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飞驰的警车上。
顾灵韵脸上的僵硬转瞬即逝,老人微笑否认:“警官啊,你在说什么呢?组织这次出行的是王主任啊,他因为家里人不来看他,一直不开心,加上老周刚去世,就想到了这样可怕的事。张启也有这种心思,所以他们才一拍即合,最后找到李劲松,带着我们翻墙一起逃出来的。”
她说了好几句,简述了整个过程,试图进行解释,把所有的一切都推到了别人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却不知在两位警员听来,已然是在心虚的表现。
黎尚没有接话,只是用一双眼睛看向顾灵韵。
老人在他的注视下,低垂了头,眉头微皱,随后她伸出手抚摸了下胸口:“这车里好闷。”
听了她的话,贺临把窗户往下放了一些,留出了一条缝,外面的新鲜空气透了进来。
“你别紧张,我们也是关心你们,所以才想查问清楚。”贺临猜出了黎尚的意图,但他没有追问,而是转了个话题,缓和了一下车里的气氛,“我们这次去养老院,碰到了你的朋友唐峥,她的脚好像受伤了。”
听着贺临问起这件事,而不是追问她们今天出走的情况,顾灵韵明显松了口气,然后她说:“是啊。她出事的时候我也在现场,那天可是吓死我了。”
贺临和老人聊起了意外发生的经过。
黎尚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转头看向了窗外,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
没等贺临细问,顾灵韵就和他主动说起了荷花池那天意外发生的过程,讲得比之前唐峥在电话里描述得还要详细,还要激动。
老人的脾气像是小孩似的,说到最后,她有些惋惜道:“唐峥受伤可太可惜了,本来我准备和她一起出来逛逛的。”
贺临微笑:“那是不是其他人也是你叫出来的?”
顾灵韵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急忙改口:“没有,是王主任……”
一旁的黎尚听到这里收回了目光,路程大约还有十分钟,他想在这段时间里把这件事了结掉。
他冷冷开口:“奶奶,你有没有说谎,我们听得出来。”
顾灵韵听到这句话,抿了一下嘴唇,随即又笑了:“别叫我奶奶,阿姨就好,我有点耳背,你说的有些话我听不清也听不懂,要大点声。”
可从她的反应看起来,老人可是听力灵敏得很。
黎尚把话题拉回,继续问她:“当时站在山上,你准备跳下去吗?”
顾灵韵扭动了一下身体,这次她实话实说:“不……”
黎尚问:“你早就知道一切,却没有选择报警,准备看着事情发生,不做阻拦?”
顾灵韵道:“那是他们的心愿,我也只能在精神上支持他们了。”
黎尚:“王栋行站在平台边缘时,你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顾灵韵:“我是有点紧张。”
黎尚:“可是从后来王栋行的表现来看,你像是在催他。”
顾灵韵顿了顿,似是没有想到好的答复,这次她干脆没有开口。
黎尚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施压,而是转移了话题:“老周他很喜欢你,在生前他也想来石镜山。”
顾灵韵这才哦了一声:“他是好像发了一条朋友圈,可他最近去世了。”
黎尚问:“他不会,也想跳下去吧?”
