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拨打出的未接电话也起到了一些正向作用,警方终于根据号码追踪到了那些老人们,他们的定位地点到了石镜山下,看来信息没有错。
剩余还未找到的尚有四名老人,除了王栋行、顾灵韵、李劲松之外,还有一位叫做张启的男性老者。
警方第一时间通知了景区的工作人员,给出了老人们的照片,然后调动警力往石镜山赶去。
一路上,黎尚一直在研究技术部给出的网络信息资料。
他从众多老人的朋友圈中寻找着关联好友,确认了老周留下的账号。
老周很爱发视频,几乎每天都会发点什么。他喜欢发一些养老院的日常,视频之中会出现其他的老人,但是出现最多的却是那名叫做顾灵韵的奶奶,跳舞的她,唱歌的她,微笑的她……
直到三天前,老周突发疾病去世。
黎尚顺着往下滑,他忽然看到了一条视频,发布时间是在半个月前,只有孤零零的个位数点赞,却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必然,在视频的文案里提到了石镜山。
“目的地,石镜山……”
在那之后的几天,老周又发了一条:“最近心跳有点奇怪,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陪她去了。”
看着下方的配字,黎尚皱眉思索。
陪她,这个她是谁呢?顾灵韵吗?
那么其他的老人,是想要弥补这位好友生前的遗憾,帮他看看石镜山的美景?他们本来是准备一起相约而行?还是说这其中另有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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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数量警车停在了石镜山下的入口处。在山门处不乏游人,男女老少来来往往,环境非常嘈杂。
几名警员快速穿过一座古朴的石坊,抬头就是连绵不断的青山,巍峨的山脊耸立云端。山门右侧不远处就是缆车乘坐点,几条缆绳向着山体延伸,一个个小型缆车向上爬升。
贺临一边疾走一边通着电话:“又找到了一位老人?已经确认过身份了吗?定位发过来,我们马上就到……”
贺临这边电话一挂,黎尚先一步跑了出去,老人已经被工作人员临时安顿在了缆车中心里的一间办公室中。
这次被发现的是几人中那名叫做张启的老者。
他跟着一个旅游团,犹犹豫豫地往里走,结果被负责的导游发现。那位导游问了一句:“大爷,你是我们团的吗?”
张启支支吾吾地不敢回答,目光躲闪地往后撤,结果落了单就更显眼了,很快他就被工作人员发现并认了出来。
这时张启已经被两名民警看住了,贺临快速走到他身旁,直接问他:“王栋行和顾灵韵呢?”
张启明显非常紧张,身上脸上出了好多的汗,他被贺临的气势所慑,嘴唇动了动道:“他们坐缆车上去了。”
贺临急忙和工作人员联系,让他们安排警方乘坐最近的一辆缆车上山。
一旁的黎尚又补充着问了一句:“李劲松有没有和你们在一起?”
之前他们问过最先被找到的两位老人,那两人一直支支吾吾的,为了避免耽误时间,贺临和黎尚才先赶了过来,让其余的警员继续问询。
眼前的张启明显胆小,更为配合,说不定可以问出什么。
“没……”张启的嘴唇轻微动了动,“他好像去了丧葬街,没和我们在一起,他说想要办点私事。”
黎尚眉头轻皱,去过丧葬街,但是没和那两位老人一起行动,他在警方搜索时就提前离开了?
黎尚继续问:“谁是这次出走的组织者?”
张启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吭声。
黎尚再次重复了一遍问题。
张启道:“不是我……”
黎尚问:“他们想上石镜山干什么?跳崖吗?”
