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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闱城

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4141 2026-03-18 08:16:19

【雨乱芭蕉,风卷残叶。】

守卫当即应是,开始驱散遣返出城众人。马车混在队伍中,车夫不得已调转方向,司珹猛地起身想出去,却被温泓拽住了。

“小珹,”温泓看着他,摇头定声道,“决计不可硬闯。”

司珹掐着掌心,听见外头绞盘启动、链条下滑声愈大,他指缝间几乎渗了血,温泓注意到这异样,将他拉回到自己身边。

“好孩子,”温泓说,“你欲护送我先离开,但不应如此自乱心神。一切皆有法,观后方可为,今日你我只能先回去,来日再寻时机。”

司珹垂着目,闭眼涩声应了是。

***

辰时三刻,肃远王府大门的铺首被叩响,府丁慌忙开门后,见好些人整装覆面巾立于门外。

为首之人摘牌表明身份,说自己是禁军统兵千户,又取了手谕,说:“瘴疟四起,陛下牵挂世子与小郡王。我等奉旨防疫,烦请通报。”

府丁连忙小跑着去请世子,不多时季邈出来,千户朝他一点头,拜礼道:“世子爷,多有得罪。”

“辛苦诸位弟兄。”季邈环视一眼,目光迅速滑过所有人,神色如常地说,“王府中并无任何人感染瘴疟,诸位要查,便请尽快吧。”

千户收回谕令,点头后带人鱼贯而入。几十人涌入游廊往各院去。戚川随在季邈身侧,低声道:“主子,这些人里有锦衣卫。”

“是。”季邈说,“藏在禁军堆里,分明是趁浑水来查院的。幸而我此刻在府中,他们回头就该报给长治帝了。”

“咱们东西早就收好,面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查不出来。”戚川说,“不过李公倒还在二公子别院中。”

“那他就自求多福好了。”季邈轻飘飘地说,“拜帖没递,我没有保全不速之客的道理——上回寻回折玉后,季瑜那间暗房,你怎么处置的?”

戚川干脆利落道:“拆了。”

“做得好。”季邈抬腿往游廊去,“间隔这般短,重造一间怕是不易吧?”

“瘴疟原因秽物而起,院里犄角旮旯均要检查仔细,缺只死老鼠没捉出来,都得算禁军失职。”

禁军来得遽然,李含山没防备,果然未曾躲出府去。他被禁军千户发现后请到院中后,季瑜就被汤禾搀着,一瘸一拐地出了卧房。

他身子底差,背上的伤好得慢,过去一旬方才堪堪结了疤,动作间相互牵扯,又痛又痒。季瑜却已经顾不得,他迎着千户的审视,客气地问:“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小郡王,”千户朝他行了礼,复看向李含山,对着名册皱眉道,“王府名册中,似乎并无这位大人。鄙人眼拙,记性却还不赖,若没记错的话,您莫非是从前巡南府总督,李含山李大人吧?”

他将话挑明到这个份上,再行遮掩只会像是狡辩。李含山挺了挺背,说:“正是。”

“年初您老不是致仕回乡了吗?”千户眯了眯眼,“如今怎么又在衍都王府中?”

“外祖乃是为我而来。”季瑜出声,虚弱地说,“我身子差,经不住车马长途奔波,来衍都后又水土不服,常常生病。外祖因而心生怜惜,想着来京中稍作陪伴。”

“外祖舐犊之情,”季瑜问,“我朝向来推崇孝道,大人不会看不出吧?”

千户笑了笑,摁着刀鞘说:“小郡王与李大人祖孙情切,下官敬服。可衍都有衍都的规矩,致仕官员返京,需得向通政使司递奏本,再由吏部勘合,披后方可通行。”“外祖并非京官,”季瑜眯了眯眼,“外祖乃是巡南府地方官员,同衍都朝堂既无纠葛,也无前尘。似乎不必非得勘合吧?”

