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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燎原

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3391 2026-03-18 08:15:44

【“我才是哥哥。”】

季邈呼吸猛地凝滞。

此刻司珹占据了他的视线,他也占据了司珹的,双方就这么静静看着彼此。

天地间残雪飘零,风声只吹乱了司珹颊边碎发。司珹抬手,就将它们全部别到耳后,至此二人之间再无阻隔。

“将军,”司珹说,“大业难为,并非儿戏。犹豫踟躇的我不需要。待你决心既定,再做答复。”

穹顶惊雷在此刻炸响。

疾风掠野间蹿起杂音,二人谈话戛然而止。闻声抬首间,便见一人拼命奔逃而来,其后紧随寒芒三寸,箭镞钉向山石,擦出连串火星。

此人吓得吱哇乱叫,抱头间连滚带爬,哭嚎道:“大侠!大侠救我!”

他发钗早不知掉哪儿去了,道髻散垂间,身上道袍也脏污破烂。可这咋咋呼呼的一嗓子委实太熟悉——不是宋朝雨又是谁?

“宋二?”季邈转刀出鞘削落一箭,跨至司珹身前,又偏头问,“他怎么会在这儿?”

“谁知道。”司珹蹙眉,手也摁在了鞘上,“这么一喊,咱们可就不好办了。”

那头宋朝雨还在逃,他脚步虚浮,步子踏得歪七扭八,运气却好得出奇,被好些流矢擦身而过,愣是没伤着一根汗毛。

“大侠救我!”宋朝雨扯着嗓子喊,生怕季邈司珹听不到,“若今日出手相救,来日必以重金相报!”

“捂住他的嘴。”司珹压低声音说,“两嗓子把人全叫来了,真是活阎王。”

话刚落,宋朝雨扑到二人身前。季邈手起刀落,削下道袍一角,团巴起来往他嘴中一塞,司珹顺势扯住人,转身就往墟道里退。

季邈四下环顾,见十余人追逐间踏破荒草,已经快要赶到巨石旁。他抬首,又见斜方横梁半线,堪堪撑住出口一角。

长剑哗响,砍声遽然。不多时,乱石残墙滚滚坠地,砸得雪尘乱溅、烟尘四起。季邈侧身躲过石块,刀身入鞘间他猛地拍壁,震落的十余片瓦将最后一点缝隙也堵上了。

废墟隔绝了叫骂,霎那后便又有刨石声响。季邈片刻犹豫也无,振剑再削落几处断梁,便在轰隆声中直追司珹而去。

墟道内曲折狭窄,人走不快。临汇合时,司珹方钻过狭小甬道,正在另一头把软了手脚的宋朝雨往出拽。

季邈刚追到,就见宋朝雨趴在地上,虫似的慢吞吞往甬道里拱,他没忍住,抬脚踹在对方屁股上。

宋朝雨脸擦着沙土,迅速滑了过去,又被司珹发力拽起,动作间幅度太大,竟将那块塞嘴的布料吐了出来。他战战兢兢地咽了口唾沫,看着刚刚站起身的季邈说:“大,大侠你也太粗......”

季邈一记眼刀扫过去,宋朝雨打个寒颤,将最后那字咽回去了。

火折吹亮,照得废墟间重叠乱道。司珹在前,季邈断后,宋朝雨被二人夹在中间,借着微芒偷偷瞟。

“那个,”宋朝雨咽了口唾沫,颤巍巍道,“敢问二位大侠尊姓大名。待出去后,我好报答两位的救命之恩。”

废墟内脚步声窸窣,司珹与季邈均未答话。

“哈哈,哈哈。”宋朝雨干笑了两声,“侠者行善不留名,更是功德无量!只是二位今天救了我,我总得有所回报。我见二位身手气度俱不凡,举手投足间又十分默契相像,莫不是兄弟携手,仗剑行走江湖。”

司珹脚步稍顿,回首斜睨。

“哎哟哎哟,我说对了吧。我看人一向很准的!”宋朝雨眼珠一转,乐道,“看你二人身量,想必这位便是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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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了。”司珹开口,声压得低,发出的短音便同他平时有所不同。随即,他口吻冷淡地补上一句。

“我才是哥哥。”

季邈骤然咬破舌尖,品到一点腥咸。他掠过宋朝雨,同司珹遥遥对上了。

司珹没有躲他,对视间的眼眸很沉静。季邈心尖一颤,挪开了眼。

“那,那也挺好!”宋朝雨连忙找补,“弟弟生得这样高,这般的好儿郎,整个大景也找不出多少!”