张启点了点头,然后抱住了头,有些懊悔地拍着自己的脑袋:“是我胆小,是我没用……”
他这自责的情绪来得有点莫名奇妙。
时间紧迫,黎尚也没有时间细问其他的。
眼下还是需要先找到已经上山的那两位老人。
贺临那边已经问到了情况,监控显示,那两人乘了坐数分钟以前的缆车上山,驶向了山腰处。按照时间推算,可能已经下缆车了。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通知他们,给警方准备的缆车安排好了。
“抓紧时间,先找到人再说。如果他们有跳崖的迹象,一定要把人拦下来!”贺临当机立断,带着黎尚和几位警员登上了缆车。
几人一踏上去,缆车就关上门开始运行,上山一共需要几分钟的路程。
贺临站在缆车上,向上望去:“很快就到了,说不定那两个人知道李劲松的去处。”他顿了顿加了一句,“都找到就可以收工了。”
黎尚嗯了一声,看向了窗外,郁郁葱葱的山景在移动着,他开口道:“我还在想,他们之中究竟谁是组织者,又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被找到的老人都对谁是组织人只字不提,似乎是想要维护什么,或者是隐藏什么。
黎尚总觉得其中有些缘由,隐隐约约哪里不对,可是他也说不清楚究竟不对在何处。
这次的案子发生紧急,失踪人数又多,他们一直在追着老人们跑来跑去,没有办法对所有人彻底了解,更谈不上冷静分析。
他回想着有什么自己忽略掉的细节。
一阵风吹来,缆车轻轻晃动,黎尚忽然想到了什么,他问贺临:“唐峥有没有和你提及过,她的脚是怎么受伤的?”
唐峥的脚伤了有一段时间了,又和今天的失踪案件没什么关联,贺临的确没有细问,但他加了唐峥的联系方式,缆车上还有信号,他急忙拨了个电话过去。
听他们提起了这件事,唐峥愣了一下,还是把事故的过程简单说了:“那还是夏天的时候,有一天我晚上出去散步,看荷花入了迷,一不留神踩到了荷花池子边上一块松动的砖上,然后人就掉下去了,还好荷花池不深,有惊无险,我就是脚伤到了。”
贺临又问了问详细的情况,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
唐峥确认了,这事发生在两个月前,的确是次意外。
黎尚在旁边补了一句:“问问她,是自己一个人去的还是和别人一起去的。”
贺临依照他的话问了。
唐峥道:“我是和顾灵韵一起去的,她当时也吓了一跳,不过多亏了她去叫人,我挺感激她的,后来她还经常推着我的轮椅在院子里晒太阳。”
“你们那天晚上是怎么想起来去散步的?是谁提出的?”
唐峥回忆:“是顾灵韵,她说荷花池的荷花开了,还说我们可以过去拍照。”
黎尚想了想,又问:“那事后呢?顾灵韵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
“异常?”唐峥显然没往这个方向想过,然后她开口道,“后来她和其他的老人说起这件事来着,她说的挺夸张的,不过我也理解,毕竟她当时在现场,也有点被吓到了。这算是异常吗?”
刚聊到这里,缆车一颤,停靠在了缆车站台上。
不远处就是郁郁葱葱的成片青山,前方就是那片有名的观景平台。
只要不是下雨天,这里就会人满为患,今天也不例外,平台上聚集了上百名游人,人们在这里休息,拍照,眺望美景。
贺临和黎尚刚走下缆车,就听不远处的人群之中爆发了一阵惊呼。
现场的工作人员还有先到的景区保安已经先于他们一步,找到了那两位老人。
顾灵韵站得距离崖边远了一点,已经被人们拉到了安全处。而王栋行就站在平台的边缘,只要翻过栏杆,纵身一跃就会跌下山崖。
在这危急时刻,黎尚分开人群,跑了过去,而贺临则是快速让现场的警员维护秩序,将人群和两位老人隔开。
黎尚很快跑到了王栋行的对面,有景区的保安正在在劝他:“老人家,你别冲动,你想想自己的家人。”
这本是一句劝人的话,可老人的情绪却更激动了。
“我就是为了死给他们看!”王栋行的脸上涕泪流下,“他们根本不关心我,他们很久没有给我打电话了,每次打电话都说自己忙!我不知道他们都有什么忙的,忙得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管不顾了吗?”
八十岁的老人站在悬崖边哭得像是个找不到家人的孩子,他摘下了头上的帽子情绪激动地挥动着:“我越来越老了,越来越不中用了,经常忘事,每天吃药,我讨厌老去……”
就在这时,一旁的顾灵韵也动情地叫了一声:“王哥!”