千户挑了挑眉。

“阿瑜,不得如此。”李含山开口,朝千户拜了一礼,说,“确是老朽探望心切,难免有所疏漏。大人如今既然讨要,老朽便当即写奏本递过去,合上这道程序。”

“既然大人愿意配合,下官也不便过多为难,当回之以礼。”千户皮笑肉不笑,朝李含山点头道,“李大人有所不知,此次瘴疟来势汹汹。昨夜过去,衍都城中已死了百余人。我们此行却匆忙,未有太医随行。”

“但老臣入京,依规可由太医院看诊一次,以示天恩。我见大人双鬓已白,身子也单薄。不若随在下往太医署看诊,调理预防一二。”

“王府中自有府医看诊。”汤禾前跨半步,“你们何必……”

千户却只后退半步,微微侧开了身,态度坚决道。

“李大人,请吧。”

***

季朗额间冷热交替,背上起了些肿块,他陷在梦魇里,不安分地翻动着。裴汶守在床边,却隔着点距离,临到季朗眼皮下眼珠乱滚、额角汗珠滑落时,她扬声叫了人。

季朗的心腹太监当即跨门而入,端来了盆。季郎起身吐在盆里,小太监拍着他背顺气,裴汶安静瞧着,轻声问:“殿下可好些了?”

“无事……”季朗甩甩脑袋,不怎么敢直视裴汶,只勉强笑道,“我无事,多谢夫人。瘴疟易传染,你不必在这房中时时守着,且先出去吧。”

裴汶压根儿不多留,提裙出了屋。季朗方才恶压下狠狠啐在盆里,恼声问心腹:“你不是说,咱们的人只在金街动了手脚,确保那方家小儿子能患病、连累那方绮珺也染上即可。可如今事情怎会闹得这样大?”

他恨声道:“这裴汶整日没个好脸色,我前日好险避开她与女史,去了趟采青阁,怎么连我也中了招?”

心腹受着他责骂,又猛被推搡,险些将盆中秽物撒到地上。他连忙端紧了,压下心头愕然,低声迅速道:“临安大街同金街挨的本就近,人员往来更是频繁。主子欲去采青阁寻欢,怎的也不提前知会一……”

“你什么身份,胆敢教训起我来了!”季朗怒道,“若不是我院中那几位美人被礼部强行遣散,连养在庄子里也不许,我又何必跑这一遭!说到底就怪这劳什子的新婚,结它究竟有何用?”

“主子!”心腹连忙跪倒,冷汗涔涔地说,“慎言啊。”

季朗面色难看,恨恨捶在床边,又问:“方家那头怎么样了?”

“方家小儿子回去后,又有咱们的人暗中助力。方府中陆陆续续,多少起了疟疾。”心腹说,“听闻那方绮珺昨日已经病倒,八月大婚之日,怕是难得康健。”

季郎眯眼听着,神色终于稍稍缓和,勾唇露出了笑,觉得季瑜点拨他的法子实在好用。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疟疾难控,事情闹得大了些。

可是闹得再大,也难查到他身上来。遑论如今他也染了病,更不会再有人怀疑他。

“父皇惜命,婚事必将搁置。”季朗恨声道,“他想要儿子,可我不就是现成的儿子吗?孟妃肚子里怀着一个还不够,他究竟想要多少个?”

“主子说的是。”心腹连忙道,“想来陛下必是被奸人蒙骗,方才如此。主子风华正茂,又已有了不少政绩,朝中主动结交的官员不不算少。主子还是放宽心,好好休息,方才能早些康复。”

季朗得了这一通吹捧,面色方才稍稍缓和了些。他张嘴,

由心腹喂着喝了药,又问:“听闻宫中亦有人染病,这事儿又是怎么回事?”

