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笑衣很快就把视频截出来，上传了平台，贺临和黎尚马上开始研究那些监控。
老人们上了一班夜间公交车，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了一个小书包，走路颤颤巍巍的，有的还驼着背，那感觉有点没睡醒，走路带飘，有位老人还在下车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一跤，幸亏被旁边的人扶住了，隔着屏幕都让人为他们捏了一把汗。
老人们上车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半，倒退回去，他们从房间出来相约见面的时间应该是四点。
老人们似乎是不想让司机起疑，坐得很分散，在车上的时候交流很少，假装不认识，坐了六站就下去了。
现在算是有了线索，但是警方却不知道老人们的目的地是哪里。
黎尚略一思索，在群里对程笑衣道：“他们应该是换车了，调取相邻时间段，夜间132路公交的监控视频。”
一旁的贺临惊讶看向他，他原以为以自己对黎尚的了解，应该没什么能够震惊到他了，可是他看到黎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判断，还是十分震撼：“你不要告诉我，你把各种公交路线和站名也都背下来了？”
黎尚脸不红心不跳，淡然道：“只知道一些热门路线的。”
贺临因这谦虚说辞愣了一下，看向他的目光带了点崇拜和爱恋，他微笑戳穿：“热门的夜间线路吗？”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黎尚轻咳一声：“顺便记了一些，有可能有错。”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没错的，程笑衣很快就从系统之中找到了对应时间行驶而过的公交车，又有一段监控发了过来。
这次老人们坐了七站，然后就又集体下车。
黎尚道：“再查查68路夜间车。”
程笑衣这回有了经验，速度更快地截了出来。
前前后后，老人们一共换乘了四辆夜班公交车，从凌晨四点半一直坐到了早上六点。
早班公交车开始正常运营，他们又上了一辆普通的公交。
老人们下车汇入了早高峰的人群，警方没有在这个站点的其他公交上发现他们的身影。
那是一条小店子很多的商业街，而老人们就这么再次在警方的视线之中失去了踪迹。
这些影像发生在几个小时之前，确认了老人们应该安全。贺临把消息同步给了院方和家属，然后他拍了拍黎尚：“走吧，去现场看看，那些店铺都有监控，老人们特征明显，应该不难找。”
那一片是云城有名的旅游商业区，街道上满是小店，而且是网状分布，在警车上时，方觉和孙诚他们坐了同一辆车。孙诚开车，方觉坐在副驾驶位，贺临和黎尚坐在了后排。
自从孙诚来了以后，方觉就已经不是队里最小的，平日里孙诚还会偶尔叫他方哥，这使得方觉自然拿起了前辈的派头，说话的时候端了起来。
孙诚一边开车一边感慨：“奇怪，那些老人们为什么要换那么多的公交车啊？他们不会就是逃出来坐车玩的吧。”
方觉道：“也许只是为了甩开找他们的人，让我们晚点找到他们。”
孙诚嘶了一声：“这案子和以前的案子都不一样，我有种和老人们斗智斗勇的感觉。”
方觉道：“感觉没错，就是如此，他们是自主出走的，而且不想让任何人找到，一定是使了各种的解数。”
孙诚：“这要是丢的是六个孩子，家长肯定都发动亲戚出来找了。”
方觉：“孩子们没轻没重，那不一样。”
“我看这些老人也挺没轻重的，他们就不知道院方和家属会着急吗？这种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经历过，历尽千帆，随后再做出的判断让人更是不安。”孙诚趁着红绿灯的功夫，撇了一眼一旁方觉拿着的平板，“还有，他们是怎么忍住能够不使用手机的？我可是一个小时摸不到手机就受不了。”
对于这个问题他困惑挺久了。
到现在为止，他们的警用系统上，老人们的手机都没开机，根本没法用定位判断老人们的位置。给他们的调查增加了不少难度。
