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线,温宴与李十一,慎点。】
温宴前世在北境流亡时,在怀浪湖附近遇见一个人。
那人从狼口下救出他,是个带刀客,五官清隽,年纪不大,面上却有长疤横亘。刀是好刀,但用得久了,剑鞘有些旧,还很斑驳。温宴定睛一瞧,发现红瑙、白玉尽数没了,徒留几个坑坑洼洼的浅槽,像被洗劫过。
那人注意到他的目光,蹲下身来。
温宴才知道,东西是对方自己剥下来的,装进钱袋,藏得很严实。
那人说,刀是故人送的,万分金贵,因此更得财不外露,世道乱,好东西就该收捡起来。
那人又说,你碰上我,算你运气好咯,除了银子,别的尽可以商量。
温宴就跟着他,逃离了苦役场,只留下怀浪湖边带血的一只鞋,监工以为他死了,被什么东西给吃掉了,唾一口痰,结伴离开了。
一个逆贼余孽,死了就死了,尸骨无存,又有谁在乎。
可是温宴活下来。
他跟着带刀客,终于知道对方曾是个镖人,也渐渐学会了如何握刀、如何拉弓。两人住在山洞里,围起铁藩篱,野兽不敢轻易靠近。
北境的冬季漫长,白雪淹没了下山路。但洞内垫着干草厚褥,两个人围在火堆边烤手,风声被隔在厚毛毡外头,只能听见焦黄的雪兔滋滋冒油。
那人扯下兔子腿,肉已经伸到了嘴边,又忽然想起有这么个小孩,转而抛给他。
温宴猝不及防地接了,吹着气,说大侠,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那人却当没听见,扯了另一条腿,吃得满嘴流油。
兔肉紧实,温宴小口小口地嚼,齿间满盈肉香的同时,还能闻到对方壶里的酒气。临到那人吃饱喝足,他才凑近一点,鼓足勇气问。
大侠,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懒洋洋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温宴郑重其事地说,大侠,我会报答你的。
每天揣着这么多事,你累不累?那人打了个哈欠,说,吃饱了赶紧睡。
温宴退而求其次,小声说,可我也不能一直叫你大侠。
那人干脆翻身背对他,却被腰间的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是那个装着红瑙白玉的布袋。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温宴即将心灰意冷时,开口说。
那就叫我十一吧。
小孩眼睛立刻亮了,忙不迭点头应声。
好,十一哥。
***
又过去了好些年。
清晨时李十一蹲在溪边,刮掉刚刚冒头的胡茬,听见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转头问,事情可还顺利?
温宴风尘仆仆地翻下马,扯着了伤处,面色也丝毫未变,扯出笑说,当然了,十一哥。
李十一不置可否,没拆穿他,只站起身甩掉手上的水珠,说,小宴公子,你和主子不愧是叔侄。
温宴沉默片刻,想起了记忆中的某个人,可那实在太遥远,也太冷了。
小叔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温宴听见自己问。
我也有些记不得了。李十一笑了笑,但我此生只跟过这么一位主子,他把我从瞳山带回阳寂城,没他我早就烂土里了。
他想了想,补充说,他也蛮大方的……什么?你问为什么我俩还过得这么穷,那当然是因为钱得花在刀刃上啊。
他往温宴脑袋上敲了一下,救命钱救命钱,知不知道这词儿什么意思?收拾收拾东西,我跟你一道走,活路总比死路多的。
温宴抿抿唇,跟着李十一翻身上马,在风声里,他看见了几根白发。
他一天天长大,十一哥也不再年轻了。
***
李十一没有骗他,钱的确是救命钱。
李十一又骗了他,他说生路总比死路多,却没说过只能活一个。
钢刀砍穿了他的前胸,钱袋掉出来,碎银咕噜噜滚到地上,沾了血,又扑满雪泥。
小少年双眼腥红,单枪匹马杀回来,到处都负了伤,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临到瞧见破破烂烂的李十一,温宴才跪下来,伸出的手打颤,想扶,却连碰也不敢碰。
十一哥,他听见自己带着哭腔,你忍一忍,咱们去找瞳山城最好的大夫。
李十一却摇摇头。
瞳山城的大夫治不好我。李十一说,别花这个冤枉钱。
温宴憋着火,他拔高声音,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我的肠子漏出来了。
李十一捂着肚子的手松开,把藏起来的伤指给他看,马蹄又踏过去,小宴,我活不成了。
温宴泪骤然淌了满脸。
你哭什么,李十一虚弱地说,主子死那天我都没哭,他叫我跑,我骑上马就跑了,逃得远远的,连头都没回。
你是他的侄儿,今天我死,你也不许哭,也要跑得远远的。小宴。
他顿一顿,咳出一口血。
我还有钱,你拿着,自己找大夫把伤看好。
李十一鬓角斑白,血涌得很多,他艰难地伸出手,将雪地上几块碎银拢起来,往温宴的方向推。
除此之外,我还在山里藏了一些,就在几年前咱们住过的洞里,你记得的对不对?就藏在,藏在我的枕头下面。
温宴拼命摇头,说,我不记得了,你带我去。
李十一就笑了笑。
你选的路太难走啦,小宴。
他说,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但我再去见主子,也算有个交代了。
他缓缓闭上眼,长叹一口气,洒落满地斑驳的血。
山间白雪漉漉,寒风又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李十一前世的故事,其实是写在他人物小传里的,我写亡国线番外时难以插入,但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他的故事讲完整,因此新写了本篇。
感谢阅读。
本篇为一个小插曲,下章 依旧是民国哨向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