顾灵韵的声音没能让他冷静下来,反而让他更为激动。
王栋行的神情变化:“反正我早晚都是要死的,不如死在一个自己能够把控,开心快乐的时候。”老人说完,往一旁地悬崖边看去,他伸手拉住了护栏,就想要跨过……
黎尚知道老人为何伤心,他记得自己看过那些亲属的探望时间,王栋行的家人是来得较少。
老人咬紧牙,用自己干枯的手拉住了护栏……
人群之中发出了一阵惊呼。
王栋行看向下方,这里好高啊,他的腿有些发软,但还是坚定地向外迈去。
年轻时,他是一个要强的人,对儿子妻子都很严厉,他曾经是位小领导,严肃,果断,总是身体力行地冲在一线。
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单位里,他都是响当当的一把手。
可是自从他退休以后,事情就开始变了,特别是等到他进入了那家养老院,他不再是从前的他了,他的退休金很多,试图用烟酒维持自己的地位,人们还是尊称他一声王主任。
可是他自己知道,他已然和这里的其他老人没有什么不同。
权力的失去让他失衡。
最让他伤心的是,亲人对他的忽视,老伴去世以后,儿子总是说在忙,电话打得越来越少,也不来看他。他不是个喜欢求人的人,让他给儿子打电话,央求他过来,他做不到。
他开始和孩子置气,接到电话也是不冷不热的,还有一次他没忍住,在电话里和儿子吵了几句,那次之后,儿子打过来的电话就更少了。
养老院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身边的朋友逐渐死去。他开始对死亡产生了惶恐。
而他往常健康的身体也逐渐出现了问题,血压时高时低,心脏也开始不舒服,他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有时候他会流口水,还有时候会失禁,随手放的东西,自己却怎么也找不到。
种种情绪叠加,再加上老周的去世,他终于决定,既然自己现在还能喘息,那他要选择一个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而且他要让自己的孩子后悔!让他们看看不关心自己会有怎样的后果。
想到这里,他的心扭成了一团。
眼看着王栋行的半个身子已经翻了过去。
就在这关键时刻,黎尚喊了一声:“王栋行!你儿子来了,还有你孙子也来了!”与此同时,他对着一旁的贺临打了个手势。
老人听到声音微微一愣,回头去寻,想要看看是真的还是假。
王栋行忌恨儿子不关心他,可这怨恨的产生正是因为他有所期待,他想他的家人。
所以即便知道大概率是假的,但是他还是双目含泪,回头向了人群。
风吹起老人刚染的丝丝缕缕黑发,风声很大,让他有些恍惚。
生与死,就在一念之间。
就在他失神的短暂刹那,贺临已经一个健步冲到了老人的身侧,果断将人牢牢抱住。
然后贺临双臂用力,将人拉了回来。
这次黎尚没选择先用话语稳住老人,而是喊了一声之后就让贺临直接动手。
在黎尚的判断之中,老人的情绪不稳定,可能早就有老年抑郁。
他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快速翻过护栏,当机立断才是救人的最快方法,拖下去和他废话才是夜长梦多。
两人的配合默契,有惊无险地把王栋行救了下来。
贺临将他抓得很紧。
王栋行动了动身体,发现完全抽不出身,刚才鼓起的勇气散掉,他也就认命般地放弃了挣扎,低头大哭起来。
马上有其他的警员上去接应,把老人带到了安全之处。
这一切的过程不过短短的数秒,在场的众人都是心有余悸。直到看到老人终于被安全救下,人群才散了。
王栋行还陷在情绪里,他哭着道:“你们骗我,他们根本没来。”老人伤心地低下头去,眼泪不停落下,“我都要死了,他们还是没来……”
面前的老人无疑是伤透了心。
黎尚的目光看向了贺临,毕竟,安慰人这个方面,他一向更为擅长。
贺临开口问他:“老人家,我理解你想看到自己的家人,可是你的孙子才十岁,你真想让他看着爷爷在自己眼前跳下去,或者是差点坠崖的一幕吗?”