“最先染病者,乃是出宫采买的公公。”心腹低头,屏息凝神地说,“这些个小内监,常常出入金街连安大街各个铺子,没留神染上病回宫去,又行走于诸位奴婢宫女之间,想来接触者众多。”

“这么说来,宫中形势也有些糟糕吧?”季朗摸着下巴,倏忽道,“你还不赶紧去请太医?孤总得尽快养好身体,方才能进宫为父皇分忧,解此燃眉之急。”

分明已入七月末,这会儿日头却很烈。天光炙烤间,衍都城中人声攒动,恍若重回盛夏时,街上多有呕吐起热、头脑昏沉者。

宫外疠迁坊里密密麻麻挤了近千人,皆背负肿块,体生癞疮,呻|吟不止;宫内安乐堂中也有几十人,染病者蜷缩披衣,躺在低床上喝着药[1]。

林太医以面巾遮口鼻,进出间额角早渗出了汗,他施完针,刚在铜盆中进了手,还没来得沥尽水,便见一管事太监急急慌慌跑进来,险些扑倒在门槛处。

“林太医,不好了!”这太监径直抓住他袖口,“孟妃娘娘,孟妃娘娘她……”

林太医心头猛坠,连忙拔脚往外走。太监与他快步同行,呼吸缭乱道:“今晨玉延宫中也查出几个染病的,这些人皆是后院杂役,从未同娘娘接触过。谁知午膳后,娘娘忽然腹痛难忍。”

“奴婢已差人禀告皇上,”管事太监急慌慌道,“龙胎决计不能出事,您快去瞧瞧吧!”

***

疫病封城三日后,衍都暴雨如注。

司珹卯时一刻睁眼时,雨仍在下。瘴疟原是时节病,多起于暑气正盛时。这场雨实打实降了温,司珹望着檐间水线,期盼情形能由此转好。

他出房过游廊,往温泓房中去时,又瞥见拱门外抱刀而守的禁军。

封城当日,衍都禁军分拨为二,部分随兵马司维护城内秩序,安置染病百姓,分煮汤药;部分带刀携药,入各世家、朝廷重员与皇亲国戚宅院中,美其名曰隔绝疫民,守卫安全。

司珹冷眼穿廊,以温家外姓子身份拎着食盒,快步入了温泓屋中。

温泓也已经起了,他披袍坐窗边,看雨乱芭蕉、风卷残叶。

“外祖。”

温泓循声望来,将桌上镇纸与尚未干透的砚台挪开,和蔼道:“小珹,你来了。”

司珹放下食盒,将早膳和治疗咳疾所用汤药都取出来。他为温泓递去瓷匙,贴心地说:“粥烫,外祖慢些喝。”

温泓抿食间,司珹问:“外祖近几日,身体可有不适?”

“这话你每天要问十来遍。”温泓笑了笑,“我未发热,也没起肿包。只有咳嗽算是老毛病,一直未能痊愈。你这孩子操心诸多,自己眼下却已经乌青了。”

他伸手,隔桌摸摸司珹眼下,问:“没睡好吧?”

司珹点点头,又摇摇头。

“得知外祖身体无恙,我方才能安心些。”司珹温声细语地说,“这几日多亏了乌鸾代为传信,它是我们中唯一能自由进出衍都的。外祖放心,大雨之中难视物,城墙各处管理难免会有疏忽,方将军的亲卫趁着机会,将挖道伏泥而入。”

“若届时冲突无可避免,我们便杀出重围,趁乱拼出一条血路。”司珹说,“只是可惜,未能将外祖提前送出城去,要劳您多担惊受怕几日。”

温泓闻言,却摇了摇头。

“我活到这个年纪,早已不怕什么了。”温泓说,“小珹,若不是你,我或许连今年春天都熬不过。”

“外祖开春见你时♊(♂♤小说)♊[()]⚡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你这孩子还很拘谨。”温泓慈眉善目地打量着司珹,缓声道,“如今晃眼竟已过去半年,这半年间,我教你的事,你总能学得又快又好。”

司珹神色乖巧,轻声说:“可我还有许多事情都不会,今后还得向外祖多多讨教。”

温泓和蔼道:“好啊,你想学什么,想要知道些什么,外祖通通教予你,好不好?”