听了这话,顾灵韵的身体微微一颤,还在强装着镇静。她的手指更为用力地抓住了胸口处的衣服。
黎尚继续问身侧的女人:“还有,除了那对去丧葬一条街的两位老人,王栋行和张启都是你的追求者。”
黎尚是在缆车上才把一切线索都串联起来的。
他在之前王栋行和张启的行为、语言之中发现了异常,他们明显受到过暗示。
而能够做到这一切的,只有眼前的这个女人。
面对身侧警察的问询,顾灵韵感觉到了压力,她缩了一下肩膀,呼吸开始变得用力,像是快要心脏病发。
黎尚的眉头微皱,即便他知道顾灵韵很可能是装的,可毕竟老人年岁太大,这里也不是审讯室,他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他抬头看向贺临。
“坏警察”把嫌犯逼入了角落,这时候就需要“好警察”出马了。
在失踪调查科时,贺临就已经和黎尚默契配合过多次。
“奶奶你渴不渴?“贺临主动缓和了车内的气氛,递给了老人一瓶矿泉水,还帮她把瓶盖拧开。老人岁数这么大,让他叫阿姨他可是实在叫不出口。
顾灵韵道了声谢,低头小口喝着,车上安静了半分钟。
贺临看她的情绪渐渐稳定,开口道:“奶奶,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不等顾灵韵回绝,贺临就开始自顾自地讲述。
“有个女人长得很漂亮,在年轻时,就是舞台上的表演者,她很享受人们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已习惯了自己是人们之中的焦点。后来,她的岁数大了,住进了一家养老院。”
“她虽然也上了年龄,但是比同龄的老人看起来年轻不少,漂亮,开朗,不少老人都很爱慕她,可她谁也没有答应过,她像是位高贵的皇后,无论走到哪里,都在人群之中引人注目,而老人们也为了争夺她而差点出手。”
这些都是他们在前期查访之中得到的信息。
听着贺临的话,车内的三个人都知道他是在说些什么。
可他没有点名道姓,说是在讲故事,讲的是实情,又都用的是褒义的话语,就连顾灵韵这个当事人都没有打断他,坐在一旁安静听着。
“但是,人都会老去,她也渐渐不再那么光彩夺目,可是这时候的她并不甘心那些关注消失,她想到了其他的方法。”
贺临顿了顿,说出了结论:“那就是借势,通过身边的人来得到人们的关注。”
顾灵韵有些声音发颤地开口问:“你觉得,她是怎么做的呢?”
“她最初把心思动在了自己的好朋友身上,偶然发现荷花池旁的砖松动了,就在晚上带着朋友过去,让朋友掉入了水池,还伤到了脚。而她却和其他的老人还有护工讲述着那晚是如何的惊心动魄,她是怎样机智果断。”
刚才,贺临试过她,顾灵韵的那段话因为讲过太多次了,说得娴熟,所以再次讲述时,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与常人在动作、语言的夸张度上有所不同。
在贺临听来,她放大了细节和个人情绪。
而这样做的目的不言而喻,那就是为了获取人们的关注,尽管那件事并非发生在她的身上,但同样会有目光看向她。
而这也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策划了后续一切的佐证之一。
警车还在平稳行驶,开向养老院,车厢里都是贺临讲故事的声音。
“她或许还做过一些其他的事,吸引人们的注意。可是,这样的关注没过多久就会消失。她想要寻找新的关注点。因为朝夕相处,她了解身边每个人的秘密,她敏感地把控到了他们的心思,知道他们都想要出去,又偶然了解到了石镜山有人自杀的消息。”
“她需要别人的关注,而没有什么,比一场神秘失踪,并且有老人去世更好的了。几位老人离开养老院,不知所踪,然后其中有人在石镜山跳崖,这将会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
“可是这时,变故发生了,她最初选定的目标意外病逝,她不得不选择新的对象。不过也好,朋友的忽然离世,也是她能够利用的点。她开始鼓励其他的老人,把握自己的命运,去面对死亡。用出走和跳崖,来报复自己冷血的亲人。”
听到了这里,顾灵韵的瞳孔颤动。
身侧警员用的是轻松的语气讲述着这些事情,可她却无从反驳,因为字字句句都是真的。
那的确是她处心积虑所想,所做的事。
养老院的生活太过无聊了,人们的关注就是她活下来的氧气,她需要那些目光,否则她还没有老死就会枯萎。
而为了这个目的,她做了很多事……
贺临观察着老人的表情,继续说着:“她觉得这个故事很好,足够让她讲上很久,使她持续成为人群之中的焦点。而事情发生后,成为幸存者和亲历者的她,会和院方讲述自己的经历,会面对警察的盘问,媒体的采访。”
“所以她为了自己的虚荣心和满足感,决定牺牲掉自己的几个朋友。这是她最后的登台表演,死人不会抢戏,只会把她推向高潮。”
说完了这些,贺临道:“奶奶,我的故事讲完了。”
随后,贺临看向了黎尚,黎尚冲他轻轻点了下头,这就是把那些蛛丝马迹串联起来的结果,和他的推理完全一致。
终于被戳穿了画皮面具,顾灵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努力露出慈爱温和的笑容:“警官,你讲的故事挺有意思的。不过,每个人都是会死的,只不过是早死还是晚死的区别。能够痛快的早死,还能够帮助到其他人,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与好事。至少如果他们出了事,养老院里面的其他老人就会得到更多来自亲人,院方和社会的关注。”
贺临继续淡笑着:“若那是好的选择,为何她自己不准备那么做呢?”