这样的一句话,把王栋行说得默不作声了,他抿着唇,眼泪狂掉。
随后贺临开口安慰他:“虽然你的家人没来,但他们是关心你的,他们特别叮嘱我一定要找到你,让你安全。”
老人抽泣着说:“警官你又骗我呢吧?你别替他们说话……”
贺临继续道:“没替他们说话,是他们不对,我在养老院里见过你儿子了,他也不是故意不去看你的,实在是现在的生活压力太大了,公司每天都在加班。你不见了,你儿子可着急了。”
王栋行抬头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的儿子儿媳都在养老院等着你回去。我会和他们说说,让他们把你孙子也带来。回头你们一起好好吃顿团圆饭。点你最喜欢吃的菜。”
贺临哄着他,终于让老人的哭声小了一些。
他又劝他:“说实话,你若是刚才死了,他们才真的会忘记你了。你还活着,经历过这样的事,他们会更在乎你的感受,对你更好的。”
在警员的搀扶下,两位老人再次登上了回程的缆车。
感觉到了老人们的情绪渐渐稳定,贺临问他们:“你们知不知道,李劲松在哪里?”
两位老人都摇了摇头。
然后顾灵韵说:“他和我们不是一起的,他之前说自己有办法出去,我们才拜托了他。”
王栋行也哑着嗓子道:“中午以后,我们就分开了,他好像去了丧葬街那边吧,但是他没有告诉我们他会去哪里。”
几个人的说辞一致,再加上之前院方就说那位老人喜欢独来独往,贺临判断,他们可能是真的不知道李劲松的去处。
好在现在六名出走的老人已经寻回了五个,而且他们刚刚阻止了其中两名老人的自杀。
案子算是有了很大进展。
贺临和院方联系过,院方领导千恩万谢,之前找到的三位老人已经被安全送回,和亲人见过面,被妥善安顿好。
院方希望他们尽快把这两位老人也送回去。
贺临说了老人之前在平台上的事,特别关照院方和亲属多关心下老人的身体和情绪。
同时,失踪调查中心剩余的警力开始集中搜索李劲松可能的去处,调整调查方向,寻找新的线索。
问题解决得差不多了。
在回程的缆车上时,黎尚却一直格外沉默,他并没有沉浸在把人救下来的喜悦之中,而是一直低垂着头。
贺临发现了他的异常,凑过来小声问他:“你不舒服?”
黎尚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他压低了声音答道:“有些事情还没想清楚。”
缆车晃动,窗边的绿树移动,路过一处处古怪嶙峋的山景,在这高高悬着的半空之中,黎尚的思路却格外清晰。
缆车终于落地,贺临正准备把两位老人带到车上,黎尚却忽然开口:“把他们两个人分开。”
贺临有些不解其意,但依旧照做,然后黎尚指了指顾灵韵所坐的那一辆,对贺临道:“你和我一起坐这辆,我想和她聊聊。”
这辆车稍大,前后车厢隔开,黎尚和贺临把老人夹在了中间。
顾灵韵已经从之前的状态之中迅速调整过来,甚至还和他们开着玩笑:“有这么帅的两位警官一起陪着我回去,我还真是挺荣幸的。”
黎尚却神情严肃地岔开了话题,他问老人:“这次出行是谁组织的?”
顾灵韵抚了抚自己的头发,她的年龄已经不再年轻,眼角有着深深的纹路,但是看起来还是比实际年岁小了许多,有些表情甚至带着少女的娇嗔:“警官啊,我们都要回去了,也没出什么大事,现在还要问这些,重要吗?”
黎尚点头:“重要。”
老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僵。
贺临此时也明白了过来,人是找到了,但其实案子没破。
这一切并非是偶然的相约出行,其中两位老人想要自杀那么简单。
这是有人在处心积虑地谋划着,想要闹出人命。
此时他们身边坐着的这位看似慈祥的年迈老人,就是这一案的始作俑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