给方觉一些建设性意见。
方觉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其实对工作挺上心，黎尚的答疑解惑让他茅塞顿开。他开心地和他聊着天，直到黎尚提醒他时间，他才发现推着黎尚转了一上午。
等到中午回去，贺临打电话查岗，他问黎尚：“你们上午都干什么了？”
黎尚想了想：“晒太阳，外加坐了一上午的过山车……”
贺临：“……”
等中午吃过午饭，黎尚和方觉道：“下午有个特殊治疗，你送我过去一下。”
方觉正收拾餐盒，对这个忽然多出来的日程一愣，黎尚补充了一句：“别告诉贺临。你就和他说，我睡了一下午。”
方觉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他：“好，黎哥，我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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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医生推荐的心理治疗诊所就在二院不远处，其实是二院分出去的，黎尚约好了医生，方觉就推他过去。
黎尚独自进入面诊，方觉则是在外面等他。
虽然做警察也经常会需要做各种的心理测试，心理评估，但是第一次作为病人来看诊，黎尚还是有些不免忐忑。
就算是看医生，他也把自己打理的干干净净板板整整的，身上是新换的白色衬衣，上半身坐得笔直，若不是因为坐着轮椅，根本让人看不出来他现在是个行动不便的病人。
对面是位姓江的男医生，三十多岁的年龄。
江医生认真问了他的情况，然后开始详细地询问。
有些事情黎尚不太想去回想，可是这位心理医生真的挺能刨根问底，对照着病例问他的每次发作情况，连他在冰洞时的状态都问了出来。
江医生很快有了自己的判断：“你有创伤性应激，焦虑症，已经到了躯体化的程度。腹痛与痉挛除去旧伤发作的因素，其实也是一种应激反应，和你现在面临的无法行走的困境，可能是一回事。”
他说到这里，在记录册上点了点，开口道：“也就是说现在你可能是心因性瘫痪。”
黎尚小声重复了一下这个陌生的词：“心因性瘫痪？”
江医生给出了更为详细的解释：“这种病是由心理因素引发的瘫痪症状。特点是，无明显生理病变，却有心理诱因。这种情况一般会在心理治疗后症状逐渐减轻。”
黎尚的眉头微皱：“医生你判断，我现在的状况，是由什么引起的？”
江医生道：“因为你曾经经历过被遗忘，舍弃，曾经孤立无援，对方失忆时，给你造成了被忽视感。你一次一次在压抑自己的情绪。把这些绝望与痛苦自己消化掉，却没有顾忌到心理和身体的承受极限。”
黎尚为那些罪犯做过心理的侧写，自己也系统学过一些心理学知识，他乍一听医生的分析却不认同：“我不认为自己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
他虽然经历过那些苦痛，却觉得自己还未到极限。
“不，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江医生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遗憾摇头，“你现在能够告诉我，经历过了那么多次的出生入死，经历了恋人的遗忘，现在的你很好吗？”
黎尚的嘴巴张了张，那句简单的“我很好”却没能说出口。
医生继续问他：“你再想想，你以前旧伤发作时，都是什么原因？当时，你又是在什么状态之下？”
黎尚回忆了一下，渐渐有些明白了医生所指。
除去外伤，旧伤的复发多是在贺临因失忆无意之中伤害他，或者是贺临不在时。当贺临照顾他，表现出对他的在意时，身体的症状会逐渐缓解。
江医生看向他的双腿：“所以，现在不是你‘想’停下来，而是潜意识在保护你。身体在告诉你，你已经撑了太久了，再硬扛下去会碎的。你越是着急，它就越是会踩着刹车键，让你不要跟自己较劲儿。”
黎尚低头默不作声，之前想不明白的很多事，忽然就懂了。
江医生说到这里又问他：“是童年时就有人曾经勉强你做过什么，或者是强令你不许软弱吗？”
他从病人的描述之中，还感觉到了强迫症的存在，只是相对没有那么严重，而这一般与过度严格的教育，以及创伤事件伴行。
黎尚垂头道：“我的父亲……”
他现在没法怨他什么，但是他是被他造就出来的，那是一切的根源所在。
江医生和他继续聊着，他就讲述了自己的童年经历。
医生道：“我判断，是你父亲的严厉和对你情感的忽略，让你形成了‘把承认痛苦视作软弱，忍受痛苦视作强大’的错误理念。正常人会有情绪。会用言语，眼泪来倾诉恐惧、委屈、绝望、悲痛，而你不会去做这些，你的身体就开始被动地表达。”
黎尚是个一点就透的人，他苦笑了一下：“江医生，那你的意思是，我越急于行走，可能就会越晚恢复？”
医生点头：“你得允许自己有权利暂时站不稳。对你而言，承认‘你现在需要喘息，需要休息’，比必须立刻冲锋，回到工作岗位，还需要勇气。”
江医生的面容真诚：“这不是软弱，而是你对自己真实状态的接纳，是一种主动调整。你要对自己说，这不是输了，是你自己的选择。休息一下，会更好。”
随后医生安慰他：“你也可以试着把自己当个小孩子，把自己重新养上一遍，让伤口愈合。等紧绷的情绪缓解了，你的身体会跟着松绑。那时的站立，才是真正有力量的，可持续的。那时的你，才是真正的痊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