“追杀你的是些什么人?”司珹继续问,“你又为什么来这种地方?”

“您可别再提了。”宋朝雨收回视线,丧眉耷眼道,“我嘛,我原本只是西南江州一小道。这不游历到了阳寂,就想着四处走走看看,瞎逛到这废城里。可谁知我的玄坛黑骥踏雪行川单骑走河山轻纵马竟然受了惊,它这一跑,我怎么撵得上!”

“追着追着就到了废墟附近,我人刚钻出头,就和一个出恭的兵爷碰上了,好险没滋我身上。”

季邈忍了又忍,到底压着嗓子沉声道:“说重点。”

“好好好,原来您不是哑巴。”宋朝雨说,“后头的事就是个误会,我哪儿知道边军还会在这种地方扎营啊?”

“那人将我绑回去丢在帐内,说要等他们将军回来再行处置。可是依《大景律》,私闯军营者轻则杖责重则处死,听绑我那人的意思,他们将军一向喜欢顶格处罚,这不等同于说我今日必死无疑了嘛。”

“逃跑是死,等着也是死。横竖都是死,我就干脆磨断绳子,放手一搏了。”宋朝雨说到这里,连连作揖拜礼,“今日多亏二位大侠出手相救。”

司珹忽然问:“你是孤身一人来的阳寂城?”

“对啊。”宋朝雨打了个哈欠,“我这样的小道,来去自由,行走随心。哪里需要结伴?”

说话间出口已近,雪絮零落,扯散了二者之间的短暂对视。

“原来如此,道长还真是性情中人。”司珹勾了唇角,说,“你今日私闯军营,怕是没法再回到阳寂城。我们兄弟二人再帮你一次,将你送到城外驿亭中,你便可尽快离开。”

“道长,就此别过了。”

***

月上中天时,连廊飘进细雪。

季邈离得近,勾手阖上了窗,就将乌鸾的骂声也阻挡在外。司珹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上杯新热的姜茶,又推一杯,到季邈跟前去。

“怎么又喝姜茶?”季邈问,“每次来找,总见你喝。”

司珹啜了一小口,才说:“体虚,打小喝习惯了。寒冬腊月里不喝,骨头会疼的。”

他说完这话,忽然神色微妙一瞬,下意识看向自己左手掌心——皮肉好端端长着,连疤痕也没有,再不是前世穿筋烂骨的样子了。

前世长治二十五年冬初,战事频发,阳寂三大交战地均得紧张应对。嵯垣人的细作小队因此钻空翻过境,又偏偏绑着了往来前线探望、方才行至马道隘口的季瑜,幸好汤禾寻援及时,司珹又追得快。

他从几十个敌人手里救下弟弟,自己却被重弓流矢贯穿左手,皮绽骨裂,鲜血淋漓,反复高烧了半月有余。

自此一逢阴雨落雪,司珹左手指骨便痛得厉害。喝姜茶驱寒缓解的习惯,也是在那年冬天养出来的。

眼下,季邈左手指节叩在桌上,轻轻将他敲回了神。

“体虚,还怕疼。”季邈说,“你这样的体魄,倒有些配不上你的胆识。”

司珹闻言一笑。

“哪儿这么多配不配得上的讲究。”他随意答道,“好坏均由他人定夺,可那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在这方面素来坦荡。”季邈也笑了下,勾手要取茶盏,可就在即将端起的前霎,被一只手阻拦住了。

“将军体魄康健,还喝什么姜茶?”司珹眨眼间,恍惚又看见季邈左手翻出了肉与骨,想起了自己前世蚁噬般的痛。

季邈有点诧异,问:“方才我那话,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司珹从他掌心纳走了茶盏,放在自己这侧桌前,只说,“不想给你喝了。”

这样无礼无矩、阴晴不定的话,被他讲得这样理直气壮,反叫季邈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季邈稍稍坐端正,说:“要是那宋朝雨,能有你一半坦诚也好。”