司珹重重点头。

温泓问:“小邈那头,形势还好么?”

“禁军查肃远王府当日,便带走了李含山。”司珹说,“他人在太医署,至今没回去。”

司珹顿了顿,将这几日中城中大事尽数转达。

“二皇子季朗也染了瘴疟,前几日上吐下泻,昨日总算有所好转。此外世家之中,受创最重的是方家——听闻方绮珺烧得不省人事,已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宫内也算不得太平。前几日孟妃胎像有异,太医聚首玉延宫,好歹保住了胎儿。”

温泓听得细致,将碗中汤药也喝尽了。

司珹便从怀中摸出一颗糖推过去。温泓哑然失笑:“小珹,怎么还将外祖当孩子哄呢?”

“药苦,”司珹眼睫微垂,亲昵地说,“外祖含颗糖压压味儿吧,嘴里总要好受些。”

温泓便不再推拒了。他颤微微剥开糖纸,刚将糖放进口中,忽听敲门声响,随即有人推门而入。

二人同时望过去,见守院禁军千户扫落雨珠,恭敬道:“温老,司公子,叨扰了。”

“京中瘴疟肆虐,三日间死千余人。”千户说,“这一场雨落下来,又有不知多少秽物随水流入城中各井各池中。”

“陛下挂念朝中重臣,便差禁军将四品以上官员接汇拢至太医署别院,统一照顾。温老致仕前为内阁重臣,如今又恰在京中,理应同请。”

司珹豁然起身,迅速道:“多谢大人好意,不过外祖年事已高,只怕受不住雨中奔波。”

“咱们禁军请温阁老。”千户说,“自然有人撑伞有人抬轿,舒舒服服地伺候着去。阁老脚不沾地衣不沾水,哪里谈得上奔波受累?”

“温府宅内不是没有府医。”司珹神色冰冷,咬字清晰地重复道,“多谢大人好意,但禁军近来防疫压力这般大,就不再增添新事了。”

“司公子是不是误会了?”千户转动眼珠,绕有深意地说,“这可不是在下的意思。”

司珹猛的前跨半步,指已拨着了袖中刀。千户反应也迅速,其后追随者也应声而动。一片哗响后,数十人拔刀而立。

双方俱绷着神经,冲突一触即发,人数对比却实在悬殊。

剑拔弩张中惟有风雨声,倏忽一只手拍上司珹的肩,温泓再平和不过的声音传来。

“老朽多谢陛下挂牵。”温泓说,“诸位,带路吧。”

司珹猝然失声:“外祖!”

“小珹莫担忧,”温泓摸摸他额发,“放心吧,外祖去去便回……你这孩子到底年轻,总是有些行事冲动。”

他说着,手已从司珹肩头下滑,隔袖握住了他持刀的五指,低声安抚道:“一时冲动,只能是匹夫之勇。”

司珹牙关紧咬,手不自觉发着抖。

温泓却退后半步,细细打量他一番,慈眉善目地说。

“小珹,外祖走了。”

温泓转身,没有再回头。他随禁军入车轿,又随禁军入宫墙。轿帘再开时,眼前果然并非太医署,白玉阶在雨中水花四溅,濡湿了温泓的袍角。

千户在旁撑伞,温泓拾级而上,他袖袍间灌满了风,人却走得很稳当。

临到推大殿门入暖阁后,千户方才悄无声息地退下了。温泓绕过长屏,便远隔垂纱,又见到须弥榻上的帝王。

荣慧看见他,连忙挂起帘帷,恭敬道:“陛下,阁老到了。”

长治帝掀开眼帘,见温泓时笑着说:“阁老来了,一年不见,阁老虽瘦了些,却仍精神矍铄。”

“来人,给阁老赐座。”

作者感言

酒染山青

酒染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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