方觉坐在一旁低头认真思考：“可能是因为老人都岁数大了，在他们人生过去的漫长岁月里，没有手机这个东西。这是他们所擅长的领域，所以能够适应没有手机的生活。”
说出了这个答案，方觉都觉得自己是超水平发挥了，恨不得封自己一个神探方五郎。
孙诚完全被他说服，听了以后连连点头：“方哥说得好有道理。”
听着这两人一个敢说，一个敢信，贺临直觉这答案有问题，他正想说点什么，就见旁边的黎尚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
贺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轻轻拍了拍黎尚，示意他来纠错。
“有道理，可惜答案有错误。”黎尚悠悠开口，“老人们换车是因为那是他们换到目的地的最佳路线。监控上虽然模糊，但是老人有看手机的动作，他们可能带了其他的备用手机，插了其他的电话卡，说不定还是去世老人未注销的。所以我们目前追踪不到。”
养老院里几乎每个月都有老人去世，有的物品家人会收走，有的亲属在外地或者是国外的，甚至会让院方帮忙收拾遗物。
那些老手机不值钱，老人之间可能会相互赠与，他们有备用手机并不奇怪。
听完黎尚的分析，方觉和孙诚老老实实默不作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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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终于到了老人们下车的地点，除了他们还有其他分局的警员，附近的民警一起在寻找，院方也派了几名护工过来帮忙。
贺临进行了任务分配。大家兵分几路，两人一组，开始沿途问那些商铺。谁有消息了，就把定位在群里发出来。
这个时间点正是旅游的旺季，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游客，想要找到几个人不亚于是大海捞针。不过好在老人们到的时间早，特征又非常明显，很快就有了线索。
早上老人们先去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早茶店，吃了早点。
店家非常配合警方，很快就调取出了监控录像，视频中的老人们点了一桌子的各式早点，互相分食了。他们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十分轻松。
老人们吃完以后还歇了一会，直到早上七点走出了店门。
不久之后，他们又查到了老人们的第二站，那是一家开在临近小路上的理发店，贺临和黎尚他们正在附近，接到了警员的通知就急忙过去。
理发店里满满的洗发水味，店主是个男的，还挺年轻，挥动着兰花指道：“那几位老人我有印象，早就和我预约过，问我能不能早点开门。为了做生意，所以今天我才提前了两个小时开的门。”
贺临查看了一下，预约的号码是王栋行的，他问：“他们都在这里干了什么？”
店主掩口笑了，眼睛看向贺临：“理发店嘛，能干什么，他们在这里剪了头发，然后染了发。”
养老院里虽然也会提供理发服务，但是都很基础，理发师要给那么多的老人理发，都挺凑合，更不会给他们染发。
店主回忆着：“七点进来的，那时候没人排队，他们的头发也不多，一共弄了一个来小时，有五个人染的是黑发，一染上以后就年轻了好几岁呢。对了，其中还有个穿着挺时髦的老太太，染的是棕红色的。我还留了照片呢。”
警员们再次调取了监控，确认了老人们出门时的发色，把信息更新了。
贺临看了看道：“是挺精神的，比原来的发型好看多了。”
“谢谢夸奖。”店主是个会做生意的，笑眯眯地对贺临道，“那警官以后常来，我这里给你们半价。”
一旁的黎尚抬头回绝道：“谢谢，不用了。”
接下来他们确认了老人的更多行踪，他们顺着一条街逛了过去，买了衣服，买了新鞋，甚至路过一家奶茶店时还买了奶茶。
但是他们都非常警觉，目的性很强，不和那些店员们多做交流，几乎是干完了自己想要干的事就马上离开了。
所以警方追查了半天，始终是慢了他们一步。
眼看着到了中午，警员们排查问询了一上午也已经饥肠辘辘，贺临道：“大家分两组，抓紧时间，轮班吃个饭吧。”
好在这次办案是在旅游商业区，并不是在荒山野岭，附近的餐饮店铺选择挺多，贺临选了一家黎尚能吃又出餐快的。