顾灵韵露出了委屈的表情:“她或许只是善解人意,帮着别人完成愿望也是错误的吗?”
老人有些有恃无恐,她自信自己没有留下什么实证,而且又没有出事,警方能够把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怎样呢?让她上法庭?把她审讯以后关起来吗?
而贺临明白,黎尚这时候点破这些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抓人,他是为了避免再有悲剧发生。
否则就算这次侥幸没有出事,以后也迟早会出事的。
看着身侧的老狐狸,贺临悠悠道:“不管怎样,你们平安回来了就是好事。”
黎尚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我们会和其他老人一一沟通,稍后也会和院方的人好好聊一聊,复盘案件情况。”
听了两位警员的话,感觉到了其中的警告意味,顾灵韵的眉头皱了皱,终是低下了头。
她不怕警察的问询,也不怕他们和她对峙,但是她怕他们把这个故事讲给其他人听,怕所有的老人都知道她的这点心思。
所以他们的话还是让她有所忌惮。
警车停在了养老院的主楼楼下,贺临拉开了车门,带着顾灵韵走了出去,马上有养老院的工作人员迎了上来,将她带走,另一边,王栋行也被妥善安置。
贺临特别关照了工作人员几句,又和院长说明了情况。
安排好了一切,他转头看向黎尚,叹了一声:“希望她从今往后,不要再折腾了。”
黎尚点头。
经历过这件事,院方和家属都会了解到更多实情,顾灵韵会被严加看护,而且等那些老人们——比如唐峥和王栋行一旦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利用了,顾灵韵消费他人博取关注的事情败露,也许会被老人们唾弃,排挤。
她所期望获的生活,将会离她越来越远。
不过那些是后续需要处理的。
现在,一切还没结束,他们还有一位老人没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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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推移,失踪调查科的全部警力全力以赴,都在寻找着那名叫做李劲松的老人。
更多的线索浮出了水面。
“李劲松的老家就在附近村子里的,他和妻子是青梅竹马。”
“他曾经从军,一直是妻子在村子里带小孩。后来他的妻子在乡中去世,他才把孩子带到了城里,开始在城市里安居……”
“他和妻子感情很好,而今天,正好是他妻子的忌日……”
“我们找到了他和那两位老人分开的视频,他的确跟着去了丧葬街,不过他买了点东西就走了。”
“从监控上看,李劲松的手里拿了一束菊花,还有一袋子纸钱。”
贺临和黎尚当机立断,带人驱车赶往李劲松的老家。
一个小时以后,夕阳西下时,贺临开着车来到了村子里,他先去问过村中的干部,知道了李劲松妻子过去被土葬的大概方位,又连忙开着车赶了过去。
两辆警车开在田间小路上,四周都是乡间的景色。
道路两旁的麦田广阔,即将成熟,沉甸甸的麦穗垂了头,像是一片金黄色的海洋。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油画一般的美景,他们却无心欣赏。
贺临一停了车,黎尚就急忙下车,抓紧时间找人。
其他的警员也跟在他们的身后,众人走了一段,爬上了一座小山坡,这里有数座过去留下的土坟。
然后他们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里。”黎尚向着前方指了过去,不远处的墓碑前,一位垂暮的老人坐在一旁,刚刚烧完了纸钱,哭得伤心。
几名警员没说什么,他们就站在山上,听着老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直到哭声渐低,贺临走过去打了个招呼:“李劲松,我是云城失踪调查中心的警员。”
李劲松擦了擦眼泪,神情有些落寞地看向他:“是养老院报警了吗?”他颤巍巍地站起了身,“我跟你们回去。”
然后老人回身,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几名警员,略有歉意地鞠了一躬:“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们做失踪调查的,人没事,是我们最希望看到的一种情况了。”贺临并没有责怪他,这位老人是几位失踪者之中最客气的。看到他安全无虞,他也松了口气。
老人的眉眼低垂:“我就是……因为最近我的好友去世,又到了我妻子的忌日,我特别想她。就想要回来看看她,可是没有家属来签字,我根本就出不去。其他的人也说想要出来逛逛,我就把他们带出来了。”
李劲松的脸上依然带着歉意,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他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也不敢抬头看面前的警察。
他在心虚。
他前面说的是实情,他的妻子去世多年,他曾经独自把孩子拉扯长大,最初他觉得一个人也还好,但是伴着他的年岁越来越高,他却日渐想念自己的妻子。
老周忽然去世,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也可能不多了,累积的思念压在心头,才让他做出了这样的事。
但是,他也有私心,他同意带着其他老人出来,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和其他人分开行动,万一养老院报警,其他人那边会牵制警力,他就能够有更多的时间吊唁亲人。
贺临和黎尚对视了一眼,没有戳破他的谎言。
李劲松又问:“我们这样做是不是会触犯法律?”