“宋二瞒下江浸月,事情就变得有些奇怪。”司珹道,“年前我们在城门口遇见他,江浸月赶来后立刻摁着他脑袋跪下赔礼。现在想来,哪家近侍敢这样对待主子?此外我去过的两场席,江浸月话虽不多,却总能在关键时候出声提醒。她比宋朝雨更敏锐,还很沉得住气。”

“还有那把关公刀。”季邈说,“大刀凶悍,这重器难学,除却边军步兵外,鲜少见到人用。”

“不知江浸月单独行动,究竟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司珹掀眼,“今日之后,他们只能提前离城返回。将军,同江州宋氏往来诸事,都需要额外当心。”

季邈颔首应声:“自然。”

司珹喝光了茶,把着空杯问:“今日校场一事,你打算怎么办?”

“被发现了场子,却没能捉住人。”季邈说,“对那废墟不熟悉吧,想来他们平素进出并不从这里。废墟是道天然屏障,两山拱卫,仅留一小道,这校场位置挑得真是好。可惜一朝事发,之后还用不用,就有些难说了。”

“你我今日着便衣,宋朝雨穿道袍。”司珹说,“几个江湖散客而已,哪里懂得西北边境怎么安营训兵?疑心会有,忧虑也会有,可这么大一处安置校场不用了,几千私兵该往何处放?”

司珹将手中的杯盏倒着一叩,瓷器雅致,同梨花木碰撞间发出脆响。他在瓷声里冁然而笑,说:“这些兵,可都是野心呐。”

季邈的视线扫过瓷盏,慢慢往上攀,一寸寸滑到了司珹的眼。他又落入对方的从容与戏谑里,冷然地问:“你觉得是季瑜,还是我父亲?”

“我说了不算。”司珹温温柔柔地答话,“你认下的才作数。”

“如果是季瑜,背后一定有夫人和瑾州李氏在助推指导。”季邈说,“他出入旧城,除却以沈母性命威胁沈万良外,就也多了层盯着校场的意思。”

司珹嗯了一声,又将杯子翻过来。

“如果是父亲的话,”季邈顿了顿,“沈万良宅中那条密道......没有必要。”

“这不是已经有判断了么,”司珹说,“那就好好盯着动向,别再像上次那样,轻易打草惊蛇。”

季邈闭眼,深深叹出一口气。

“事已至此,证据确凿。”他声音有点哑,“可我还是不明白,季瑜从小......”

“从小便是府内最好命的人。”司珹接过话,凉飕飕道,“生母在侧,父亲偏爱,事事优先。体弱多病以致免了一遭衍都为质,也叫他从没上过战场,还有哥哥整日心疼惦念。”

司珹面无表情地说:“真是叫人艳羡。”

“......我不是心疼他。”季邈沉默少顷,才低声道,“校场那边,我会派暗卫盯着。”

廊间风声渐起,雪愈大了。乌鸾的喙啄着框,司珹便翘开窗叶,将浑身浮白的鸦鹘放进来。

乌鸾抖着翅间雪,看看季邈,又看看司珹,想起了前者今日莫名其妙的禁闭,最终警惕地踱步到司珹身前。

“好乌鸾。”司珹温声说,“你记住了今天的事,得了个教训,今后便知要小心为上。”

乌鸾听不懂这话里的隐意,但被抚摸过的颈羽很服帖,它又朝司珹胸前拱了拱。

季邈舌尖抵着犬齿,嗤声道:“他让我关的你,蠢鸟。”

司珹仍看着乌鸾,若有所思地说:“哦。他这会儿倒是能看清了。”

风啸雪卷,寒气灌了满屋。不待司珹动作,季邈便猛地起身去关窗,可就在棱框相合的前一霎,他听见了别院门口传来的嘶喊。

“世子爷,不好了——”府丁跌跌撞撞往里跑,先敲了季邈的卧房,见无人应答,便一狠心推进去。他再出来时,同东南二厢门口的两人一鸟八目相对。

季邈问:“何事如此惊慌?”

府丁就地扑通跪下去,高声呼道:“东边旧城今夜起火,火势遇风失控,全城尽数焚毁!可那城里还住着十余位老苍,眼下族亲哭嚎奔走,四处乱作一团。刚刚王爷得到消息,已策马往旧城去了。”

“世子爷,您快、快去看看吧!”

作者感言

酒染山青

酒染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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