一进入，黎尚扫了一眼，直接就冲着一个角落里的座位去了。
贺临按照黎尚的喜好点好了餐，拿了餐牌过去。
黎尚明显心里担忧，吃得有点快，贺临劝他：“别急，慢点吃，那些老人们就是憋得太久没出来逛了，应该没什么危险。”他说到这里道，“而且我看，他们的身体都好得很，一个一个可精神了。”
从监控上就可以看出来，老人们非但没有危险，还有说有笑的，开心得不得了。
要不是因为实在是上了岁数，老人们又不开手机，处于失联状态，家属和院方都着急，这案子都能算是结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黎尚顿了一下道：“可是没找到人，我总是心里不踏实，怕会节外生枝。”
贺临安慰他：“老人们也会停下吃饭的，他们走得慢，我们追得快，没有多久就能查到了。”
两人这么聊着，等面条上来，贺临吃得比黎尚还快，很快一碗面就吃光了。然后他起身去结了账，回来以后筷子放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对面的黎尚吃饭。
黎尚有点没胃口，但是今天一天都要在外面跑，他多少让自己吃下去了一些。
他抬头，就和贺临对上了眼。
黎尚压低了声音问贺临：“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贺临大言不惭：“看你好看。”他用桌子下的长腿碰了碰黎尚，叫了一声，“容队……”
时至今日，虽然大部分在外面时，贺临会叫他黎尚或者是黎指，但是在家里或者是私底下，却总是喜欢乱叫，把他压在身下时，会趴在他的耳边问：“舒服吗？小雪……”想提什么要求时，则是会喊他“容队”。
现在又听到这个称呼，黎尚的筷子一顿，他直觉有事，有些警觉地问贺临道：“你刚才去干什么了？”
贺临等着旁边的服务员把密封杯拿过来，这才实话实说：“拜托后厨帮你把药热了，等等休息一会就能喝了。”
怎么还追着喂药呢？他刚把这茬给忘了。
黎尚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把碗一推：“我吃好了。”
看他确实吃了一些，贺临也不勉强他，他跟着起身：“我还是有点没想通，这些老人们就是为了出来打扮一番，吃点好的？这也未免太大费周章了吧？”
“我就在担心这个。”黎尚道，“也许他们别有目的，我们还没发现。”
他们的话音刚落，有队即将换班的警员就传来了消息。
“我们又找到了老人们曾经到过地方，而且时间更接近了，是上午十点左右！他们直到十点半才离开。”
很快，一个定位发了过来。
那地方距离黎尚和贺临不远，他们过去，正好替换那些警员轮班吃饭。
贺临到了目的地才发现为什么这地方不太好找，若不是警员们问得细很容易错过，旁人也根本想不到那会是老人们选择的一站地。
那店铺是一栋小楼，是家旅拍店，墙上摆的都是年轻少女仙女似的照片，屋子里都是在化妆的小姑娘和化妆师，看到他们来了有些好奇地侧目。
这地方平日里根本就少有老年人光顾。
早已经有警员过来确认过，老板娘知道他们想要了解什么，把情况和他们说了。
“上午十点多吧，店子里忽然来了几位老人，我们以前可没有接过这么大岁数的商单，那感觉挺奇特的。他们没要我们做妆造，就是约了我们的三位摄影师，分三组去附近的景点拍了半个小时。也没叫我们修图，拍好了直接发给他们了。”
贺临问：“照片呢？能给我们看看吗？”
那些摄影师的存储卡还没删，找出来给他们看，每个人大概是拍了十几张，或站或坐，还有合影，看起来就像是游客照，只是照片里的人上了点岁数。
翻到了后面，贺临的手忽然一顿，他感觉一口气哽在了胃里。
他知道老人们大费周章此行的目的之一是为何了。
在最后，每位老人有一张大头特写照，他们刚染了黑发，穿着漂亮的新衣服，看起来笑盈盈地面对着镜头。
老人们已经不再年轻，脸上满是皱纹，嘴角都是挑起的，可是他们的眼睛里分明闪烁着什么。
他身侧的黎尚也看出来了，他的眼睫低垂，轻声道：“是准备做遗照的吧。”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原本放下的心，都悬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