“那倒不至于,你是自由的。”贺临和他开玩笑,“老年人也有离家出走的权利,只是下次不要这么做了。”
事实上,相对比于其他人,李劲松的出走理由是贺临最能共情也最能理解的了,但是职责所在,他们需要安全地将老人带回去。
李劲松被安排乘坐了其他的警车。
贺临回到了车上,黎尚把相关的记录和案卷收好。
现在只需要把李劲松送回养老院,一切就暂时结束了。
又是一个案子即将结案,六名老人二十四小时之内全部被找到,群里的同事们已经开始撒花庆祝了。
车缓缓向前开去,很快又开到了那片麦田处。
一阵风吹来,道路两侧的麦田掀起了金黄色的麦浪。
夕阳之下,那些麦子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夺目的金辉。
找到了最后一名老人,贺临的心情大好,他感慨道:“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人们喜欢用希望来形容麦田了。”
那是人们本性之中对美丽宁静的向往,是刻在DNA里的对食物、对生命的敬畏,还有对自由的梦寐以求。
黎尚这才注意到了这里的景色,
没有了任务压身,不需要出生入死,贺临在他身边,黎尚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他靠在座椅的椅背上,安静地环视了一圈,赞同道:“还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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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忙碌的两人终于回到了家中,贺临伸手,按亮了客厅里的灯。
星辰已经爬上了天空,黎尚换好了轻薄的睡衣,迈步走到了客厅里,拉上了窗帘。
案件还有一些工作才能收尾,此外还要做明天的安排,要把笔录和所有的结案文件都准备好。
贺临冲着黎尚一笑:“休息一会吧,其他的交给我。”
黎尚应了一声,看着贺临打开电脑忙碌。
现在案件圆满结束,他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这个案子不算特别离奇诡异,破获的过程也不算困难,就是追来追去,忙碌了一天,让他有些疲惫,
今天没有打打杀杀,也没有受伤。
但他像是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旅,又像是提前看到了自己将会面对的未来。
有些事对他的触动挺大,养老院里的老人们,热闹的旅游街还有悲凉的丧葬店,因家人冷漠想要跳崖的王栋行,一心想要引起关注的顾灵韵,还有妻子离世哭得伤心的李劲松……
看过了这些,黎尚只是想要好好活下去,想要和贺临长长久久。
黎尚发了一会呆,直到等着贺临伸了个懒腰,关上了电脑,他有些懒洋洋地问:“贺临,我的药呢?”
吃中药的这段时间,他还是第一次主动问起。
贺临含笑问他:“怎么,你不怕药苦了?”
黎尚的眼睫微微一颤,嘴硬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怕药苦?你快点去,要不就太晚了。”
“遵命,容队。”贺临的眼睛一亮,有些受宠若惊地回复他道,“我现在就去熬。”
说完之后,他却没急着去做,贺临走到沙发前低俯下身,一手揽着黎尚的腰,另一手捧起了他的脸,狠狠亲了两口。
直到黎尚推他,贺临才意犹未尽地把人松开。
看着贺临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闻着熟悉的药味,黎尚忽然觉得,那味道好像也没有那么难闻了。
如果这点眼前的苦能够换来日后的甜,那他愿意。
毕竟未来,他们还有好长的路要相伴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